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83年,林大山在老熊嶺的雪窩子里刨出個快凍死的女人,女人醒后死活不出山,甘愿給他這窮獵戶當媳婦報恩。
一晃十八年過去,兒子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老伴兒卻越活越見不得光,連張身份證都不敢辦。
直到村口開進幾輛黑色桑塔納,一群帶刀的男人挨家挨戶打聽一個眼角有紅痣的女人。
林大山半夜摸上村長家的房頂,這一聽,讓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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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得像刀子。
老熊嶺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漫山遍野封得嚴嚴實實。林大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積雪沒過了他的大腿根。
他背著桿土獵槍,腰里別著把開山刀。臉凍得發紫。呼出的白氣在胡渣子上結成了冰溜子。
林大山今年三十。是個光棍。
這片林子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前幾天下的套子,不知道套住狍子沒有。快過年了,得弄點葷腥。
前面是個廢棄的伐木屋。屋頂塌了一半。
林大山本來打算繞過去。大黃狗卻突然沖著那堆爛木頭狂吠起來。大黃狗前爪刨著雪,尾巴夾在后腿中間。
林大山解下獵槍,端在手里。慢慢靠過去。
雪堆里有個黑乎乎的東西。
不是狍子。不是野豬。
是個人。
林大山用槍托撥開上面的浮雪。一件破棉襖露了出來。棉襖上全是凝固的暗紅色血塊。
一個女人。臉朝下趴在雪地里。頭發結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
林大山把獵槍靠在樹上。雙手插進女人腋下,把她翻了過來。
女人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右眼角有一顆紅痣。
林大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放在女人鼻子底下。
還有一絲熱氣。
林大山沒猶豫。把女人扛在肩膀上,踢開伐木屋半扇破門,鉆了進去。
屋里背風,比外面強點。角落里還有點干柴。
林大山從腰里摸出火柴,把干柴點著。火苗子竄了起來,照亮了破屋。
女人一動不動。
林大山抓起兩把雪,用力在女人臉上、手上搓。雪水混著泥水,順著女人的臉頰往下淌。
女人的棉襖扣子早沒了。領口敞著。
林大山看見了她脖子和鎖骨上的傷。青紫色的印子,像鞭子抽的,又像皮鞋踢的。
林大山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搓雪。
過了半個鐘頭。女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眼皮抖了兩下,睜開了。
眼神里全是驚恐。像掉進陷阱的野狐貍。
女人猛地往后縮。背撞在木頭墻上。雙手死死抓著破棉襖的領口。
“你別過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林大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頭也沒抬。
“醒了就湊過來烤烤。你快凍透了。”
女人盯著林大山的臉。看了好一會。慢慢往前挪了半米。
“你是誰?”女人問。
“打獵的。林大山。”
女人看著火苗。眼淚突然就下來了。砸在火堆里,滋啦一聲。
“我叫沈若梅。”女人說。
林大山從懷里掏出個硬邦邦的雜面饅頭,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你是知青吧。聽口音不像本地人。”林大山說。
沈若梅沒接話。
饅頭烤出了焦香味。林大山遞過去。沈若梅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林大山抓起一把干凈的雪塞進她手里。
“慢點吃。外頭雪停了,我送你出山。去鎮上派出所,或者送你回老家。”林大山說。
沈若梅手里的半個饅頭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林大山的大腿。
“我不出山!我不去派出所!”沈若梅渾身發抖,聲音變了調。
林大山皺起眉頭,想把腿抽出來。沒抽動。女人力氣出奇的大。
“我不能出去。出山就是死路一條。”沈若梅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大山兄弟,求求你,留下我吧。”
“我是個窮打獵的。吃了上頓沒下頓。”林大山說。
沈若梅松開手。往后退了兩步。
她雙膝跪在地上。對著林大山,“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破了皮,滲出了血。
“你救了我的命。我給你當媳婦。當牛做馬報答你。”沈若梅抬起頭,血順著鼻梁往下流。“只要不讓我出山。讓我干什么都行。”
破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林大山看著地上的血。從腰里摸出旱煙袋,裝滿,點上。
吧嗒吧嗒抽了半鍋煙。林大山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山里苦。”林大山說。
“我不怕。”沈若梅斬釘截鐵。
林大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獵槍重新背在身上。
“走吧。跟我回家。”
雪后的老熊嶺,白得刺眼。
大黃狗在前面開路。林大山在前面走,沈若梅在后面跟著。踩著林大山的腳印。
林大山的家在老熊嶺最深處。三間破土房。院子是用樹枝扎的籬笆。
沒辦酒席。沒請村里人。
大雪封山的那幾天,兩人在土房里,對著天地磕了個頭。就算成親了。
