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保持"此刻已足夠"的定力,是件很難的事。
算法工程師顧明遠,年薪八十萬,失眠四年。他每天預測一千萬用戶明天想吃什么,卻算不出自己明天想要什么。直到一次外賣遲到兩小時,他沖下樓去理論,卻在那個騎手身上看見了一樣東西——一種他三十二年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麻木,不是認命,是一種非常安靜的,知道眼下是什么、接受眼下是什么、然后繼續的東西。那種"此刻已經夠了"的安靜,讓他在路邊站了很久,久到外賣都涼了,久到他忘記了自己為什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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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的失眠從二〇一九年開始。
那年他剛被提拔為算法部門負責人,搬進了公司配給的高管公寓,落地窗對著上海陸家嘴的夜景,燈火輝煌,璀璨得像一幅會發光的畫。他記得第一晚躺在那張三萬塊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隱約的車流聲,腦子里轉的全是白天還沒跑完的模型。凌晨兩點,他爬起來打開電腦,繼續看數據。他以為那只是工作太忙,過一陣就好了。結果一忙就是四年。
他不是沒想過問題出在哪里。他做算法的,習慣把什么都拆開來看,拆成變量,找到相關性,定位根因。他把自己的失眠也拆過:睡眠環境,檢查過了,床墊換了兩次,遮光窗簾裝了三層;飲食結構,調整過了,咖啡因攝入嚴格控制在下午兩點之前;運動量,監測過了,每周保證一百五十分鐘有氧……數據一切正常,人就是睡不著。
他去看過心理咨詢,咨詢師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你在焦慮什么?"他想了很久,說:"未來。""哪個方面的未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清楚。不是哪個具體的方面,是全部的未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還沒確定,還沒安全,還不夠——不夠穩,不夠多,不夠好。**就像一根弦,永遠繃著,等著那個還沒來的東西把它壓斷。
咨詢師說:"你試試每天睡前,寫下今天讓你感到'夠了'的三件事。"他回家認真地試了一個禮拜,寫不出來。不是沒有好事,是他覺得那些好事還不算。談成了一個新合同,但競爭對手也在追;升了職級,但更高的那個位子還空著;買了新車,但停車場里別人的車比他的貴。每一件事后面都跟著一個"但是",那個"但是"把他牢牢釘在一種永遠差一口氣的感覺里。
他跟咨詢師說:"我想我的問題不是焦慮,是我確實有很多事情需要搞定。"咨詢師沒有反駁他,只是在本子上寫了什么,沒讓他看。他后來再也沒去。
顧明遠的外賣遲到,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一個周五的晚上。那天他連續開了十一個小時的會,中間沒吃東西,晚上八點餓得頭暈,隨手在平臺上點了一份排骨飯。預計送達時間是八點四十分,他設好鬧鐘,繼續看報告。八點四十,沒到。九點,沒到。九點二十,他打開平臺,看見騎手還在距離他兩公里外的地方停著,一動不動。他發了條催單消息,沒有回復。又等了十分鐘,他掛了電話投訴,對方說會催騎手,讓他再等等。
九點五十,那個小紅點終于開始移動了。十點零三分,門鈴響。
顧明遠拉開門,看見一個穿著黃色騎手服的男人站在門口,四十多歲,臉曬得很深,鬢角有白發,手里提著已經癟掉的保溫袋,正在喘氣,像是剛跑上來的。
"對不起啊,今天路上堵,我……"
顧明遠沒讓他說完。"堵了一個半小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里?為什么不接?"
騎手愣了一下,把手機翻出來,屏幕裂了一道縫,顯示著三個未接來電。"我沒聽見,對不起,我……"
"沒聽見?"顧明遠看著那三個未接電話,壓著火,"我等了你一個多小時,飯都涼了,你跟我說沒聽見?"
他本來還想說什么,但話卡住了。因為他看見騎手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那種冷的抖,是一種很深的疲倦里發出的那種抖,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那雙手把保溫袋遞過來,指節的皮膚皸裂著,有幾道舊的口子,在路燈的光里看得很清楚。
顧明遠接過袋子,想繼續說,但那句話沒出來。騎手低著頭,說了句"真的對不起",轉身往電梯走。顧明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黃色的背影進了電梯,門合上。他站了幾秒,提著那袋涼掉的排骨飯,忽然換了鞋,下樓去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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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手在樓下停車棚旁邊坐著,靠著一輛電動車,手機放在腿上,臉朝下,不知道在看什么。顧明遠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是剛才那個客人,身體往旁邊讓了一下,像是條件反射。
"我不是來繼續投訴的。"顧明遠說,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
騎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沉默了幾秒,騎手說:"我兒子下午從學校打來電話,說發燒了。我送完那單想去接他,但平臺派單停不下來……"他停頓了一下,"后來他媽去接了。我剛才一直在給他們打電話,手機調的靜音,沒注意切回來。"
"他發燒多少度?"
