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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終其一生,被德福與安杰給蒙了,德華和女兒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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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老丁病了,不發燒,不咳嗽,就是心口堵得慌,看誰都像隔著一層霧。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女兒丁小樣那張青春洋溢的臉,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張臉,他愛了二十多年,熟悉得像掌心的紋路。

“爸,你在想什么呢?”女兒的聲音清脆如常,他卻猛地回過神,像做賊心虛。

“沒什么……爸在想,你長大了?!?/strong>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雙越來越不像他的眼睛。

他多想大吼一聲,問問那個同床共枕的女人,問問那個稱兄道弟的兄弟。

但他只是沉默著,任由那個叫“真相”的怪物,一刀刀凌遲著他的心。



01

海島上的風,帶著一股子咸濕的暖意,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卻也透著一股安逸。退休后的日子,就像這風一樣,慢悠悠,沒什么波瀾。對于丁師傅,也就是老丁來說,這輩子最舒坦的日子,就是現在了。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末午后,陽光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曬得泛白。老丁弓著背,一手扶著自行車的后座,一手虛扶著車把,氣喘吁吁地跟在車子后面小跑著。

車上,他快十歲的女兒丁丁小樣,正咯咯地笑著,小腿使勁地蹬著腳踏板,嘴里還不停地喊:“爸,你別松手??!千萬別松手!”

“不松不松,爸抓得牢著呢!”老丁應著,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離開女兒的背影。那兩條扎著紅頭繩的小辮子,隨著車子的顛簸,一甩一甩的,像兩只快樂的蝴蝶。

這就是他的女兒,丁丁小樣。小名丁小樣,是安杰給起的,說希望這孩子像太陽一樣,給老丁的生活帶來光亮。老丁覺得,這名字起得太對了。丁小樣就是他的太陽,是他后半輩子唯一的指望。

老丁這人,前半輩子過得挺憋屈。他是個技術員,在島上的炮兵部隊里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可家里那點事,總是不順。

前頭那個媳婦,人是好人,就是身子骨弱,兩人結婚十多年,肚子一直沒動靜。在那個年代,一個男人家里沒個傳宗接代的,走出去都覺得矮人一截。

老丁嘴上不說,心里那道坎,怎么也過不去。后來,前妻病走了,老丁一個人過了好幾年,眼看著就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轉機出現在江德福身上。德福是他的頂頭上司,更是他過命的兄弟。德??此粋€人孤零零的,就把自己那個從鄉下來的妹妹江德華介紹給了他。

德華這人,跟安杰那種城里大小姐完全是兩個極端。她皮膚黝黑,手腳也粗,不愛說話,但手腳麻利,干活是把好手。老丁當時也沒想別的,就覺得有個女人能搭伙過日子,能給他做口熱飯,也就行了。

沒想到,老天爺像是要把前半輩子欠他的都補給他。他和德華結婚沒多久,德華的肚子就鼓起來了。十月懷胎,生下了丁小樣,是個閨女。

閨女怎么了?老丁抱著那個軟乎乎的小人兒,稀罕得不行。他丁某人,終于有后了!從丁小樣出生的那天起,老丁的人生就像被按下了重啟鍵,所有的色彩都回來了。他把所有的愛,所有的耐心,都給了這個女兒。

“爸!你看!我會騎了!”丁小樣的一聲驚呼,把老丁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他定睛一看,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松開了手,而丁小樣騎著那輛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騎出去了好幾米遠,雖然車把晃得跟要散架似的,但居然沒倒。

“哎喲!我的閨女!真能耐!”老丁激動得直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不遠處的屋檐下,德福和安杰正看著這父女倆。德福抱著胳臂,一臉的笑意,他高聲喊道:“老丁,可以??!丁小樣隨你,一學就會!”

