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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雪天遲到被扣10萬年終獎,準時下班后老板卻求我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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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肖振國的手指敲在桌面上,篤,篤,篤。

“制度就是鐵,熔不了。”

他眼皮沒抬,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耳朵里。

“劉高澹,遲到兩分鐘。”

“年終獎,十萬,全扣。”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一個字沒擠出來。窗外的雪還在下,把天地捂得一片慘白。簽下鄭建強合同的那點熱氣,瞬間散得精光。

十天后。

深夜十點零七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屏幕幽亮。

“小劉,是我。”肖振國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帶著我從沒聽過的疲軟,“公司有點急事,你看能不能……回來加個班?”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沉沉的夜。

“肖總,”我說,“我下班了。”

電話那頭呼吸重了一下。

緊接著,是椅子被猛地推開,撞到墻上的悶響。他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子急火:“劉高澹!你別給臉不要——”

我打斷他:“肖總,昌達項目的尾款,走的‘振邦咨詢’的賬,對吧?”

聽筒里,突然一點聲音都沒了。

只有電流細微的嗞嗞聲,和他驟然屏住,又猛地粗重起來的呼吸。



01

雪是后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霰,敲在玻璃上沙沙響。等到天蒙蒙亮,推開窗,撲面的冷風里已經裹著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把對面樓的輪廓都洇糊了。

手機天氣預報的圖標紅得刺眼,下面一行小字:暴雪橙色預警。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原本計劃出門的時間往前撥了兩個小時。

鄭建強。

昌達集團。

今天下午兩點半的會面。

這筆單子跟了小半年,前前后后改了七版方案,酒桌上陪的笑臉能攢出一本相冊。

好不容易等到對方松口,約在年底前最后敲定細節。

不能出岔子。

熱水沖進保溫杯,燙手。我抓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又放下。這天氣,開車是找死。轉身抓起羽絨服帽子扣頭上,圍巾胡亂繞了兩圈,推開單元門。

風卷著雪粒子抽在臉上,針扎似的。

地上的積雪還沒人踩過,一腳下去,咯吱一聲,沒了腳踝。

小區門口平時等活兒的出租車,一輛不見。

手機叫車軟件,排隊人數:157。

我拉高圍巾,埋著頭往地鐵站走。

主干道上,車流慢得像凍住的糖漿。

一輛公交車歪在路邊,半個輪子陷進雪里,司機正拿著三角警示牌往后走,手勢透著焦躁。

更前面一點,兩輛私家車追了尾,引擎蓋翹著,兩個男人站在雪里比劃,臉凍得通紅,嘴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人行道上的雪被踩實了,又蓋上新雪,滑得很。我走得小心翼翼,步子卻不敢慢。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羅雪風。

“出門沒?這鬼天氣。”

“在路上。”我回。

“我剛到公司,老板臉黑得像鍋底。說今天遲到一律嚴懲。你小心點。”

我沒回。嚴懲?我提前兩小時出門,還能怎么懲。

地鐵站入口的燈在風雪里暈開一團黃光。

樓梯上濕漉漉的,盡是泥腳印。

站臺上人比平時少,都縮著脖子,不時抬頭看列車信息屏。

紅色延遲提示刺眼地掛著。

車終于來了,哐當哐當,擠滿了人。

我把自己塞進門口一點縫隙,羽絨服貼著冰冷的不銹鋼扶手。

車廂里悶熱,混雜著潮濕的雪水味和早餐的油條味。

列車啟動,搖搖晃晃駛入黑暗隧道。

我閉上眼,腦子里過了一遍合同要點,付款周期,技術參數……數字和條款在黑暗里漂浮。

鄭建強那張總是笑瞇瞇,卻讓人摸不透底的臉,晃了一下。

忽然,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灌滿耳朵,燈光驟滅,又忽地亮起,變成刺目的紅。車廂里驚叫一片。

“怎么了?”

