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金詩伯先生爬泰山

文|許志杰

金詩伯先生是山東大學外語系教授，在山大教書時間長達42年。他還是一位運動達人，當年在山大校園里，經常可看到他參加跑步、打羽毛球等各種活動的身影。學校舉行的春、秋兩季運動會上，金先生以鮮明的外貌特征和永不服輸的意志力，吸引著學生們為他加油助威。

記得我剛入學的1979年秋季運動會上，金先生參加的好像是老年組托球跑比賽，就是將羽毛球拍端平，托著一個乒乓球或網球往前沖。我是第一次見著這樣的比賽。據說這是金先生擅長的項目，在歷次大賽中屢創佳績。

那天風有點大，山大洪樓老校的操場當時還是用爐灰渣滓軋平的硬面跑道，遇風就會沉渣泛起，迷人眼睛，影響視線。托球跑是一個看似簡單卻需要身體各部位高度協調的運動項目，對于已過花甲之年的金先生來說，真的不容易。受大風影響，金先生開始有些掉隊，待他慢慢適應，在風中逐漸穩住陣腳，只見他單手抓緊球拍，以四平八穩之勢，順利完成最后沖刺。忘了金先生的名次如何了，這對金先生來說并不重要，同學們報以熱烈掌聲，金先生也揮手致謝。

這應該是我距離金先生最近的一次。可能是年齡的原因，后來沒有在學校運動會上再見到金先生的矯健英姿。金先生任教的外語系在山大老校，他也住在老校的教工宿舍，我們歷史系在新校(今山大中心校區)，平時難得謀面。現在回想，打那之后，未再見過金先生。

金先生不僅自己愛運動，在他的影響下，全家都是運動達人。他曾這樣說：“我和妻子積極參加各項體育活動。妻子1952年打破了青島女子100米短跑的紀錄。我也不甘落后，凡是學校開運動會總少不了我，雖說從未打破紀錄，但也不是倒數第一。”這當然是金先生的自謙之詞。在他的個人自傳《我在中國的六十年》一書中，有張照片是1973年已60虛歲的金先生參加慢跑比賽，獲得老年組冠軍。

我在山大讀書的時候，還有一件轟動全校、讓同學們對金先生乃至其全家更加崇敬的體育盛事——在山大計算機專業讀書的金先生的小女兒金穎，1980年代表山東大學參加全國重點大學通訊賽，獲得一個單項第一、一個單項第二。也因此出現了一個廣為傳頌的美麗傳說。當時的山大田徑隊，除了金穎，還有一位叫金健的男同學，他是1980年全國重點大學通訊賽男子項目主力，個人單項比賽中拿了兩個第一。于是同學們傳開了——金健、金穎是金先生的一雙兒女，兄妹二人同是運動健將，為山大爭光添彩。

在一篇寫金詩伯先生的文章中，我也曾如此這般繪聲繪色地敘述一番。時過40多年，同學們依然記得兩位短跑名將為母校爭光的往事，可見此事影響之深遠。

感謝金先生的長女金琳大姐，她理解同學們對金先生的愛戴，把自己姐妹兄弟的個人履歷清楚地介紹給我：家中老三金鵬，金穎的哥哥，他當時不在山大讀書。在與金琳大姐的交往中，我感受到金先生家風的寬厚與質樸。先生之風，沐浴于后，使我鼓足勇氣把自己拉進金先生的學生大隊。

雖金穎、金健非一家人，但一家“山大人”，是金先生頗為自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金先生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是俄籍猶太人后裔，1914年出生在西伯利亞的赤塔，但他只在那里生活了一年，便隨父親到中國生活。1947年春天，他被派遣到煙臺進行革命事業，從此開始了在山東46年的工作、生活，說他是地地道道“山東人”，并不為過。1948年10月，他被分到華東大學任教，隨校從濰縣(今濰坊市)到濟南。1951年，華大與山東大學合并，金先生成為山大外語系教師，來到青島。1958年，山大遷至濟南，金先生一家再回泉城。雖然搬來搬去不止一次，但金先生堅定地在他熱愛的山東大學任教，直到1993年10月4日在濟南逝世，是名副其實的“老山大”。

金詩伯、徐世琳夫婦

金先生的夫人徐世琳畢業于華東大學俄語系并留校教書，后與金先生一起到山大外語系任教。像金先生所說，徐老師是一名短跑名將，曾經打破青島市女子100米紀錄，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績。

1991年，金詩伯著作《我在中國的六十年》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他的女婿秦亞青擔任翻譯。秦亞青現為山東大學講席教授，曾任外交學院院長、中國國際關系學會常務副會長。秦教授的夫人金莉是金詩伯的二女兒，1977年恢復高考后考入山大外語系，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副校長。加上前面寫到的小女兒金穎，可是一大家子“山大人”了。

金詩伯先生說，他在山大可以叫做大事不斷、喜事連連。

第一件喜事是1951年11月與徐世琳結婚，金先生幸福地寫道：“這位姑娘年輕可愛，是我意中的妻子。”他們相親相愛、白頭偕老，育有三女一男。

第二件是1952年10月，他和山大的五名同事當選青島市勞動模范列席代表，在大會上他結識了著名勞動模范郝建秀，并得到她的簽名留念。

第三件大事是他完成了由“國際友人”到“中國公民”身份的轉變，中國公民證的簽發日期是1953年6月24日。他說：“我成為我的共和國的一個公民。為此，我從未感到后悔，我每時每刻都感到自豪。”更讓金詩伯先生感到無比光榮的大事、喜事是在1984年11月10日，“這一天實現了我三十多年的歲月里朝夕思慕的夙愿——被接納為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黨員。”

2024年是金詩伯先生誕辰110周年，在他生日之時，山大舉辦了隆重的紀念儀式，金先生的子女、學生以及親朋好友應邀出席，我有幸忝列其中。

每一位與會者的話語都是發自內心、感人至深，對金先生充滿思念和崇高的敬意。他們手里沒有事先寫好的發言稿，卻都像一篇散文詩那樣美。子女說到父親的愛與教，情真意切，感恩不盡；學生談先生對自己的影響，不僅在書本中，更在社會實踐中一絲不茍、兢兢業業；受教者感嘆，金先生一生歷經頗多苦難，但其始終保持著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如潺潺流水，滋潤著學生的心田。幾十年過去，今天才敢稱自己是金先生的學生，更以自己是金先生的學生而倍感幸運、自豪。

金先生的學生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1974年9月21日，金先生迎來自己的60周歲生日，花甲之年，值得紀念，學生們商量如何給先生過一個難忘的生日。金先生沒有拒絕，提出與學生一起爬泰山慶生，得到學生們的熱烈響應。那會兒沒索道，上下都是徒步而行。60歲的金先生步履輕盈，神態自若，一直走在隊伍的前邊，看不出任何疲勞和不適。師生齊步登頂，攜手下山，輕松愉悅。到了紅門，學生們坐在臺階上休息，可一轉眼的工夫，金先生不見了。大家有點慌神，跑著往山下去尋找金先生。可是誰也沒想到，金先生自己又回身沿著上山的路繼續前進。走了一會兒，他發現身邊的學生們不見了，聽到喊聲，知道學生們著急了，泰然自若，返回原地。問他為什么又往山上走，金先生說，我還想再爬一次泰山。

金先生就是這樣以自己的行動感染著他周圍的人，無聲潤物，山高水長。

（作者為媒體從業者、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