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快遞員按門鈴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
聽見我媽在玄關那兒激動得嗓門都變了調:“我的天哪!這螃蟹腿比我胳膊還粗!”
我關了水龍頭,擦著手走出去。
只見她蹲在一個巨大的泡沫箱前面,雙手捧著一只張牙舞爪的帝王蟹,那表情就跟撿著了金元寶似的。
“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弟可真舍得,這東西得多貴啊!”她沖我晃了晃手機,“他剛發(fā)微信說了,這是他托朋友從阿拉斯加空運回來的,一只就要一千多塊錢呢!”
我走過去瞄了一眼箱子。
六只大螃蟹整整齊齊碼在里面,周圍塞滿了冰袋,每一只都肥得流油。
我弟弟林浩宇在美國讀博,平時省吃儉用,這次居然舍得花這么多錢往家寄東西。
“媽,浩宇說這是專門給您補身體的。”我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媽王秀芬把螃蟹放回箱子,掏出手機就開始拍照,“這么好的東西,得讓你舅舅他們也嘗嘗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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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開口,她已經(jīng)撥通了電話:“喂,老弟啊!你外甥給咱家寄好東西了,我等會兒就給你送過去......”
我轉身回了廚房,手指緊緊攥著水池邊沿。
口袋里的手機硬邦邦地頂著我的大腿,那里面存著旅行社剛發(fā)來的確認短信——十五萬塊錢的歐洲十國游,是我攢了整整一年半才湊夠的。
我媽念叨了快大半年了,說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巴黎看看埃菲爾鐵塔,去威尼斯坐坐貢多拉。
我咬著牙熬夜加班,周末幫人做兼職文案,午飯就著白開水啃饅頭,一分一分地摳出來這筆錢。
出發(fā)日期定在下周三。
機票、酒店、簽證全都辦好了。
我本來打算今晚給她一個驚喜,把行程單擺在飯桌上。
現(xiàn)在看來,這個驚喜可以省了。
“林婷婷,過來幫我挑一下,哪幾只看著最肥?”我媽在客廳喊我。
我沒答應。
我怕我一開口,壓了這么多年的火就噴出來了。
等我收拾好廚房出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挑出了五只最大最肥的螃蟹,小心翼翼地裝進另一個泡沫箱里。
剩下那只最小的,孤零零地躺在原來的箱子里,兩只鉗子無力地耷拉著。
“就留這一只咱們吃就行了。”我媽拍拍手,滿臉都是理所當然,“你舅舅家五口人呢,三只哪夠分?咱們娘倆,一只足夠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個泡沫箱。
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媽已經(jīng)換好鞋準備出門了:“我去你舅舅家一趟,晚飯可能回來晚點,你自己先吃啊。”
“隨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愣了一下,不過也沒多想,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箱子就出門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坐到沙發(fā)上,掏出手機,點開旅行社的聯(lián)系人。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幾秒,最后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您好,請問要取消訂單嗎?”那邊客服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對。”
“好的,請問是什么原因呢?我們可以為您調整......”
“不用了,就取消。”
“那按照合同,需要扣除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一共三萬塊......”
“我知道,扣吧。”
掛了電話,手機震了一下,扣款短信進來了。
三萬塊,就這么沒了。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fā)上,整個人往后一靠,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客廳里只剩下那只螃蟹,還在箱子里掙扎,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像在嘲笑我。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畫面。
去年表哥林建國結婚,我媽背著我往紅包里塞了十萬塊。
那是她自己的養(yǎng)老錢,存了快二十年。
我是后來無意中看到她的存折才知道的,那個本子上的余額從十二萬變成了兩萬。
我當時質問她,她就一句話:“你表哥要買房,你舅舅家拿不出那么多,我這個當姑姑的不幫誰幫?”
