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87年大雪封山,窮鐵匠趙鐵生從廢窯洞撿回個快凍死的流浪女,花三塊錢扯了證。
村里人都笑他娶了個來歷不明的啞巴叫花子。
后來鐵生去當兵,流浪女背著半麻袋地瓜坐了三天三夜綠皮火車去部隊找他。
誰知道,就在她在營區水房給新兵搓衣服那天,軍分區下來視察的老首長路過,看清她的長相后,手里的軍綠色茶缸“哐當”砸了個粉碎……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村東頭的土路全被大雪蓋死了。北風刮過來,像刀子片在臉上,生疼。
趙鐵生扛著半條麻袋,深一腳淺一腳往村里走。
麻袋里裝的是他去鎮上賒來的無煙煤。鐵匠鋪半個月沒開張了,沒煤,打不了鐵,打不了鐵,就沒飯吃。
風直往脖領子里灌。鐵生縮著脖子,路過廢棄的磚窯洞。
窯洞頂上的雪塌下來一塊。洞口擋風的破木板被風吹得“嘎吱”亂響。
鐵生停下腳。他聽見里頭有動靜。
聲音很細。像耗子撓墻,又像是風吹過磚縫的哨音。
他把煤袋子撂在雪地上,走過去,一腳踢開那塊破木板。
光線順著雪地反進來。窯洞最里頭的爛草堆上,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鐵生走近兩步,看清了。是個活人。
準確地說,是個快凍死的女人。
![]()
女人身上裹著一件男式黑棉襖。棉襖破了十幾個大洞,里頭泛黃的棉絮全翻在外面,凍得硬邦邦的,像掛著一層冰碴子。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兩只手死死護在胸前,手里攥著半塊棒子面窩頭。窩頭早就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上面還有幾個帶血的牙印。
女人的臉全被黑灰糊滿了,看不出年紀。嘴唇紫得發黑,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往外滲著黃水和血絲。
鐵生蹲下來。女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他伸出手,去探女人的鼻息。
女人猛地睜開眼。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全是紅血絲。她張開嘴,一口咬在鐵生伸過去的手背上。
力氣大得驚人。鐵生悶哼了一聲,沒躲。
女人死死咬著,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呼嚕聲。直到鐵生的手背冒出鮮血,順著她的下巴滴在草堆上,她才突然松了口。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往墻角死命地縮。
鐵生把手在粗布褲子上隨便抹了兩把。他站起身,解開自己身上的破羊皮襖子,一把罩在女人頭上。連人帶襖子,攔腰抱了起來。
女人出奇的輕,像抱了一捆干柴。
鐵生把煤袋子塞進雪窩里藏好,背著女人往村里趕。
鐵生家是三間漏風的土坯房。院墻塌了一半,院子里堆著打鐵的鐵砧子和破風箱。
他一腳踹開木門,把女人扔在里屋的土炕上。
轉身去了灶間。劈柴,生火。柴火有些受潮,灶坑里冒出嗆人的濃煙。鐵生被熏得直咳嗽。他舀了兩瓢涼水,抓了一把碎紅糖,又切了兩大片生姜扔進去。
水開了,姜湯的味道在屋里散開。
鐵生端著粗瓷大碗進屋。女人還縮在炕上那個破羊皮襖子底下,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連拖帶拽把女人拉起來,捏住她的下巴,把滾燙的姜湯往里灌。
女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姜湯順著脖頸流進棉襖里。她嗆得眼淚直流,但也把半碗姜湯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熱氣,女人不抖了。
村里的狗叫了起來。隔壁的王大媽磕著葵花籽,推開鐵生家沒上栓的院門。
“鐵生!聽說你從窯洞背了個要飯的回來?”