安杰也微笑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站在德福身邊,顯得格外有氣質。她的目光在老丁和丁小樣之間流轉,最后落在了院子門口,那個默默站著,看著丈夫和女兒,臉上也帶著一絲笑意的德華身上。安杰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失的復雜情緒。

她轉過頭,對身邊的德福輕聲說:“你看老丁那個高興勁兒,跟個孩子似的?!?/p>

德福咧嘴一笑:“那是!他這輩子,就指著丁小樣了?!?/p>

是啊,就指著丁小樣了。安杰在心里默默地重復了一句。每當看到老丁對丁小樣傾注全部的愛,她心中總會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這個家,就像一件她親手幫忙修補起來的瓷器,外人看著光鮮亮麗,完好無損,只有他們幾個知道,那藏在最深處的裂痕,究竟有多深,有多長。

傍晚,德福一家干脆就在老丁家開伙了。兩個女人在廚房里忙活,兩個男人在院子里擺上小桌,幾碟小菜,一瓶白酒,就這么喝上了。孩子們則在院子里追逐打鬧,丁小樣成了孩子頭,帶著德福家的幾個小子,玩得不亦樂乎。

酒過三巡,老丁的話就多了起來。他喝得滿臉通紅,指著院子里的丁小樣,對德明說:“你看你妹妹,多厲害!以后你們幾個小子,都得聽她的!”

德福的二兒子江衛東不服氣地喊:“她是我姑!不是我妹!”

一桌子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旁邊一起吃飯的鄰居王大媽,是個熱心腸的直性子,她看著丁小樣,笑著說:“丁小樣這孩子,真是專挑她媽的長相,那眼睛,那鼻子,跟德華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隨了老丁?!?/p>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笑聲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瞬間凝滯了。

正在給丈夫夾菜的德華,手猛地一抖,一塊紅燒肉掉在了桌上。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安杰,然后慌忙低下頭去,緊張地搓著自己的衣角。

安杰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德福的反應最快,他立刻端起酒杯,大聲打著哈哈:“隨媽好?。∨⒆酉駤層懈?!來來來,老王,咱哥倆走一個!”

氣氛又重新活絡了起來。

老丁壓根沒注意到這短暫的異樣,他可能覺得王大媽說的是實話,丁小樣確實長得更像德華。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最肥的魚肚子,放進女兒的碗里,滿眼寵溺:“多吃點,長高高?!?/p>

丁小樣甜甜地應了一聲:“謝謝爸爸!”

老丁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什么像不像的,只要是他的閨女,比什么都強。

一頓飯,在熱鬧中吃完。送走了德福一家,德華麻利地收拾著碗筷。老丁喝了點酒,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只覺得這輩子沒有比現在更舒坦的時候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廚房里透出的燈光下,安杰正拉著德華的手,低聲安撫著什么。德華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嫂子,我……”德華的聲音帶著哽咽。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卑步芘牧伺乃氖直常Z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都過去了。你只要記住,老丁愛你,丁小樣是你和老丁的女兒,這就夠了。”

德華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連同眼淚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而這一切,醉意朦朧的老丁,一無所知。他只是覺得,今晚的夜色,真美。

02

日子就像海島上那條通往碼頭的石板路,被來來往往的腳步磨得光亮,一天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轉眼間,丁小樣上了初中,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半大姑娘。她的性子不像德華那么內向,也不像老丁那么耿直,反倒有幾分安杰的靈氣和德福的爽朗。在學校里,她是老師喜歡的學生,在家里,她是老丁手心里的寶。

老丁的退休生活,幾乎是圍著女兒轉的。早上給女兒做早飯,送她上學,下午掐著點去接她回家,晚上還要檢查她的功課。他一個大老粗,為了能輔導女兒的作業,甚至重新撿起了多年不看的書本,弄得比自己當年考技術等級還認真。

德福時常拿他打趣:“老丁,你這是要把丁小樣培養成大學生???”

老丁一臉自豪:“我們家丁小樣,肯定能考上大學!不像你家那幾個臭小子,就知道淘氣!”

這天,是部隊里幾個老戰友退役的紀念日,幾個退了休的老伙計湊在一起,在德福家院子里擺了一桌。男人嘛,聚在一起,除了聊聊國家大事,就是喝酒吹牛。

酒是好酒,話是掏心窩子的話。幾杯酒下肚,大家的臉上都泛起了紅光,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老丁喝得最多,也最高興。他攬著德福的肩膀,舌頭都有些大了:“德?!摇疫@輩子,最該謝的人……就是你!”