上個月,舅舅家翻修房子。
我媽把我爸留下的唯一一塊手表賣了,那是塊老上海牌的,我爸戴了三十多年。
我拿著那個空表盒質問她,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爸要是還活著,也會同意的,你舅舅家這次裝修差點錢,我得幫他們一把。”
再往前數(shù)。
我上初中那會兒,家里給我存了五萬塊教育基金。
結果舅舅要買車,我媽二話不說就取出來借給他了。
說是借,到現(xiàn)在十幾年了,一分錢都沒還過。
我差點因為交不上擇校費讀不成重點中學。
大學畢業(yè)典禮,我作為優(yōu)秀畢業(yè)生代表上臺領獎。
我媽說好了要來,結果當天一個電話都沒打,直接放了我鴿子。
后來我才知道,她跑去幫舅舅帶孩子了,因為表嫂要去外地出差。
前年我闌尾炎發(fā)作,半夜被送進醫(yī)院急診。
我媽前前后后就來看了我兩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時就走。
理由是舅舅家正在裝修,她得去監(jiān)工,怕工人偷工減料。
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看著病房里別的病人家屬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那種滋味,說不上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我弟弟發(fā)來的微信:“姐,螃蟹收到了嗎?媽她身體怎么樣?記得讓她多吃點,別心疼錢。”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摩擦。
最后打了兩個字:“收到。”
沒說別的。
我怕我一說多,眼淚就憋不住了。
晚上九點多,我媽才回來。
一進門就眉開眼笑地跟我匯報:“你舅舅一家可高興壞了!你舅媽說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好的螃蟹,非要留我吃晚飯,我說家里還有你呢,這才走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頭都沒抬。
“對了,你舅舅說了,這周末請咱們全家去外面吃飯,就當是感謝你弟弟的心意。”她換了鞋走過來,“到時候你可得早點回來,別又加班。”
“不去。”
“啊?”她愣了,“為啥不去?你舅舅特意訂的那家新開的海鮮酒樓,可貴了......”
“我說了不去。”我把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扔,起身回了臥室。
“砰”地關上門。
身后傳來我媽嘟囔的聲音:“這孩子,什么毛病......”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
是我弟弟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接通。
“姐!螃蟹怎么樣?媽她喜歡嗎?”視頻那頭,林浩宇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眼睛里都是期待。
“挺好的,她很喜歡。”我扯出一個笑。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氣,“我最近做實驗太忙,沒時間回國,就想著給媽寄點好東西補補身體。姐,你也多吃點啊,別光顧著工作。”
“知道了。”
“對了姐,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可能是最近加班多,沒事。”
我們又聊了幾句,我找了個借口掛了電話。
屏幕黑下來的瞬間,我終于忍不住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這輩子好像就是為了給別人做嫁衣的。
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我媽總說要把好東西留給弟弟,因為他是男孩,要傳宗接代。
長大了,家里條件好了點,她又開始無底線地補貼娘家。
我呢?
我就像個透明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忙活。
“婷婷,今天早飯吃什么?我給你煮面還是煎個雞蛋?”
“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啊?不是周末嗎?”
“出差。”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出差?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關上門,把她的聲音隔在了身后。
直奔機場。
我訂了最近一班飛昆明的航班,單程票。
就想離這個家遠一點,越遠越好。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關了手機。
不想聽任何人的聲音。
落地已經(jīng)是下午了。
昆明的天空藍得晃眼,陽光暖洋洋地鋪在身上。
我在機場隨便找了家旅行社,報了個去大理的散客團。
導游是個三十來歲的白族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看我一個人,還主動過來搭話:“小姐,一個人旅游啊?”
“嗯。”
“心情不好?”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我干這行十幾年了,一看就知道。放心,來了云南,什么煩惱都能吹散。”
我也跟著笑了笑,沒說話。
大理古城人不多,我一個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
街邊有賣鮮花餅的,有賣扎染布的,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我在一家咖啡館坐下,點了杯美式。
窗外是洱海,水面泛著粼粼波光。
這大概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這么放松。
手機關機了兩天。
我知道家里肯定炸了鍋,但我就是不想開機。
就這么一個人待著,挺好。
第三天晚上,我住的客棧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白族阿姨。
她端著一碗米線過來:“姑娘,吃點東西吧,看你都瘦成啥樣了。”
“謝謝阿姨。”
她在我對面坐下,打量著我:“一個人跑這么遠,是家里出事了?”
我搖搖頭。
“那就是感情的事?”
我苦笑:“都不是。”
“那是啥?”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就是覺得活得太累了,想出來透透氣。”
阿姨嘆了口氣:“我懂。女人啊,特別是當女兒的,總是要受委屈。”
這話戳中了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端著碗,眼淚又掉下來了。
阿姨遞給我紙巾,也沒勸,就靜靜陪著我。
哭完了,我把這些年的事兒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
說我媽怎么偏心,怎么拿我的東西去補貼娘家,怎么在我和舅舅家之間永遠選擇后者。
阿姨聽完,拍了拍我的手:“姑娘,你啊,太善良了。”
“善良?”
