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住院部大廳的嘈雜。
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她坐在輪椅上,裹著寬大的外套,臉色仍是蒼白的。
馮副總就站在三步之外,臉上掛著我熟悉的、那種看似關切的笑。
幾個同事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閃。
“思婷啊,你看你這病生的,也不說一聲,大家多擔心。”馮宇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聽清,“小徐也是,照顧領導盡心盡力,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宋思婷沒說話,手指摳著輪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我喉嚨發干,想說點什么,卻像被什么東西扼住了。
然后那輛黑色的轎車,就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門廊前。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讓四周驟然一靜。馮宇臉上的笑瞬間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宋長海的目光掃過人群,像一陣冷風。最后,落在我和輪椅上的她身上。
宋思婷吸了口氣,很輕,但我聽見了。她抬起手,不是朝向她的父親,而是向后,準確地、有些遲疑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那個威嚴的老人,聲音不大,卻奇異地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寂靜:“爸。”
她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力氣。
“這就是徐睿翔,我跟你提過……”
“……我認定終身的人。”
01
宋思婷三天沒來公司。
這不合常理。
項目部的人私下里都在嘀咕,但沒人敢把嘀咕擺到臺面上。
宋總監是那種人:她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外面開放式工位上的空氣都繃得緊一些。
她不用高聲,甚至不用抬眼,只需手指在報告某行數字上輕輕一叩,負責的同事后背就能沁出一層汗。
她是精確的鐘擺,是無聲卻壓頂的云。她的缺席,本身就像一聲悶雷。
第四天早上,部門里氣氛更怪了。
幾個項目節點的批復壓著,客戶電話催到座機上,接電話的同事支支吾吾,眼神直往總監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瞟。
副總監老周搓著手,在辦公區轉了兩圈,咳嗽一聲:“那個……宋總監家里可能有點急事,大家手上的工作,該推進的繼續推進,啊。”
他說完就鉆回自己隔間,關上了門。
午休時,坐在我對面的李姐蹭過來,壓低了聲音:“小徐,你說宋總監會不會……”
她沒說完,但眼里的擔憂是真的。李姐孩子去年生病住院,是宋思婷批了長假,還私下問過需不需要經濟上的幫助。李姐記這份情。
“電話打不通?”我問。昨天我試著撥過一次,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關機。”李姐搖頭,“家里座機也沒人接。怪嚇人的。她一個人住,可別出什么事。”
這話點醒了我。宋思婷一個人住,在公司不是秘密。她從不提家人,年會聚餐也總是最早離席,背影單薄,融進夜色里,像個剪影。
下午,老周又把我叫進去,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小徐,這份補充協議宋總監上周看過,說有點問題要親自和法務溝通,現在……唉,客戶那邊等不及了。還有這個預算表,她約了今天下午和財務總監碰的。”
他搓著胖手,很為難的樣子:“我知道這不合適,但……你能不能跑一趟,把文件送到宋總監家?順便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狀況。萬一……咱們也好及時應對。”
他遞過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一個小區地址和門牌號。字跡潦草,像是臨時翻出來的。
“要是沒事,就說公司有點急件需要她過目。”老周補充,眼神躲閃了一下,“別提是我讓你去的。”
我捏著那張便簽紙,邊緣有些毛糙。窗外天空是灰撲撲的,堆積著雨意。
去,還是不去?
