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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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陌生來電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趴在出租屋的茶幾上對賬。
茶幾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桌腿有點晃,上面堆著這個月的賬單——水電費、房租、信用卡分期。我在一個小公司做行政,工資扣完五險一金,到手四千二。在省城,這點錢剛夠活著。
電話屏幕上是個陌生號碼,尾號四個8。我猶豫了一下,怕是推銷,但看到是本地區號,還是接了。
“請問是周小梅女士嗎?”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客氣,但透著職業化的程式感。
“是我。您哪位?”
“我是君悅大酒店的客戶經理,我姓王。打電話是想跟您確認一下,您用身份證在我們酒店預訂的2月22日婚宴,一共99桌,菜單和酒水單需要最后敲定,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過來一趟?或者我們發電子版給您確認?”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老小區的樓間距很近,對面陽臺晾著的床單在風里撲打著。我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2月22日,下個月,是個周日。婚宴?99桌?君悅大酒店?
那是我們這兒數一數二的酒店,聽說一桌最便宜的婚宴套餐也要三千八。99桌,那是……我數學不好,但三十多萬總是有的。
“王經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您是不是打錯了?我沒訂過婚宴。”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后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沒錯啊,周小梅,身份證號是410……”他一字不差地報出了我的身份證號,連最后四位都對著,“預留的這個手機號。2月22日中午,三樓最大的宴會廳‘錦繡堂’,新郎新娘是趙偉先生和周莉女士。周莉女士應該是您親屬?”
我手里的筆“啪”地掉在了賬單上。
周莉。
我堂姐。
大伯家的女兒,比我大三歲。我們從小在一個鎮上長大,但說不上親近。她家條件比我家好,大伯早年跑運輸,后來開了個建材店,在我們鎮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周莉長得漂亮,會來事,學習一般,但嘴甜,很得長輩喜歡。我爸媽常拿她跟我比,說我不如她活絡。
我們上次聯系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去年國慶,家庭群里搶紅包,她@了我一下,說了句“小妹也來啦”,我沒回。再往前,是我媽住院,她跟著大伯來醫院看了一眼,放了五百塊錢,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周女士?”王經理在電話里催問。
我喉嚨發緊:“周莉……是我堂姐。但她的婚宴,為什么會用我的身份證預訂?”
“這個……”王經理似乎也有些意外,“預訂人就是您啊。上周三,一位女士來酒店現場訂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證原件。我們核驗過了,沒問題,才簽的合同,付了三萬定金。合同上簽的名字是周小梅,但字跡……可能不是您本人簽的?”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撞在晃動的茶幾邊緣,一陣鈍痛。
“我沒簽過任何合同!我根本不知道她要結婚!她連通知都沒通知我!”
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在二十平米的小單間里顯得有點刺耳。隔壁合租的姑娘大概在洗手間,我聽見水聲停了片刻。
電話那頭的王經理沉默的時間更長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在判斷這是家庭糾紛,還是遇到了麻煩事。
“周女士,您別激動。您的意思是,您堂姐周莉,在未經過您同意的情況下,冒用您的身份信息,在我們酒店預訂了婚宴?”
“對!”我氣得手都有點抖,“她怎么能這樣?她憑什么用我的身份證?你們酒店為什么不核實一下?本人沒到場就能用別人身份證訂東西?”
“周女士,當時那位女士——現在看應該是您堂姐——她拿著您的身份證原件,還有她和您在一個戶口本上的證明復印件,說是幫妹妹預訂,妹妹工作忙來不了。我們核實了身份證真實有效,戶主信息也能對上,才辦理的。這種情況在親屬之間代辦理,也是有的。”王經理的解釋聽起來合理,但語氣里也帶了點無奈,“那現在……您看這事怎么辦?婚期很近,菜單、場地布置都要定。如果預訂人不是您,這合同……”
我走到窗邊,老舊鋁合金窗框有些變形,關不嚴實,冷風咝咝地往里鉆。樓下小賣部門口,幾個老太太坐著小馬扎曬太陽,慢悠悠地扯著家常。世界好像被分成了兩層,樓下是尋常日子,樓上是我這突如其來的荒唐事。
用我的身份證,訂99桌酒席。
她想干什么?
