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偉江：活雷鋒式的福州黑社會保護傘案

一、警察故事
每一個警察，都有故事。這個二十七歲就成了派出所所長，之后幾乎一直在各個基層派出所當所長的福州警察，當然故事也很多，福州公安的微信公號上，2019年8月27日的文章，《39載從警路，福州這位阿Sir忠誠履職勇擔當》記載了這位福州老警察的故事，我懷疑，等我這個文章出來，福州公安上這篇表揚文章，或許會撤下了。擔當兩個字，不是那么容易擔當的。鄭峰曾被評為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后面會講到，這榮譽，是他拿命搏來的。鄭峰曾被評為全國優秀人民警察，這榮譽，是他拿命搏來的。我再來到福州市第一看守所，六七年前，是會見念斌，福州一看，依舊很陳舊，在會見念斌會見室的隔壁，我見到了這位福州阿Sir，和照片上的神氣相比，我幾乎認不出來，就是一個神情疲憊的老頭。
鄭峰說，我從警四十年，謹小慎微，嚴格執法，別人來說情，從來不敢也不會有用，為此得罪了許多要人。當了三十年的派出所所長，廉潔自守，除了正常收入，家無盈才，房子也只有一套，在快要退休的前二年，居然被冤枉成黑社會保護傘；我現在仍然和做夢一樣，想我居然會在看守所？我做錯了什么？人生就是如此，變幻莫測，2019年福州公安微信公號上的正能量，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就憑三份下屬涉案警察的口供，沒有任何一個客觀證據，和黑社會分子沒有一分錢的往來，沒有吃一頓飯，沒有見一次面，這位老警察，就成了黑社會的保護傘。本案最有意思的是，四位涉案警察，作為涉嫌為黑社會的保護傘，居然都沒有一分錢的金錢來往，堪稱活雷鋒式的黑傘，史無前例。
二、校園暴力引發社會暴力
這個案子的起因，是一個校園暴力引發的。福州連江某中學的學生，一名中學生X，糾合另外幾個學生，打了另外一個學生Y，打成輕微傷，進了醫院，Y 的爸爸報案了，辦案警察劉德，本案第三被告，大概因為是未成年人，警察并未采取什么措施，一直在調解。Y的爸爸或許覺得不解氣，2015年10月，（Jlls）就叫了社會上的人，后來被定為黑社會的林昌新去打X，于是林某叫了鐘厚旺等人，把中學生X從某中學，用車帶到山上毆打了，大概限制自由一個多小時。這個就是本案所謂枉法降格處理的案中案：“中學生涉嫌被非法拘禁案”。
這個后來被定黑社會老大的林昌新，他有一個親戚在敖江派出所當警察，就是本案第二被告梁朝（化名）。當中學生X因為打人而被打之后，X的父母去報警，但由于上車地點的某中學是在城關派出所管轄，而山上毆打處，屬于敖江派出所，城關派出所不愿管轄，最后，領導給鄭峰打電話，讓敖江管轄，敖江派出所的教導員陳某就從城關派出所接手此案，由劉德（化名）值班并接手，劉德接到案件之后，并未受理。劉德為什么不受理？此種的玄關，后面會交代。后來X的父母去信訪，信訪局的人打電話給敖江派出所所長鄭峰，鄭峰一看還沒立案，就讓另外一個警察郭富（化名）辦理，劉德協助，這個郭富就是，本案第四被告，第四個出場的警察。
案子在2015年11月受案，但受案文書顯示，立為行政（治安）案件，文書中并未提及非法拘禁，只是提及有毆打情節，情況描述符合治安案件，承辦警察為郭富，所長鄭峰電子簽名。郭富后來先交代說，立案文書上的情況描述，是鄭峰教他這樣寫的，到了下午，他又改口為是梁朝所教。幾個月后，此案被劉德和梁朝以及承辦的郭富調解結案。因為劉德曾是X毆打Y案件的調解警察，按照劉德的說法是，X的媽媽欠他人情，后面還送了劉德兩條煙，一瓶酒。劉德做工作的方法很高明，說X還年輕，如果不調解得罪了這些黑社會，以后的日子說不定要受報復。此話聽著在理，X的媽媽就對這個所謂涉嫌非法拘禁案，愿意調解結案。事情就這樣似乎圓滿處理了。直到掃黑運動開始了。現在該案，檢察機關認為，應該定非法拘禁的刑事案件，而不應該作為行政案件調解處理，所有涉案的四個警察，都被以徇私枉法罪立案偵查。
三、案子到底是誰做主的？