去了,撞破上司的私隱,或許徒增尷尬。不去,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像水底的石子,硌著。
下班時,雨還沒落下來,但風里帶著潮氣。我按地址找到了那個小區,不算新,但很安靜。綠化很好,樹木高大,傍晚的光線被枝葉濾得稀薄。
站在她家門口,敲了三遍門。
里面靜悄悄的,連電視的雜音都沒有。
我又撥了一次她的手機,隔著厚重的防盜門,似乎聽到極其微弱的、熟悉的鈴聲旋律,從屋內深處傳來,響了幾聲,斷了。
不是關機,是無人接聽。
那種不安陡然放大。我湊近貓眼,里面一片漆黑。側耳聽,只有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退后兩步,看了看旁邊的窗戶。窗簾拉著,嚴絲合縫。
猶豫了幾秒,我找到物業。值班的是個大叔,聽我說明來意,又看了我的工牌,皺了皺眉:“302的宋小姐?好像是有幾天沒見著她出入了。”
他拿了備用鑰匙,跟我上樓,嘴里念叨:“可別真出什么事,這年頭,獨居的……”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股沉悶的、混雜著些許異味的氣息撲面而來。玄關很暗,客廳的窗簾緊閉,地上胡亂丟著一個女士手提包,東西散落出來。
“宋總監?”我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房子里顯得空洞。
沒有回應。
物業大叔也跟了進來,打開了客廳的燈。
燈光亮起的剎那,我看見臥室的門虛掩著。
02
床上的人蜷縮著,被子只蓋到腰際。宋思婷穿著皺巴巴的居家服,頭發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干裂發白。
我幾步跨到床邊:“宋總監?”
她毫無反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手背剛貼上她的皮膚,她似乎極其難受地蹙緊了眉,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嗚咽,身體卻一動不動。
“燒糊涂了!”物業大叔也驚了,“這得趕緊送醫院!”
我試圖扶她起來,她渾身軟綿綿的,意識全無。
身體燙得像塊火炭,呼吸粗重滾熱。
我和物業大叔勉強給她套上件外套,架著她往外走。
她腳下一軟,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我肩上。
很輕。這是當時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平時在辦公室雷厲風行、仿佛能扛起整個部門重壓的女人,原來這么輕。
叫了出租車,直奔最近的市二醫院。
路上,她一直昏迷著,頭歪在我肩上,滾燙的呼吸噴在我頸側。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幾眼,沒多問,車速加快了些。
急診室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護士量了體溫,四十度三。醫生過來檢查,掀開她眼皮用手電照了照,問:“家屬?”
我一愣。“我……我是她同事。”
“同事?”醫生抬眼看了看我,語氣公式化,“病人情況不太好,高燒昏迷,需要立刻住院檢查。家屬去辦手續。”
“她家人……”我頓住了。我哪里知道她的家人在哪。
“先救人!”醫生不再多說,指揮護士推床。
我跑去繳費、辦住院。窗口的工作人員同樣問:“病人親屬?”
“我是她同事,她一個人,暫時聯系不上家人。”我拿出自己的銀行卡。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遞出來一堆單據。
等到她被推進病房掛上點滴,各種檢查單也開出來,天色已經徹底黑了。病房里暫時只有她一個病人,安靜得能聽到點滴液規律墜落的細微聲響。
護士來換藥,看了看我:“你守著?”
“嗯。”
“那行,注意著點,液體快完了按鈴。病人醒了也按鈴。”護士走到門口,又回頭,順口問了一句,“她手機呢?得通知家里人啊。”
我這才想起她的手提包。從物業那兒接過來后一直被我拿著。我在包里找到她的手機,黑色的,款式很舊。按亮屏幕,需要密碼。
我試著用她的指紋解鎖。她手指無力,試了幾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很干凈,沒什么多余的APP。我點開通訊錄。
空的。
我愣了一下,往下翻。
真的幾乎是空的,只有寥寥幾個名字,看起來像是工作相關:法務部王經理、財務張姐、保潔李阿姨……沒有標注為“爸爸”、“媽媽”、“家人”的條目。
我又點開通話記錄。
最近幾天全是未接來電,有公司的座機,有幾個陌生號碼,還有我的。
再往前,通話頻率極低,最近的一條撥出記錄是在一周前,打給一個叫“張桂琴”的,通話時長兩分鐘。
我返回主屏幕,下意識點開了“緊急聯系人”設置。
里面是空白。
護士又進來了,看了看監測儀器上的數字:“體溫開始降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家屬什么時候能到?”