“對。善良得讓人心疼。”她認真地看著我,“但你得明白,善良不是軟弱,更不是任人欺負。你媽這樣對你,你就該讓她知道疼。”
“可她是我媽......”
“就因為是你媽,她才更應該懂得你的好。”阿姨說得很堅決,“我跟你說,我以前也是這樣,掏心掏肺對娘家,結果呢?他們把我當成了提款機。后來我老公都受不了了,跟我大吵一架,我才醒悟過來。”
我抬頭看著她。
“姑娘,人啊,得學會愛自己。你不疼自己,別人憑什么疼你?”阿姨的眼神很溫柔,“你還年輕,別把自己活成一個工具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棧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阿姨說的話。
第二天一早,我終于開了機。
手機瞬間炸了。
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媽和我弟弟打的。
微信消息更是多得看不過來。
我弟弟:“姐,你去哪兒了?媽說你出差,可你公司的人說你請假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媽:“林婷婷,你死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啊?”
表哥林建國:“婷婷,你媽急得都住院了,你趕緊回個話!”
我心里一緊。
住院?
我趕緊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媽,你怎么了?”
“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你這幾天死哪兒去了?”我媽的聲音又急又氣。
“我出來散心了。你怎么住院了?”
“還不是被你氣的!你說走就走,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急得血壓都上去了,你舅舅把我送醫(yī)院的......”
我深吸一口氣:“我沒事,你也別擔心,好好養(yǎng)著。”
“你什么時候回來?”
“再說。”
“林婷婷!”
我掛了電話。
手還在抖。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孝,但我真的受夠了。
又過了兩天,我弟弟打來了電話。
這次我接了。
“姐,你到底在哪兒?媽她現(xiàn)在天天念叨你,飯都吃不下......”
“浩宇,你寄回來的六只螃蟹,媽拿了五只送給舅舅家了。”我直接打斷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開口:“就為這事?”
“不止這事。”我的聲音很平靜,“你不在家,你不知道這些年媽是怎么對我的。從小到大,她眼里就只有舅舅家,只有你。我呢?我就是個工具人,需要的時候用一下,不需要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
“姐......”
“你知道嗎?我本來給媽訂了十五萬的歐洲游,那是我攢了一年半的錢。結果那天我看見她把螃蟹送出去,我就把旅游給退了。”
“姐,你這是何必呢......”
“何必?我也想問問自己何必。”我冷笑了一聲,“何必對她那么好?何必還指望她能看見我的付出?何必還傻乎乎地以為總有一天她會明白?”
林浩宇嘆了口氣:“姐,我知道媽這些年確實對你不太公平,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是故意的?”我聲音提高了,“你知道去年表哥結婚她給了多少錢嗎?十萬!那是她的養(yǎng)老錢!你知道上個月她把爸的手表賣了給舅舅家裝修嗎?那是爸留下的唯一東西!這些都不是故意的?”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浩宇,我不怪你,你一直在國外,確實不知道家里這些事。但我真的累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
“姐......”
“你好好念書,我沒事。媽那邊你勸勸她,讓她好好養(yǎng)病,別瞎操心。”
我掛了電話。
整個人突然輕松了很多。
把憋了這么多年的話說出來,雖然痛,但痛過之后,是前所未有的釋然。
我在大理又待了幾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洱海邊走走,或者在古城里閑逛。
沒有工作,沒有壓力,也沒有那些糟心的家務事。
這樣的日子,簡單,卻讓人覺得踏實。
直到一周后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了鄰居張阿姨的電話。
“婷婷啊,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媽她......”
我心一緊:“她怎么了?”
“她出院了,但今天我看見你表哥帶著一幫人來你家了,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我聽著不太對勁......”
我立刻訂了當天晚上回去的機票。
落地已經(jīng)是深夜了。
我打車直奔家里。
遠遠的就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掏出鑰匙開門,剛推開,就聽見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姑姑,您就把名字簽了吧,反正這房子早晚都是要過戶的,早點辦了也省得麻煩......”