德福嘿嘿一笑,拍著他的背:“謝我干啥?咱倆誰跟誰?。 ?/p>

“不,得謝!”老丁執拗地搖著頭,他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似乎有淚光在閃動,“要不是你……把德華介紹給我,我老丁……這輩子……就絕后了!是你,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丁小樣這么好的閨女……”

他絮絮叨叨地回憶著過去,從剛認識德華時的拘謹,到丁小樣出生時的狂喜,再到如今的滿足。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對德福的感激之情。

德福默默地聽著,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著。老丁的每一句感謝,都像一根針,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他臉上的笑容,在酒精和燈光的掩飾下,顯得有些僵硬。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心歡喜、對他全然信任的兄弟,心里五味雜陳。愧疚、辛酸、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慶幸,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胸膛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多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天,他剛從外面演習回來,渾身濕透。剛進門,就看到德華坐在他家門口的臺階上,渾身也淋得像只落湯雞,抱著膝蓋,哭得一抽一抽的。

安杰在一旁又是撐傘又是勸,可德華就是不肯進屋。

德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他把德華拉進屋,安杰給她換了干凈衣服,煮了姜湯。在德福的再三追問下,德華才哭著說出了實情。



她,懷孕了。

那個她深愛著的,約定了要娶她的男人,一個從外地來島上支援建設的技術員,卻在她告訴他這個消息后,消失了。信斷了,人也走了,仿佛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在那個年代,一個未婚先孕的農村姑娘,名聲比命都重要。這事要是傳出去,德華這輩子就毀了,他們江家的臉也丟盡了。

德華哭著說要去引產,說她不想活了。

德福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把安杰都嚇了一跳。但他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妹妹,那股子怒火最終還是化成了一聲長嘆。

安杰在一旁也是紅了眼圈,她拉著德華的手,輕聲說:“別怕,孩子是無辜的……我們再想想辦法。”

那天晚上,德福和安杰一夜沒睡。他們想了無數種可能,最后,德福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同樣孤單的老兄弟——老丁。

老丁人好,踏實,沒花花腸子,最重要的是,他渴望有個孩子,有個完整的家。而德華,需要一個男人當她的依靠,需要給肚子里的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這個決定,德福做得無比艱難。他知道,這是在欺騙,是在欺騙他最好的兄弟??梢贿吺羌磳⑷f劫不復的親妹妹,一邊是毫不知情的兄弟,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

他對安杰說:“安杰,我知道這么做對不起老丁。但德華是我的親妹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老丁想要個家,德華能給他。等孩子生下來,德華肯定會死心塌地跟老丁過日子,對老丁好。這……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p>

安杰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她也是女人,她能理解德華的絕望。

于是,在德福和安杰的精心安排下,一場“相親”開始了。老丁對德華的過去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是個從鄉下來投奔哥哥的苦命姑娘。他看著德華雖然沉默但勤勞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也動了成家的念頭。

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他們結婚了,德華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老丁只當是自己身體好,新婚燕爾,有了孩子是順理成章的事。丁小樣出生后,看著老丁那副欣喜若狂的樣子,德福和安杰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另一塊更重的石頭,卻永久地壓在了心頭。

“德福?想啥呢?喝酒!”老丁的大嗓門把德福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德?;瘟嘶文X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要把他心里的那些秘密全都燒掉。

他看著老丁,用力地拍著他的后背,聲音因為酒精和情緒的激動而變得有些含糊:“老丁……兄弟……你這輩子,只要對德華好,對丁小樣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真的,都不重要……”

他反復強調著“不重要”,像是在說服老丁,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老丁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他沒聽出德福話里的深意,只當是兄弟間的真誠囑托。他用力點著頭:“那肯定!德華和丁小樣,就是我的命!誰敢對她們不好,我第一個不饒他!”

德??粗菑埡┖穸嗾\的臉,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只能拿起酒瓶,又給兩人的杯子倒得滿滿的。

就在這時,德華的一個同鄉老姐,因為家里男人也在島上工作,順道來德福家串門。她看到院子里這么熱鬧,也湊了過來。

這位老姐是個快人快語的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在院子里和孩子們玩鬧的丁小樣。她“咦”了一聲,拉著身邊安杰的胳膊問:“安杰,那不是德華家的閨女嗎?長這么大了!”

安杰笑著點了點頭。

老姐瞇著眼睛,仔細打量著丁小樣,然后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孩子,眉眼真像……”

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為她看到,原本站在廚房門口的德華,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正站在她身后,臉色煞白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哀求,同時拼命地對她使著眼色。

這位老姐在鄉下也是個精明人,一看這架勢,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話鋒一轉,大聲笑道:“……真像你小時候,德華!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看就是親生的!”

