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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退休金全給兒子卻找女兒要贍養費,女婿:找你開豪車的兒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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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停在半空。

傅淑琴的手還伸著,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客廳里暖氣開得太足,我后頸有汗。

孫詩穎坐在我旁邊,手指絞著毛衣下擺。

“三千。”丈母娘又重復一遍,“下個月開始,每月三千。現在物價漲成什么樣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向妻子。

她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我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幾上,聲音清脆。

“媽。”我說。

妻子忽然抬起頭看我。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晃動。

傅淑琴等我的下文。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弟弟開上豪車了。”

停頓。

暖氣片發出水流的咕嚕聲。

“您找他要吧。”



01

周日晚上,岳母又來吃飯。

她每次來都挑這個時間,說是周末清閑,其實是因為菜市場的晚市快散了,能買到便宜菜。今天她拎了一袋蔫了的菠菜,還有三條小黃魚。

“這魚新鮮,”她把塑料袋放在廚房臺面上,“才十五塊。”

孫詩穎接過袋子,沒說話。

我在客廳陪岳母看電視。本地臺的民生新聞,講的是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糾紛。傅淑琴看得很認真,時不時點評兩句。

“要我說,一樓的就是自私。老年人上下樓多不方便。”

她住的老房子在五樓,沒電梯。三年前我提過幫她在我們小區租個一樓的房子,她拒絕了,說舍不得老鄰居。

現在想來,大概是舍不得那每月七百塊的房租差價。

“俊楠。”她忽然轉頭看我,“你們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樣?”

“還行。”

“詩穎說你們部門去年年終獎發得少。”

我看了廚房一眼。孫詩穎背對著我們在洗魚。

“疫情影響,都差不多。”

傅淑琴點點頭,把遙控器換了個臺。購物頻道在賣金飾,主持人聲嘶力竭。

飯桌上,小黃魚燒得有點咸。岳母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詩穎,你這手藝還得練。魚燒老了。”

孫詩穎嗯了一聲。

對了。”傅淑琴像是突然想起來,“下個月開始,你們每月給我三千塊錢。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媽,怎么突然……”孫詩穎的聲音很輕。

“物價漲成什么樣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傅淑琴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半碗菠菜湯,“我那些退休金,現在連吃藥都不夠。上個月去復查,醫生又給開了兩種新藥,醫保不報。”

“什么藥?”我問。

“說了你也不懂,老年人常見病。”她低頭喝湯,避開我的視線。

電視機里還在放廣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說投資理財,聲音聒噪。

“三千是不是有點多?”我說。

傅淑琴抬起眼睛看我。那種眼神我見過,在菜市場,在居委會調解糾紛的時候。是準備好了要爭辯的眼神。

多嗎?俊楠,我養大詩穎花了多少錢?供她念師范,給她置辦嫁妝。現在我要點生活費,你們就覺得多了?

孫詩穎在桌下拉我的衣角。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就是問一下。

“那就這么定了。”傅淑琴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魚肉,“下個月一號,記得轉給我。微信轉賬就行,我現在會用了。”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沒人說話。

吃完飯,傅淑琴說頭疼要早點回去。孫詩穎送她下樓,我在廚房洗碗。水很燙,我把手縮回來,看著窗外的夜色。

客廳的電視還沒關。

購物頻道換成了賣玉鐲的。女主持人把鐲子對著光,說這是正宗和田玉,能保佑平安。

我關了水龍頭。

聽見門響,孫詩穎回來了。她在玄關換鞋,動作很慢。

“送上車了?”

“嗯。”她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我媽她……最近身體是不太好。”

我沒接話。

“三千塊,咱們也不是拿不出來。”她說,“我下個月開始帶兩個學生課后輔導,能多賺點。”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柜。玻璃碗邊沿有個小缺口,是去年過年時岳母來吃飯,不小心磕到的。

當時她說,歲歲平安。

“你弟弟呢?”我問。

孫詩穎愣了一下:“什么?”

“你媽需要錢,孫浩不用出嗎?”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她抿了抿嘴唇,轉身去客廳收拾桌子。

“浩浩他……最近生意不太順。”

我沒再問。

晚上睡覺前,孫詩穎背對著我。我看著她肩膀的輪廓,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紅裙子,肩膀也是這樣瘦。

“俊楠。”她忽然開口,聲音悶在枕頭里。

“嗯?”

“就按我媽說的,給吧。”

我沒說話。

她轉過身來,眼睛在黑暗里亮著。“就當我求你。”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

02

夜里我醒了兩次。

第一次是凌晨一點,孫詩穎在說夢話,聽不清內容。第二次是三點半,我起來喝水,看見她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著。

微信聊天界面。

對方頭像是個卡通老虎,我認得,是孫浩。

最后一條消息是孫詩穎發的:“媽今天來要錢了,說每月三千。”

發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孫浩沒有回復。

我站了一會兒,去客廳倒水。涼水經過喉嚨,清醒了些。茶幾上還放著岳母今天拎來的橘子,表皮已經皺巴巴的。

回到臥室,孫詩穎翻了個身,把手機壓在枕頭下面。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假陪岳母去醫院。

其實不是大病,老年人常見的三高。醫生開了藥,囑咐飲食清淡。排隊繳費時,傅淑琴站在我旁邊,看墻上的健康宣傳海報。

“這上面的字太小了,”她說,“我都看不清。”

我看了眼,是正常的印刷體。

繳費窗口的隊伍挪得很慢。前面有個老太太和收費員爭執,說醫保報銷比例不對。傅淑琴伸長脖子看,小聲說:“肯定是她自己搞錯了。”

輪到她時,我把社保卡遞進去。機器打出一張單子:自費部分,兩百七十三塊六毛。

傅淑琴從口袋里掏出個舊錢包,數了三張一百的遞給我。

“我自己來。”

我沒推辭。

回程的出租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快到小區時,她忽然說:“俊楠,昨天我說要三千,你別往心里去。我也是沒辦法。”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們一眼。

“我知道。”我說。

“詩穎這孩子心軟,你多擔待。”

車停了。我付了錢,幫她開車門。她下車時扶了一下我的手臂,手腕上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是個金鐲子。

花紋很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啞光。我攙著她往樓里走,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滑動。

“媽,這鐲子……”

“啊,這個啊。”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笑了,“舊東西,翻出來了就戴著玩。”

電梯壞了,我們走樓梯。她走得慢,到三樓就得歇一歇。歇腳的時候,她扶著欄桿喘氣,金鐲子磕在鐵欄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晚上孫詩穎有晚自習,九點多才回來。我熱了飯菜,她吃得很慢。

“醫院怎么說?”

“老毛病,按時吃藥就行。”

她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又放下。

“俊楠,三千塊確實有點多。我想了想,要不先給兩千?我跟媽說說,等她身體好些了……”

“你看著辦吧。”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有些困惑。我低頭吃飯,沒再說話。

夜里躺在床上,我閉著眼睛回想那個金鐲子。不是什么復雜的款式,就是簡單的光面,但分量看起來不輕。

孫詩穎的呼吸漸漸均勻。

我悄悄下床,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搜索頁面上,我輸入“足金手鐲重量”。

常見的女士鐲子,一般在二十克到三十克之間。按今天的金價算……

計算器上的數字跳出來。

我關掉網頁,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

周三下班,我去了一趟金店。借口是給孫詩穎看生日禮物,實際上我想確認一些事。

店員很熱情,拿出好幾個托盤。

“先生想買什么款式?”

“簡單點的,光面的。”

她取出一只,放在黑色絲絨布上。“這款是實心的,三十克左右。最近金價高,算下來要一萬四左右。”

我拿起鐲子看了看。

“這種款式,中老年人喜歡嗎?”