話音剛落,門外擠進來五六個看熱鬧的村民。村長也背著手站在門外。
眾人擠進里屋,對著炕上的女人指指點點。
女人嚇壞了,拼命往墻角縮,兩只手死死抓著羊皮襖子的邊緣。這一抓,領口敞開了。
一條褪了色的紅繩掛在她脖子上。紅繩底下,拴著一個生滿紅銹的鐵皮殼子。像是個懷表,但銹得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完全成了一個鐵疙瘩。
王大媽吐了一口瓜子皮在地上。“鐵生,這丫頭不會是個啞巴吧?瞧這模樣,八成腦子也不好使。你弄這么個累贅回來干啥?趕緊送走。”
“就是,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還撿個要飯的。”旁邊的人附和。
鐵生沒搭腔。他拿起門后頭的掃帚,在地上重重敲了兩下。
“都出去,出去。”
把人趕走,鐵生插上門。他去灶間貼了兩個餅子,端了一碗熱水,放在炕沿上。
“吃吧。”
女人看了一會餅子,像狗一樣爬過來,抓起餅子就往嘴里塞。沒嚼兩下就硬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她端起粗瓷碗,大口灌水。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鐵生在炕邊坐下,從兜里摸出煙袋鍋子。
一袋煙抽完,女人吃干凈了。
“你叫啥名字?”鐵生問。
女人搖頭。
“家在哪搭?”
女人還是搖頭。
“多大了?”
女人不吭聲。
鐵生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啥都不記得了?”
女人點點頭,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面。
“那就叫丫兒吧。”鐵生站起來,“這幾天雪大,你先在炕上窩著。等雪化了,愛上哪上哪。”
![]()
雪停了,雪化了。丫兒沒走。
她把那件破棉襖脫了,換上了鐵生娘死前留下的一件碎花夾襖。夾襖有點大,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
丫兒不愛說話,但手腳勤快。
鐵生去鎮上打鐵,天黑回家。院子里的雪被掃得干干凈凈。破風箱上的灰被抹了。灶臺上溫著棒子面粥,咸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滴了幾滴香油。
晚上睡覺,丫兒裹著一床破被子,緊緊貼著墻角。鐵生睡在炕頭,中間隔著一尺寬的距離。
過了一個月,村里風言風語多了。
王大媽在井臺上洗衣服,見著人就說:“鐵生那小子不學好,家里藏個大姑娘,沒名沒分的,天天睡一個炕上。咱這村風水都要被他敗光了。”
話傳到鐵生耳朵里。當天下午,鐵生把鐵錘往鐵砧子上一砸。
他回家拉起正在喂雞的丫兒,去了鄉里的供銷社辦事處。
辦事處的桌子漆皮都掉光了。辦事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喝著高沫茶,眼皮都不抬。
“辦證?戶口本呢?”
鐵生把自己的戶口本拍在桌上。“我的在這。她的沒有。”
辦事員斜了丫兒一眼。“沒戶口本結啥婚?亂彈琴。”
鐵生從兜里摸出三塊錢,全是揉得皺巴巴的毛票。他一張一張展平,推到辦事員面前。
“她是逃荒來的,家全沒了。就在這辦,寫我戶口本上。”鐵生聲音很硬。
辦事員看看錢,又看看鐵生那張黑紅的臉和粗壯的胳膊。沒敢多廢話。
收了錢,扯了兩張大紅紙印的結婚證。沒貼照片。男方填趙鐵生,女方填丫兒。蓋了個大紅戳。
回村的路上,鐵生去供銷社打了一塑料壺地瓜燒,割了一斤帶皮的大肥肉。
晚上,鐵生把村長和王大媽請到家里。
大肥肉切成厚片,用大白菜燉了滿滿一鍋。油星子直往上冒。
桌子是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底下墊著半塊磚頭。
村長喝了一盅地瓜燒,辣得直哈氣。“鐵生啊,既然扯了證,以后就安生過日子。丫兒雖然不會說話,但也算個全須全尾的人。”
王大媽夾了一大塊肥肉塞進嘴里,滿嘴流油。“鐵生,大媽以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這有了媳婦,被窩也暖和了不是?”