“故障了!”

“別擠!”

列車徹底停在了隧道里。

一片死寂后,廣播響起,女聲平穩得有些詭異:“各位乘客請注意,前方線路因天氣原因發生故障,列車暫時無法運行,請耐心等待……”

有人開始罵娘。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上午八點十七分。

心里那根弦,嘎嘣一下,繃緊了。

02

半小時。

我在徹底靜止、空氣越來越渾濁的車廂里,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了整整三十下。

廣播重復了三次“耐心等待”,聲音里那點人造的平穩也快繃不住了。

周圍人的焦躁像水汽一樣蒸上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八點四十七分,列車終于像一頭不情愿的老牛,吭哧吭哧動了起來。

燈恢復正常,緩緩滑入站臺。門一開,我第一個沖出去,撞開前面慢吞吞的人,三步并作兩步跨上樓梯。站廳的鐘顯示八點五十二。

跑到公司樓下,九點零七。電梯慢得讓人心焦。九點十分,我推開銷售部玻璃門。

晨會已經開始了。

部門十幾號人圍在中間空地上,肖振國背對著門,站在白板前。

梁興華正在匯報上周數據,聲音不高不低。

我放輕腳步,貼著墻邊往里挪。

“——所以我們認為,昌達這個項目,后期跟進還是要……”

肖振國忽然轉過身。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下打在我身上。話頭斷了。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羅雪風站在人群邊上,沖我使了個眼色,嘴角往下撇了撇。

“劉高澹。”肖振國開口,聲音不高。

我站直:“肖總。”

“幾點了?”

“九點……過十分。”

“晨會幾點開始?”

“九點整。”

他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手指在白板邊緣敲了敲,篤,篤。“公司新規,晨會準時開始,遲到者,門外等。聽清楚了嗎?”

我喉嚨發緊:“肖總,今天暴雪,地鐵故障停了半小時,我提前兩小時出門……”

“理由。”他打斷我,兩個字,像扔出來兩塊冰。

“每個人都有理由。堵車,生病,孩子發燒,老人生病。”他目光掃過其他人,“公司要不要開了?項目要不要做了?”

沒人吭聲。梁興華低下頭,假裝看手里的筆記本。王麗云坐在靠后的椅子上,手里轉著一支筆,眼睛看著窗外,像沒聽見。

“站到外面去。”肖振國不再看我,“等晨會結束。”

臉皮一陣發燙。

我吸了口氣,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玻璃門在身后合上,隔開了里面低低的說話聲。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撞著肋骨。

走廊空蕩蕩,只有頂燈慘白的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盡頭過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慢慢擦著地磚。

里面肖振國的聲音隱約傳出來,聽不清內容,只有那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調子。

我摸出手機,點開和鄭建強的對話窗口。

最后一條是他昨天下午發的:“明天下午見,小劉,細節再碰碰。”

手指懸在屏幕上,想發條信息解釋一下早上的事,又刪掉了。沒必要。下午見面,簽下合同,比什么解釋都強。

門開了。

里面的人魚貫而出,沒人看我。

羅雪風經過時,手背飛快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梁興華走在最后,出來帶上門,看了我一眼,臉上堆起點笑,拍拍我肩膀:“老板就這脾氣,最近壓力大。別往心里去。昌達的項目下午是吧?好好弄。”

我點點頭。

他壓低聲音:“今天這陣勢,有點怪。你……留心點。”

說完,他也走了。

我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只剩下肖振國,他還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板擦,一下一下擦著上面的字。粉塵在光線里飛舞。

“肖總。”我站在門口。

他擦完最后一筆,把板擦扔進槽里,拍了拍手,轉過身。“進來。”

我走到他桌子前。

他坐進寬大的皮椅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昌達的項目,下午兩點半?”

“是。”

“有把握嗎?”