老丁正好端著酒杯站起來,要去屋里拿花生米,聽到了老姐這句洪亮的話,他樂呵呵地回頭說:“那可不!我閨女,不像她媽像誰!”

他腳步沒停,走進了屋里。

他沒有看到,他身后,那位同鄉老姐尷尬地笑了笑,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了。他也沒有看到,德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而安杰,則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扶住了德華,低聲說:“沒事了,快進屋去。”

這一幕,只有喝得半醉的德福,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短暫的停頓,那個未說出口的名字,像一根看不見的、淬了毒的微小芒刺,在那個喧鬧的夜晚,輕輕地扎了老丁一下。他當時被酒精和幸福沖昏了頭腦,完全沒有在意。

但是,那根刺,并沒有消失。它只是潛伏了下來,潛伏在記憶的最深處,等待著將來某個時刻,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03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厲害的催化劑。它可以讓深可見骨的傷口慢慢愈合,也可以讓深埋地下的種子悄然發芽。

丁小樣升上高中后,學習愈發緊張。她是個要強的姑娘,一心想考到島外去,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老丁對此是百分之百地支持,他總說:“我閨女想飛,我這個當爹的,砸鍋賣鐵也得給她做一對翅膀?!?/p>

為了讓丁小樣能安心學習,德華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的飯菜不重樣,換季的衣服提前備好。丁小樣偶爾咳嗽一聲,德華都緊張得不行。這種過度關心,有時連丁小樣自己都覺得有點受不了。

“媽,我就是有點著涼,喝點水就好了,你別老是大驚小怪的?!倍⌒右贿厡懽鳂I,一邊對端著姜茶進來的德華說。

德華把杯子放在她手邊,摸了摸她的額頭,不放心地說:“現在是關鍵時期,可不能生病???,把這個喝了,暖暖身子。”

丁小樣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知道,媽媽這是為她好。

或許是怕什么來什么。高二那年春天,天氣忽冷忽熱,丁小樣終究還是沒扛住,感冒了。一開始只是流鼻涕打噴嚏,吃了兩天藥沒見好,后來就開始發高燒,一度燒到了三十九度五。

這可把老丁和德華嚇壞了,半夜三更地把孩子送到了島上的醫院。

醫院的條件簡陋,醫生給丁小樣打了退燒針,讓她留院觀察。德華守在病床前,一夜沒合眼,看著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心疼得直掉眼淚。

老丁跑前跑后地辦手續、拿藥,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急得滿頭大汗。

第二天一早,安杰和德福也趕來了。安杰一來,就接替了德華,有條不紊地給丁小樣擦身子、喂水,像個經驗豐富的護士。

“行了,德華,你跟老丁都熬了一宿了,快回去休息一下,這里有我跟德福呢?!卑步軐Φ氯A說。

德華搖了搖頭,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女兒:“嫂子,我不累,我得看著她?!?/p>

丁小樣的燒反反復復,一直不退。醫生看著不對勁,建議做個全面檢查,特別是血液方面的。

“孩子持續高燒,得排除一些其他的可能性?!贬t生拿著病歷本,對老丁和德華說。

老丁不懂醫,醫生說啥就是啥,他連連點頭:“查,查,該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能讓我閨女好起來?!?/p>

醫生點了點頭,開始詢問病史:“為了更準確地判斷,我需要了解一下詳細的家族病史,特別是關于血液方面的情況,比如有沒有遺傳性貧血、血友病之類的……”

老丁一臉茫然,他搖了搖頭:“沒有,我們老丁家身體都棒著呢,沒聽說過有這些毛病。”

醫生又把目光轉向德華:“那孩子母親這邊呢?”

德華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看向別處,含糊其辭地說:“我……我們家也……也沒有……”

醫生皺了皺眉,這種關鍵信息含糊不得。他又追問了一句:“特別是關于父系的遺傳情況,您再仔細想想?比如孩子的爺爺、外公……”

“父系”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了德華的耳朵里。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聲音也變了調:“沒有!什么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別問了!”

