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一日,海峽對岸傳出消息,一位七十八歲高齡的老者撒手人寰。
奪走他性命的,是一場由嚴重感冒引發的氣喘病。
這位老先生在咽氣前,學著英國那個叫丘吉爾的首相,把自個兒的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光如此,他還給家里人立下七條細致到骨子里、甚至透著點邪乎的規矩:
頭一條,辦事得摳搜點,鋪張浪費絕對不行;
第二條,別人送挽聯可以收,挽幛一律擋回去;
第三條,牌位前頭擺的盆景,光留葉子別帶花;
第四條,棺材盡早抬出去埋了,家里頭少放幾天;
第五條,誰也別扯著嗓子號喪,更別哭得死去活來;
第六條,墓碑上啥也別寫,光刻上他那本思想日記里頭的第一百段連帶著第一百二十八段;
第七條,頭七這幾天里,大伙兒每天起早貪黑,都得出聲念一遍他寫的《補心靈》。
至于埋骨地,他挑了臺北陽明山深處一塊荒廢多年的茶園子,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那塊石頭碑立起來的時候,正臉死盯著海峽這邊的山西老家,寸步不移。
這老頭大名閻錫山。
早年間那可是呼風喚雨的“山西王”,退守海島前,國民黨方面最后那幾天的行政部門一把手外加防務負責人,全是他一個人扛著。
咱們把日歷往回翻三十二載。
一九二八年那會兒,國內政壇上留下過一張能說明大問題的合影照。
畫面當中,三位大人物挨著個兒坐定。
蔣介石坐在正中間,身上那套軍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透著一股子挑剔勁兒;左邊那位是馮玉祥,身板寬大,套著件粗布大褂,瞅著挺隨意實誠;右邊坐著的正是閻錫山,一身戎裝在身,滿臉寫著老謀深算。
當年這個北方大軍閥,手里頭攥著大把的槍桿子,腦子里裝的全是九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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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叫拜把子兄弟?
說白了全是買賣。
一扭頭的功夫,日子來到一九三零年四月二十九日,閻錫山跟馮玉祥各下各的命令,槍口一致對準南京方面,直接開打。
這通砸鍋賣鐵的大混戰,整整打滿七個月。
兩邊加一塊湊了一百一十來萬兵馬,戰火燒遍二十多個省份,三十多萬條人命就這么填進去了。
那個年頭,閻錫山可是臺上當之無愧的男一號,敢跟蔣介石直接在槍林彈雨里叫板。
誰能掐算得出,三十載春秋過去,這手底下養著幾十萬大軍的諸侯,居然蜷縮在孤島上的一口破窯洞里。
身邊親人散了個干凈,自己跟被關了禁閉沒啥兩樣,晚景凄涼得讓人直搖頭。
打頭面人物混成了階下囚,這當中間究竟藏著啥樣的變故?
這事兒得掰開揉碎了看他在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零年那陣子,拍板定下的幾步險棋。
順著這幾步棋摸下去,一個舊時代老粗在天塌地陷那會兒的算計、沒轍,外加到頭來的萬念俱灰,全都在明面上擺著呢。
咱們先捋頭一個大動作:硬接那個砸鍋的買賣。
一九四九年五月三十日,看著解放軍攻勢如潮,才干了九十天政軍一把手的何應欽,瞅著錢袋子空了、兵也打光了,急得直搓手,干脆帶著底下那幫人集體撂挑子不干了。
頂著代行權力的李宗仁一路顛兒到了廣州,當場把組建班底的擔子壓給了這位山西老手。
這活兒,是扛下來,還是推出去?