“喜歡的呀,經典不過時。”店員笑著說,“昨天還有個阿姨來買,跟她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樣。”

我的心沉了一下。

“昨天?”

“對,五十多歲,頭發有點卷,說是買給女兒的。”店員頓了頓,“不過后來她接了個電話,又說不買了,急急忙忙走了。”

我放下鐲子。

“謝謝,我再看看。”

走出金店,晚風很涼。我站在街邊點了根煙,看車流來來往往。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詩穎。

“媽剛才打電話,說兩千可以,下個月開始轉。”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好。”

煙燒到手指,我甩掉煙頭。

街對面的商場外墻掛著巨幅廣告,一輛黑色轎車在光影中流光溢彩。廣告語寫著:尊享人生,從容起步。

我轉身往地鐵站走。

手機又震了。

孫浩發來一條微信:“姐夫,在嗎?有事找你。”



03

周末,傅淑琴說老房子要修水管,得來我們這兒住幾天。

她只帶了個小行李箱。孫詩穎幫她收拾客房,鋪上新買的四件套。傅淑琴站在門口看,說:“這花色太素了,老年人喜歡鮮艷的。”

“你先住著,不喜歡明天去換。”孫詩穎說。

“算了,麻煩。”

她行李箱里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搪瓷水杯,還有個小鐵盒。鐵盒銹跡斑斑,用橡皮筋捆著。

媽,這盒子放哪兒?

“給我吧。”傅淑琴接過去,抱在懷里,“都是些老照片,不值錢的東西。”

下午我去超市采購,孫詩穎陪她媽說話。回來時,看見娘倆坐在沙發上,傅淑琴在抹眼淚。

我拎著購物袋站在玄關。

怎么了?

沒事。”孫詩穎站起來,眼睛有點紅,“媽想起以前的事了。

傅淑琴抽了張紙巾擦臉。“人老了,就愛回憶。想起詩穎她爸剛走那會兒,浩浩才上初中,天天哭……”

我沒接話,把東西拎進廚房。

冰箱里塞得滿滿的。我把牛奶一盒盒放進去,聽見客廳里的聲音斷斷續續。

“……你弟不容易……你得幫幫他……”

“……我知道……”

“……我就這么一個兒子……”

牛奶盒有點軟,估計是超市冷氣不足。我用力把它塞進角落,包裝紙發出刺啦一聲。

晚飯后,傅淑琴說想整理一下鐵盒里的東西。她把盒子抱到餐桌上,解開橡皮筋。

里面確實是一些老照片,還有幾封信,紙張都黃了。她一張張地看,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

“這是詩穎小學畢業照……這是浩浩第一次得獎……”

孫詩穎湊過去看。

我坐在沙發上看新聞。本地臺又在報老舊小區改造,這次說的是停車難問題。

俊楠。”傅淑琴忽然叫我,“你來幫我看看這個。

我走過去。她手里拿著一張繳費單,字跡模糊。

“這是我以前的醫保單子嗎?看不清楚了。”

我接過來看。不是醫保單,是銀行轉賬憑證。日期是三年前,金額五千元,收款人孫浩。

這是轉賬單。”我說。

哦,想起來了。”傅淑琴把單子拿回去,隨手放在一邊,“那時候浩浩要報個培訓班,我給他轉了錢。

她繼續翻盒子。

我回到沙發上,眼睛看著電視,余光卻瞥著餐桌。那張轉賬單被壓在了一本舊相冊下面。

十點多,傅淑琴說累了要去睡。孫詩穎扶她進客房。我留在客廳關燈,經過餐桌時,停下了腳步。

鐵盒還開著。

我站了幾秒,伸手翻開那本相冊。

轉賬單就在第一頁夾著。我抽出來,對折,放進口袋。

第二天是周日,傅淑琴說要去老房子拿點東西。孫詩穎學校臨時有事,讓我陪她去。

老房子在城西,八十年代建的六層板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傅淑琴拿鑰匙開門,鎖有點銹,擰了好幾下才開。

屋里一股霉味。

“好久沒通風了。”她推開窗戶,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她要拿的是幾件厚衣服,說冬天快到了。我幫她從衣柜里取出來,裝進帶來的編織袋里。

“床底下還有個箱子,你幫我拉出來。”

我彎腰去看。床底下塞滿了東西,最里面有個紙箱。我趴在地上,一點點把它拖出來。

箱子很沉。

“這是什么?”

“都是些舊文件。”傅淑琴說,“本來想扔的,又怕有什么重要東西。”

箱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我打開,里面確實是各種文件:水電費單、醫院病歷、保險單,還有一沓用夾子夾著的銀行存折。

傅淑琴在整理衣服,背對著我。

我抽出那沓存折。有五六本,都是不同銀行的。翻開最上面一本,是傅淑琴的退休金賬戶。

最近一頁,打印到上個月。

每個月五號,固定入賬七千一百二十三元八角。

然后在六號或七號,這筆錢會被全額轉出。

轉賬記錄打了三行,收賬人賬戶名都是同一個:孫浩。

我往后翻。往前一年,兩年,三年。

規律從未打破。

七千一百二十三塊八角,到賬,轉走。像某種機械的儀式。

最后一筆轉賬是上個月七號。七千一百二十三塊八角,余額零。

“找到了嗎?”傅淑琴問。

我把存折塞回去,合上箱子,重新推進床底。

“沒有,可能記錯了。”

回去的路上,傅淑琴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收音機里在放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俊楠。”她忽然開口。

“詩穎跟著你,我放心。”

“浩浩要是有你一半穩重,我也不用操這么多心了。”她嘆了口氣,“可他畢竟是我兒子。你們當姐姐姐夫的,能幫就幫一把,啊?”

前面紅燈亮了。我踩下剎車,車子緩緩停住。

后視鏡里,我的眼睛下面是兩片青色。

“媽。”我說,“孫浩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傅淑琴的表情變得生動起來。

“他跟朋友合伙,做建材。前幾天還說接了個大項目,要是成了,能賺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三百萬!”她聲音提高,“到時候,你們也不用這么辛苦了。”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車子向前滑行。三百萬。我在心里重復這個數字,像在念一個陌生的咒語。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孫浩發來消息:“姐夫,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有點事跟你商量。”

04

那頓飯最終還是吃了,在孫浩訂的餐廳。

人均消費三百的地方,他訂了個包間。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里面了,正拿著手機發語音。

“對對對,就按那個方案來。錢不是問題,關鍵是速度。”

看見我們,他放下手機,站起來。

“姐,姐夫,坐。”

傅淑琴也在,穿了一件新買的紅毛衣。她拉著孫浩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忙嘛。”孫浩笑著說,轉頭招呼服務員點菜。

菜點得很貴。龍蝦、海參、松茸湯。孫浩點菜時眼皮都沒眨一下,傅淑琴在旁邊說“夠了夠了”,語氣里卻是驕傲。

“最近項目進展順利。”孫浩給我們倒酒,“下個月就能簽合同。姐夫,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忙做個擔保。”

我抬起眼睛:“什么擔保?”

“就是銀行那邊,需要個有穩定工作的擔保人。”他語氣輕松,“就簽個字的事。”

“我考慮考慮。”我說。

“還考慮什么呀。”傅淑琴插話,“俊楠,你幫幫浩浩。都是一家人。”

服務員開始上菜。龍蝦端上來,紅彤彤的,冒著熱氣。孫浩拿起筷子給傅淑琴夾了一塊:“媽,你嘗嘗這個,新鮮。”

然后又給孫詩穎夾:“姐,你也吃。”

最后才夾給自己。

我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他也是這樣。把雞腿夾給媽媽,雞翅夾給姐姐,自己吃雞脖子。

那時候覺得他是懂事。

現在想來,或許只是更懂得如何獲取偏愛。

飯吃到一半,孫浩接了個電話,出去了一會兒。傅淑琴趁機對我說:“俊楠,擔保的事你就答應吧。浩浩這次真的能成事。”

“媽,擔保不是小事。”孫詩穎小聲說。

“能有多大風險?浩浩還能跑了不成?”傅淑琴有些不悅,“你們就是太謹慎。做生意哪有不冒風險的。”

孫浩回來了,臉上帶著笑。

搞定了。對方答應預付百分之三十。

傅淑琴眼睛亮了:“多少錢?”