“周女士?”王經理又在催。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進了肺里,反而讓那股亂竄的火氣往下壓了壓。再睜開眼時,我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二十六歲、相貌平平、眼底帶著疲憊的普通女人。
“王經理,”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我不認識她。你報警吧。”
第二章 老家的電話
掛斷王經理的電話后,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過的嘶嘶聲。
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鐘,腦子里亂哄哄的。周莉要結婚了?和那個趙偉?我依稀記得我媽提過一嘴,說周莉談了個對象,家里做生意的,好像挺有錢。但這么快就結婚?還用我的身份證訂酒店?
手機又響了。
這次屏幕上跳動著“媽”。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莫名有種預感。這個電話,和剛才的事有關。
果然,一接通,我媽的聲音火急火燎地沖出來,背景音里還有我爸低沉的咳嗽聲。
“小梅!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你還裝!君悅酒店的人都把電話打到你大伯那兒了!說你報警了?說你姐用你身份證訂酒席,你不認,還要讓警察抓她?你是不是瘋了!”我媽的嗓門又尖又高,刺得我耳膜疼。
消息傳得真快。看來王經理動作迅速,或者,周莉那邊一直和酒店保持著聯系。
“媽,是她先用我的身份證,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去訂了九十九桌酒席!你知道九十九桌多少錢嗎?好幾十萬!她憑什么?”
“憑什么?她是你姐!一家人!”我媽的理直氣壯讓我一口氣堵在胸口,“她用一下你怎么了?又沒讓你出錢!你大伯說了,就是借你個名頭,定金、酒席錢,都是趙偉家出!你就是幫個忙,走個過場!”
“幫忙?媽,這是冒用他人身份信息!是違法的!她要是真心找我幫忙,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哪怕是打個電話,發條微信?她連結婚都不通知我,要用我身份證了就想起來了?有這么辦事的嗎?”我越說越氣,聲音也大起來。
“通知你?你人在省城,工作那么忙,通知你干什么?回來一趟不耽誤事?再說,你姐也是為你好!用你的身份證,那是看得起你!趙偉家條件多好,到時候婚禮上,人家一看預訂人是你,不也覺得咱們老周家女兒有本事?”我媽的這套邏輯,讓我徹底無語了。
“我不需要這種‘看得起’。我也沒這個‘本事’。媽,這事沒得商量,酒店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讓他們按規矩辦。周莉想結婚,讓她自己想辦法去。”
“周小梅!”我媽厲聲叫我全名,這是她氣極了的征兆,“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大伯剛才電話里聲音都不對了!你讓你姐的臉往哪兒擱?讓咱們全家在親戚面前怎么抬頭?就你能!就你懂法!一家人講什么法?講的是情分!”
“情分?”我冷笑一聲,但笑出來眼眶卻有點發熱,“她跟我講情分了嗎?從小到大,她有什么好事想到過我?現在闖了禍,要拉我墊背,就是情分了?媽,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我不講道理?好,我不講道理!你翅膀硬了,在省城待了幾年,眼里就沒這個家了,沒這些親人了!我告訴你,這事你不管也得管!你趕緊給酒店打電話,說你搞錯了,是你同意的!不然……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最后那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后猛地掛了電話。
忙音嘟嘟地響著,像錘子一下下敲在我太陽穴上。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慢慢蹲下來,背靠著冰涼的墻壁。合租的姑娘大概聽到了動靜,輕輕打開她房間的門,探出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同情和好奇,但沒敢問,又悄悄把門關上了。
是啊,在別人看來,這大概就是一場可笑又無奈的家庭鬧劇。
可我笑不出來。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大伯的號碼。
我沒接。
它響到自動掛斷。隔了一分鐘,又響起來。還是大伯。
我索性關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茶幾上。
但微信開始狂跳。家庭群里,我姑、我姨、幾個表親,紛紛冒頭。
“小梅,怎么回事啊?聽說你跟小莉鬧別扭了?”——這是措辭委婉的。
“都是一家姐妹,有什么不能好好說?用下身份證多大點事。”——這是和稀泥的。
“小梅,不是舅說你,你也太較真了。小莉結婚是大事,你這當妹妹的該幫忙才對,怎么還扯到報警了?多不吉利!”——這是直接批評的。
“小莉哭得可傷心了,說妹妹不認她這個姐姐了。”——這是傳達現場情況的。
沒有一個人問:周莉為什么這么做?沒有一個人想:我是不是被冒犯了?