沈若梅成了林大山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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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沈若梅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破土房讓她收拾得干干凈凈。獵來的皮毛,她洗得沒有一點腥味。連林大山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褲,她都縫得整整齊齊。
林大山覺得,老天爺待他不薄。
第二年春天,沈若梅生了個大胖小子。林大山給起名叫林小江。
有了兒子,家里的笑聲多了。
可是林大山漸漸發現,沈若梅有些地方,透著古怪。
那年秋天,鎮上派出所來人,給村里人統一辦身份證。要照相。
村長用大喇叭在村頭喊。讓挨家挨戶去村部排隊。
林大山正磨著獵刀。沈若梅在院子里喂雞。
聽見大喇叭的聲音,沈若梅手里的半瓢苞米碴子全撒在了地上。雞群撲棱棱圍過來搶。
沈若梅臉色慘白。連滾帶爬跑進屋里。
林大山跟進去。
沈若梅正往布袋子里塞干糧。手抖得拉不上繩扣。
“辦個證,你跑啥?”林大山問。
沈若梅不看他。背起布袋子就往外沖。
“大山,我不能照相。我進山躲幾天。他們走了我再回來。”
沒等林大山說話,沈若梅已經翻出籬笆,一頭扎進了老熊嶺的密林里。
三天。村里辦完了身份證。派出所的人走了。
第四天半夜。沈若梅才悄悄溜回來。渾身是泥,衣服掛破了好幾處。像個野人。
林大山燒了一鍋熱水,讓她洗澡。端了一碗熱湯面放在炕桌上。
林大山沒問。
他是粗人,但他不傻。他知道媳婦身上背著事。只要媳婦踏踏實實跟他過日子,那些爛事,他不摻和。
村里有人嚼舌根。說林大山家里藏了個黑戶女逃犯。
林大山拎著裝滿鐵砂的獵槍,一腳踹開那人家的大門。
槍管子頂著那人的腦門。
“我媳婦是山神爺賞的。誰再多半句嘴,我就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喂狗。”林大山咬著后槽牙說。
從那以后,村里沒人敢提沈若梅是個黑戶的事。
日子就像老熊嶺的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十八年過去了。
這十八年里,沈若梅從來沒下過一次山。連去鎮上趕集的次數,都是零。
每次鎮上派出所的偏三輪警車,或者鄉里干部的吉普車路過村口。沈若梅的反應都一樣。
她會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沖進屋里。
把門插上。把窗戶用厚布簾子擋嚴實。
然后坐在炕角。手里死死攥著一把剁骨頭的菜刀。渾身哆嗦。直到外面的車轱轆聲徹底聽不見。
林大山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除了嘆氣,就是更玩命地進山打獵,換錢。
小江慢慢長大了。
小江聰明。像他媽。
沈若梅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堆破書。天天晚上點著煤油燈,在炕上教小江認字、算數。
有時候,林大山半夜醒來,能聽見沈若梅在教小江念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話。嘰里咕嚕的。
后來小江說,那叫英語。
沈若梅教得嚴。小江稍微貪玩點,沈若梅就抄起笤帚疙瘩死命打。打完了自己又抱著小江哭。
每次教完。沈若梅都要讓小江發毒誓。
“到了外面,不管是誰問,都不能說你媽會教書。你媽就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聽見沒有?”
小江眼淚汪汪地點頭。
2001年。林小江出息了。
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
村里敲鑼打鼓。林大山破天荒地在院子里擺了兩桌酒席,請村里人吃狍子肉。
沈若梅那天沒露面。她推說頭疼,在里屋躺了一天。
小江走的那天,林大山用騾車送他去鎮上坐長途汽車。
沈若梅站在院門口。沒送出門。
“到了省城,管住嘴。別惹事。別提家里。”沈若梅死死抓著小江的胳膊,指甲掐進了小江的肉里。
小江用力點頭。背著行李卷走了。
家里又剩下了老兩口。
日子突然空曠起來。林大山打獵的次數少了。老胳膊老腿,跑不動了。
秋末的一天。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在林大山家門前按了按鈴鐺。
“大山叔,小江的信!”
林大山拿著信進屋。沈若梅正在灶臺前貼餅子。
沈若梅擦了擦手,接過信。手有些發抖。
信封很厚。撕開。里面除了兩張寫滿字的信紙,還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報紙。
沈若梅先看信。信上說,學校一切都好。食堂的飯菜貴,但他找了個勤工儉學的活,能掙飯錢。
沈若梅松了一口氣。把信放在一邊,展開了那張報紙。
是一張《省城晚報》。
報紙的頭版,印著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一個穿著西裝的女人,短發,戴著珍珠項鏈,正對著鏡頭笑。
照片旁邊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省城首富、知名女企業家沈若梅女士衣錦還鄉,擬斥資千萬開發老熊嶺建度假村。】
沈若梅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退得干干凈凈。
她死死盯著照片上的臉。又盯著那個名字。
“啪”的一聲。手里的報紙掉進了燒火的灶坑里。火苗一下子竄了上來,把報紙吞了進去。
沈若梅雙腿一軟,癱倒在灶臺邊。
“怎么了若梅?”林大山扔下旱煙袋,幾步跨過去,把她扶起來。
沈若梅渾身冷汗。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她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推開林大山。沖到炕柜前。
她把柜子里的衣服全扔在地上。翻出那個裝積蓄的鐵盒子。
“大山!快跑!快進山!”沈若梅聲音嘶啞,像一頭絕望的母獸。“他們找來了!他們要來殺人滅口了!不走全家都沒命!”