是表哥林建國的聲音。
我推開門,客廳里坐著四五個人。
我媽王秀芬坐在沙發(fā)中間,臉色蒼白。
表哥林建國和表嫂孫麗坐在她兩邊。
茶幾上攤著幾張文件。
我走過去,一把拿起那些文件。
房產贈與協(xié)議書。
甲方:王秀芬。
乙方:林建國。
我媽的名字已經(jīng)簽在上面了。
“這是什么意思?”我盯著表哥。
林建國明顯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婷婷啊,你回來了?你看,這不是姑姑年紀大了嘛,我們就想著提前把房子的事情安排好,省得以后麻煩......”
“麻煩?麻煩什么?”我冷笑,“我媽還活得好好的,你們就想著分她的房子了?”
“婷婷,你這話說的,我們哪是想分房子......”孫麗在旁邊幫腔,“這不是為了姑姑好嘛,萬一哪天她有個三長兩短,房子的事還得折騰,不如現(xiàn)在就辦了,大家都省心。”
“省心?”我把那份協(xié)議狠狠摔在茶幾上,“你們可真夠省心的!我媽人還在這兒坐著呢,你們就惦記上她的房子了,臉呢?”
“林婷婷,你說話注意點!”林建國臉色變了,“我們這是為了姑姑著想......”
“為她著想?上個月你們裝修房子,我媽把我爸的遺物都賣了貼給你們,你們怎么不說為她著想?去年你結婚,我媽掏空養(yǎng)老錢給你包紅包,你們怎么不說為她著想?”我一步步逼近他,“現(xiàn)在盯上房子了,就知道為她著想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媽突然開口:“建國,你們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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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我說讓你們回去!”我媽的聲音很低,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決。
林建國和孫麗對視一眼,最后還是悻悻地站起來走了。
門關上,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我媽。
她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媽。”我在她對面坐下。
“婷婷,我......”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我第一次看見我媽哭。
從小到大,不管多難多苦,她都咬著牙撐著,從來沒在我們面前掉過眼淚。
可現(xiàn)在,她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是不是特別傻?”她哽咽著問我,“我一直以為我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對我好。可是......”
我沉默了。
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舅舅小時候身體不好,我爸媽都疼他,我這個當姐姐的也總是讓著他。后來你舅舅走得早,我就想著一定要照顧好他的老婆孩子......”我媽擦著眼淚,“可我沒想到,我掏心掏肺對他們,換來的是這樣......”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既心疼,又無奈。
“媽,那份協(xié)議......”
“我沒簽。”她搖搖頭,“我就是想看看,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沒想到啊,真沒想到......”
我松了口氣。
還好沒簽。
“婷婷,媽對不起你。”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這些年,媽糊涂,總想著娘家,卻忘了你才是媽最親的人。”
我鼻子一酸。
這句話,我等了三十多年。
“媽......”
“那個歐洲的旅游,媽知道了。”她看著我,“是浩宇告訴我的。媽知道那是你攢了多久的錢,媽也知道你為什么退掉。婷婷,是媽不好,是媽對不起你......”
我眼淚掉下來了。
“媽以后再也不會了。”她用力握著我的手,“媽保證,以后媽就好好疼你,再也不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我和我媽聊了很久。
她跟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說她為什么那么在意舅舅家。
原來是因為外公去世前,拉著她的手,讓她一定要照顧好弟弟。
她這一照顧,就照顧了大半輩子。
“可我現(xiàn)在想明白了,你舅舅他們也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腳的,不需要我操那么多心。”我媽說,“倒是你,媽虧欠你太多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就像小時候那樣。
“媽,您以后要是還想去歐洲,我再給您訂。”
“不去了。”她搖搖頭,“媽現(xiàn)在就想好好陪著你和浩宇,哪兒也不去。”
我笑了。
這大概是我這些年來,笑得最輕松的一次。
第二天,我媽非要拉著我去公證處。
“媽,去那兒干嘛?”
“把房子過戶給你。”她說得很堅定。
“媽,不用......”
“必須過戶。”她打斷我,“婷婷,媽這輩子對你虧欠太多了,這套房子本來就該是你的。媽要是再糊涂,讓那些白眼狼得了手,媽死了都沒臉去見你爸。”
我最后還是跟著她去了。
辦完手續(xù)出來,我手里拿著那份過戶證明,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甸甸的,卻又暖洋洋的。
“媽,晚上咱們出去吃飯吧,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請的,媽都愛吃。”我媽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們找了家川菜館,點了一大桌子菜。
吃到一半,我媽的電話響了。
是林建國打來的。
我媽接起來,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你說什么?欠了多少?”