“一百五十萬。”孫浩坐回座位,拿起酒杯,“來,慶祝一下。”

酒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那晚回到家,孫詩穎一直很沉默。洗漱完,她坐在床邊梳頭發,一下,一下,梳了很久。

“俊楠。”她忽然說。

嗯。

“擔保的事,你別答應。”

我轉過頭看她。她側對著我,臺燈的光照著她的半邊臉。

“我知道。”

她放下梳子,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今天看到媽手上的鐲子了。新的。”

“我問她哪來的,她說是舊東西。”孫詩穎閉上眼睛,“但我記得,她以前那個鐲子被我小時候玩丟了。”

房間里很安靜。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詩穎。”我說。

“你媽每月的退休金,你知道是多少嗎?”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說:“大概……四五千吧。”

“七千一百二十三塊八角。”我說,“每個月五號到賬。”

她沒動。

然后六號或者七號,這筆錢會全部轉給孫浩。”我繼續說,“從三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是這樣。

孫詩穎坐了起來。

她看著我,嘴唇微微發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她存折上看到的。”

“你翻她東西?!”

“她讓我幫她找的。”我平靜地說,“床底下的箱子,她讓我拉出來。”

孫詩穎的臉色變得蒼白。她掀開被子下床,在房間里走了兩步,又停住。

“那又怎么樣?”她的聲音有點尖,“媽愿意給浩浩錢,那是她的事。”

“是。”我說,“那她為什么還要問我們要兩千?”

“因為……”

“因為她把錢全給了孫浩,自己沒錢了。”我接上她的話,“所以她來找我們要生活費。用我們的錢,養她,也養她兒子。”

孫詩穎轉過身去,肩膀在顫抖。

“詩穎。”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后,“這些年,你偷偷給過孫浩多少錢?”

她不說話。

“你媽手腕上的新鐲子,是你買的嗎?”

“不是!”她猛地轉身,眼睛里全是淚,“那是浩浩給她買的!用他賺的錢!”

“用誰的錢賺的?”我問,“用你媽的退休金?還是用你偷偷給他的錢?”

孫詩穎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

我們都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淚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往后退,“對不起俊楠,我不是……”

我臉上火辣辣的。

你弟弟上個月,是不是又問你要錢了?”我問。

她咬著嘴唇,點頭。

“多少?”

“……五萬。”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他說資金周轉不開,就借一個月。”

“還了嗎?”

她搖頭。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有個鐵皮盒子,裝的是家里的應急現金。我打開數了數。

少了三捆。

“這也是他拿的?”

孫詩穎癱坐在床邊,雙手捂住臉。

我合上盒子,放回抽屜。鐵皮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像一道短暫的傷口。



05

那一夜我們分房睡了。

我睡在書房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三點,我起來抽煙,站在陽臺上看城市的夜景。

遠處還有幾棟樓亮著燈,像墜落的星星。

孫詩穎的房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了假沒去上班。孫詩穎很早就出門了,學校有早自習。我聽見她關門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我。

但其實我一直醒著。

上午十點,傅淑琴打來電話。

“俊楠啊,今天有空嗎?陪我去趟銀行。”

“浩浩說讓我開個新賬戶,方便他轉賬。”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他說項目款要下來了,先打一部分到我這兒。”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媽,孫浩最近是不是換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說,“他項目這么順利,應該換了好車吧。”

“是啊,換了輛奧迪。”傅淑琴的語氣又輕松起來,“黑色的,可氣派了。他說等過年開回來給我們看。”

奧迪。

我握緊了手機。

“什么型號?”

“這我哪懂,四個圈嘛。”她笑了,“行了,你到底陪不陪我去銀行?”

“我今天有事,去不了。”

“那算了,我自己去。”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屏保是去年過年時拍的全家福,傅淑琴坐在中間,我和孫詩穎站在她身后,孫浩摟著她的肩膀。

每個人都笑著。

中午我煮了碗面,吃了幾口就倒了。下午,我去了趟銀行。

不是傅淑琴的銀行,是我自己的。我查了孫詩穎名下那張卡的流水。

果然,上個月有一筆五萬的轉賬,收款人孫浩。

再往前翻,三個月前,兩萬。半年前,三萬。像規律性的失血。

我讓柜員打印了最近一年的流水,厚厚一沓。走出銀行時,天開始下雨。我沒帶傘,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機響了,是孫浩。

“姐夫,在忙嗎?”

什么事?

“那個擔保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他的語氣很輕松,背景音里有音樂聲,像是在什么娛樂場所。

我考慮過了,不行。

音樂聲停了。

為什么?

“風險太大。”我說,“我擔不起。”

能有多大風險?”孫浩笑了,“姐夫,你就是太保守。我這項目穩賺不賠,到時候分你紅利。

雨下大了,濺起的雨水打濕了我的褲腳。

“孫浩。”我說,“你姐這些年給了你多少錢,你心里有數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會還的。”他的聲音冷了下來,“等我項目成了,連本帶利還給她。”

“你媽呢?”我問,“她每月給你七千多,給了三年。這些錢,你也會還嗎?”

那是我媽自愿給我的!”孫浩提高了聲音,“她愿意給兒子花錢,關你什么事?

“是,不關我事。”我說,“所以以后她沒錢了,也別來找我們要。”

我掛了電話。

雨還在下。一輛黑色轎車從街上駛過,水花濺起很高。我看著它消失在前方的路口,忽然覺得疲憊。

晚上孫詩穎回來了,買了菜。她進門時頭發是濕的,肩膀上落著雨水。

“下雨了,你沒帶傘?”

“沒事。”她把菜拎進廚房,“我做飯。”

吃飯時我們都沒說話。電視開著,播著無聊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音此起彼伏。

“俊楠。”孫詩穎忽然說。

我抬頭看她。

“浩浩今天打電話給我了。”她放下筷子,“他說你罵他了。”

我沒罵他。

他說你不愿意擔保,還說了很難聽的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我應該給他擔保嗎?

她避開我的視線。

“他說項目真的很好……”

“如果項目真的好,為什么銀行不直接貸款給他?”我問,“為什么需要擔保人?”

孫詩穎不說話。

“因為他信用不夠。”我說,“或者說,銀行知道他風險太高。”

“可是媽說……”

“你媽說什么你都信?”我的聲音大了些,“她連孫浩開什么車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四個圈!”

孫詩穎愣住了。

“你知道他開什么車嗎?”我繼續問,“你知道他那輛車多少錢嗎?”

她搖頭,臉色蒼白。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今天下午在銀行等雨停時,我搜索了奧迪的價格區間。最新款的A8,起售價八十萬。

我把手機推到她面前。

孫詩穎看著屏幕,嘴唇微微張開。

“八十萬……”她喃喃道。

“這只是起售價。”我說,“高配的要一百多萬。”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哪來的錢?”