她突然激動起來,甚至有些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醫生問的是什么洪水猛獸。

醫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搞得一愣,老丁也覺得奇怪,剛想問德華怎么了。

就在這時,安杰不動聲色地走上前來,輕輕地把德華護在了身后。她臉上帶著歉意而得體的微笑,對醫生說:“醫生,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弟妹,她一向膽小,加上擔心孩子,有點亂了方寸?!?/p>

她頓了頓,語氣從容地繼續說道:“是這樣的,德華娘家那邊親戚都在農村,以前條件不好,信息也閉塞,很多老一輩的事情她也記不清了。不過您放心,孩子父親這邊,也就是我們家老丁,還有我們家德福,我們都是幾十年的老戰友了,知根知底,家族里身體都非常健康,絕對沒有什么遺傳病史?!?/p>



安杰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德華的“失態”,又給了醫生肯定的答復。她那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氣場,讓醫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下去。

“那好吧,我們先做常規檢查。”醫生說著,轉身離開了。

病房里恢復了安靜。

老丁雖然覺得剛才德華的反應有點大,但被安杰這么一解釋,他也覺得說得通。鄉下人嘛,沒見過什么世面,一進醫院就緊張,加上擔心孩子,情緒失控也正常。他走過去,拍了拍德華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了,別怕?!?/p>

德華低著頭,沒說話。

安杰給德福使了個眼色,德福立刻會意,拉著老丁說:“老丁,走,咱倆出去抽根煙,讓她們女人說說話?!?/p>

老丁被德福半推半就地拉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安杰和德華,還有病床上昏睡的丁小樣。

安杰關上門,轉身看著德華。德華再也忍不住了,捂著臉,蹲在地上,壓抑地哭了起來。

安杰嘆了口氣,走過去,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她沒有多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從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德華冰冷的手里。

“喝口水,暖暖?!卑步艿穆曇艉茌p。

德華捧著水杯,滾燙的溫度從手心傳來,卻暖不透她心里的冰冷。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安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嫂子……我怕……我真的好怕……”

她怕的,不僅僅是丁小樣的病。她更怕的是,萬一……萬一檢查出了什么,萬一那個深埋了十幾年的秘密,就這么被血淋淋地揭開,她該怎么辦?老丁會怎么看她?丁小樣會怎么看她?這個她用謊言和卑微換來的家,會不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怕什么?”安杰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有我們呢。你只要記住,丁小樣是老丁的女兒,是我們大家伙兒的寶貝,這就夠了。”

她一字一頓地強調著“老丁的女兒”這幾個字,像是在說給德華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不能慌,德華。你一慌,老丁那么精明的人,早晚會看出破綻。為了丁小樣,為了這個家,你得挺住?!卑步芪兆〉氯A的手,用力地捏了捏,“我們,都得挺住?!?/p>

德華看著安杰,從她那雙美麗的、總是帶著一絲高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那種力量,讓她混亂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來。

是啊,她不能慌。為了丁小樣,她什么都可以忍受。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握得更緊了。

醫院的走廊外,人來人往。德福和老丁站在盡頭的窗戶邊抽煙。

老丁還在絮絮叨叨地擔心著丁小樣的病情。

德福默默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他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復雜而深邃。

他知道,安杰在里面,正在幫他,幫德華,修補那個隨時可能崩塌的世界。

她們之間,有一種無需言明的、屬于女人的同盟關系。這種關系,既是支撐著這個秘密不被揭穿的最后一道防線,也是捆綁著她們,讓她們在這場漫長的騙局中越陷越深的沉重枷索。

幸運的是,丁小樣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住了幾天院,燒退了,也就出院了。

這場風波,似乎就這么過去了。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觸動,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德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她對丁小樣的保護,幾乎到了一種神經質的地步。而安杰,來老丁家也更勤了,她總是在不經意間,用她自己的方式,加固著這個家的“幸福”假象。

女人們的戰爭,沒有硝煙,卻早已深入骨髓。

04

春去秋來,海島上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丁小樣沒有辜負任何人的期望,她真的考上了大學,而且是島外一所很不錯的師范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老丁比自己當年提干還高興,他請了所有親近的人,在家里擺了好幾桌,喝得酩酊大醉,抱著德福,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我老丁這輩子,值了!”