“鄭經理那邊意向很明確,技術方案和報價都過了,今天主要是敲定最后幾個細節和付款流程。”

“嗯。”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呻吟。

“小劉,你是老員工了。能力有,心思也細。公司這兩年不容易,你們底下人可能感覺不到。外面看著光鮮,里頭……”

他停住,沒往下說,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講規矩。人心不能散。我今天罰你,不是針對你。是立個樣子。”

我看著他:“肖總,我明白。下午的會,我一定拿下。”

他臉上終于露出點極淡的笑意,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準備。”

我轉身往外走。手搭上門把時,聽見他在身后又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樣子立起來了,就不能倒。”

03

下午的雪小了些,成了細密的雪粉。路上結了冰,車開得小心翼翼。趕到昌達集團所在的寫字樓,剛好兩點二十。

鄭建強在會議室等我,茶已經泡上了。他比電話里顯得更和氣些,圓臉上掛著笑,跟我握手時很有力。“小劉,辛苦了,這天氣還跑一趟。”

“應該的,鄭經理。”

合同攤開在桌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紙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條款都是之前反復磨過的,只剩下付款節點和一筆不大的尾款支付方式,需要再明確。

鄭建強指著那一條:“尾款這部分,走項目驗收后三十個工作日支付,我們沒問題。就是收款賬戶,”他抬起眼,笑呵呵的,“上次你們肖總提過一嘴,說可能用集團另一個指定賬戶,方便統一處理。是哪個賬戶?財務那邊需要提前備案。”

我心頭微微一動。

肖振國沒跟我提過要換賬戶。

但我臉上沒露出來,也笑著:“這個肖總可能還沒來得及細說。我回去馬上確認,今天就把準確的賬戶信息發給您。”

“行,不急。”鄭建強合上合同,“其他都沒問題。小劉啊,跟你們合作,還是放心。方案做得扎實,人也實在。”他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下名字,蓋了章。

我也簽字,蓋章。兩份合同,交換。

握著那份沉甸甸的、蓋著紅章的合同,走出昌達大廈時,下午三點半。

雪徹底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漏下慘淡的陽光。

我長出一口氣,胸口那塊堵了半天的石頭,總算挪開一點。

回到公司,四點過五分。

辦公室里氣氛有點微妙。

幾個人在埋頭做事,敲鍵盤的聲音格外響。

羅雪風的位置空著。

梁興華從他小辦公室里探出頭,看到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把簽好的合同遞給他。

他快速翻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好,好啊!拿下就好!”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聲音壓低:“那個……早上老板說的,扣年終獎的事,你別太擔心。可能就是當時氣頭上,立威。回頭項目獎金給你多爭取點,找補找補。”

我看著他:“肖總真說要扣年終獎?”

梁興華笑容僵了一下,避開我的視線:“嗨,會上那么一說……不一定真執行。再說了,你這不是立功了嘛。”

我沒再問。

剛回到自己工位,內部通訊軟件彈出一條全體消息:“銷售部所有人,五點鐘,大會議室開會。”

羅雪風這時回來了,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聽說沒有?老板下午跟財務王姐在辦公室里吵了一架。摔東西了。”

我看向財務室方向,門緊閉著。

“為什么?”

“不知道。王姐出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一樣。”羅雪風咂咂嘴,“這年關,真是難過。”

五點差兩分,大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人。

肖振國還沒到。

王麗云坐在靠邊的位置,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線條繃著。

梁興華挨著她坐,正小聲說著什么,王麗云只是搖頭。

五點整,肖振國推門進來。

他換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移開。

“臨時開個短會。”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兩件事。第一,年底了,業績沖刺,所有人都繃緊弦。該加班加班,該跑客戶跑客戶。第二,重申紀律。”

他頓了頓,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我發現,公司散漫風氣有所抬頭。遲到,早退,上班時間干私事。這不是創業公司該有的樣子。從今天起,嚴格執行考勤制度。遲到早退,按分鐘扣錢。情節嚴重,影響項目進度者,”他抬起眼皮,“年終獎,酌情扣發,直至取消。”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空調風聲。

“今天早上,劉高澹遲到兩分鐘。”他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報告。

“晨會遲到,影響會議進程。這是其一。更嚴重的是,他今天下午要去見昌達集團的重要客戶。遲到,給客戶留下什么印象?代表公司什么形象?”