由于梁朝是林昌新的親戚，而且在公安機關秘密技偵期間，梁朝和另一個警察劉德，數次出入林昌新的家里，吃飯，喝茶，據傳被錄像拍到。因此，梁朝和劉德先被調查，據鄭峰的說法，當時有關部門調查的結果，就是梁朝劉德和承辦人郭富，私下商量，把這個案子完成了。因為，劉德接案時，發現是林昌新涉案，而且他早知道林昌新是梁朝的親戚，就對梁朝說了，梁朝對他施加了影響，案子就擱置下來。等郭富接受鄭峰指示，立案偵查之后，梁朝對郭富進行了影響，因為郭富剛從看守所調到派出所，是新人，而梁朝劉德相對是老人。梁朝甚至對郭富保證，案發時，他和林昌新在一起，證明林不在案發現場，（事實上，林在案發現場，并且動手打人了）。郭富作為新手，把鐘厚旺傳喚到派出所，鐘一開始不承認打人，也沒有交代出其他人。
因此，當時的證據，是一對一。案子就僵在那里。郭富覺得案子不好辦，也請示了上級法制大隊，問大人打小孩，是否可以調解，法制大隊值班人員認為可以調解。（郭富的說法）。據鄭峰講，2018年，縣打黑辦調查中學生涉嫌被非法拘禁案時，他曾找過郭富，郭富寫了一個情況說明，郭富清楚說，這個事情，是他和梁朝劉德三人私下商量，調解解決的。該情況說明，將會是本案的一個很有意思的點。前手兩個律師都說，檢察官說調到了，但當我問檢察官時，檢察官說沒有這份證據。該案檢察機關立案偵查之后，梁朝劉德和郭富，開始說，這個事情，都是和鄭峰有關，梁朝說，林昌新說會打點鄭峰。
但從整個涉黑案卷和本案中，林昌新均沒有說給鄭峰行賄送禮，鄭峰甚至都沒有見過林昌新，也沒林的聯系方式。后面的整個故事，就似乎鄭峰真的接受了打點，在一個四個偵查員在場，除了梁朝，劉德和郭富之外，關鍵案外人第四人陳某某也在場，前面三人說，他們在討論本案該定什么性時，定性有爭論，郭富的說法，梁朝和劉德認為該定行政案件，郭富和陳某某認為該是刑事案件，請示鄭峰，鄭峰從樓上下來了，鄭峰一錘定音，說就定行政案件，但關鍵證人，和案件毫無瓜葛的警察陳某某作證說，自己不記得鄭峰說什么。（如果鄭峰真說和其不一致的觀點，不可能沒印象）。不管如何，鄭峰，就成了本案的第一被告，這個是梁朝，劉德和郭富的福音，因為，這三人都被取保候審，因為認罪認罰了，而堅稱自己毫不知情的所長鄭峰，就被關押至今。
鄭峰自己說，“在2015年10月劉德手里學生被打一案的整個過程，我對該案不知情，原以為是一般的民事案件，劉德自始至終，沒有匯報過，我根本不知道具體的相關涉案人員”，更沒有接受任何人的說情和好處，不存在徇私枉法”；根據公安機關的操作規程規定，行政案件除了行政處罰，（Jlls）警察無須向領導匯報。因此，下面的警察沒有匯報，也屬正常。涉黑案件和現在的徇私枉法案件中，確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鄭峰有任何的徇私，（唯一的所謂數字證書簽批，簽批內容完全合法）。至于枉法，只能三個有利害關系的警察，和一個喊冤的老警察。四個警察，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故事的版本不同。領導的妙用，在有的時候是從一個你也想不到的地方，就是或許可以當墊腳石。據說，該案黑社會判了之后，有大領導認為，保護傘如果是幾個普通警察，案大傘小了，于是要找一個大一點的傘。不管這樣的傳言是否屬實。事實是連江監委并未這樣想，因為，這個任務是居然是檢察機關搶著完成的，這也是本案最大的一個程序問題。
四、監委不管檢察管：該誰管轄？
自從反貪局剝離了檢察機關之后，職務犯罪案件，基本上是監委管轄，我們承辦的多個警察涉嫌徇私枉法案件，都是監委偵查管轄。因為，現在法律規定是，《刑事訴訟法》第十九條第二款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對訴訟活動進行法律監督中發現的司法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非法拘禁，刑訊逼供，非法搜查等侵犯公民權利，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可以由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也是如此規定的。而本案是連江監委移送的，而非檢察機關發現的，因此，本案妥妥的應屬于監委管轄。
連江縣檢察院的管轄權依據何在？我百思不得其解。（Jlls）第二天下午，我們面見連江檢察院的偵查員時，他說，你看我們就是在訴訟活動中發現的，我說，你去看連江監委的移送函，是監委在對非法拘禁他人案偵查中，對違紀線索進行初查，然后移送給檢察院的。根本和訴訟無關，更和監督無關。但連江檢察院偵查員說，我們福州好多案子，都這么辦，有的都判決了。我說，我不知道別的案子，我只知道，這個案子，你們檢察院根本就沒有管轄權，完全是違法偵查，如果你們堅持要偵查下去，我們只能去控告，這是涉嫌濫用職權了。看我拿出了監委的移送函，查對再三，偵查人員無言以對。