大學四年,丁小樣像一只掙脫了籠子的鳥兒,在廣闊的天地里盡情飛翔。她學習優秀,積極參加社團活動,還談了一個男朋友,是她的同班同學,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城里男孩。

畢業后,丁小樣帶著男朋友回到了海島,在島上最好的中學當了一名語文老師。那個男孩,為了她,也放棄了在老家省會城市的工作,考到了島上的一個機關單位。

兩人的婚事,順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老丁和德華對這個準女婿滿意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把女兒嫁過去。為了給丁小樣準備一份體面的嫁妝,老兩口開始翻箱倒柜地整理這些年攢下的家當。

那個周末,天氣很好。老丁把家里那些積了灰的舊箱子、舊柜子都搬到了院子里。德華則拿著抹布,一件一件地擦拭,把那些還能用的、有紀念意義的東西都挑出來。

“哎,你看這小被子,還是丁小樣小時候用過的,都這么多年了,還跟新的一樣。”德華撫摸著一床洗得發白的嬰兒被,眼睛里滿是溫柔。

老丁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樂了:“是啊,那時候丁小樣就這么一小點,一轉眼,都要嫁人了?!?/p>

歲月,真是不饒人啊。

老丁感慨著,隨手打開了墻角一個最破舊的木箱子。這個箱子,是當年德華從娘家帶來的,上面還刻著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紋樣。

箱子里大多是一些德華年輕時穿過的舊衣服,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老丁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準備拿到太陽底下曬曬,去去潮氣。

就在他快要掏空箱子的時候,他的手在箱底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個用藍色印花手帕仔細包裹著的小方塊。

他好奇地打開了手帕。

里面,是一張已經泛黃發脆的黑白單人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年輕男人。他很瘦,眉眼英挺,鼻梁高直,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里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憂郁和堅毅。他站在一棵白楊樹下,背景是模糊的營房。

老丁把照片翻過來,背后是光禿禿的,一個字也沒有。

這個男人,老丁從來沒見過。他想了想,德華娘家那邊,他認識的親戚里,好像沒有這么一號人物。

“德華,你過來一下。”老丁拿著照片,朝正在另一間房里忙活的德華喊道。

德華應了一聲,擦著手走了過來:“怎么了?”

“你看,這是你哪個親戚?我怎么沒見過?”老丁把照片遞給她。

德華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間,她的臉色“唰”的一下,全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痛苦和極度恐慌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

她一把將照片從老丁手里搶了過去,動作之快,讓老丁都嚇了一跳。

“一個……一個遠房表哥,早就沒了?!彼穆曇舾蓾鼻?,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都多少年的東西了,還留著干啥?!?/p>

說著,她兩手一用力,就想把那張脆弱的照片撕成兩半。

“哎!你干啥!”老丁雖然覺得她反應過度,但還是下意識地攔住了她,“好歹是張照片,也是個念想,撕了干啥。不想看見就收起來吧。”

他的手握住了德華的手腕。他感覺到,她的手,冰涼刺骨,而且在不停地發抖。

德華的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攥著那張照片,背過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院子里,陽光正好,暖風和煦。

老丁卻覺得,一股寒意,從德華的身上,慢慢地傳到了自己的心里。

他心頭那根多年前就埋下的、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芒刺,在這一刻,被狠狠地觸動了。

一個“早就沒了的遠房表哥”,為什么會讓她有這么大的反應?為什么要把照片藏得這么深?

老丁沒有再追問。他默默地松開了手,看著德華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覺得,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心里似乎藏著一個他永遠也走不進去的角落。

那個角落里,有他不知道的過去,有他看不懂的情緒。

那天之后,德華有那么幾天都悶悶不樂的。老丁旁敲側擊地問過兩次,她都用“人老了,愛胡思亂想”給搪塞了過去。老丁看著她那副樣子,也不好再問。

但他把這件事,和多年前在德福家院子里,那個同鄉老姐欲言又止的場景,悄悄地聯系了起來。

“這孩子,眉眼真像……”

像誰?

那個沒說出口的名字,和這張照片上陌生的男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冷不丁地就纏上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開始在夜里失眠。他會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地端詳身邊熟睡的德華。這張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臉,此刻卻顯得那么陌生。

他會悄悄地起床,走到女兒丁小樣的房間門口,透過門縫,看著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姑娘。

丁小樣長得很秀氣,像德華。這是所有人都公認的。以前老丁也覺得,女兒像媽,天經地義。可現在,他開始下意識地,瘋狂地,在女兒的眉眼之間,尋找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睛不大,是單眼皮。丁小樣也是單眼皮,可那雙眼睛的形狀,那微微上翹的眼角,似乎……似乎和照片上那個男人更像。