林大山被她這副樣子嚇住了。
“誰找來了?報紙上說啥了?”林大山去拉她的手。
沈若梅甩開他,把鐵盒子里的錢全塞進口袋里。
“那個名字……那張臉……他們來斬草除根了!”沈若梅語無倫次,抓起墻上的破棉襖套在身上。“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門外,突然傳來了幾聲沉悶的狗叫。
緊接著,是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老熊嶺,刺耳得很。
林大山走到窗前,掀起布簾子的一角往外看。
土路盡頭。四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卷著漫天黃土,開進了村子。
車在村口停下。車門推開。
下來了十幾個穿著黑皮夾克的男人。手里都拎著家伙。報紙包裹著,長條形的。林大山一眼就認出那是砍刀和雙管獵槍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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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后面的,是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穿著呢子大衣,梳著大背頭。叼著雪茄。
大背頭指了指村里。十幾個黑皮夾克立刻散開。
林大山看見村長弓著腰,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黑皮夾克們開始挨家挨戶地砸門。
隱隱約約,風把他們的聲音送了過來。
“有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大概四十多歲……右眼角有顆紅痣……”
林大山猛地回頭。
看著癱坐在地上、右眼角有一顆紅痣的沈若梅。
沈若梅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
“躲進地窖去。”林大山低聲說。
他走到墻角,把那個裝滿苞米的地窖蓋子掀開。把沈若梅塞了進去。
蓋上蓋子。鋪上干草。
林大山取下墻上的那桿老雙管獵槍。往槍管里塞了兩發填滿鐵砂的子彈。
把開山刀別在后腰上。
天慢慢黑了。
村里的雞飛狗跳漸漸平息。黑皮夾克們似乎沒找到人,退回了村長家。
村長家是全村唯一的大瓦房,有個大院子。四輛桑塔納就停在院子里。
林大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沒點燈。
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他得弄清楚這幫人到底是什么來頭。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跑。
半夜。月亮被云彩遮住了。
林大山把獵槍留在了炕上。只帶了開山刀。
他推開門,像一只老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夜色中。
十八年的獵戶生涯。老熊嶺的每一塊石頭他都認識。躲開村子里的幾條狗,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林大山摸到了村長家瓦房的后墻根。
院子里有兩個人來回走動,嘴里叼著煙,手里拎著棍子。
林大山順著墻角的柴火垛,手腳并用,輕巧地爬上了房頂。
瓦片冰涼。他趴在瓦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亮著燈的主屋挪。
主屋的窗戶關著。但沒有拉窗簾。
林大山趴在房檐上,探出半個腦袋,往里看。
屋里。村長站在墻角,大氣都不敢喘。
大背頭男人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兩個黑皮夾克站在他身后。
“馬老板。這村里就這幾十戶人家。今天兄弟們都搜遍了。真沒見著您說的那個紅痣女人。”村長陪著笑臉,擦著頭上的汗。
大背頭馬老板冷笑了一聲。
“老劉啊。我們公司要在老熊嶺投資建度假村。這可是造福鄉里的好事。但我老婆心善,總惦記著她當年插隊時的一個姐妹。”
馬老板吐出一口雪茄煙霧。
“我老婆說了。只要能找到那個眼角有紅痣的姐妹。賞金十萬。”
村長的眼睛亮了。
“馬老板您放心。明天天一亮。我發動全村人進山搜。這片山沒人比我們更熟。只要她還在這山里喘氣,保準給您挖出來。”
馬老板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
“行了。你先出去吧。明天辦好了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村長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馬老板和三個手下。
馬老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變成了陰狠。
他把雪茄按死在煙灰缸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繞開文件袋的線扣。馬老板倒出了幾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和一份蓋著紅印章的文件。
“馬總,這窮山溝子,那女人還能活到現在?”旁邊一個刀疤臉湊上來問。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馬老板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這塊地皮馬上就要動工推平了。當年沒找到尸骨,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萬一她命大沒死,被開發的人挖出來,咱們全家都得吃槍子。”
馬老板把那張老照片推到刀疤臉面前。
“明天搜山。誰要是看見這張臉,不用帶活的回來。直接在山里找個坑埋了。手腳干凈點。”
林大山趴在屋頂上,眼睛死死盯著桌子上的那張照片。
距離不算遠。燈光很亮。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扎著兩條麻花辮。右眼角,清清楚楚地長著一顆紅痣。
那是年輕時的沈若梅。林大山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臉。
馬老板的手指又點在了那份蓋著紅印章的文件上。
“你們給我聽好了。這個人,十八年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馬老板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