這要是擱在尋常人身上,算盤珠子早就打崩了。
那會兒的國民黨殘部,早就被打得滿地找牙,連個招架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把這燙手山芋捧過來,跟上趕著給漏水的破船當二把手沒啥分別。
可偏偏這位老江湖應承下來了。
不過人家接招的姿勢,透著十二分的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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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姓李的也就是個掛名掌柜,要人沒人,要大洋沒大洋。
要是沒讓蔣介石點頭畫押,最高行政長官的位子連個椅子邊都摸不著。
這么一來,任命書剛拿到手,他沒在羊城直接走馬上任,而是叫人立馬備飛機直飛海峽對岸,上趕著去拜見那個明面上已經退居幕后的老上級。
等蔣介石終于首肯了,時間來到六月十三日,閻錫山這才不慌不忙地在廣州勵志社的大廳里,正兒八經地宣誓上崗。
熬到八月八日,看著大軍壓境,他只能帶著那幫官老爺從珠江邊往山城重慶挪窩。
他心里清楚這草臺班子隨時得散伙,可面對大喇叭,照樣把大話說到天上:“砸鍋賣鐵也得拼,神擋殺神,閉著眼睛往前沖。”
這位算盤精,肚子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人家早琢磨透了:只要把這政軍兩把抓的大印死死抱在懷里,只要還能撐起一個衙門的空殼子,在那位老上級跟前,自己就是個有分量的籌碼,洋人那邊也能說上幾句話。
弄得后來那些金發碧眼的寫稿人,還給他封了個“頂著大浪上的猛漢”的頭銜。
可老天爺轉頭就給他來了個大嘴巴子。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主席站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一開嗓,新中國就此誕生。
老黃歷徹底翻篇了。
這位北方梟雄在這片土地上算是熬到了頭。
卷鋪蓋走人的那陣子,到處亂成一鍋粥,連壓箱底的金磚都顧不上拿,兜兜轉轉,身邊就跟著幾個帶槍的護衛,坐著鐵鳥逃去了海島。
剛在臺北落地那天傍晚,這位老兄就張羅著開記者會,扯起嗓門喊那個所謂的衙門從今往后就在這兒扎根了。
他還在那兒死要面子硬撐著一把手的大架子,跟往常一樣熬更守夜、費盡心思扒拉那點殘羹冷炙。
可日子一長,他咂摸出味兒來了,勢頭不對勁。
他后脊梁骨直發涼,發現那個老上司壓根兒不信他,背后下絆子不說,去哪兒干啥都給上了夾棍。
這下子,硬生生逼出了第二步棋:腳底抹油,撂挑子走人。
一九五零年三月一日,蔣介石在臺北扯起大旗,宣布自己又坐回了最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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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隔了一個晚上,三月二日,閻錫山二話不說,把辭官的帖子送到了案頭,把那個行政大總管的烏紗帽摘了。
緊接著,他拉著幾車破爛,離開熱鬧的中山北路,躲進冷冷清清的麗水街八號,對外放出話去,說要閉門寫書。
這官癮大的人咋跑得比兔子還快?
說白了,他把上頭的算盤摸透了。
想當年在內陸,大掌柜指望著這個大軍閥來充場子、抹稀泥;可如今全家人擠在一個小島上,人家恨不得把所有的權柄都攥進自家手心。
早先那些能在一張桌上喝茶、討價還價的戲碼,全成了廢紙。
這會兒要是還賴在椅子上不挪窩,明擺著是給臉不要臉。
把印把子交出去,買個全須全尾,這就是山西老摳的生意經。
可偏偏他走了一步臭棋。
他滿心以為只要把大權扔了,就能換來天高任鳥飛。
就在卷鋪蓋前幾天,他硬著頭皮張了最后一回嘴:想去東洋或者大洋彼岸買個大房子養老。
憋在這座小島上,對他這把老骨頭來說算是活到頭了。
衙門的賬本摸不著邊,家里的香火也快斷了。
他跟小老婆徐蘭森一共生了五個男娃,除了老大志恭還在喘氣,老三志信沒長成就不在了,老二志寬打仗那會兒在成都得了重病沒挺過去。
一九四八年下半段,他絞盡腦汁,把后媽陳秀卿、正房大老婆徐竹青、老四志敏兩口子,還有老五志惠以及二房媳婦,一窩蜂先弄到大上海,后來又搗鼓過海峽。
可真等腳跟落地,后媽一九四九年五月末就在臺北咽了氣,那個貼心的小老婆徐蘭森更慘,早在一九四八年二月就進土了。
沒過多久,正房太太帶著老四跑到大洋彼岸去了。
這偌大個孤島,他連個能說句熱乎話的血親都快劃拉不出來了。
跑去美利堅做個富家翁,閉著眼睛混吃等死,這事成不?