我看著護士例行公事的臉,又看看床上那張在昏睡中依然緊皺著眉的、陌生的脆弱的臉。
“快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就快聯系上了。”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03
我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半夢半醒間,全是消毒水和儀器嘀嗒聲混雜的味道。
天亮時,脖子僵痛。我活動了一下肩膀,走進病房。
宋思婷還沒醒,但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沒那么嚇人的潮紅了,呼吸也平穩了些。
我出去買了份白粥和小菜,又買了毛巾臉盆。
回來時,護工正在給她擦身換病號服。
我退到門外等著。
手機響了,是老周。
“小徐啊,怎么樣了?見到宋總監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著病房的門,說:“見到了。宋總監病了,發高燒,我已經送她到醫院了,現在人還沒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病了?嚴不嚴重?”
“醫生說要住院觀察。”
“哦哦,住院……那是得好好治。”老周的語調有點微妙的變化,“那你……現在在醫院?”
“辛苦你了小徐。這樣,我給你批三天事假,你……先照應著。公司這邊,我先應付著。”他頓了頓,“宋總監的病,暫時別跟其他人說太細,就說……身體不適,需要休養。明白嗎?”
“明白。”
掛了電話,我明白老周的顧慮。總監突然重病住院,項目部群龍無首,上面知道了,難免有想法。能瞞一時是一時。
又過了一會兒,護士出來說病人醒了。
我推門進去。
宋思婷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正在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貼著膠布,針頭連著透明的管子。聽見聲音,她轉過頭。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看著白色的墻壁,滴答的點滴架,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茫然的空洞迅速褪去,被驚愕、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
“徐睿翔?”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聽不出原本的清冷。
“宋總監。”我走近幾步,“您感覺怎么樣?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目光銳利起來,掃過病房,又回到我臉上:“我怎么在這里?這是醫院?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語氣是慣常的質問式,但因為虛弱,顯得有點色厲內荏。
我把經過簡單說了,從她三天沒上班,老周讓我送文件,發現她高燒昏迷,送到醫院。
她聽著,臉色越來越白,不是病容的那種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僵硬。聽到我破門而入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揪緊了雪白的床單。
“誰讓你……”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我的東西呢?”
我把她的手提包放在床頭柜上。
她伸手拿過手機,按亮,看了一眼,又放下。沉默在病房里彌漫,只有點滴聲規律地響著。
“醫生說你得住院觀察幾天。”我打破了沉默,“需要通知您的家人嗎?”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我。那眼神很復雜,有警惕,有抗拒,還有更深的東西,一閃而過。
“不用。”她回答得很快,很生硬。
“那……”
“你回去吧。”她轉過頭,看著窗外,“謝謝。醫藥費……我回頭轉給你。”
“老周給我批了幾天假。”我說,“您剛退燒,需要人照應。護工白天在,晚上我來替。”
她立刻轉回頭,眉頭緊蹙:“不需要。你回去上班。”
“項目部現在沒什么急事。”我迎著她的目光,“您現在這樣,身邊不能沒人。”
我們僵持了幾秒鐘。她盯著我,似乎在評估我這話里有幾分真心,幾分是下屬對上司不得已的敷衍。我站著沒動。
最后,她先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給我一個蒼白倔強的側臉。
“隨你。”
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她極輕地,又補了兩個字。
“……謝謝。”
04
回到公司,氣氛果然不同。
去人事補假條的時候,負責考勤的姑娘抬眼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等我轉身離開,能感到背后細碎的議論聲,像風里的沙子。
工位上積了點灰。李姐湊過來,小聲問:“宋總監怎么樣了?”