五、警察故事的結尾？失敗的人生。
第二天再去會見鄭峰，福州一看，福州一看除了公安部規定兩函一證之外，（事務所所函，委托書），之外，又額外需要律師證復印件，我說，這是違反公安部規定的，但窗口警察說，公安部規定了之外，我們就不能增加東西嗎？等我到外面復印回來，窗口警察說，對不起，你的時間已經過了，只能等二個小時之后再給你安排。只能再爭執口舌一番，總算讓見了。會見難，依然是一個老問題，正如江西金溪縣看守所，不認可上海的核酸檢測一樣，總歸有各種各樣的規定，公安部的只需二函一證即可會見的令，各地執行都不一樣。福建一看也不認支付寶中國務院的健康碼，必須下載閩政通。更稀奇的是，居然還要會見律師，帶給看守所在押人員的鞋套口罩腳套，不然不讓見，無奇不有啊。
鄭峰的精神明顯比昨天要精神，他說，他第一次聽到了積極的信息。之前的檢察官都對他說，必須認罪，不然身敗名裂。由于時間有余，他順便聊了一下他的一些傳奇經歷，27歲就當派出所所長，他曾只身去抓通告中的持槍匪徒，真抓到了發現是仿真槍，但確實有匕首等。他說年輕時，真是不怕死。又曾和七人劫匪交鋒，被土制炸藥炸中，當場還擊斃了二名劫匪。他自己的全國優秀警察榮耀，是拿命換來的。又談到派出所所長的難處，很多時候要去幫助經濟建設，拆遷，他說他曾擔任許多派出所的所長，都是臨危受命，有的地方是因為民族問題，有地方是拆遷問題，他幾乎所有的節假日，都在工作，他說工作秘訣是，你要把工作做在前面，不要等問題出來再解決。
因此，節假日都在慰問，走訪，父母生病無法陪護，孩子成長無法陪護。我想到他女兒寫給我的一封信：“曾經，父親是我的偶像，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卻變成我討厭的人了。翻開相冊我和父親的合照少的可憐。而我的童年和父親幸福的回憶只停留在他第一次帶我去動物園和唯一一次全家一起出門旅游。此后甚至一年到尾見不到幾次面。從小學開始，他就不曾參加過一次家長會。逢年過節（是他最忙的時候），也從來沒有一家人在一起吃過年夜飯。在記憶中父親在鄉鎮派出所工作，而我和母親住在縣城，剛開始父親十天半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家，帶著他大包小包的臟衣服和臭襪子，回來讓我母親幫忙清洗和縫補。
記得有一次我問我母親說爸爸不是警察嗎？為什么他的衣服都是泥和破口。母親告訴我說，因為壞人都躲到山上去了，你爸要去山上捉壞人。后來漸漸的，父親經常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個月半年都見不到父親一面。父親有時候回縣城開會，開完會，又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去了。慢慢的，就換成母親每個星期去看望父親，偶爾也帶上我。（那時候的山路不平坦，車并不好開，都是一路顛簸過去）。我就哭著問我父親是不是不要我了。父親告訴我說“這是他的工作”。從此以后，母親每次去看望父親，就把我送到外婆家去。
后來家里有了電視，也有了家鄉的新聞電視臺，經常能在電視里看見父親，電視報道父親又一次的破獲什么案子。有一次我拿著報紙到學校去顯擺，被父親知道了并狠狠地揍了一頓，警告我說不要告訴別人，他是我的父親，那時的我什么都不懂，并不是很明白，明明就是我的父親，為什么不能讓人知道。至此以后漸漸長大，母親也因工作原因經常出差，獨留我一個人上下學。晚上自己一個人面對著四面墻，這也養成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習慣，那就不管上班或晚上休息，我一定要檢查好幾遍窗戶和門是否都鎖好了。之后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我偷了家錢開始逃學，如果不是老師打電話到家里，我的父母，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逃學一個星期，真是可笑。父親知道后，又一次狠狠揍了我一頓，并告訴我說不希望有一天，要親手把自己的女兒抓起來。而且讀不讀書，那是你自己的事。從此以后我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讀書，反正也沒有人關心，也沒人在乎。