我手指蜷了一下。

“昌達的項目,我知道,剛才梁主管匯報,合同已經簽了。”肖振國看向梁興華。梁興華連忙點頭。

“但是!”他聲音陡然提高,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茶杯蓋跳起來,叮當一響。

“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簽了合同,就無視紀律問題!如果人人都找理由,找借口,制度還怎么執行?公司還怎么管理?”

他看著我,眼神冷硬。

“劉高澹,作為骨干員工,明知下午有重要客戶約見,仍未提前做好充分預案,導致遲到。影響惡劣。為嚴肅紀律,以儆效尤——”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你本年度的年終獎,十萬,全部扣發。”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

然后,各種細微的聲音回來了:有人倒抽冷氣,有人椅子輕輕挪動,有人清嗓子。我耳朵里嗡嗡響,看著肖振國一張一合的嘴,后面的話都模糊了。

只聽見最后一句:“散會。”

人開始往外走。腳步很輕,沒人說話。經過我身邊時,目光躲閃著。

羅雪風想拉我,被我輕輕擋開。

我坐在那里,沒動。看著肖振國收拾東西,把那份昌達的合同拿在手里,和王麗云低聲說了句什么,一起走了出去。

梁興華磨蹭到最后,走到我旁邊,張了張嘴,半天才說:“……老板可能,可能是一時之氣。我……我再幫你說說。”

“不用了,梁主管。”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他嘆口氣,也走了。

會議室空了。頂燈明晃晃地照著光潔的長桌。窗外,天已經完全黑透,玻璃上反著室內的光,也映出我一個人坐在那里的影子。

十萬。

兩分鐘。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點麻。走到窗邊,看見樓下街燈亮了起來,地上的雪被踩得臟污不堪。

04

那一晚沒怎么睡。

腦子里翻來覆去,是肖振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那兩個字:“扣光”。

十萬塊。

對我意味著什么?

是計劃里老家房子漏雨要修的屋頂,是答應帶父母去體檢卻一直沒排上號的錢,是看了很久、覺得性能過剩終于沒舍得買的新筆記本。

是加班到深夜打車回家的報銷單,是陪客戶喝到吐第二天還要準時出現的忍耐,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提前兩小時出門,在風雪和故障地鐵里掙扎的早晨。

就兩分鐘。

天快亮時,我爬起來,打開電腦。登錄公司內部系統,找到電子版的《員工手冊》。PDF文件很大,下載了一會兒。

我翻到考勤和獎懲章節,逐字逐句地看。

“……遲到或早退,月度累計超過三次,扣發當月績效獎金百分之十。”

“……嚴重違反勞動紀律或公司規章制度,給公司造成重大經濟損失或聲譽損害的,經總經理辦公會研究,可給予扣發獎金、降職直至解除勞動合同等處分。”

沒有。

沒有“遲到一次扣發全部年終獎”的條款。連“酌情扣發”的具體標準都沒有。

“重大經濟損失”?昌達的合同簽了。

“聲譽損害”?鄭建強下午還拍著我肩膀說合作愉快。

我對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上午,我照常去公司。

辦公室氣氛比昨天更古怪。

沒人提昨天的事,但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點東西,同情,探究,或者僅僅是避開。

羅雪風給我桌上放了杯熱豆漿,什么也沒說。

肖振國一上午都在自己辦公室,門關著。

中午吃完飯,我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他正在看電腦,抬頭見是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有事?”