“好多了,需要靜養幾天。”我按老周交代的回答。
李姐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但流言是擋不住的。下午去茶水間,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幾個其他部門的人在說笑。
“……說是病了,誰知道呢?徐睿翔跟著鞍前馬后的,假都請了……”
“聽說直接找到家里去了?這關系不一般啊……”
“宋總監那脾氣,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這回怎么……”
我沒進去,轉身走了。杯子里空著,但我不想接了。
快下班時,馮宇副總的內線電話打到我桌上,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
馮宇四十多歲,保養得宜,總是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見我進來,露出和煦的笑容。
“小徐來了,坐。”
我依言坐下。
“聽說宋總監病了?嚴不嚴重?”他語氣關切。
“急性肺炎引發的高燒,需要住院治療。”
“唉,思婷也是,工作太拼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馮宇搖頭嘆息,身體微微前傾,“這次多虧了你,及時送醫。老周都跟我說了,你處置得很妥當。”
“應該的。”
“話是這么說,但能在上司危難時伸出援手,這份心意難能可貴。”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些,“不過小徐啊,你現在是項目部重點培養的骨干,前程遠大。有些事呢,要懂得把握分寸,注意影響。”
我心里一緊。“馮總的意思是?”
“沒什么特別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他靠回椅背,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同事之間互相關心是好事,但過度了,容易惹閑話。尤其宋總監是單身,你又年輕……人言可畏啊。對你,對她,對部門的穩定,都不好。”
他頓了頓,看著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有時候也會辦壞事。醫院那邊,有護工,有醫生,足夠了。你的本職工作,還是在公司。明白嗎?”
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是為你著想的口吻,底下的意思卻像針,一根根扎過來。
“我明白馮總的關心。”我斟酌著詞句,“宋總監現在身邊確實需要人照應一下,我已經請了事假,不會耽誤工作。”
馮宇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事假……老周批的?他倒是體貼下屬。”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小徐,我是看好你的。別讓一些不必要的……牽扯,耽誤了正途。集團最近在考察各分公司的中層儲備,你是有機會的。”
利誘,加上隱晦的警告。
“謝謝馮總提醒,我會注意的。”我也站起來。
他轉過身,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回去工作吧。宋總監那邊,代我問候。”
走出馮宇的辦公室,后背有點涼。走廊空曠,燈光慘白。
回到工位,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內部通訊軟件的消息,是財務部的張姐,張桂琴。她只發了一句話:“小徐,聽說宋總監病了,你多費心。她不容易。”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張姐沒再回復。
下班時,我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院。李姐走過我旁邊,腳步停了停,往我手里塞了個保溫桶。
“我自己煲的湯,清淡,對病人好。”她飛快地說完,低頭走了。
保溫桶沉甸甸的,還帶著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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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醫院的夜晚格外漫長。
宋思婷的病情穩定下來,但人還是很虛弱,大部分時間在睡,醒著的時候就看著天花板或者窗外發呆,話很少。
我晚上陪護,租了張折疊床睡在靠墻的位置。
她起初很不自在,每次我起身倒水或者護士進來,她都會立刻閉上眼睛裝睡。
后來大概實在沒精力維持這種警惕,才慢慢放松下來。
護工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姓王,手腳麻利,話也不多。
有一次王阿姨給她擦身,我避出去,在門外聽見王阿姨輕聲說:“姑娘,你福氣好,男朋友這么盡心。”
里面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宋思婷沙啞的聲音:“他不是。”
“哦哦,同事啊?那這同事可太難得了。”王阿姨感嘆,“這年頭,親爹親媽都未必能守著。”
里面再沒聲音。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點滴還有大半瓶。我坐在床邊椅子上看手機里存的資料。
“徐睿翔。”她忽然開口。
我抬頭。
“公司那邊……沒什么事吧?”她問,眼睛沒看我。
“沒事,老周盯著。”
“馮宇……”她頓了頓,“有沒有找你?”
我心里一動。“找過,問了問您的情況,讓好好休息。”
她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冷笑,又不像。“他是不是跟你說,注意影響,別耽誤前程?”