他們只關心,周莉的婚禮不能出岔子,周家的面子不能丟。至于我的意愿,我的權利,我的不安和憤怒,無關緊要。
我一條都沒回。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樓宇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我的小房間沒開燈,陷入一片昏暗。暖氣片的熱烘烘地烤著腿,心里卻一陣陣發冷。
我點開周莉的微信頭像。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牽手的背影照片,兩只手十指相扣,女孩的手上戴著一枚閃亮的大鉆戒。配文是:“余生請指教。”定位是本市一個高端商場。
下面一排點贊和祝福,共同好友里,能看到我爸媽、大伯大伯母的留言。
她沒屏蔽我。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我看到。
我盯著那張照片,想起很多年前。小時候過年,親戚給壓歲錢,總是先給周莉,而且給她的總比給我的厚。她穿著新買的紅棉襖,扎著漂亮的頭花,像個小公主。我穿著表姐穿剩的舊衣服,站在角落。大人們笑著說:“小莉就是招人疼。小梅太悶了,不愛叫人。”
后來她上了大專,我勉強考了個二本。她畢業回家,大伯托關系給她在鎮信用社找了個清閑工作。我留在省城,擠招聘會,住合租房,一份工作不敢輕易換。
我們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本來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今天,她那條路突然拐了個彎,毫無征兆地沖過來,把我撞個人仰馬翻。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這次是本地座機。
我大概能猜到是誰。
果然,接起來,是一個嚴肅的男聲:“你好,是周小梅女士嗎?這里是東城區派出所。關于君悅大酒店報警稱身份信息被冒用一事,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況。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第三章 派出所與不速之客
派出所的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墻上是藍色的“調解為民”標語。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煙味和舊紙張的味道。
我對面坐著兩位民警,一位年紀大些,姓李,表情溫和。另一位年輕點,負責記錄。王經理也在,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停地看著手表。周莉和趙偉還沒到。
李警官讓我把事情經過又說了一遍,和王經理的陳述對得上。
“也就是說,你完全不知道堂姐用你身份證預訂酒席的事,也從未授權或同意?”
“是的,警官。我和她最近半年都沒聯系過,她結婚的消息我還是從酒店經理這里知道的。”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這個一直在我自己身上,我沒丟過,也沒借給過任何人。她用的那個‘原件’,我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
王經理趕緊補充:“我們酒店核驗身份證是真件,但具體來源……我們確實無法判斷。那位周莉女士當時還提供了一份戶口本復印件,顯示戶主是周建國,成員里有周莉和周小梅。我們看是直系親屬,地址也對,就……”
“戶口本復印件?” 我皺眉,“我家的戶口本,一直在我爸手里放著,在老家。”
李警官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正要再問,調解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莉走了進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一圈絨毛領子,妝容精致,頭發是新燙的卷,看上去確實像個待嫁的幸福新娘。只是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沒睡好。跟在她身后進來的男人,個子很高,穿著黑呢子大衣,手里拿著個手包,表情不太好看,應該就是趙偉。
“警官,王經理。” 周莉一進來,目光先掃過我,很快移開,看向民警,聲音帶著委屈的哽咽,“真是對不起,一點家事,還麻煩你們。都是我不好。”
趙偉沒說話,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有點冷,打量著我。
“周莉女士是吧?” 李警官開口,“你堂妹周小梅報警,稱你冒用她的身份證件在君悅大酒店進行消費預訂。有沒有這回事?”
“警官,這真是誤會。” 周莉抽了抽鼻子,從她精致的挎包里拿出紙巾,按了按眼角,“小梅是我親堂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我這不是要結婚了嗎,事情多,忙暈了頭。訂酒店的時候,剛好我的身份證拿去辦別的手續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回來。酒店那邊又催得急,好日子不等人嘛。我就……我就想著,先用一下妹妹的身份證,反正都是一家人,過后再跟她說一聲就行了。我真沒想到,妹妹她會這么生氣,還鬧到報警……”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要掉不掉,完全是一副無心之失、被妹妹小題大做傷了心的模樣。
王經理的臉色緩和了些,看樣子有點被說動了。
“過后再說一聲?” 我聽著她那套說辭,覺得荒謬極了,“周莉,你的‘過后’是什么時候?等到婚禮那天,讓我這個‘預訂人’莫名其妙去結幾十萬的賬?還是等出了別的問題,讓我來背鍋?你用我身份證的時候,怎么沒想過先問我一句?你結婚,連通知都沒有,需要用我證件了,我就是你‘親堂妹’了?”