“問得好。”我收回手機,“我也想問他,哪來的錢。”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敲打著玻璃窗。孫詩穎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她輕聲說:“我要問問他。

“他明天請我們吃飯。”我說,“你自己問吧。”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結束了,開始播廣告。一個女明星在推銷護膚品,說能讓時光倒流。

孫詩穎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她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怕打破什么。

我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白紗走向我,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我走得穩一點,冰就不會裂。

手機震動了一下。

傅淑琴發來微信:“俊楠,浩浩說項目款下周到賬。過年咱們去海南玩吧,浩浩請客。”

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沒有回復。

雨下了一整夜。

06

孫浩把飯局定在周五晚上。

這次不是上次那家餐廳,換了個更貴的地方。門臉很低調,里面卻別有洞天,假山流水,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領著我們在回廊里穿行。

包間叫“聽雨軒”,推開木門,孫浩已經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齊。看見我們,他站起來,笑容滿面。

“姐,姐夫,來了。媽馬上到。”

孫詩穎今天穿了件深色的毛衣,素顏,看起來很疲憊。她點點頭,在我旁邊坐下。

“浩浩,你這地方……”她環顧四周,“很貴吧?”

“還好。”孫浩遞過菜單,“今天高興,別管價錢。”

傅淑琴十分鐘后到的,穿了件新買的羊絨大衣。孫浩迎上去,幫她脫大衣,掛好。

“媽,你今天真精神。”

“還不是你給買的大衣好。”傅淑琴笑著坐下,看見孫詩穎,愣了一下,“詩穎,你怎么臉色這么差?不舒服?”

“沒事,沒睡好。”孫詩穎說。

菜很快上齊。都是些精致的菜品,擺盤像藝術品。孫浩不停地給傅淑琴夾菜,介紹這是什么什么食材,空運來的,多么難得。

傅淑琴聽得連連點頭。

吃到一半,孫浩舉起酒杯。

“今天呢,有兩個好消息要宣布。”他看向傅淑琴,“第一,項目款已經到賬了。媽,我明天就轉五十萬到你賬戶。”

傅淑琴眼睛都亮了:“真的?”

“當然。”他又看向我們,“第二,我買車了。以后咱們去哪兒玩,我開車帶你們。”

孫詩穎放下筷子。

“浩浩,你買的什么車?”

“奧迪A8。”孫浩語氣隨意,“頂配的,開起來不錯。”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傅淑琴最先反應過來:“頂配?那得多少錢啊?”

“一百二十萬。”孫浩說,“不過我有朋友,拿了折扣。”

一百二十萬。

我看向孫詩穎。她盯著面前的盤子,手指緊緊攥著桌布。

“浩浩。”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哪來的這么多錢?”

孫浩的笑容淡了些。

“項目賺的啊。姐,我不是說了嗎,這項目成了能賺三百萬。”

“項目款不是剛下來嗎?”孫詩穎抬起頭,“你怎么提前就有錢買車了?”

包間里的氣氛變了。

傅淑琴看看孫浩,又看看孫詩穎:“詩穎,你這是什么意思?浩浩賺錢了,買輛車怎么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傅淑琴提高聲音,“浩浩好不容易有點出息,你不替他高興,還在這盤問。有你這么當姐姐的嗎?”

孫浩按住傅淑琴的手:“媽,別生氣。姐也是關心我。”

他轉向孫詩穎,臉上還是笑著,但眼睛里沒什么溫度。

“姐,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這些年是借了你一些,但都會還的。連本帶利。”

“一些?”孫詩穎的聲音在抖,“浩浩,你從我這兒拿了十五萬。從媽那兒拿了三年退休金,每月七千多。這些錢,你拿什么還?”

傅淑琴猛地站起來:“孫詩穎!”

“媽,你讓他說。”我看著孫浩,“你哪來的錢買一百二十萬的車?”

孫浩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支煙。服務員想進來加水,被他揮手趕了出去。

姐夫。”他吐出一口煙,“你們今天不是來吃飯的,是來審我的吧?

“我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說。

“真相就是我能賺錢了,想讓我媽過上好日子,想讓我姐不再操心。”他彈了彈煙灰,“這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是你賺錢的方式。”孫詩穎說,“浩浩,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孫浩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姐,你管我做什么生意?能賺錢不就行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你看這城市,多少人想擠進來,多少人想往上爬。我不偷不搶,靠本事賺錢,有什么錯?”

“我沒說你錯。”孫詩穎也站起來,“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風險。媽把錢都給了你,她把養老金都押在你身上了,你知道嗎?”

傅淑琴抓住孫詩穎的手臂:“你閉嘴!我愿意給浩浩錢,你管不著!”

“媽!”孫詩穎甩開她的手,眼淚掉了下來,“等他哪天出事了,你怎么辦?我們怎么辦?”

包間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孫浩轉過身,看著我們。

“行。”他說,“既然你們這么不放心,那以后我不找你們借錢了。媽的退休金,我也不要了。滿意了嗎?”

傅淑琴急了:“浩浩你說什么呢!媽的錢不給你給誰?”

“給他們吧。”孫浩指著我們,“他們不是一直惦記著嗎?”

他拿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浩浩!”傅淑琴追上去。

孫浩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不屑,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姐,姐夫。”他說,“以后我的事,你們別管了。”

門開了,又關上。

傅淑琴站在那里,肩膀垮了下來。她轉過頭看我們,眼睛里全是失望。

“你們……”她聲音顫抖,“非要把這個家攪散才滿意嗎?”

孫詩穎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了。

我看著滿桌沒動幾口的菜,忽然覺得很荒謬。這一桌菜,可能比孫詩穎一個月的工資還貴。

而就在上周,她還在為兩千塊的贍養費發愁。

傅淑琴拿起包,也要走。

“媽。”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孫浩的車,你看過嗎?”

看過照片。

“不是照片。”我說,“你親眼見過那輛車嗎?”

她轉過身,臉上有困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說,“你真的確定,他買了嗎?”

傅淑琴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轉身,拉開門走了。

包間里只剩下我和孫詩穎。她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靠在我身上,眼淚打濕了我的襯衫。

“俊楠……”她哽咽著,“我怕……”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個窗口,無數個家庭,無數個相似的故事。

服務生輕輕敲門:“先生,需要打包嗎?”

“不用了。”我說。

結賬時,賬單上的數字讓我眼皮跳了一下。三千八百塊。我刷卡付了錢,簽單時手很穩。

走出餐廳,夜風很涼。

孫詩穎挽著我的手臂,靠得很緊。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誰也沒說話。

走到停車場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俊楠。”

“我想看看那輛車。”她說,“我想親眼看看。”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點了點頭。

“明天我去找。”



07

周六早上,我給一個做汽車銷售的朋友打了電話。

他聽到我要查一輛奧迪A8,笑了:“怎么,袁總發達了?要換車?

“幫朋友問問。”

“行,你把車架號或者車牌號給我,我幫你查。”

我沒有車牌號。孫浩從來沒在我們面前開過那輛車。

我想了想,又給另一個朋友打電話。他在交警隊工作,聽了我的請求,有些為難。

“俊楠,這不合規矩。而且全市那么多奧迪A8,怎么查?”

“最近一個月內上牌的,頂配。”

“那也很多。”

“車主叫孫浩,三十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小舅子?”

“行吧,我幫你看看。但不能保證。”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房里抽煙。孫詩穎在客廳收拾東西,動作很輕。昨晚回來后,我們沒再提孫浩的事,但空氣里一直有種緊繃的東西。

中午,交警隊的朋友回電了。

“查了。”他說,“最近三個月,全市新上牌的奧迪A8,頂配的,一共七輛。車主里沒有叫孫浩的。”

“確定嗎?”

“確定。你要不要再確認一下車牌號?或者他是不是用別人名字買的?”

好,謝謝。

我放下電話,走到客廳。孫詩穎正在擦桌子,見我出來,停下手。

“怎么樣?”

“沒有。”我說,“沒有孫浩名下的奧迪A8。”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那……那他是不是還沒上牌?或者用公司名義買的?”