我心里一沉。
“三十萬?你瘋了?”我媽的聲音都在抖。
我接過電話,直接掛了,然后把號碼拉黑。
“他說他做生意被人騙了,欠了一屁股債......”我媽癱在椅子上,“他讓我借錢給他......”
我冷笑:“他可真會算計,房子弄不到手,就開始哭窮了?”
“婷婷,你說我該怎么辦?”我媽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不理他。”我很干脆,“媽,您要是心軟,他們就會一直吸您的血。”
我媽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點點頭:“你說的對,媽聽你的。”
可第二天,表嫂孫麗就找上門來了。
一進門就跪在我媽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姑姑,您就救救建國吧,那些債主天天上門,我們家都被砸了,孩子都嚇得不敢回家......”
我站在臥室門口,冷眼看著這出戲。
我媽明顯又心軟了,轉頭看我。
我走過去,直接把孫麗拉起來:“嫂子,你先起來,跪著說話多累。”
孫麗一愣,沒想到我會這么好說話。
“你說建國欠了三十萬?”
“對對對,都是那個姓趙的騙他,說投資建材廠穩(wěn)賺不賠,結果把錢卷走了......”
“建材廠?”我拿出手機,“哪個廠?叫什么名字?”
孫麗眼神閃爍了一下:“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我冷笑,“那你知道他什么時候投的錢?投了多少?有沒有合同?”
“這......建國沒跟我說詳細的......”
“行,那你讓建國親自來跟我說。”我直接下了逐客令,“今天就先這樣,等他準備好材料再來。”
孫麗還想說什么,被我推出了門。
門一關,我轉身看著我媽:“媽,您要是信她的話,我現(xiàn)在就搬出去住。”
“婷婷......”
“我不是不讓您幫他們,但您得弄清楚,他到底是真的被騙了,還是在騙您。”我認真地說,“媽,您這些年被騙得還不夠多嗎?”
我媽沉默了,最后點點頭。
當天晚上,我托朋友去查了林建國的底細。
三天后,朋友發(fā)來了一堆照片。
照片里,林建國穿著名牌,出入高檔會所,身邊坐著濃妝艷抹的女人。
還有幾張是他在賭桌上的照片,面前堆著籌碼,表情亢奮。
我把照片遞給我媽。
她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他......他不是說做生意被騙了嗎......”
“做生意?做的是賭博的生意。”我冷冷地說,“媽,您看清楚了嗎?這就是您掏心掏肺要幫的外甥。”
我媽癱坐在沙發(fā)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真是瞎了眼......”
那天夜里,我被一股焦味嗆醒。
跑到客廳一看,我媽正蹲在陽臺上,面前放著一個鐵盆,里面燒著什么東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照片。
她和舅舅一家的合影,一張一張地扔進火里。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媽......”
“燒了,就都過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蹲在她身邊,看著那些照片在火焰里卷曲、發(fā)黑、化成灰燼。
就像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終于有了個了結。
第二天早上,我媽說要搬回來跟我住。
“媽,您不是一直住這兒嗎?”
“我是說,以后就咱們娘倆。”她很認真地看著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媽再也不管了。”
我笑了,用力點頭。
日子慢慢恢復了平靜。
我媽開始學著做我愛吃的菜,每天變著花樣做。
我下班回家,總能看見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這種感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那個還沒有被娘家拖累,一心為我和弟弟好的媽媽。
周末,我弟弟林浩宇突然發(fā)消息說要回國。
“姐,我導師同意了,我可以提前答辯,然后回國發(fā)展。”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眶一熱。
浩宇在國外待了這么多年,一直說要留在那邊工作。
現(xiàn)在突然說要回來,肯定是因為家里這些事。
“真的?什么時候到?”
“下周三的飛機。”
下周三。
正好是我之前訂的歐洲游出發(fā)的日子。
冥冥之中,好像一切都是注定的。
接浩宇那天,我和我媽早早就去了機場。
看見他推著行李車出來,我媽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的。
“浩宇!我的兒啊!”
“媽!”
他們抱在一起,都哭了。
我站在旁邊,也紅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林浩宇坐在后座,一直拉著我媽的手。
“媽,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顯年輕。”我媽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倒是你,怎么曬這么黑?”
“實驗室天天做實驗,都沒時間出去曬太陽,這是熬的。”
我透過后視鏡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才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
晚上,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
全是林浩宇愛吃的。
“媽,您做這么多,咱們三個人吃得完嗎?”