我走進去,關上門。“肖總,我想跟您再溝通一下昨天處罰的事。”

他身體往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說。”

“公司《員工手冊》里,沒有遲到兩分鐘就扣發全部年終獎的規定。昌達的項目也順利簽了,沒有造成任何損失。這個處罰,我覺得……不太合理。”

“不合理?”他重復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小劉,你是不是覺得,公司離了你不行?簽了個昌達,就可以跟公司講條件,討價還價?”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清楚處罰的依據。”

“依據?”他聲音冷下來,“我昨天在會上說得不夠清楚?紀律!風氣!你是老員工,更應該帶頭遵守!如果都像你這樣,有點成績就擺譜,講特殊,公司還怎么管?”

“我沒有擺譜。我只是遲到兩分鐘,而且是因為不可抗力……”

“哪來那么多不可抗力!”他忽然提高聲音,手在桌上一拍。

“地鐵故障?下雪?這些都是借口!真想不遲到,你為什么不提前三小時出門?為什么不昨晚就住公司附近?辦法總比困難多!你就是思想松懈,態度有問題!”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荒謬。提前三小時?住公司附近?

“肖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按照《勞動合同法》和相關規定,公司的規章制度要合法合理,處罰也要有依據。您這樣……”

“法?”他打斷我,嗤笑一聲,眼神變得銳利而煩躁。

“少拿那些條條框框來壓我。我告訴你,在這里,”他手指重重戳著桌面,“我說的話,就是制度!”

他盯著我,呼吸有些重。

“劉高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他桌上那個小鬧鐘,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說話。

幾秒鐘后,他率先移開視線,揮了揮手,語氣疲憊下去,卻更冷硬:“出去吧。處罰不會改。好好干你的活兒。昌達項目后續跟緊,出了岔子,后果你清楚。”

我轉過身,拉開門。

“還有,”他在身后補充,“今天談話的內容,不要到處說。對你沒好處。”

我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梁興華正拿著一份文件,像是剛走過來,又像是在那里站了一會兒。他沖我尷尬地笑了笑,側身讓我過去。

回到工位,羅雪風發來消息:“怎么樣?”

我回:“沒怎么樣。”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老王八蛋。”

我沒再回。點開昌達項目的文件夾,開始整理后續要提交的技術文檔。手指敲著鍵盤,一下,一下,機械而準確。

心里那點最后的熱乎氣,好像也隨著那扇門的關閉,徹底涼透了。

他說的話,就是制度。

我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年,公司聚餐,肖振國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劉,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咱們就像一家人。”

窗外的陽光,慘白地照在堆積著文件的桌面上。



05

那天之后,我照常上班。

不再早到。卡著九點的線走進辦公室。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下班后還留著,處理沒寫完的郵件,或者琢磨一下方案。我開始看表。

五點下班。我四點五十九分開始關電腦,收拾桌面。把筆插進筆筒,文件碼齊,水杯拿去洗手間洗干凈,倒扣在桌上。動作不快,但很仔細。

第一天這么做的時候,羅雪風扭過頭看我,眼神像看怪物。

梁興華從小辦公室出來,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

其他同事有的低頭假裝忙,有的偷偷瞟過來。

五點整,下班鈴是段柔和卻單調的音樂。音樂響起第一個音符時,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拎起包,走向打卡機。

