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歐陽云,土生土長的湘西人,家在武陵山脈深處的一個偏遠小山村,名字普通,村子更普通。
90年代的湘西山村,窮是刻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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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嵌在大山溝里,四面都是望不到頭的青山,出門就是陡坡,路是踩出來的泥巴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滑得站不住腳。
村里沒通公路,去一趟鄉里,要翻三座山,走四個多小時的山路;去縣城,得凌晨三四點起床,摸黑趕路,背著背簍里的山貨,走到天黑才能到。
耕地少得可憐,都是掛在山坡上的“斗笠丘”,一塊田沒多大,種點水稻、玉米,靠天吃飯,風調雨順才能混個溫飽,遇上旱季,顆粒無收都是常事。
村里人世代務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
在村里,評判一個女人好不好,標準很簡單:會不會干農活,能不能吃苦,會不會持家。
能挑百斤重擔,能插秧割稻,能喂豬砍柴,才是好媳婦。
反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鋤頭都握不穩,就是沒用的人,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1995年,我24歲,在村里是大齡青年。
家里窮,兄弟兩個,我是老大,土坯房漏風,沒什么積蓄,提親的人少之又少。
村里人都覺得,我這輩子,要么打光棍,要么娶個鄰村條件一般的姑娘,守著幾畝薄田過一輩子。
誰也沒想到,我會娶一個廣州來的姑娘,她叫包穎,是土生土長的廣州市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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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廣州對我們村里人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大城市,是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地方,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遠方。
一個山里漢子,娶一個城里姑娘,在95年的我們村,是破天荒的頭一遭,是想都不敢想的怪事。
我和包穎的相遇,全靠緣分。
94年,我跟著村里的叔伯去廣州打工,在建筑工地搬磚、和水泥,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天掙十幾塊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攢點錢回家娶媳婦、蓋房子。
我沒讀過多少書,普通話都說不標準,剛到廣州,像個傻子,看著高樓大廈、車來車往,心里又自卑又茫然。
包穎那時候剛高中畢業,家里條件不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偶爾會來工地給她舅舅送東西,她舅舅是工地的小工頭。
第一次見她,我就看呆了。
她穿著干凈的連衣裙,皮膚白白嫩嫩,說話溫溫柔柔,和我們工地里滿身塵土、皮膚黝黑的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不嫌棄我們身上臟,說話也客氣,偶爾還會幫我們這些打工的老鄉,帶點熱水、紙巾。
我膽子小,不敢主動搭話,只是每次她來,都偷偷多看幾眼。
后來熟了,我才敢跟她說幾句話,她不嫌我笨,不嫌我說話土,耐心聽我講山里的事,講家里的情況。
我跟她說,我們村有多窮,路有多難走,吃的是苞谷紅薯,住的是土坯房。
我以為她會害怕,會嫌棄,可她只是睜著眼睛,認真聽著,還說,山里的空氣肯定很好,山里的人肯定很淳樸。
她跟我講廣州的繁華,講城里的生活,講她沒見過大山,沒干過農活,連菜都沒種過。
我心里清楚,我們之間隔著天塹,我是山里的窮小子,她是城里的嬌姑娘,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可感情這東西,由不得人。
相處久了,她喜歡我的老實、本分、能吃苦;我喜歡她的善良、溫柔、不勢利。
她不顧家里人的反對,執意要跟我回湘西老家。
她父母堅決不同意,說山里太苦,怕她受委屈,說我給不了她好日子。
包穎跟家里鬧了很久,說她認準我了,再苦的日子,她都愿意跟我一起過。
1995年秋天,我帶著包穎回了村。
進村那天,轟動了整個村子。
全村男女老少,都圍在我家土坯房門口,看熱鬧,議論紛紛。
“歐陽云這小子,居然帶了個城里媳婦回來?”
“看著嬌滴滴的,一看就沒干過活,這能過日子嗎?”
“廣州來的姑娘,怎么看得上我們這窮山溝?怕不是被騙了吧?”
“這姑娘細皮嫩肉的,連鋤頭都拿不動,以后怎么養家?”