18歲畢業之后，我找了一份書店營業員的工作，一個月600元。（Jlls）這是我第一份工作。當時我以為這是份輕松的工作，沒想到還要兼職送貨和取貨，每天都要往返于書店和車站之間。有一次夏天，天太熱取貨回店的路上摔倒，左邊的腳拇指的指甲被整個撬起來，也因為這件事，我把工作辭了。親戚朋友來家里看望我。對我爸說要不走走關系，給你女兒找份輕松的工作，我父親只是笑了笑說，知道了。可是我父親一直沒行動，所以心里慢慢對我父親產生了怨恨。后來自己又找了份保健品銷售的工作。剛好這期間我朋友的朋友從國外回來，大家相互介紹彼此有了一點好感，他回到國外也經常電話和書信來往。而我在工作中因為是新手，再加上對業務的不熟悉，客人一來到我的柜枱，就被其他銷售員搶走了，因此不到半年就被抄魷魚了。
后來媽媽的朋友介紹有一個鄉鎮郵政局要招聘臨時業務人員，（Jlls）我就去應聘了，在工作期間有一天小組長找我談話希望我能通過正規培訓成為一名正式員工，那時我非常高興告訴了家里。可沒過幾天組長又帶來一個新員工，并告訴我說要好好幫助她，又再過沒幾天組長告訴我先暫停我的培訓，另等通知。和我同宿舍的一位同事偷偷告訴我，說新來的那位可能已經成為正式員工了，被調到另一個分局工作了，如果你有關系去試試找人幫忙。我知道后馬上給我父親打電話請他幫忙，可是他一直沒有回應我。后來我給我母親打電話問她，“為什么父親就不能幫幫我，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看到我這樣受到挫折難道他不心疼？”
我一直不理解，為什么對父親來說，并不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愿意幫我。后來就打電話向我男朋友抱怨，后來他告訴我，說我們也交往了一年多，要不要和他結婚換個環境。年輕氣盛的我，想也不想就答應了。”我負氣遠嫁海外，我離家前一天晩上，父親來到我的房間，問我是不是很恨他，父親告訴我說：“他十幾歲就開始參加工作，21歲就成為一位父親，那時候因為年輕氣盛，只想干一番事業，疏忽了家庭，而像他這種特殊工作崗位更需要嚴于律己，他不求我以后錦衣玉食，只求我問心無愧。就是這樣一位父親，他在年輕時不曾徇私枉法，不收受賄賂，也不曾為他女兒徇私過。卻在即將退休之際，被人栽贓陷害“徇私枉法”，天理何在？
他女兒的信，題目是《空白》。我讀完非常感慨。我自己最近也很忙，幾乎每周都出差，有的差，本來可以不出，譬如這次。看到老大老二，也沒多少時間深談，我顯然不希望做鄭峰這樣的人。在我看來，這樣的人生，很失敗。在看守所，看著坐在鐵椅子里，戴著手銬的鄭峰，我問他，你這輩子，對不起家人，拼命工作，沒有積蓄多少錢，最后還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有什么可以反思的？他說，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Jlls）父母，老婆，孩子，但忠孝不能兩全，我對得起警察這個職業。我一輩子主要的精力，都奉獻給了這個職業，沒想到今天是這樣的結局。
我明顯看到他的老淚，已經溢出眼眶。我說，做警察難道必須要這樣不顧家嗎？他說，這個職業，真的很難，你不知道。當會見完被帶走時，他還本能地對看守所警察說，”我也是一個老警察，我是被冤枉的，本來再過二年就退休了”。離開前，我對鄭峰說：今天這個案子，是你被推到河里去了，我和陳以軒律師，無非就是跑來伸手來救一下。不管如何，你要打起警察的精神頭，你也曾是把命豁出去的人，大戰當前，不要失去信心。
蒙冤，不是平民的專利，每一個人都可能蒙冤，這就是為什么需要法治！法治就是，要遵守法律和規則，如排除合理懷疑；人和人之間，也不都是錢的事情，每一個人都需要別人的幫助，這就是為什么社會需要公義，公義就是，見到不公平的事，你力所能及，要伸一把手。福州警察公號文章說，“39年從警路，鄭峰用行動影響著他人，也在時刻要求自己，不忘初心，老民警更要給年輕民警起好帶頭作用“”。從案卷看，鄭峰清廉沒問題，從家信看，無私奉獻，也可以成立。這個老警察的故事結局會如何呢？會帶給年輕人什么警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