“可能。”

但我心里有個聲音在說:不是。

下午,我去了幾家奧迪4S店。以想買車的名義,跟銷售聊天。我問最近有沒有年輕人來買A8頂配,銷售說有幾個,但都是四十歲往上的老板。

“年輕人買這個的少,太商務了。”一個銷售說,“年輕人更喜歡跑車或者SUV。”

我問能不能看看銷售記錄,他警惕地看著我。

“先生,這個我們不能透露。”

我留下電話,說有意向再聯系。

走出第四家店時,天已經黑了。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忽然覺得很累。

如果孫浩沒有買那輛車,他為什么要撒謊?

如果他沒有買,那一百二十萬去哪了?

手機響了,是孫詩穎。

“俊楠,媽來了。”

我趕回家時,傅淑琴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孫詩穎坐在她旁邊,低著頭。

“俊楠,你回來了。”傅淑琴站起來,“我問你,你說浩浩沒買車,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沒有他名下的奧迪A8。”

“那可能用別人名字買的啊!”傅淑琴激動地說,“他朋友那么多……”

“媽。”我打斷她,“你真的相信,他能一下子賺三百萬嗎?”

傅淑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這些年,做什么成過?”我繼續問,“開奶茶店,三個月倒閉。做微商,壓了一堆貨。這次說做建材,你見過他的工地嗎?見過他的公司嗎?”

“他說……他說在開發區……”

“開發區那么大,具體在哪兒?”

傅淑琴不說話了。她慢慢坐回沙發,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我今天去找他了。”她輕聲說,“他不在家。打電話也不接。”

孫詩穎抬起頭:“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傅淑琴的眼淚掉下來,“他說去談項目,但沒告訴我去哪兒。”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七點,八點,九點。

孫浩一直沒有消息。

十點鐘,傅淑琴的手機響了。她猛地抓起來,看了眼屏幕,又失望地放下。

“是騷擾電話。”

十一點,孫詩穎熱了牛奶,傅淑琴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媽,你去睡吧。”孫詩穎說,“有消息了我叫你。

傅淑琴搖搖頭:“我睡不著。”

我們三人坐在客廳里,像在等待什么。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墻壁,每一次都讓傅淑琴抬起頭。

凌晨一點,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孫浩。

“姐夫,睡了嗎?”

我走到陽臺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浩浩,你在哪兒?”

“在外面。”背景音很吵,有音樂聲和喧嘩聲,“有事嗎?”

你媽在我們這兒,很擔心你。

哦,我忙完了就回去。”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對了姐夫,你能先借我五萬塊錢嗎?急用。

我閉上眼睛。

孫浩,你的車呢?

“車?在停車場啊。”

“哪個停車場?我去看看。”

姐夫,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的新車。”我說,“你不是說頂配A8嗎?我還沒見過實車。”

孫浩笑了,但笑聲很干。

“今天不方便,改天吧。”

“就現在。”我說,“你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我說了不方便!”他的聲音突然拔高,“袁俊楠,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覺得我買不起好車?”

“我沒這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他吼道,“我告訴你,我不但買得起車,我還買得起房!等過完年,我就給我媽買套大房子,搬出那個破小區!到時候你們別眼紅!”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陽臺上,夜風吹得臉發涼。客廳里,傅淑琴和孫詩穎都看著我。

“他說什么?”傅淑琴問。

“他說……”我頓了頓,“要給你買房子。”

傅淑琴的臉上先是驚喜,然后是懷疑。

這個問題,現在連她自己也在問了。

孫詩穎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她看著我的眼睛,輕聲問:“他在哪兒?

“沒說。”

背景音呢?你聽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有音樂,很吵。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孫詩穎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打給孫浩的朋友,一個一個問。大多數人都說不知道,有幾個說今晚見過他,但在哪兒不肯說。

打到第五個時,對方支支吾吾。

“孫浩他……可能去‘皇朝’了吧。”

“皇朝是什么地方?”

“就……一個會所。”對方說完就掛了。

孫詩穎上網搜了“皇朝會所”。跳出來的信息很少,只有地址和幾張模糊的照片。看裝修,很豪華。

“我去找他。”我說。

“我也去。”孫詩穎說。

“你留下陪媽。”

傅淑琴站起來:“我也去!”

“媽,你在家等消息。”我拿起外套,“我們找到他就回來。”

下樓時,孫詩穎緊緊抓著我的手臂。她的手很冰。

“俊楠,”她說,“我害怕。”

我沒說話,握緊了她的手。

皇朝會所在城東,一個很隱蔽的位置。門臉不大,但門口停的都是豪車。我把車停在對面街邊,和孫詩穎一起下車。

剛走到門口,就被保安攔住了。

請問有預約嗎?

“我們找人。”我說,“孫浩在嗎?”

保安打量了我們一眼:“不認識。”

“他可能在這里面。”孫詩穎說,“麻煩你幫我們看看。”

不好意思,我們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拿出手機,找到孫浩的照片。保安看了一眼,搖頭。

“沒見過。”

孫詩穎急了:“你都沒仔細看!”

女士,我們這里每天客人很多,不可能每個都記得。

我們被擋在門外。里面隱約傳出音樂聲和笑聲,像另一個世界。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在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幾個人下來,說說笑笑地往里走。其中一個人的背影,很像孫浩。

孫浩!”孫詩穎大喊。

那人回過頭。

不是他。

那人罵了句臟話,進去了。

孫詩穎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摟住她的肩膀,帶她回到車上。

“現在怎么辦?”她哭著問。

我看著會所門口閃爍的霓虹燈牌。

“等。”我說。

08

我們在車里等了兩個小時。

凌晨三點,會所里陸續有人出來。有的踉踉蹌蹌,有的摟著女伴,都是醉醺醺的樣子。保安殷勤地幫忙叫代駕。

孫詩穎已經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我盯著門口,眼睛發澀。

又過了半小時,一群人出來了。

七八個男女,嘻嘻哈哈地站在門口。中間那個人,穿著淺灰色西裝,正是孫浩。

他手里摟著一個女孩,女孩穿著亮片短裙,在路燈下閃閃發光。孫浩低頭跟她說著什么,女孩笑得花枝亂顫。

我搖下車窗。

聲音飄過來。

“浩哥,下次還來啊!”

“必須的!下次我開我那輛A8來接你!”

“說定了哦!”

孫浩掏出手機,看樣子要叫車。我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他看見我時,愣了一下。

“姐夫?”他的表情很快恢復正常,“你怎么在這兒?”

找你。”我說,“你媽很擔心你。

“我給她發消息了。”孫浩松開摟著女孩的手,“你們先走,我跟我姐夫說幾句話。”

那群人笑著散了。女孩走之前還在孫浩臉上親了一下。

“你女朋友?”我問。

“朋友。”孫浩點了支煙,“姐夫,有事快說,我累了。”

“你車呢?”

“在修。”

“奧迪A8頂配,剛買就修?”

孫浩吐出一口煙,笑了:“怎么,不行嗎?”

我看著他。路燈下,他的臉有些浮腫,眼袋很重。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

“孫浩。”我說,“你到底在做什么?”

“賺錢啊。”他彈了彈煙灰,“姐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不務正業,覺得我騙我媽的錢。但我告訴你,我馬上就會有錢了,到時候你們都得巴結我。”

“怎么有錢?靠什么?”

這你別管。”他扔掉煙頭,用腳碾滅,“反正不會犯法。

孫詩穎也下車走過來了。她看著孫浩,眼神很陌生。

“浩浩,回家吧。”

“姐。”孫浩看著她,忽然笑了,“連你也來抓我?我是犯人嗎?”