“小梅!你怎么能這么說!” 周莉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聲音提高了些,“姐姐是那種人嗎?我會害你嗎?酒席錢是趙偉家出,又不用你掏一分!我就是借你個名頭!咱們是姐妹,互相幫襯一下怎么了?你就這么容不下姐姐好?看我結婚,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她這話一出,調解室里的氣氛陡然變了。
趙偉冷哼一聲,看向我的眼神更冷了。連李警官也微微皺了下眉。
“周莉,你講點道理。” 我努力壓著火氣,但聲音還是發顫,“這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我容不容得下你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你未經我允許,私自用我的身份證去做可能產生重大經濟責任的事情,這是違法的,你懂嗎?如果今天酒店不核實,如果中間出任何岔子,誰來負責?是我!是我周小梅!”
“能出什么岔子?啊?” 周莉激動起來,也顧不上哭了,“趙偉家是做生意的,還能少了酒店那點錢?你就是心眼小,見不得別人比你好!從小就這樣!”
“你……”
“好了,都少說兩句。” 李警官打斷了我們越來越激動的爭吵,敲了敲桌子,“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周莉,你未經堂妹同意,使用她的身份證件辦理業務,這個行為確實不妥,涉嫌違反《居民身份證法》。如果造成嚴重后果,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周莉臉色白了白,咬著嘴唇不吭聲了。
趙偉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警官,這事說起來,是我們考慮不周。主要是最近太忙,疏忽了。但就像小莉說的,純粹是家事,一家人互相行個方便。你看,也沒造成實際損失,酒店定金我們也付了。要不這樣,我們給周小梅道個歉,這事就算了?婚禮籌備挺緊張的,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李警官,余光都沒給我一個。那語氣,好像是我在無理取鬧,耽誤了他們的大事。
李警官看向我:“周小梅,你的意思呢?對方愿意道歉。畢竟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協商解決?如果你堅持追究冒用身份的責任,我們可以立案,但處理起來需要時間,而且……”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家庭糾紛,警方通常以調解為主。
我看向周莉。她也正看著我,眼神里有委屈,有責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懇求?
趙偉也終于把目光移到我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壓迫感很強。
王經理搓著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顯然只想盡快了結這樁麻煩。
調解室的白熾燈有些晃眼。我指甲掐進了手心。
道歉?
一句輕飄飄的“考慮不周”,就能把私自盜用我身份信息的事抹去?就能讓他們覺得,這一切只是我“小心眼”、“不懂事”?
如果這次我妥協了,以后呢?是不是所有親戚都可以隨便用我的東西,隨便替我決定事情,然后一句“一家人”就能搪塞過去?
“警官。”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調解室里響起,有點干澀,但很清晰,“我不接受道歉。我要求她書面說明情況,承認未經我允許冒用我的身份證,并保證以后不再發生類似行為。酒店那邊的合同,必須立即取消,或者用她自己的身份信息重新簽訂。如果因此產生任何定金損失或其他問題,由她自己承擔,與我無關。”
周莉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周小梅!你非要做得這么絕?”