我沒否認。
她又沉默下去。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她才又開口,聲音飄忽,像自言自語。
“我媽走的時候,也是肺炎。沒這么嚴重,但拖久了。”她的目光空茫地望著屋頂某處,“那時候我十六歲。他……宋董事長,在外地談一個很重要的項目,沒能趕回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提起家事。用的是“宋董事長”。
“我媽閉眼的時候,抓的是我的手。很用力。”她抬起自己正在輸液的那只手,手背上血管清晰,膠布邊緣有點卷起,“后來他回來了,在葬禮上。很多人圍著他,握手,說節哀。他看上去很累,但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他也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然后繼續和那些人說話。”
她的語氣平直,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后來我就住校了。大學,工作,搬家。都靠自己。”她側過頭,看向我,眼神恢復了點焦距,帶著點審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或者,很失敗?三十八歲,病倒在公寓里,要靠下屬破門來救。”
“沒有。”我回答。
“為什么?”她追問,“為什么這么做?送我來醫院,墊錢,現在又守在這里。別說是什么下屬的責任,老周讓你送文件,沒讓你做到這個地步。”
為什么?
我也問過自己。是因為李姐那句“她一個人住,可別出什么事”?是因為打開門時看到她奄奄一息的樣子?還是因為那個空白的緊急聯系人列表?
可能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換作部門里任何一個人那樣,我都會這么做。”我說。
她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最后,她轉回頭,重新看向天花板。
“馮宇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她說,聲音里帶著疲憊,“他惦記我這個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我病倒,他比誰都高興。你跟我走得近,他自然要敲打你。”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您是我上司。”我打斷她,語氣平靜,“現在也是個病人。”
她又不說話了。點滴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地墜落。
后來她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忽然含糊地說了一句:“我以前養過一只貓。后來跑丟了。再后來,就不想養了。”
聲音很輕,很快被夜風吹散。
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對我說的。
06
宋思婷的恢復速度比醫生預計的慢。肺部炎癥需要時間吸收,她身體底子似乎不太好,總是低燒反復,人也懨懨的。
我的“三天事假”早已用完,又續了幾天年假。老周電話里語氣越來越含糊,最后只說:“小徐,你看著辦吧,部門這邊……我先頂著。”
馮宇沒再直接找我,但在一次跨部門協調會上,他當著不少人的面,似笑非笑地對老周說:“老周,你們項目部的徐睿翔,可是很久沒見著了啊。年輕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別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耽誤了正事。”
老周干笑兩聲,沒接話。
流言在公司里徹底發酵。
現在不止說我“巴結上司”、“居心叵測”,更有鼻子有眼地傳我和宋思婷早就“關系特殊”,甚至有人揣測我如此賣力,是知道了宋思婷的什么“背景”,想走捷徑。
這些聲音,或多或少,總會拐著彎鉆進我耳朵里。
我沒跟宋思婷提。
她精神好的時候,會用手機處理一些必須她過目的郵件,眉頭緊鎖。
有時她會問我公司里某個項目的進展,我挑能說的告訴她。
她聽得很仔細,偶爾會冷笑一下,說一句“馮宇的手伸得真長”。
我們的相處,在消毒水味和藥片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平靜。
她不再抗拒我的照顧,偶爾我遞水遞藥,她會低聲道謝。
晚上我睡在折疊床上,她能很快入睡,呼吸聲均勻。
一天深夜,她忽然醒了,按鈴叫護士換輸液瓶。護士換完出去,病房重歸寂靜。窗外的月光很淡,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
“徐睿翔。”她沒回頭,看著窗外。
“嗯?”
“你今年三十?”
“三十。”
“比我小八歲。”她陳述。
我沒接話。
“為什么還不結婚?”她問,語氣平淡,像在問項目進度。
“沒遇到合適的。”
“合適的……”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很低,“什么是合適的?門當戶對?性格互補?還是……只是在你需要的時候,恰好出現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忽然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我。她的眼睛很亮,可能是因為發燒,也可能是因為別的。
“徐睿翔,”她叫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做了這么多,到底為什么?”