“媽很擔心你。”

“擔心我沒錢給她吧。”孫浩的語氣很冷,“你們不都一樣?怕我把錢敗光了,沒人給你們養老送終。”

孫詩穎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很響。

孫浩偏著頭,半天沒動。然后他慢慢轉回來,臉上多了個紅印。

“打得好。”他說,“繼續。”

孫詩穎的手在發抖。

“媽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你。”她的聲音也在抖,“她的養老金,她的退休金,她存了一輩子的積蓄。浩浩,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能這么對她。”

“我怎么對她了?”孫浩吼道,“我給她買衣服,買鐲子,我說要給她買房子!我哪里對不起她了?”

“可那些錢本來就是她的!”

“她愿意給我!”孫浩的眼睛紅了,“她是我媽,她愿意給我花錢,怎么了?犯法嗎?”

街上很安靜。遠處有警車駛過,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孫浩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行了,我不想跟你們吵。”他拿出手機,“我叫車。”

“孫浩。”我說,“你真的買奧迪A8了嗎?”

他盯著手機屏幕,沒抬頭。

“買了。”

“車在哪兒?”

“說了在修。”

“哪個4S店?我去看看。”

孫浩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憤怒,羞愧,還有一絲絕望。

“袁俊楠。”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非要逼死我才滿意嗎?”

“我沒有逼你。”我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沒買!”他喊了出來,“我沒買那輛車!那是我租的!行了吧?滿意了吧?”

孫詩穎倒退了一步。

“租的……為什么?”

“為什么?”孫浩笑了,笑得很慘,“因為我要面子!因為我不想讓人看不起!因為我想讓我媽覺得她兒子有出息!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蹲下來,雙手抱頭。

“我就是個廢物,行了吧?我做生意賠了,欠了一屁股債。我媽的錢,姐的錢,我都拿去還債了。還不夠。”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租那輛車,是為了去見客戶。開好車,人家才愿意跟你談生意。我穿西裝,我去高檔會所,都是為了裝門面。不然誰理我啊?”

孫詩穎也蹲下來,抱住他。

“浩浩……”

“姐,我錯了。”孫浩哭著說,“我真的錯了。但我不敢跟媽說,我怕她受不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對姐弟。

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個城市還在沉睡,只有少數幾個窗口亮著燈,像黑暗中孤獨的眼睛。

孫詩穎扶起孫浩。

“先回家。”

孫浩搖頭:“我不能回去。我欠了錢,他們說要找我。”

“欠了多少?”

“……八十萬。”

孫詩穎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么欠這么多?”

“高利貸。”孫浩的聲音很輕,“利滾利,越滾越多。”

我想起那輛奧迪A8的價錢。一百二十萬。他欠八十萬,如果真買了車,還能剩四十萬。

但他沒有買。

他把錢都拿去還利息了。

“走,先跟我們回家。”我說。

孫浩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回到車上,孫詩穎坐在后座陪著孫浩。他靠在她肩上,像小時候那樣。孫詩穎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歌。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

傅淑琴還坐在沙發上,聽見開門聲,猛地站起來。看見孫浩,她沖過來,抬手就要打。

手停在半空。

“媽……”孫浩跪了下來。

傅淑琴的手慢慢放下,然后抱住了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孫詩穎把我拉到臥室,關上門。

“俊楠,現在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

先讓他住這兒,別出去。那些追債的找不到人,可能會來找你們。

“八十萬……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我沉默了。

我們有存款,但不多。三十萬,是準備明年換房子的首付。如果拿出來,房子就沒了。

“俊楠。”孫詩穎抓住我的手,“幫幫他吧,最后一次。”

我看著她哀求的眼神,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我,說:“俊楠,我們結婚吧。”

那時候我以為,我能保護她。

現在我才知道,有些東西是保護不了的。

“詩穎。”我說,“就算我們幫他還了這八十萬,他能改嗎?”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這些年,騙了你多少次?騙了你媽多少次?我們幫他一次,他就能保證沒有下次嗎?”

“可他是我的弟弟……”

“如果他不是你弟弟呢?”我問,“如果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你會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他嗎?”

孫詩穎松開我的手,慢慢坐倒在床上。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我們來說,黑夜還沒有過去。

客廳里傳來傅淑琴的哭聲,還有孫浩的道歉聲。

一聲聲,像錘子敲在心上。



09

孫浩在我們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傅淑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生怕他跑了。孫浩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房間里,吃飯時才出來。

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電視里無聊的廣告。

第三天晚上,孫詩穎做了孫浩最愛吃的紅燒肉。他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姐,我吃不下了。”

“再吃點,你瘦了。”

孫浩搖搖頭,站起來想回房間。

“浩浩。”傅淑琴叫住他,“你坐下,媽有話問你。”

孫浩又坐下了。

傅淑琴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存折,放在桌上。是她的退休金存折,我見過。

“這里面還有兩萬塊錢,是我留著看病的。”她的聲音很平靜,“你拿去,先還一部分。”

孫浩看著存折,沒動。

媽,我不要。

拿著!”傅淑琴把存折推過去,“媽就這點能耐了,幫不了你更多。

孫浩的眼圈紅了。

“媽,我對不起你。”

“別說這些。”傅淑琴別過臉,“把債還了,以后好好做人。媽不指望你大富大貴,就指望你平平安安。”

孫詩穎在廚房洗碗,水聲很大。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外面在下小雨,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欄桿。

過了一會兒,孫浩也出來了。他遞給我一支煙,我接了。

我們并肩站著,看著雨中的城市。

“姐夫。”他開口,“那些錢,我會還的。”

“怎么還?”

“我找了份工作,在朋友公司做銷售。底薪不高,但有提成。”

“做什么銷售?”

“建材。”孫浩苦笑,“這次是真的。朋友的公司,我去跑業務。不碰錢,不碰貨,就拉客戶。”

我沒說話,抽了口煙。

“我以前總想一步登天。”孫浩繼續說,“看著別人開好車住好房,就覺得自己也能行。其實我什么本事都沒有,就會吹牛。”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姐夫,你能再借我點錢嗎?”孫浩說,“不多,就五萬。我把高利貸的利息還上,剩下的慢慢還本金。”

我轉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真誠,但我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又一個謊言。

“孫浩。”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不相信你嗎?”

他低下頭:“知道。

“不是因為你窮,不是因為你沒本事。”我說,“是因為你騙了最愛你的人。你媽,你姐,她們把心掏給你,你卻在上面捅刀子。”

孫浩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錯了。”

“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我掐滅煙頭,“每次說完,下次繼續。”

他沉默了。

雨聲中,我聽見屋里傅淑琴和孫詩穎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五萬塊,我可以借你。”我說,“但有兩個條件。”

孫浩抬起頭。

“第一,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第二,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還一千,直到還清。”

他愣了幾秒,然后用力點頭:“好,我答應。”

還有。”我補充,“你媽的退休金,以后你自己還給她。她養了你三十年,該你養她了。

孫浩的眼睛紅了。

“我會的。”

記住你說的話。”我拍拍他的肩膀,“進去吧,外面冷。

回到客廳,傅淑琴和孫詩穎都看著我們。我把決定說了,傅淑琴想說什么,被孫詩穎拉住了。

“就按俊楠說的辦。”孫詩穎說。

那天晚上,孫浩寫了借條,按了手印。我把借條收好,轉給他五萬塊錢。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孫浩對著手機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姐夫,姐,媽。謝謝你們。”

傅淑琴抹著眼淚:“傻孩子,跟媽說什么謝。

孫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說去上班。傅淑琴站在門口送他,一直看到電梯門關上。

“他會改的。”她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孫詩穎沒說話。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孫浩每周會打一次電話,說說工作的事。他說在跑工地,很累,但踏實。

傅淑琴的退休金卡,孫浩拿走了。他說以后每月會往里面打錢,讓傅淑琴別省著花。

第一個月,卡里真的多了兩千塊。

傅淑琴高興得像個孩子,拉著孫詩穎去商場,給自己買了件新毛衣。

浩浩給的。”她逢人就說,“我兒子孝順。

孫詩穎看著她,眼神復雜。

十一月底,天冷了。我給傅淑琴買了臺暖風機,送到老房子。她正在做飯,廚房里熱氣騰騰。

“俊楠來了?正好,我包了餃子。”

吃飯時,她問我:“詩穎最近怎么樣?我看她瘦了。”

“學校忙。”

“你多照顧她。”傅淑琴給我夾了個餃子,“她心思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點點頭。

“媽。”我說,“孫浩最近……真的在上班嗎?”