門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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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位直接給撅了。
咋就不點頭呢?
這哪是舍不得老兄弟,鐵定是防賊呢。
一個戴過大烏紗帽、稱霸黃土高原大半輩子的政客,一旦讓他撒丫子跑出國門,天知道會捅出啥婁子?
把他拴在自家褲腰帶上天天盯著,心里頭才踏實。
這大門一關死,老頭子總算開了竅:這塊四面環海的地方,就是給他打的鐵籠子。
在麗水街那條胡同里也就混了五個多月,他嫌外頭車馬聲太吵。
于是乎,一九五零年八月當口,他一咬牙,躲進了陽明山犄角旮旯里的菁山草廬。
那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想出趟門能把腿走斷。
就在這深山老林里頭,當年一聲令下千軍萬馬的大元帥,居然抹起了洋灰,拿起了鋤頭。
他找了塊長滿荒草的野茶園清出一塊平地,先是用茅草搭了個棚子。
后來琢磨著得擋風遮雨防地動,干脆把土洋辦法摻和在一塊兒,弄來紅磚、圓木跟洋灰,硬是鑿出幾間冬不冷夏不熱的土窯子。
那造型,全是他打小看慣了的北方老房子。
他還跑去礦務局那邊圈了塊地,掛了個牌子叫“種能農場”,滿山坡種上松樹和橘子樹。
平時除了翻書寫大字,他就蹲在土里伺候那些花花草草,裝得跟真看破紅塵、歸隱山林的老農一模一樣。
這老頭的作息像上了發條一樣死板。
炮火連天那陣子他都得睡晌午覺,躲進深山老林了這點毛病也沒落下。
打從四十歲往后,他沾上了富貴病。
早先有小老婆跟五堂妹在跟前盯著,就算見著最饞的刀削面,也只能咽咽口水,頓頓白面饃饃就著綠葉菜。
眼下孤苦伶仃沒人管飯,心里頭又憋屈得很,可他還是跟個木偶似的,每天把饅頭和菜葉子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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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疼的老毛病一直纏著他。
穿白大褂的死活讓他搬去病房,他偏不聽。
老骨頭把剩下的那點心血全砸在一部叫《三百年的中國》的書稿上。
大半夜打個盹猛地驚醒,腦子里稍微蹦出個點子,這身子骨快散架的老頭立馬翻身下床,抓起筆就往紙上落。
在外人眼里,這老頭算是把權柄里的水全抖干凈了。
熬到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日,蔣介石那邊張羅著辦喜事。
閻錫山那會兒已經病得喘不上氣,嗓子眼全被痰堵著,實在沒法去湊熱鬧。
只過了一宿,這身子骨徹底崩盤,渾身往外冒虛汗。
等擔架急吼吼地把他抬進搶救室,神仙也留不住了。
活了七十八個年頭。
回頭瞅瞅這老軍閥在島上耗掉的十載光陰,說白了就是在慢慢給自己挖墳。
這老狐貍摳算了一輩子,在各路神仙打架的時候總能撈著便宜,在國民黨那個大染缸里愣是站穩了腳跟。
可當那個能決定人生死的大棒子砸下來時,過去那些抖機靈、玩心眼的花招,到頭來連一張跨洋過海的舊船票都兌換不出來。
他咽氣前定下的七個規矩:擋回所有掛毯、不許家里人號喪、牌位前放禿樹枝子,甚至連石碑上都不留官銜,只刻兩段自己寫的日記。
這番操作,其實是把沾過的所有政治葷腥洗刷得一干二凈,用一種狠辣到極點又憋屈到骨子里的做派,硬生生把這輩子給結了賬。
三十載光景,也就是大夢一場。
從一九二八年那張耀武揚威的三個老伙計留影,走到一九六零年荒山上那個死盯著故鄉的土包。
歷史的大磙子碾壓過去,誰的渣子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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