這個問題,她問過,我也答過。但此刻,在這個寂靜的深夜病房里,它有了不同的重量。
我沒有立刻回答。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跳聲在耳膜上鼓噪。
她等了片刻,見我不語,眼底那點亮光,似乎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然后,她極快地轉回頭,拉起被子,把自己往里裹了裹,背對著我。
“算了。”她的聲音悶在枕頭里,“當我沒問。”
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被子下的肩胛骨微微聳起。
“宋總監,”我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您快些好起來,項目三期的方案,還等著您定方向。”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良久,她“嗯”了一聲,很輕。
我沒看見,她朝向墻壁的那一側,耳根在昏暗中,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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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前一天,宋思婷的各項指標終于基本恢復正常,精神也好了很多。醫生說明天早上再做一次檢查,沒問題就可以辦出院。
下午,陽光不錯。我扶著她到樓下小花園走了走。她走得很慢,但堅持不要輪椅。我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幾個小孩追著皮球跑。
“小時候,我最討厭醫院。”她忽然說,“味道難聞,人人臉上都愁云慘霧。”
“現在呢?”
“現在?”她想了想,“習慣了。只是沒想到,這次躺了這么久。”
“病來如山倒。”
“嗯。”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那是從她公寓里取來的,米白色的羊絨開衫,襯得她臉色越發素凈。
“回去一堆爛攤子要收拾。馮宇這幾天,沒少往我項目里塞沙子吧?”
“老周在盡力周旋。”
“老周……”她笑了笑,有點涼,“是個好人,但也只是個好人。”
坐了一會兒,她有些累了,我們慢慢往回走。剛走到住院部門口,迎面就撞見了幾個人。
馮宇走在最前面,手里居然還提了個果籃。
后面跟著兩個女同事,一個是行政部的,另一個是項目部平時和馮宇走得近的小趙。
小趙手里抱著一束花,看見我們,表情有點不自然。
雙方都停住了腳步。
馮宇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那種無懈可擊的關切笑容:“思婷!可算見著你了!看看,氣色好多了嘛!真是擔心死我們了。”
宋思婷的腳步頓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感覺到她身體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馮總,怎么過來了?”
“哎,聽說你明天出院,我們今天正好在附近辦事,就想著提前來看看你,也代表公司表達一下慰問。”馮宇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扶著她胳膊的手,笑容更深了些,“小徐也在啊,辛苦了辛苦了,這些天多虧你照顧思婷。”
他把“照顧”兩個字,咬得有點微妙。
“馮總客氣了,應該的。”我松開手,退后半步。
“是啊,小徐真是有心。”行政部的那個女同事笑著接口,眼神卻在我和宋思婷之間打轉,“宋總監,你這回可把大家嚇壞了。不過有小徐這么體貼的同事守著,我們也放心不少。”
宋思婷沒接話,只是說:“上去坐吧。”
病房里一下子擠進好幾個人,顯得空間逼仄。馮宇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小趙把花遞過去。宋思婷接過來,隨手放在窗臺。
“思婷啊,這次真是萬幸。”馮宇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后可不能這么拼了。工作嘛,永遠做不完,該放手就得放手,讓下面年輕人多鍛煉鍛煉。”
他這話,聽著是關心,卻句句帶刺。
宋思婷坐在床沿,神色淡淡:“馮總說得對。不過項目部現在幾個關鍵節點,下面人經驗還不足,我不盯著,怕出岔子,到時候給公司造成損失,就不好了。”
“經驗都是鍛煉出來的嘛。”馮宇擺擺手,“你看小徐,這次處理應急事件不就很有章法?年輕人,要多給機會。你也正好趁這次機會,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公司這邊,有我在,你放心。”
“那就麻煩馮總多費心了。”宋思婷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馮宇哈哈一笑,又轉向我:“小徐,這幾天累壞了吧?等思婷出院,你也趕緊回公司,好好休息兩天。你們項目部最近任務重,老周一個人可扛不住。”
“謝謝馮總關心,我會盡快回去。”我說。
小趙在旁邊插話:“徐哥,你不在,好多數據我們都對不上,等你回來救火呢。”她語氣有點夸張,帶著刻意的熟稔。
馮宇又坐了幾分鐘,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終于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對宋思婷說:“對了思婷,明天出院,需要公司派車接嗎?”