指紋按上去,“嘀”一聲輕響。

然后轉身,走向電梯間。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很清晰。

第二天,我四點五十八分開始收拾。

第三天,四點五十七分。

時間像沙漏里的沙,精確地往下漏。

我成了這座辦公格子間里一個按既定軌道運行的、沉默的零件。

只做分內事。

昌達項目的日常維護,客戶問什么答什么,絕不多說一句。

需要其他部門協調的,發郵件,抄送相關人,等回復。

梁興華安排的其他零碎活,接過來,按部就班做完,交差。

我和肖振國再沒有直接對話。有時在走廊或電梯里碰到,他目光會在我臉上停留半秒,然后漠然地移開。我點點頭,叫一聲“肖總”,側身讓過。

公司里的氣氛,在一種表面平靜下,越來越緊。

肖振國開會越發頻繁,火氣也越發明顯。

一點小錯漏就能引來他長時間的訓斥。

王麗云的眉頭總是鎖著,在辦公室一待就是半天。

梁興華像個救火隊員,在各個項目和老板之間疲于奔命,臉色憔悴。

羅雪風私下跟我說:“感覺要出大事。老王最近逼賬逼得特別兇,好幾個項目尾款,聽說對方拖著,他直接讓法務發函了。還有,你發現沒,采購那邊卡得特別嚴,兩百塊以上的辦公用品都要他親自批。”

我“嗯”一聲,繼續整理我的桌面。今天該四點五十三分開始收拾了。

昌達項目的第一階段交付很順利。

鄭建強那邊反饋不錯。

尾款按照合同,在走流程。

但流程似乎比預想的慢。

我問過兩次財務,王麗云只回復:“在走,耐心等。”

肖振國倒是催過我幾次,問我昌達的二期意向。

我說鄭經理那邊還沒明確消息,需要再跟進。

他顯得有點急:“跟進要主動!多跑跑!年底前最好能敲定意向!”

我點頭說好。

心里卻清楚,鄭建強那種老狐貍,一期剛驗收,二期怎么可能立刻松口。他在等,在看我們一期交付的質量到底如何,也在看我們公司的穩定性。

而公司的穩定性……我看著辦公室里日益壓抑的氛圍,和肖振國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焦躁,答案并不樂觀。

這天下午,四點五十分。

我開始收拾。今天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一封給客戶的日常問候郵件定時在明天上午九點發送。桌面上干凈得只剩下顯示器、鍵盤和鼠標。

羅雪風蹭過來,靠在我隔板上,聲音壓得極低:“澹哥,你真就這么……掐點走啊?老板今天下午那臉色,你又不是沒看見。”

下午肖振國為了一份報表數據不準,把市場部剛來的小姑娘罵哭了。

“我活兒干完了。”我說,把一本很少用到的產品手冊塞進抽屜。

“不是活兒干沒干完的問題……”羅雪風撓撓頭,“你這明顯是跟老板杠上了。我聽說,他好像跟梁頭暗示過,說你最近工作態度消極。”

我拉上背包拉鏈:“消極嗎?我負責的項目,哪個出問題了?”

“那倒沒有……就是,哎,你懂的。”

我懂。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不出問題”,還要你表現出“全力以赴”、“以司為家”的姿態。

要你感恩戴德,要你隨時待命,要你把那點被克扣的年終獎,用更多的無償加班和忍氣吞聲“掙”回來。

“雪風,”我看著他,“那十萬,是我該得的。不是我欠公司的。”

羅雪風怔了一下,啞口無言。

四點五十三分。我起身,拿著杯子去洗手間。洗干凈,擦干,回來倒扣在桌上。

四點五十六分。穿上外套。

四點五十九分。檢查手機、鑰匙、工牌是否在包里。

五點整。音樂響起。我打卡,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金屬壁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煮了碗面。

吃著面,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APP的推送,顯示工資到賬。

數目沒錯,扣稅扣社保,一分不少。

但也一分不多。

那十萬的年終獎,像從未存在過。

我放下筷子,打開電腦,登錄一個很久沒更新的招聘網站。把自己的簡歷,默默下載下來。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寫字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很多還亮著。