趙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李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莉和趙偉,點了點頭:“既然一方不同意簡單道歉和解,那你們雙方就按這個方向協商。如果能達成書面協議,最好。如果達不成……” 他頓了頓,“周小梅堅持的話,我們可以就冒用身份證一事受理調查。但周莉,你要想清楚,如果立案,可能會有案底,對你,對你的未婚夫,可能都有影響。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趙偉,“如果涉及做生意什么的。”
最后這句話,讓趙偉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盯著我,像在打量一個突然給他制造了大麻煩的陌生人。
周莉的臉色煞白,伸手拽了拽趙偉的衣袖。
趙偉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不少,但帶著明顯的憋屈和隱忍:“行。小梅,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書面說明我們可以寫。酒店合同,我們重新去辦。定金損失,我們自己承擔。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他嘴上說著“一家人”,看我的眼神卻像看一個仇人。
我知道,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
但我不后悔。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周莉和趙偉上了一輛黑色的SUV,車門關得很重,絕塵而去。
王經理跟我客氣了兩句,也匆匆走了,大概是要趕回酒店處理合同變更的爛攤子。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路燈下,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慢慢融入寒冷的夜色里。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很長一段語音。
我點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風里顯得格外凄涼:
“小梅……你大伯心臟病犯了,進醫院了……你滿意了?你就非要逼死你大伯,逼死我們全家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孽障……”
第四章 病房外的爭吵
大伯住在縣人民醫院。
我請了一天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去。一路上,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變成郊區的廠房,再變成冬日光禿禿的田野。我的心情就像這天氣,灰蒙蒙的,沉甸甸的。
我媽在電話里哭,說我爸氣得高血壓也犯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家里亂成一鍋粥。親戚們的指責電話一個接一個,中心思想就一個:我太不懂事,太冷血,把一家人逼上絕路。
我沒回嘴。解釋沒用。在他們看來,周莉用我身份證是天經地義的小事,我報警才是捅破天的罪過。
到醫院時,快中午了。內科病房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飯菜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衰敗氣息。找到病房號,門虛掩著,里面傳出說話聲。
“……莉啊,別哭了,眼睛哭壞了咋辦?趙偉那邊怎么說?” 是大伯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能怎么說?還不是怪我沒處理好!酒店那邊定金可能都要不回來了,還要賠錢!重新訂酒店,哪有那么合適的日子和廳?他爸媽本來就不太高興,現在更……” 周莉的聲音又委屈又焦急。
“都怪那個死丫頭!白眼狼!白養她這么大!一點親情都不念!” 這是我媽的聲音,尖利又憤怒。
“二嬸,你也別太怪小梅,她可能……可能就是一時想不通。” 周莉這話說得,帶著哭腔,反而更顯得我無理取鬧。
“她想不通?她就是想讓我們全家丟人現眼!看她大伯躺在這兒,她心就安了?” 我媽越說越氣。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沒有推。
病房里還有其他親戚,七嘴八舌地勸著,罵著,嘆著氣。每一句都像針,扎在我耳朵里。
“小梅那孩子,以前看著挺老實,怎么出去幾年變成這樣了?”
“就是,一點小事鬧到派出所,以后小莉和趙偉在親家那邊怎么抬頭?”
“聽說趙偉家挺有勢力的,這下得罪狠了,唉……”
“建國(我爸)也是,氣得夠嗆,自家兄弟,鬧成這樣……”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三張病床,靠窗那張躺著大伯,帶著氧氣面罩,閉著眼睛,臉色蠟黃,手上打著點滴。大伯母坐在床邊抹眼淚。我媽站在床頭柜旁,眼睛紅腫。周莉坐在旁邊椅子上,趙偉沒在。還有幾個叔叔姑姑輩的親戚,或坐或站,齊刷刷地看向我。
目光像探照燈,集中在我身上,有責怪,有失望,有冷漠,有幸災樂禍。
“你還知道回來?” 我媽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我沒理她,走到大伯病床前,看了看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問大伯母:“醫生怎么說?”
大伯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又別過頭去,沒說話。
“冠心病,急性發作。醫生說再晚點送來就危險了!都是讓你氣的!” 我媽沖過來,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子上,“周小梅,你大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是老周家的罪人!”
“媽!” 我打斷她,努力讓聲音平穩,“大伯生病,我也很難過。但生病的原因有很多,你不能全怪在我頭上。我做了我認為正確且必須做的事。”
“正確?必須?” 周莉“騰”地站起來,眼淚又涌了出來,“周小梅,你非要把我婚禮攪黃,把大伯氣進醫院,把全家弄得雞犬不寧,這就是正確?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攪黃你婚禮的是你自己!” 我轉身面對她,積壓了一路的怒火和委屈終于找到了出口,“是你私自用我的身份證!是你自己做事不考慮后果!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會有后面這些事嗎?你心里但凡有一點尊重我,一點把我當妹妹看,會做出這種事嗎?”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用一下身份證怎么了?能少你一塊肉嗎?你就這么金貴?” 周莉哭喊起來,“是,我錯了,我不該用你身份證!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我跪下來跟你道歉行不行?!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讓我把婚結了行不行?!”
她說著,竟然真的作勢要往下跪。旁邊的親戚趕緊拉住她。
“小莉!你別這樣!”