“不用了。”宋思婷說,“我自己安排。”
“那好,那好。”馮宇點頭,目光最后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長,“那小徐,明天就辛苦你,把思婷安全送回家了。我們先走了。”
他們離開后,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那束花在窗臺上,開得有些俗艷。
宋思婷盯著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花瓶,走到衛生間,把花連著包裝紙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水流聲嘩嘩地響。
她走回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但眼神很冷,像結了一層薄冰。
“看到了?”她坐回床邊,聲音平靜無波,“這就是我明天要回去面對的。”
我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徐睿翔,你現在走,還來得及。明天不用來了。”
“我請了假。”我說。
她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或后悔。我只平靜地回視。
最后,她垂下眼睫,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隨便你。”
08
出院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早上醫生查房,確認可以出院,開了些口服藥,叮囑定期復查。我去結清了最后一點費用,拿回一堆單據和出院小結。
回到病房,宋思婷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
簡單的煙灰色針織衫,黑色長褲,外面套著那件米白色開衫。
她對著病房里模糊的鏡子,用手指理了理頭發。
臉上沒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恢復了慣常的、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冷靜。
只是仔細看,能發現她嘴唇抿得有點緊。
護工王阿姨幫忙收拾好了零碎東西,裝進一個手提袋里。
“宋小姐,回去好好養著,按時吃藥。”王阿姨絮叨著,“你這小伙子,靠譜,以后常來玩啊。”后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宋思婷對王阿姨點了點頭:“這些天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王阿姨擺擺手,又看了我一眼,笑瞇瞇地走了。
東西不多,一個手提袋就裝完了。我拎著袋子,宋思婷自己慢慢往外走。她拒絕了輪椅,腳步雖然慢,但很穩。
穿過長長的走廊,電梯下行,來到一樓住院部大廳。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有些晃眼。來來往往的人,嘈雜的聲音,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都淡了些。
走出自動門,來到門廊下。上午的空氣帶著涼意,但很清新。我讓她在一邊稍等,我去路邊打車。
剛拿出手機,一個聲音就從側后方傳來。
“思婷,出院了?恭喜啊!”
馮宇。
他還是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笑,從旁邊一輛黑色轎車旁走過來。
不止他,小趙和另一個男同事也跟在后面。
那男同事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像在拍攝什么。
宋思婷轉過身,看到馮宇,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去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我往前走了半步,擋在她斜前方。
“馮總,”我開口,“您怎么又過來了?”
“哎呀,這不是不放心嘛。”馮宇笑容可掬,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逡巡,“思婷大病初愈,一個人回家怎么行?公司派車來接,是應該的。順便,也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在路上跟思婷簡單溝通一下。”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一個人回家”幾個字,刻意加重,目光瞥向我,意思不言而喻。小趙在旁邊,眼神閃爍,拿著手機的手指動了動。
“不勞馮總費心。”宋思婷的聲音響起,冷得像冰,“我自己能回去。工作的事,等我回公司再說。”
“思婷,你這就見外了。”馮宇臉上的笑容淡了點,語氣卻更加“懇切”,“你剛出院,身體要緊。有些事,可能等不到你回公司了。關于項目部三期預算調整和人員安排的初步意見,董事會那邊……催得急。我也是為你考慮,早點通個氣,你好有個準備。”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卻足以讓我們都聽清:“而且,思婷,有些影響,還是要顧及的。你和小徐這幾天……公司里傳得風言風語,對你一個女領導的聲譽,對小徐的前途,都不好。我今天來,也是想幫你們澄清一下,就是正常的同事關心,對吧?”