傅淑琴的手頓了一下。

“在啊,每天都去。”

“你去看過嗎?”

她放下筷子。

俊楠,你是不是還是不相信浩浩?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說,“我只是擔心。”

“不用你擔心。”傅淑琴的語氣硬了起來,“我自己的孩子,我心里有數。”

我沒再說話。

吃完飯,我幫她洗碗。廚房的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

傅淑琴站在我旁邊,用干布擦碗。

“俊楠。”她忽然說,“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媽……”

“詩穎都跟我說了。”她繼續擦碗,動作很慢,“說我偏心,說我把錢都給了浩浩,還問你們要生活費。”

她把擦干的碗放進碗柜,一個,一個,很仔細。

“我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她輕聲說,“但我控制不住。浩浩是我兒子,他過得不好,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樣。”

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

“有時候我也想,要是當年對他嚴格點,現在會不會不一樣。”傅淑琴轉過身,看著我,“但后悔也晚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會變好。”

我看著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她的背有點駝了,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睛里有種固執的光芒,那是母親獨有的光芒。

“媽。”我說,“只要他真的在變好,我們會幫他的。”

她笑了,眼睛里有淚光。

“謝謝你,俊楠。”

離開時,天已經黑了。我走在老小區里,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幾個老太太在樓下聊天,看見我,打了個招呼。

“來接你岳母啊?”

“不是,剛吃完飯。”

“你岳母有福氣,女婿這么好。”

我笑笑,走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手機響了。是孫浩。

姐夫,你在哪兒?

“剛離開你媽那兒。”

“能見個面嗎?我在你家附近。”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10

我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見到了孫浩。

他站在貨架前,手里拿著一瓶水,沒結賬。看見我,他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姐夫……”他欲言又止。

我們在便利店角落的座位上坐下。窗外是冬夜的街道,行人匆匆。

“到底什么事?”

孫浩搓了搓臉:“我又惹麻煩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麻煩?”

“我之前不是借了高利貸嗎?八十萬那個。”他壓低聲音,“我還了五萬,還剩七十五萬。但那邊說利息漲了,現在要我還九十萬。”

“什么?”我站起來,“這才兩個月!”

“他們說合同上寫著,逾期利息翻倍。”孫浩的聲音在抖,“我當時沒仔細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孫浩。”我說,“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知道……”他抱住頭,“我真的不知道。姐夫,你再借我點錢,我把利息還上……”

“我哪來的錢?”我的聲音大了些,“我的積蓄都給你了!你姐的私房錢也給你了!你媽連看病的錢都給你了!你還想要多少?”

便利店里的店員看過來。

孫浩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那你要我怎么辦?去死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三十歲了,眼睛里卻還像個無助的孩子。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寵壞了,現在要付出代價的,卻是所有人。

“報警吧。”我說。

“不能報警!”孫浩抓住我的手臂,“他們會找我媽的!他們說如果報警,就去找我媽!”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我的肉里。

我掰開他的手。

“孫浩,你聽我說。”我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必須告訴媽和你姐。”

“不行!”

“必須說。”我站起來,“瞞不住的。那些追債的遲早會找上門,到時候更麻煩。”

孫浩癱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頭。

“她會受不了的……”

她已經受不了了。”我說,“從你第一次撒謊開始,她就在受罪。只不過她忍著,因為你是她兒子。

我付了那瓶水的錢,走出便利店。

孫浩跟了出來。

“姐夫,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自己解決,不連累你們。”

“你怎么解決?”

“我……”他語塞。

冷風吹過街道,卷起地上的落葉。遠處有煙花升起,在空中炸開,很快熄滅。

快過年了。

“先回家吧。”我說。

孫浩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是周六,孫詩穎學校開家長會,一早就走了。傅淑琴說要來包餃子,上午十點就到了。

她看見孫浩,愣了一下。

“浩浩?你今天沒上班?”

“調休。”孫浩低著頭。

傅淑琴沒多問,系上圍裙開始和面。孫浩去幫忙,動作笨拙。傅淑琴笑他:“這么大的人了,連和面都不會。”

“媽,你教我。”

“教你你也學不會。”

母子倆在廚房里忙活,有說有笑。我坐在客廳,看著他們。

如果不知道那些事,這畫面看起來很溫馨。

餃子包到一半,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外面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光頭,一個留著寸頭,都穿著黑色皮夾克。

“找誰?”

“孫浩在嗎?”光頭問。

我心里一緊:“不在。”

“我們看見他進來的。”寸頭說,推開我就要往里走。

“你們干什么?”

廚房里的說笑聲停了。傅淑琴走出來,看見門口的人,臉色變了。

“你們是誰?”

光頭笑了:“阿姨,我們是孫浩的朋友。找他有點事。”

孫浩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們,臉唰地白了。

“浩哥,好久不見啊。”光頭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錢準備好了嗎?”

傅淑琴看向孫浩:“什么錢?”

“沒什么,媽。”孫浩的聲音在抖,“一點小生意……”

“九十萬是小生意?”寸頭笑了,“阿姨,您兒子欠我們九十萬,拖了兩個月了。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什么時候還?”

傅淑琴倒退一步,扶住了墻。

“九……九十萬?”

“本金七十五萬,利息十五萬。”光頭點了支煙,“白紙黑字,孫浩簽的字。”

孫詩穎這時也回來了,看見這場面,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你們是誰?出去!”

“姐,你別管。”孫浩說,“我會處理的。”

“你怎么處理?”傅淑琴的聲音尖利起來,“孫浩,你到底欠了多少錢?你不是說都還清了嗎?”

孫浩不說話。

光頭站起來,走到孫浩面前。

“浩哥,今天要么給錢,要么給我們個準話。不然我們天天來,讓街坊鄰居都看看。”

我現在沒錢。”孫浩低著頭,“再給我點時間。

“給你多少時間了?”寸頭一腳踹在茶幾上,上面的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孫詩穎尖叫一聲。

我把她拉到身后,擋在前面。

“有什么事好好說,別動手。”

光頭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姐夫吧?他跟我們說過,你有錢。要不,你替他還了?”

“我沒錢。”

“那就別管閑事。”光頭轉向孫浩,“最后三天,九十萬。少一分,你知道后果。”

他們走了,門摔得很響。

客廳里一片狼藉。碎玻璃,面粉,餃子皮,攤了一地。

傅淑琴慢慢滑坐到地上。

“九十萬……九十萬……”她喃喃自語。

孫浩想去扶她,被她推開了。

“別碰我。”

“媽,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傅淑琴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孫浩,媽把棺材本都給你了,你就這么對我?”

孫浩跪了下來。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孫詩穎也在哭,蹲在傅淑琴旁邊。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家三口。破碎的,絕望的,像暴風雨后的一片廢墟。

過了很久,傅淑琴站起來。她擦了擦臉,走到孫浩面前。

“起來。”

“起來!”傅淑琴吼道。

孫浩站起來。

傅淑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很輕,不像在打,像在撫摸。

“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兒子了。”

孫浩愣住了。

媽,你說什么……

“我說,你不是我兒子了。”傅淑琴的聲音很平靜,“我養了你三十年,把心都掏給你了。現在,我掏空了。沒了。”

她轉過身,拿起沙發上的包。

“媽,你去哪兒?”孫詩穎問。

“回家。”

“我送你。”

“不用。”傅淑琴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詩穎,俊楠,以后……媽不拖累你們了。”

孫浩追出去,在樓道里喊:“媽!媽!”