我知道,肖振國辦公室的燈,通常也會亮到很晚。

他大概覺得,我總會撐不住,總會低頭,總會像其他人一樣,被生活壓彎了腰,繼續回到那個工位,扮演一個勤懇的、任勞任怨的角色。

電梯到達一樓的叮咚聲,清脆地響在空曠的大廳。

06

又過了一周。

我每天提前一分鐘收拾,到點走人的動作,已經成了辦公室一道固定的風景。

起初那些復雜的目光,漸漸也麻木了。

只有梁興華,每次看到我起身,嘴角總會不自覺地抽搐一下。

昌達項目進入第一階段交付后的關鍵維護期。

按照合同,我們需要在交付后第十個工作日,向對方提交一份完整的《階段性數據匯總與分析報告》,作為后續合作的參考依據。

這份報告的技術部分我早就整理好了,但里面需要嵌入銷售部另一組同事負責的、關于同期市場對比的數據。

那份對比數據,由銷售二組的李倩負責。

上周五,梁興華在部門群里@了我和李倩,說:“昌達報告所需市場數據,請李倩下周一(即今天)上午十點前給到劉高澹匯總。”

李倩回了個“收到”。

今天周一。上午我處理了幾封郵件,等李倩的數據。十點過了,沒動靜。十點半,我私聊她:“李倩,昌達報告的數據方便時發我一下嗎?”

過了十幾分鐘,她回復:“稍等啊劉哥,我這邊有個急活,肖總剛催的。下午上班前一定給你!”

我說:“好,盡快。報告今天下班前要發客戶。”

下午兩點,李倩的數據還沒發來。我又問了一次。她回復:“馬上馬上,肖總這邊又要個東西,催命一樣。四點前,四點前一定!”

我看了看時間。四點前給我,我整合進報告,再檢查一遍,五點下班前發出去,剛好。雖然緊,但來得及。

三點五十。

李倩的數據包終于發過來了。

我點開,快速瀏覽。

眉頭皺了起來。

數據格式混亂,幾個關鍵指標的統計口徑和我們之前約定的不一致,還有幾處明顯是臨時填上去的、缺乏依據的數字。

這沒法直接用。

我給她發消息:“數據有點問題,格式和口徑需要調整。另外第三頁的環比數據,來源能確認一下嗎?”

李倩很快回復:“啊?格式我就是按以前的模板做的啊。那個環比數據是肖總要得很急,我先大概估了一下。劉哥你先用著嘛,客戶不會看得那么細吧?”

“昌達的鄭經理很仔細。這些數據要歸檔的,不能估。”我打字,“你現在方便嗎?我們快速核對一下,改幾個地方就行,很快。”

“不行啊劉哥,肖總又叫我了!真的忙飛了!要不你先整合,明天上午我再跟你對?”

明天上午?報告今天必須發。

我吸了口氣,關掉和她的對話窗口。看了眼時間,四點零七分。

靠自己改。

理順格式,校正口徑,那幾處存疑的數據,我需要找出原始報表來核對。

原始報表不在我這兒,在公司的共享服務器上,需要權限調取。

我申請權限,走流程,最快也要半小時。

我立刻給梁興華發消息:“梁主管,昌達報告需要調用服務器上Q3的市場原始報表核對數據,權限申請已提交,麻煩盡快批一下。數據有些問題,需要時間修正,今天報告提交時間可能需要延后,我會盡快。”

梁興華沒回。

四點二十分。權限還沒通過。我打內線電話給梁興華,無人接聽。

四點三十分。我起身,走到梁興華的小辦公室門口,敲門。沒人。隔壁同事說:“梁主管被肖總叫去開會了,好像挺急的。”

四點四十分。

我再次給梁興華發消息,并抄送了肖振國和李倩:“昌達項目階段性報告,因所需市場基礎數據存在誤差需核對修正,且調取原始數據權限尚未獲批,今日五點前無法準時提交客戶。已聯系數據提供方李倩未果。申請延期至明日上午十點前提交。請知悉。”

發出去。石沉大海。

四點五十三分。

我保存好所有未完成的工作文檔,關閉。開始收拾桌面。筆,文件,水杯。

四點五十九分。穿上外套。

五點整。音樂響。打卡。

電梯下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梁興華,在我下班后第五分鐘發來的:“小劉,報告什么情況?肖總剛問起!數據問題讓李倩趕緊改!今天必須發!”