"三十八度六,退燒藥吃了,睡著了。"騎手說,語氣平了一點,像是說出來就松了一口氣,"沒事,小孩發燒正常。"
顧明遠看著他,看著這個剛送完不知道多少單、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兒子在發燒而他不在身邊的男人,坐在停車棚旁邊,用"小孩發燒正常"這五個字把一整晚的事情收掉。那個神情,是他以前從來沒見過的。不是麻木,不是認命,也不是那種苦大仇深的悲壯——是一種非常安靜的,知道眼下是什么、接受眼下是什么、然后繼續的東西。
顧明遠在路邊站了很久。涼掉的排骨飯還提在手里。
騎手叫陳建波,他是后來知道的。那天顧明遠沒有繼續投訴,回到樓上,把排骨飯熱了,吃完,躺下,意外地睡著了。他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睡了將近八個小時,是四年來睡得最長的一次。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為什么。他只記得那個神情。那種"此刻已經足夠"的安靜。
之后的兩個星期,他腦子里時不時會浮現出停車棚旁邊那個黃色背影。他說不清那個畫面里有什么,但那個畫面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某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被人隨手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見了一個不同的光線。
他開始留意平臺后臺的騎手數據。這原本不是他的工作范圍,他負責的是用戶端的推薦算法,騎手端的系統有另一個部門在管。但他翻開那些數據,看了很久。每天早上七點到九點,晚上五點到九點,是派單高峰期,系統會最大化壓縮騎手的配送路線,盡可能把更多訂單塞進每個騎手的排期里。有一項指標叫"騎手單日超時率",是騎手完成訂單超過預估時間的比例,后臺設置的警戒線是百分之十五,超過這個比例,系統會自動扣分,影響騎手的接單優先級。
顧明遠看著這個數字,想起那雙皸裂的手。
**他打開建模工具,開始跑一個新模型,和他的本職工作完全無關。**他想看看,如果把超時警戒線從百分之十五調整到百分之二十,同時引入一個"騎手主動標注緊急情況"的功能,讓騎手在特殊情況下可以申請延時免責,系統的整體效率會下降多少,騎手端的超時投訴率會下降多少。他跑了三天,得到了一個數字:整體效率下降約百分之二點三,騎手投訴率預測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他把這個模型發給了負責騎手系統的同事林佳,附了一句話:"隨手跑的,不一定準,你看看有沒有參考價值。"林佳回復他:"你怎么突然關心騎手了?"他想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數據好看的話可以推一下,用戶端投訴也會降。"林佳說好,我看看。
那件事顧明遠沒再跟進,以為就這么過去了。
但生活有時候會把一根線的兩頭拴在一起,以一種你完全沒有預期的方式。
三周后,顧明遠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泡面。排隊結賬,前面站著一個人,黃色騎手服,低著頭看手機。顧明遠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開口說:"陳建波?"那人轉過頭,是他。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陳建波先認出他,眼神里有一瞬的不確定,然后說:"是你啊。"不是"您",是"你",顧明遠注意到這個,沒有糾正,反而覺得這樣更自然。
他們在便利店門口站著聊了幾句,陳建波說他兒子燒退了,顧明遠說那就好。兩個人停頓了一下,都不知道接下來說什么。最后是陳建波先開口:"那天的事,不好意思。我應該接電話的。"
"不用道歉了,"顧明遠說,"我那天也說話太沖了。"
陳建波搖搖頭:"你那個時候餓著,罵兩句正常。"
顧明遠聽著這句話,忽然有點說不出話。那種"你罵我正常"的坦然,不是卑微,是一種非常篤定的對自己處境的接受,里面沒有委屈,也沒有憤怒,就是把那件事當成一個事實,然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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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問:"你每天送多少單?""多的時候四十幾單,少的時候二十多。""那收入大概……""刨掉成本,一個月七八千吧,好的時候能過萬。"陳建波說得很自然,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抱怨,就是一個數字,"夠用。我老家房貸還完了,孩子學費不貴,老婆打零工,兩個人能過。"
顧明遠沉默了幾秒。七八千,夠用。他上個月的一頓商務晚宴花了九千。他不是第一次知道這種收入差距,但那一刻那兩個字落進來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那種讓他覺得自己幸運、或者覺得對方可憐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接近震動的東西——那個"夠用"說得那么平,那么實,那么沒有一絲掛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