議論聲里,有好奇,有驚訝,更多的是嘲笑和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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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穎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有點害怕,緊緊抓著我的手,我攥著她的手,跟村里人打招呼,心里又驕傲,又忐忑。
驕傲的是,我娶到了這么好的姑娘;忐忑的是,怕她在這里受委屈,怕村里人看不起她。
我們的婚禮很簡單,沒有彩禮,沒有婚紗,沒有宴席,只是請了家里的親戚,簡單吃了頓飯,就算成婚了。
包穎沒有一句怨言,看著破敗的土坯房,看著簡陋的家,笑著跟我說,以后我們一起努力,把日子過好。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
新婚的甜蜜沒過幾天,現實的難題就擺在了眼前。
村里的生活,對包穎來說,是全方位的折磨。
首先是吃住。
家里是土坯房,墻壁斑駁,地面是泥土,下雨天屋頂漏雨,要拿盆接水。
沒有自來水,喝水要去山下的小溪里挑,我不在家的時候,包穎試著挑水,水桶剛上肩,就壓得她肩膀通紅,走兩步就摔倒,水灑了一身,渾身都是泥。
吃飯,頓頓是苞谷飯、紅薯、腌菜,偶爾有大米飯,都是稀罕物,更別說肉了。
包穎在廣州,頓頓有菜有肉,吃慣了精細飯,剛開始根本咽不下苞谷飯,吃兩口就想吐,可她還是忍著,慢慢適應。
然后是農活,這是最讓她遭罪,也是被全村人嘲笑的根源。
在村里,女人必須干農活,這是本分。
春天插秧,夏天割稻,秋天收玉米,冬天砍柴,樣樣都得會。
包穎從小在城里長大,別說干農活,連稻秧和雜草都分不清楚,鋤頭握在手里,都不知道怎么用力。
我帶著她下田,教她插秧。
她彎著腰,站在水田里,泥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她渾身不自在,手忙腳亂地插,秧苗插得歪歪扭扭,沒一會兒就倒了,還踩倒了一大片好秧苗。
田埂上,干活的村民看著,都忍不住笑。
“歐陽家的媳婦,連秧都不會插,這是來享福的還是干活的?”
“細皮嫩肉的,哪是干農活的料,白長了一副好模樣。”
“這城里姑娘,就是中看不中用,以后有歐陽云受的罪。”
嘲笑的話,一句句飄進耳朵里,包穎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手里的秧苗,怎么都插不好。
我看著心疼,跟她說,不想干就歇著,我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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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搖搖頭,說她要學,不能拖我后腿,不能被人笑話。
可農活不是想學就能學會的。
割稻子,她握不住鐮刀,割不動稻稈,還差點割到手,手指被磨出好幾個血泡;
掰玉米,她力氣小,掰不動,指甲縫里塞滿泥,疼得直咧嘴;
砍柴,她拿不動斧頭,砍不動木頭,只能撿小樹枝,還被樹枝刮破了衣服和手。
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做不好農活,永遠比村里的女人慢半拍,做出來的活,也永遠被人挑刺。
村里人的嘲笑,越來越多,越來越難聽。
走在路上,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
在村口聊天,有人當著她的面,說她是“沒用的城里嬌小姐”;
甚至有長輩,對著我嘆氣,說我娶了個擺設,以后日子沒法過。
連我母親,一開始也不滿意,覺得包穎不會干活,不能幫襯家里,私下里跟我說,讓我好好教,實在不行,也沒辦法。
那段日子,是我和包穎最難熬的日子。
我心里憋屈,恨自己沒本事,讓媳婦跟著受委屈,被人嘲笑。
包穎更難受,她偷偷躲在屋里哭,哭過之后,又擦干眼淚,繼續學著干農活,學著做家務。
她不說抱怨的話,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她從小在廣州,衣食無憂,沒受過一點苦,來到這窮山溝,吃不好,住不好,還要被人嘲笑,換作誰,都受不了。
有人勸我,讓包穎回廣州去,別在山里受苦。
我也跟包穎說過,要是受不了,就回去,我不怪她。
可包穎抱著我,哭著說,她不回去,她既然嫁給我了,就是這里的人,再苦再難,都要跟我一起過,她不信,她永遠都學不會,不信我們的日子,永遠這么窮。
她的堅持,讓我心疼,也讓我堅定了要好好過日子,要讓她過上好日子,要讓村里人閉嘴的決心。
我知道,靠種地,永遠翻不了身,永遠只能被人看不起。
村里人種地,只能混溫飽,想掙錢,難如登天。
包穎雖然不會干農活,可她有文化,腦子活,見過世面,這是村里任何一個女人都比不了的。
我跟包穎商量,不能死守著幾畝田,要想別的出路。
包穎想了很久,說我們山里有好東西,野生的菌子、竹筍、臘肉、土蜂蜜,都是城里沒有的好東西,只是運不出去,賣不上價。
她在廣州見過,城里人就喜歡這些原生態的山貨,要是能把山貨賣到城里去,肯定能掙錢。
這話,點醒了我。
可那時候,村里沒公路,交通不便,往外運貨全靠肩挑背扛,走到鄉里都要大半天,更別說運到廣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