丫兒端著碗,坐在灶坑邊吃。她不往桌前湊,只是低著頭,大口扒拉著碗里的白菜。
人走了。鐵生把門插上。
他走到丫兒面前,盯著她看了半天。
“以后,這里就是你家。沒人能趕你走。”
丫兒抬起頭,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日子就這么過著。轉眼到了88年開春。
老天爺不賞飯吃。從開春到入夏,一滴雨都沒下。
地里的麥苗全黃了,干得像火柴棍。水井里的水也見了底,打上來的全是黃泥湯。
村里人連飯都吃不上了,誰還去打鐵。鐵匠鋪關了門,生了銹。
鐵生家的米缸也空了。連著吃了半個月的紅薯面糊糊,丫兒的臉又黃了下去。
晚上,鐵生坐在門檻上,借著月光磨鐮刀。鐮刀磨得飛快,在石頭上蹭出火星子。
丫兒在院子里洗衣服。水是從幾里外的河溝里挑來的泥水,沉淀了半天才敢用。
鐵生停下動作,把鐮刀扔在地上。
“丫兒,我去當兵。”
丫兒搓衣服的手停住了。臟水順著她的手背滴進木盆里。
她站起來,走到鐵生面前。兩只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下,死死抓住鐵生的粗布褂子。
“不走。”
這是她來村里大半年,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很啞,像砂紙在磨。
鐵生愣了一下。他看著丫兒泛紅的眼睛,心里抽了一下。
他掰開丫兒的手。
“不走吃啥?跟著我在這村里等死?地里連根草都長不出來了。”
鐵生站起來,踢了一腳地上的鐮刀。
“鄉里昨天來了征兵的。我打聽了,去了部隊管飯,每個月還有津貼。等我在部隊混出個人樣,每個月把錢全給你寄回來。你去鎮上買白面饅頭吃,買花布做衣裳。”
丫兒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拼命搖頭,又去抓鐵生的胳膊。
“我說去就去。明天就去鄉里報名。”鐵生甩開她,大步走回屋里。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丫兒沒睡覺。
她在煤油燈下,把鐵生唯一的一套沒有補丁的衣服熨了又熨。沒電熨斗,她就用個大搪瓷茶缸,里頭倒滿開水,在衣服上壓過來壓過去。
鐵生坐在炕上看著她。
天快亮的時候,丫兒走到炕邊。
她伸手把脖子上的紅繩摘了下來。那個生滿鐵銹的鐵皮疙瘩,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暗光。
她雙手捧著這根紅繩,往鐵生脖子上套。
鐵生一把擋開。
“別弄這娘們唧唧的。這破爛玩意兒從小戴在你身上,你自己留著當個念想。我命硬,用不著護身符。”
丫兒執拗地舉著手,不肯收回去。
“你留著。回來見不到我,見這個。”鐵生語氣重了點。
丫兒這才把紅繩慢慢收回去,重新掛在自己脖子上。
鐵生走了。背著個綠色的帆布包,跟著鄉里的拖拉機去了縣城。
丫兒一個人守著那三間漏風的土坯房。
第一個月,村長拿來一張匯款單和一封信。
信是連里的指導員代寫的。上面寫著:“丫兒,我在部隊挺好。頓頓能吃上白面饅頭。我進了尖刀班,訓練挺累,但管飽。隨信寄去八塊錢,你自己買點好吃的,別摳搜。”
丫兒不識字。村長念給她聽。她坐在門檻上,聽了一遍又一遍。
那八塊錢,她一分沒動。全用紅布包著,壓在炕席底下的最深處。
她自己在院子里開了一塊荒地,種了點紅薯和小白菜。家里還養了三只母雞。每天撿了雞蛋,她不吃,攢夠了一籃子就走十里路去鎮上賣了,換幾毛錢。
到了89年的秋天。
風開始變涼的時候,信斷了。
整整兩個月,村長再沒拿來綠色的信封。
丫兒去問村長。村長抽著旱煙說:“部隊上的事誰說得準。沒準是去外頭執行任務了,沒空寫信。”
丫兒不信。她心里慌得像長了草。
她提著一籃子雞蛋,去了隔壁王大媽家。王大媽的大兒子在鄉政府開拖拉機,路子廣。
“嬸子,你讓大哥幫我打聽打聽。鐵生的部隊到底咋了。”
王大媽收了雞蛋,讓兒子去問。
過了兩天,兒子帶回了信。
“說是那個部隊上個月搞了場大演習,出了點事,有人從懸崖上摔下來了,送了野戰醫院。具體是誰打聽不到。軍營里頭的事,外頭人哪敢細問。”
丫兒聽完,手里的洗臉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當天晚上,丫兒把家里所有的紅薯全挖了出來。挑了半麻袋沒有蟲眼的,裝進一個化肥廠的廢棄尿素袋子里。