沒有回應。

孫詩穎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我走過去,抱住她。

窗外的天陰著,像要下雪。

那天之后,傅淑琴再沒來過。孫浩去老房子找她,她不開門。打電話,她不接。

孫詩穎每天下班都去,站在樓下等。有時候傅淑琴會下樓扔垃圾,看見她,點點頭,不說話。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

“隨便吃點。”

對話總是這樣,簡短,生疏。

孫浩住回了老房子,睡在客廳沙發上。他說要照顧傅淑琴,但傅淑琴不讓他進門。他就每天在門口坐著,等到深夜才離開。

追債的人又來了兩次。孫浩報警了,警察來了,那些人就散了。但我知道,事情沒完。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場雪。

孫詩穎感冒了,請了假在家休息。我去藥店買藥,回來時在小區門口遇見了傅淑琴。

她拎著個布袋子,里面裝著菜。

“媽。”

她點點頭:“詩穎好點了嗎?”

“好多了。”

“這個給她。”她從袋子里拿出一個保溫桶,“我燉的雞湯,趁熱喝。”

我接過保溫桶,還溫著。

“媽,上去坐坐吧。”

她搖搖頭:“不了。我回去了。”

“孫浩……還在你那兒嗎?”

“在門口。”傅淑琴說,“我讓他走,他不走。”

“天這么冷……”

“冷就自己找地方住。”傅淑琴的語氣很硬,“三十歲的人了,還要我管嗎?”

她看著我,眼神軟了下來。

“俊楠,年前我能去你們那兒過年嗎?”

“當然可以。”

“就我一個人。”她補充,“孫浩……讓他自己過吧。”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她轉身走了,背影在雪中漸漸模糊。

我拎著保溫桶回家。孫詩穎在沙發上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

我把雞湯倒出來,盛了一碗。香味飄出來,是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她醒了,坐起來。

“媽來了?”

“嗯,送了雞湯。”

孫詩穎接過碗,喝了一口,眼淚掉進碗里。

“俊楠,這個年……怎么過啊。”

我摟住她的肩膀。

“總會過去的。”

年關一天天近了。街上掛起了紅燈籠,商場里循環播放著喜慶的音樂。到處都在提醒你,要團圓,要喜慶。

但我們的家,卻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臘月二十八,傅淑琴來了。拎著個小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

“媽,孫浩呢?”孫詩穎問。

“不知道。”傅淑琴脫了外套,“不提他。”

我們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們包了餃子,看了春晚。小品在笑,歌舞在鬧,但我們都沒怎么笑。

十點多,傅淑琴說累了,要去睡。

“媽,壓歲錢。”孫詩穎拿出一個紅包。

傅淑琴接過,摸了摸厚度,又推回來。

“你們留著吧。媽……用不著了。”

她進了客房,關上門。

我和孫詩穎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里倒數計時。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窗外炸開了煙花,五顏六色,照亮了夜空。

“姐,新年快樂。”

“嗯,你也快樂。”

“媽……在你們那兒嗎?”

“在。”

“她……好嗎?”

好。

沉默。

“姐,幫我跟媽說聲新年快樂。”

“你自己跟她說。”

“她不會接我電話的。”孫浩的聲音很啞,“姐,我找到工作了,在物流公司搬貨。一天兩百,包吃住。”

“挺好。”

“等我還清債,就去接媽。你們等我。”

孫詩穎掛了電話。

零點十分,傅淑琴的房門開了。她走出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煙花。

“媽,還沒睡?”孫詩穎問。

“睡不著。”傅淑琴轉過身,“詩穎,俊楠,媽有話跟你們說。”

我們走過去。

她看著我們,看了很久。

“過了年,媽想去養老院。”

孫詩穎愣住了:“為什么?”

一個人住,不方便。”傅淑琴說,“養老院有人照顧,還有伴。

“我們可以照顧你。”

“你們有自己的生活。”傅淑琴搖搖頭,“媽不能拖累你們一輩子。”

“聽我說完。”傅淑琴打斷她,“我的退休金,每個月七千多,夠交養老院的費用了。以后,你們不用給我錢了。”

她頓了頓。

“這些年,媽對不起你們。把錢都給了浩浩,還問你們要生活費。媽……太偏心了。”

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

“現在浩浩這樣,是我慣的。這個苦果,我自己咽。你們好好過日子,別管我們了。”

孫詩穎抱住她:“媽,你說什么呢。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傅淑琴摸著她的頭發,“是啊,一家人。可媽這個一家之主,當得太失敗了。”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絢爛,短暫。

正月初三,傅淑琴說要回老房子拿東西。我送她回去。

到了樓下,她說:“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我陪你。”

“不用。”她很堅持。

我看著她走進樓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我在車里等了半小時,她沒下來。

我下車,上樓。走到五樓,看見門開著一條縫。

里面傳出說話聲。

是孫浩的聲音。

“……媽,我真的改了。你看,這是我上個月的工資,六千塊。我留了一千吃飯,剩下的都在這。”

“你拿回去。”

“媽,這是我孝敬你的。”

“我不要。”

“媽……”孫浩的聲音帶了哭腔,“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長久的沉默。

然后我聽見傅淑琴的聲音,很輕,很累。

“浩浩,媽原諒你了。”

“真的?”

“但媽累了。”她說,“真的累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媽走不動了。”

“媽,我扶著你走。我背著你走。”

傅淑琴笑了,笑聲里帶著淚。

“傻孩子……”

我轉身下樓。

回到車上,我點了支煙。煙霧在車里彌漫,模糊了車窗。

過了一會兒,孫浩下來了。看見我的車,他走過來。

“姐夫。”

“媽讓我去上班。”他說,“讓我好好干。”

“那就好好干。”

他點點頭,站在雪地里,手足無措。

“姐夫,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說,“謝你媽。”

他走了,背影在雪中漸漸變小。

我抽完煙,準備離開。這時手機響了,是傅淑琴。

“俊楠,你走了嗎?”

還沒。

“能上來一下嗎?媽有事跟你說。”

我又上樓。

傅淑琴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個小鐵盒。她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存折,遞給我。

“這個,你幫媽保管。”

我接過,翻開。是她的退休金存折,這個月五號剛發了工資,七千一百二十三塊八角。

媽,你這是……

“下個月開始,這筆錢你幫我收著。”傅淑琴說,“養老院的費用,從這里面扣。剩下的……給詩穎存著。”

“媽,詩穎不用……”

“聽媽的。”她打斷我,“媽這輩子,沒給詩穎留下什么。這點錢,就當是個念想。”

她合上鐵盒,抱在懷里。

“俊楠,媽還有個請求。”

“您說。”

“以后……多來看看媽。”她的聲音哽咽了,“養老院……聽說挺冷清的。”

我握住她的手。

“媽,我們每周都去。”

她笑了,眼淚掉下來。

“好,好。”

離開時,雪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開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個廣場,很多孩子在放鞭炮,笑聲傳得很遠。

紅燈。

我停下,看著那些孩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孫詩穎和孫浩也這么小。傅淑琴帶著他們來廣場玩,買一串糖葫蘆,姐弟倆分著吃。

那時候,天很藍,日子很長。

他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踩下油門,繼續向前。

生活還在繼續,帶著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傷痛,所有的原諒與不原諒。

而家,有時候就是一個你明知道不完美,卻還是要回去的地方。

因為那里有你愛過,和愛著你的人。

無論他們曾經怎樣傷害你,或者被你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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