“小梅,你看把你姐逼成什么樣了!”
“都是一家人,至于嗎?快給你姐賠個不是!”
場面一片混亂。大伯母哭得更兇了。床上的大伯動了動,發出含糊的聲音。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你……你滾!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都朝這邊看過來,護士在門口探頭,不滿地呵斥:“安靜點!這里是醫院!”
我站在風暴中心,看著這一張張或憤怒或哭泣或冷漠的臉。他們是一個整體,血脈相連,同仇敵愾。而我,是那個破壞和諧、不懂事、冷血的叛徒。
“好,我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有點空,“大伯,您好好養病。醫藥費如果需要,該我出的部分,我不會推。”
我又看向周莉,她正被親戚扶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周莉,你的婚禮,我祝你順利。但請你記住,也請所有人記住,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東西,我的身份,我的權利,不經我允許,誰也別想動。這不是親情的問題,這是做人的底線。”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病房。
身后傳來我媽崩潰的哭罵和周莉更大的哭聲,還有親戚們低聲的勸慰和議論。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一些東西了。
但有些東西,比那些更重要。
回到省城出租屋,已是晚上。身心俱疲。合租的姑娘給我留了盞小夜燈,悄無聲息。
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和無數條微信,大部分來自家里和親戚。我沒看,直接設置了免打擾。
但有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簡短,卻讓我剛松懈一點的神經再次繃緊:
“周小姐,我是趙偉。方便見一面嗎?單獨。有些關于小莉,也關于你的事,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第五章 趙偉的“交易”
趙偉約在一家很僻靜的茶室包間。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面前擺著茶具,正慢條斯理地洗茶。
沒了在派出所和醫院的劍拔弩張,他看起來像個沉穩的生意人,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透露出這幾天的焦頭爛額。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沒太多客套,“喝什么?我點了熟普,暖胃。”
“不用了,謝謝。趙先生找我有事?” 我沒動面前的茶杯,直接問道。
趙偉看了我一眼,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周小姐,不用這么戒備。今天找你,不是替小莉說話,也不是興師問罪。是談事情,可能……也涉及你的利益。”
我的利益?我微微皺眉,沒接話。
“你堂姐周莉,” 趙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她跟我說,用你身份證訂酒店,是因為她自己的身份證在銀行辦貸款,暫時押在那里。怕酒店預訂要用,所以就用了你的。”
貸款?我眼皮一跳。周莉在信用社工作,收入穩定,大伯家條件也不差,她貸什么款?
“我當時忙,沒多想。覺得反正是你親堂妹,一家人,用一下問題不大。定金我也爽快付了。” 趙偉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直到你去報警,事情鬧大,我才覺得不對勁。回去仔細問了問她,也……托人查了查。”
他頓了頓,看著我:“你堂姐,欠了不少錢。信用卡,網貸,還有一些私人借貸。具體數目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數目。她自己的工資根本不夠還,所以,身份證大概率不是押在銀行辦正經貸款,可能是被那些網貸平臺或者催收的扣了,或者她自己不敢用。”
我愣住了。周莉欠了很多錢?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朋友圈里光鮮亮麗,吃喝玩樂,用的都是名牌,看起來過得比誰都滋潤。
“她……怎么會欠那么多錢?” 我忍不住問。
趙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花錢大手大腳,愛攀比,投資失敗,也可能……沾了不該沾的東西。誰知道呢。她跟我在一起后,收斂了不少,但窟窿已經捅下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這次結婚,我們家是出了彩禮,也答應辦酒席。但99桌,你知道多少錢嗎?還不算煙酒、婚慶、其他開銷。我家的意思是,婚禮要體面,但也不能太離譜。可小莉堅持要定君悅,要訂最大的廳,要99桌,說數字吉利,排場大。我當時就覺得有點怪,但沒深想。現在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她可能是想用婚禮的禮金,來填一部分窟窿。99桌,就算一桌只收兩千禮金,也有近二十萬。如果有些親戚朋友給得多,可能更多。用你的身份證,一來可能她自己的信用有問題,酒店審核通不過,或者她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大額消費;二來,萬一……我是說萬一,婚禮禮金不夠填窟窿,或者中間出了什么問題,這預訂合同上是你周小梅的名字。到時候,追責的人找到的,是你。”
我后背猛地冒出一層冷汗。茶室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卻感到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