又從炕席底下翻出自己納了半個月的四雙厚底黑布棉鞋。針腳細密,鞋底足足有一寸厚。她把棉鞋全塞進尿素袋子。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丫兒鎖了院門,把那個用紅布包著的錢卷在貼身的內衣口袋里,背著半袋子東西,往縣城的火車站走。
三十多里路,她走到中午才到。
火車站里全是人。大包小包,拖家帶口。
![]()
丫兒沒坐過火車。她去售票窗口,把那團揉爛的零錢全倒出來。
“去……去這個地方。”她遞上一張紙條。那是信封上抄下來的部隊地址。
售票員不耐煩地扔出一張硬紙板車票。“倒三趟車。拿好。”
丫兒被人群擠進了月臺。
綠皮火車像一頭渾身冒著黑煙的鋼鐵野獸,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車門一開,人群像瘋了一樣往上涌。丫兒背著麻袋,根本擠不上去。
一個穿著列車員制服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麻袋帶子,連拉帶拽把她扯上了車廂。
“別堵著門!往里走!”
車廂里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汗臭味、旱煙味、尿騷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睜不開眼。
丫兒抱著尿素袋子,擠在兩節車廂連接處的廁所門邊。
過道里的風呼呼地吹。地上全是用過的衛生紙和瓜子皮。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要去廁所,嫌丫兒擋了路。一腳踢在尿素袋子上。
“滾一邊去!要飯也看看地方。”
丫兒不吭聲。她死死抱住袋子,往墻角縮了縮。袋子里的紅薯硌著她的肋骨,生疼。
餓了,她就從袋子里摸出一個生紅薯,用袖子擦擦灰,連皮一起啃。渴了,就接點列車員提過來的鍋爐水。
三天三夜。
倒了三趟車。火車、長途汽車、最后是坐著老鄉的牛車。
丫兒終于摸到了部隊駐地。
駐地在一個大山溝里。兩扇鐵柵欄門威嚴地關著。門兩邊站著兩個端著步槍的哨兵。
丫兒走到離大門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她把尿素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現在的樣子,比一年前被鐵生從窯洞里撿回來時好不了多少。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煤灰和泥點子。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白皮。藍布褂子的扣子擠掉了一顆,用一根線頭對付著系著。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大喊一聲。
丫兒嚇得哆嗦了一下。
“我……我找人。”
“找誰?”
“找趙鐵生。尖刀班的。”丫兒咽了口唾沫。
哨兵皺著眉頭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媳婦。我叫丫兒。”
哨兵半信半疑,轉身進了崗亭,搖通了連里的電話。
不到十分鐘。
營區里一條柏油路上,跑出來一個人。
鐵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色作訓服,滿頭大汗。他跑得很急,軍膠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跑到大門前,鐵生停住了。
隔著鐵柵欄,他看到了那個縮在尿素袋子旁邊、像個叫花子一樣的女人。
鐵生的眼圈瞬間就紅了。鼻翼劇烈地扇動著。
他猛地拉開鐵柵欄旁邊的小門,沖了出去。
一把抓過丫兒的胳膊,用力往自己懷里一帶。
丫兒撞在鐵生結實的胸膛上。眼淚一下子決了堤,順著滿是灰塵的臉沖出兩道白印子。
尿素袋子倒在地上,幾個紅薯滾落出來。
“你瘋了是不是!”鐵生聲音發著顫,嗓門極大。“誰讓你跑來的!不要命了!”