他的鼻子很高,很直,這是他年輕時最得意的地方。丁小樣的鼻子也很秀氣,但鼻梁卻不像他那么挺拔。

這個可怕的游戲,讓老丁備受折磨。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覺得自己守著一個溫暖、幸福的家,可這個家的核心,似乎有一個他看不見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黑洞。那個黑洞,散發著冰冷的氣息,隨時都可能把他,把這個家,都吞噬進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告訴自己,是自己老糊涂了,胡思亂想。德華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他還不清楚嗎?她那么老實,那么本分,怎么可能……

他用力地甩了甩頭,想把那些荒唐的念頭都甩出去。

可是,一旦懷疑的種子被種下,它就會在黑暗中,瘋狂地生根發芽。

05

丁小樣的婚期定在了國慶節,一個舉國同慶,也寓意著美滿幸福的日子。

男方家庭是島上的知識分子,父母都是老師,通情達理。他們對丁小樣這個未來的兒媳婦,是打心眼里地喜歡。為了表示對這門親事的重視,也為了讓兩個孩子婚后生活得更健康,男方父母在一個周末,非常開明地提議,兩家親家,連同兩個孩子,一起去市里最好的醫院,做個全面的婚前體檢。

“咱們都上了年紀,也順便檢查檢查自己的身體。孩子們以后工作忙,讓他們對咱們的身體狀況也放心?!倍⌒拥臏使χf。

老丁覺得人家想得周到,當即就答應了。

德華一聽要去醫院,特別是還要做什么“全面體檢”,臉色就有些不自然。但看著大家都興高采烈的,她也不好說什么,只能默默地跟著。

安杰和德福知道了,也非要跟著去湊熱鬧。德福拍著老丁的肩膀說:“你嫁閨女,我這個當大伯的,必須全程陪同啊!再說了,我也好久沒體檢了,沾你們的光?!?/p>

于是,浩浩蕩蕩的一家人,就這么去了市醫院。

體檢的過程很順利。抽血、B超、心電圖……一套流程下來,已經到了中午。大家約好下午一起在門診大廳等報告。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格外漫長。

下午三點多,報告陸陸續續地出來了。大家身體都沒什么大毛病,只是一些老年人常見的小問題。

輪到丁小樣和她未婚夫的報告時,負責解讀報告的是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的副主任醫師。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他把兩人的報告都看了一遍,笑著說:“年輕就是好啊,身體各項指標都非常健康。特別是這位丁丁小樣同志,你的血液里有一項遺傳特征指標,非常罕見,也很有意思。”

大家一聽,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醫生,很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好還是不好???”安杰關切地問。

醫生笑著擺了擺手:“是好的,別緊張。這只是一種良性的遺傳標記,對身體沒有任何影響,只是在人群中比較少見。有研究說,攜帶這種標記的人,免疫系統會更強大一些?!?/p>

“哎喲,那敢情好?。 崩隙∫宦?,立刻就驕傲起來,仿佛那項指標是長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醫生也被他的樣子逗樂了,他出于職業習慣,一邊在丁小樣的檔案上做著記錄,一邊隨口閑聊道:“丁師傅,您女兒這個指標,根據我們的遺傳學研究,是典型的父系顯性遺傳,也就是說,通常是由父親遺傳給子女的,而且只要攜帶,就一定會表現出來。這么說來,您肯定也有吧?”

醫生說完,抬頭看了一眼老丁。

老丁一愣,隨即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擺了擺手,聲音洪亮地回答:“我?我沒有啊!我體檢過多少次了,從來沒聽說過有什么罕見指標。我們老丁家身體好得很,祖上三代都是打魚的,壯得跟牛一樣,就沒人有過這情況!”

他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對自己家族優良基因的自信。

他說完,等著醫生附和兩句。

可是,預想中的附和沒有出現。

整個空間,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僵住了。

德福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想要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安杰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她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似乎想擋在德華和老丁之間。

而德華,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比醫院的墻壁還要慘白。她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她手里的那個一次性紙杯,因為手指的劇烈顫抖,再也拿不住,“哐當”一聲,掉在了光潔的地磚上。水灑了一地,也像是灑在了每個人的心上,冰涼刺骨。

丁小樣和她的未婚夫,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覺得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

老丁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斂了,不解地看著大家:“怎么了?都這么看著我干嘛?”

醫生的臉上也寫滿了困惑。他低頭,再次仔細地看了看手里的報告,又抬頭看了看一臉坦然的老丁,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不可能啊……父系顯性遺傳,女兒有,父親就必然有。這……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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