這話已經近乎赤裸的威脅和羞辱。
以關心為名,行逼迫之實。
如果今天真坐了他的車,路上不知會有什么“溝通”;如果拒絕,就坐實了“風言風語”,他和身后那個拿著手機的同事,不知會拍下什么,編排出什么故事。
宋思婷的手指緊緊攥住了開衫的衣角,指節慘白。
她盯著馮宇,胸膛微微起伏,卻一時說不出話。
那是一種深知對方無恥、卻又被拿住軟肋的憤怒與無力。
馮宇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正要再開口。
一輛黑色的奧迪A8,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門廊前,穩穩停在那輛公司派來的轎車后面。
車門打開,司機先下來,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
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的老人,彎身走了出來。
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兩鬢斑白,面容嚴肅,眼神沉靜,帶著久居上位的、不經自威的氣場。
他的出現,讓門廊下的空氣瞬間凝固。
馮宇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他顯然認出了來人。
小趙和那個男同事也愣住了,舉著手機的手下意識地往下放。
宋長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在馮宇那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的臉上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到了宋思婷身上。
最后,他的視線轉向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宋思婷的身體,在我旁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她看著那個老人,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馮宇終于反應過來,幾乎是倉促地、擠出更加熱情甚至帶點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董、董事長!您怎么親自來了?這真是……太意外了!”
宋長海看了他一眼,沒什么表情,只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宋思婷。
他朝我們走過來。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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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門廊下穿梭的人流、車輛聲、醫院廣播的微弱噪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走過來的老人,以及僵立原地的我和宋思婷身上。
馮宇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僵硬變形,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宋長海側后方半步,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額角似乎有細汗滲出。
宋長海在距離我們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宋思婷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嚴肅的輪廓似乎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好了?”他問,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些許沙啞的沉穩。
宋思婷猛地吸了一口氣,很短促。她挺直了背,下頜微微揚起,像一種本能防御的姿態。她沒有回答“好了”,而是生硬地問:“您怎么來了?”
這話里的疏離和抗拒,清晰可聞。
宋長海臉上沒什么波瀾,仿佛早已習慣。“來接你出院。”他說得理所當然,目光轉向我手里拎著的醫院手提袋,還有站在宋思婷側前方的我。
馮宇抓住機會,連忙上前半步,臉上堆滿笑容:“董事長,您看您還親自跑一趟。公司已經安排車來接宋總監了,這位是我們項目部的徐睿翔,同事,這幾天多虧他照顧宋總監。”他語速很快,著重強調了“同事”和“照顧”,眼神閃爍,試圖在董事長面前重新定義眼前的局面。
宋長海像是沒聽見馮宇的話,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有種穿透力,平靜地打量著。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微微躬身:“董事長,您好。我是徐睿翔。”
宋長海點了點頭,沒說話。氣氛有些凝滯。
馮宇更急了,他不能容忍局面脫離掌控,尤其是當著董事長的面。
他干笑兩聲,又開口:“董事長,宋總監大病初愈,需要靜養。公司這邊有些緊急事務,還需要在車上跟宋總監簡單匯報一下,您看……”
這話既是說給宋長海聽,也是再次提醒和施壓。他身后的男同事,手指又在手機邊上動了動。
宋思婷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她看著馮宇,眼里是冰冷的怒火,但更多的是無力。在這種場合,馮宇打著工作和公司利益的旗號,她很難直接駁斥。
宋長海終于把目光從我和宋思婷身上移開,轉向了馮宇。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馮宇卻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馮副總,”宋長海開口,聲音平緩,“工作的事,不急在這一時。思婷需要休息。”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重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馮宇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灰白。“是,是,董事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太著急了。”他連連點頭,額角的汗更明顯了。
壓力似乎暫時轉移了。
但宋思婷的身體依舊緊繃,她看著自己的父親,又看看虎視眈眈、不甘退場的馮宇幾人,再看看旁邊拿著手機、不知會拍下什么的同事。
那些流言,那些惡意揣測,那些覬覦她位置的手,并沒有因為董事長的到來而消失,反而可能因為這一幕,變得更加復雜難言。
她忽然低下頭,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睜開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轉過身,不是朝向她的父親,而是朝向了我。
在所有人——包括我——錯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不是握,而是有些遲疑地、卻準確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力道卻不輕,抓得很緊。
我全身一僵,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涼意和脈搏的跳動。
她抬起臉,沒有看我,而是看向她的父親,宋長海。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異常清亮,甚至帶著一點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因為緊張和虛弱,甚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奇異地清晰,穿透了門廊下所有的低語和雜音,落在每個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