丫兒不說話。她掙開鐵生的手,蹲下身,把那四雙厚底棉鞋從袋子里掏出來,死死塞進鐵生懷里。
“你出事了……我怕。”丫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鐵生看著懷里的棉鞋,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他的腰受了傷。半個月前搞實兵對抗演習,他背著步槍從兩米高的土崖上跳下來,踩在一塊松動的石頭上,摔傷了腰椎。在連隊衛生所躺了半個月,根本下不了床,也沒法拿筆寫信。
“我沒事。死不了。”鐵生用袖子粗魯地抹了一把臉。
他彎腰扛起地上的尿素袋子。“走。進去。”
部隊有規定,家屬不能進營區宿舍。
鐵生把丫兒安頓在營區大門外五百米遠的一個家屬招待所。
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一排紅磚蓋的平房。屋里水泥地,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臉盆架。屋子里有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鐵生安頓好她,就趕回去訓練了。
丫兒在屋里根本閑不住。
她去水房接了水,把招待所的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擦得透亮。
第二天中午,鐵生端著兩個鋁飯盒過來送飯。飯盒里是滿滿的白米飯和土豆燉肉。
丫兒吃得狼吞虎咽。
“鐵生,我在這待著白吃飯不行。”丫兒抹抹嘴。“你把你們班上的臟衣裳全拿來。我給你們洗。”
鐵生本來不同意,但拗不過丫兒。
下午,鐵生拿了一個大網兜,里頭塞滿了十來件臭烘烘的迷彩作訓服。全是班里幾個新兵蛋子換下來的。衣服上沾著泥漿、汗漬和油污,味道十分刺鼻。
丫兒找招待所的大爺借了個大木盆。端著木盆,提著一桶衣服,去了營區側門后頭的水房。
那是連隊專門洗衣服的地方。一長排水泥臺子,上面接了七八個水龍頭。水管子因為年頭久了,長滿了綠色的青苔。
天陰沉沉的,起風了。秋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
丫兒把木盆放在水泥臺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地下水嘩啦啦地沖進盆里。
她拿出一大塊暗黃色的肥皂,把衣服泡進水里,挽起袖子開始用力搓洗。
因為干活太用力,她覺得熱。就把藍布褂子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脖子上那根紅繩掉了出來。那個生滿鐵銹的鐵皮殼子,就那么懸在半空中,隨著她搓衣服的動作,來回晃蕩著。
右手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了小臂內側。
就在這個時候,營區的主干道上走過來一行人。
軍分區副參謀長周建國帶著視察組下來檢查連隊作風。
周建國五十五歲。理著短寸,頭發花白了一半。臉上的線條硬邦邦的,常年不帶笑模樣。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腳下的軍皮鞋擦得锃亮。
身后跟著四五個夾著本子的干事,還有滿頭大汗的二營營長。
營區里靜悄悄的。士兵們都在訓練場摸爬滾打,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周建國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走到水房斜對面的路口時,他突然停下了腳。
他轉過身,指著一排平房前面的空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們二營的內務就是這么抓的?那曬的是什么東西!作訓服掛得歪七扭八,像什么樣子!連個衣服都晾不齊,上了戰場怎么打仗?”
周建國的聲音極大,中氣十足,震得旁邊的楊樹葉子都往下掉。
二營長嚇得一激靈,趕緊立正。“首長批評得對!我馬上整改!馬上讓連長作檢討!”
“檢討有個屁用!作風問題是骨子里的問題!”
周建國火氣很大。他手里端著個大號的軍綠色搪瓷茶缸,里面泡著濃濃的高沫茶。
他一邊訓斥,一邊大步流星地順著路往前走。路線正好經過水房的側面。
丫兒站在水泥臺前,正背對著路邊。
她把一件沾滿黑泥的外套鋪在臺子上,打滿肥皂,兩只手死命地搓著。洗衣服的聲音遮蓋了外面的腳步聲。
她右臂高高抬起,用力往下一按。那個生銹的懷表殼從領口徹底蕩了出來,甩在半空中。
周建國大步走過水房門口,嘴里還在嚴厲地交代著干事記錄問題。
他不經意地轉過頭,余光隨意地往水房里掃了一眼。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正在洗衣服的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