我看著那條消息,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地鐵車廂搖晃。我靠著門邊的金屬扶手,閉上眼睛。

我知道那份報告今天沒發出去的后果。

鄭建強那邊可能會催問。

肖振國一定會暴怒。

李倩會把責任推給我,說我“非要摳細節”、“不配合”、“到點就走”。

隨便吧。

回到家,煮飯,吃飯。

看了會兒新聞。

手機一直安靜。

晚上九點多,羅雪風發來一條:“我靠,澹哥,你手機是不是沒開聲音?老板晚上七點多回來,發現昌達報告沒發,當時就炸了!把梁頭和李倩叫進去罵了半小時!現在還在辦公室發火呢!滿世界找你!”

我回:“下班了。有事明天上班說。”

“你牛。”羅雪風回了兩個字。

我沒再理。去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繃了一天的肩膀稍微松了點。

擦頭發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地。

我接起來。

“喂?劉高澹嗎?”一個有點熟悉,但此刻透著明顯不悅的中年男聲。

我心里一沉:“鄭經理?”

“是我。”昌達的鄭建強,語氣不像以往和氣,“小劉啊,你們公司今天怎么回事?說好下班前發過來的報告呢?我這邊等著歸檔。問你們銷售主管,他說是你負責,聯系不上你。這太不專業了吧!”

“鄭經理,抱歉。”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報告需要的一些基礎數據出了點問題,正在緊急核對修正。明天上午十點前,一定發給您。”

“問題?什么問題?之前不都確認好了嗎?”鄭建強聲音里懷疑很重,“小劉,咱們合作,講的是個信用和規矩。該什么時候交東西,就得什么時候交。你們公司內部有什么問題,是你們的事,不能影響到我們這邊。肖總當初跟我可不是這么保證的。”

“我明白。這次是我們的責任,一定盡快彌補。”

鄭建強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點,但多了層疏遠:“行吧,明天上午十點。我等你消息。小劉,咱們也是老交道了,我多說一句,公司內部管理要是出了問題,及時溝通。別到最后,耽誤正事。”

“謝謝鄭經理提醒。”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窗戶玻璃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

我知道,鄭建強這個電話,絕不會只打給我。他一定也會打給肖振國。

而肖振國,此刻大概正對著梁興華和李倩,把所有的怒火,都歸結到那個“到點就走”、“不負責任”的劉高澹頭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梁興華,這次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響了七八聲,停了。

幾秒后,一條短信進來:“小劉!看到速回電!老板找你!急事!!!”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那棟熟悉的寫字樓,某一層的燈光,還頑固地亮著。

07

第二天,我準點走進辦公室。

氣氛比冰窖還冷。

李倩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睛紅腫,低頭死死盯著屏幕。

梁興華從他小辦公室出來,看到我,臉色鐵青,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拉到消防通道。

“劉高澹!你昨晚怎么回事?!”他聲音壓著,但怒氣沖得他太陽穴青筋直跳,“電話不接!短信不回!鄭建強的電話直接打到肖總那兒去了!你知道肖總昨晚發了多大火嗎?!”

通道里空曠,有回音。

“我下班了。”我說。

“下班?!”梁興華像被這個詞燙了一下,“項目出問題了!客戶投訴了!這是下班不下班的事嗎?!你是項目負責人!”

“報告的數據是李倩提供的,錯誤很多。我申請調取原始數據核對,權限申請昨天下午就提交了,您沒批。我給您和肖總都發了郵件說明情況,申請延期。”我語速平穩,“我的工作,在昨天五點下班時,已經完成了我能做的部分。剩下的,需要權限和協作。”

梁興華被我堵得一口氣憋在胸口,臉漲紅了:“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李倩是新人,數據有點小問題,你作為老員工,不能幫一把?不能加個班弄一下?非得卡著點走?!”

“梁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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