“吃不完就吃不完,媽高興!”
吃飯的時候,林浩宇突然說:“姐,媽,我回來還有一件事要辦。”
“什么事?”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我媽。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錢,一共五十萬。媽,我知道您這些年為了我花了太多錢,這些您拿著,算是我還的。”
我媽愣住了。
“浩宇,媽不要,這是你自己辛苦賺的......”
“媽,您收著吧。”林浩宇很堅持,“還有,姐之前給您訂的歐洲游,我已經(jīng)重新訂好了,下個月出發(fā),機票酒店全都安排好了。”
我也愣住了。
“浩宇,你......”
“姐,這些年辛苦你了。”他看著我,眼眶紅了,“我在國外的時候,媽總跟我說你多好多好,我當時還不理解。這次回來,我才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姐,謝謝你。”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了。
“說什么傻話呢......”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聊到很晚。
聊以前,聊現(xiàn)在,聊未來。
我媽說,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有我和浩宇這兩個孩子。
林浩宇說,回國后要在這邊找工作,以后就陪在我們身邊。
我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兒都行。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把客廳照得暖洋洋的。
這大概是我這些年來,最幸福的時刻。
可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女人。
四十來歲,穿著樸素,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布袋子。
“請問......王秀芬在家嗎?”她怯生生地問。
“您是?”
“我是......我是秀芬的妹妹,王秀梅。”
我愣住了。
王秀梅。
我媽最小的妹妹。
當年因為外婆的遺產,她們姐妹鬧翻了,這一晃都快二十年沒見過面了。
“媽!”我轉身喊。
我媽走過來,看見王秀梅,整個人都僵住了。
“姐......”王秀梅叫了一聲,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你來干什么?”
“姐,我......我錯了......”王秀梅“撲通”一聲跪在門口,“當年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你......”
我趕緊去扶她:“姨,您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可她死活不起來,哭著從布袋子里掏出一個木盒子。
“姐,這是媽留下的東西,當年我拿走了,現(xiàn)在還給你......”
我媽盯著那個木盒子,手開始抖。
那是外婆的首飾盒。
也是當年讓她們姐妹反目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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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進來吧。”我嘆了口氣。
把王秀梅扶進來,讓她坐下。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一句話都不說,就盯著那個木盒子。
王秀梅低著頭,不停地抹眼淚。
“姐,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我不該為了那點遺產就跟你鬧翻......”她哽咽著說,“這些年我也不好過,我老公去年查出癌癥,走了。兒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面。我一個人守著老房子,天天想起以前的事,就后悔得不行......”
我媽還是不說話。
“姐,我聽說建國出事了,就想著來看看你......”王秀梅說,“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道個歉,以前是我不好......”
話沒說完,我媽突然站起來,轉身回了臥室。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王秀梅的臉瞬間煞白,手里的杯子都端不穩(wěn)了。
“姨,我媽她......需要時間。”我輕聲說,“您先在這兒坐會兒。”
林浩宇給王秀梅倒了杯熱水,小聲安慰著她。
我走到我媽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媽,您沒事吧?”
沒人應。
我推開門,我媽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發(fā)呆。
“媽......”
“婷婷,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傻?”她突然開口,“我這輩子,被親人傷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他們一低頭,我就心軟。”
我在她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媽,您不是傻,您是太善良了。”
“善良?”我媽苦笑,“我現(xiàn)在覺得,我這個善良,值不值得。”
我沉默了。
不知道該怎么勸她。
“媽,小姨她手上有淤青。”我小聲說,“我看著不像是摔的。”
我媽轉過頭看著我。
“您要是不想見她,我讓她走。但要是您心里還有她這個妹妹,就給她個機會,聽聽她怎么說。”
我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半天,她才站起來,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王秀梅還坐在那兒,林浩宇在旁邊陪著她說話。
“秀梅。”我媽開口了。
王秀梅猛地抬頭,眼里全是希冀。
“你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王秀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袖子里縮了縮手。
“我......我不小心摔的......”
“是你兒子打的吧?”我媽直接說。
王秀梅渾身一震,眼淚又掉下來了。
“姐......我......”
“說實話。”
“是......是他......”王秀梅終于崩潰了,“他說老房子是他爸留下的,非要我搬出去,讓我把房子過戶給他。我不同意,他就......他就動手了......”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報應啊......”她喃喃自語,“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