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卡到賬提示音響起時,我正在寫第十七份病程記錄。
屏幕亮了一下。
余額變動:9000.00元。
手指停在鍵盤上。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忽遠忽近。護士站傳來呼叫鈴的滴滴聲。我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很久。
十八天后,醫院門口拉起橫幅。
“熱烈歡迎國際心外專家青墨教授蒞臨指導”。
楊翔副院長站在最前面,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謝志偉顧問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么。全院中層以上干部列成兩排。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
車門打開。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走下車。
楊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謝志偉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人群里響起細碎的吸氣聲。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唐桂蘭躺在轉運床上,呼吸機規律地起伏。她兒子賈鐵生紅著眼睛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抬頭看了看電子屏上的時間。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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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月二十八號,年終獎發放日。
心外科醫生辦公室比往常安靜。敲鍵盤的聲音,翻病歷的聲音,椅子挪動的聲音。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點開,掃了一眼數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仔細看了一遍。
9000.00。
不是190000.00。少了一個零,還少了前面的數字。
隔壁桌的張醫生咳嗽了一聲。他手機也剛震過。他盯著屏幕,眉頭皺起來,又松開,最后變成一種復雜的表情——像是想罵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醫生,”護士周佳琪推門進來,“3床的引流液有點多,您看看?”
她說話時眼睛瞟了一眼我的手機。
我按滅屏幕,起身。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很濃。3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心臟搭橋術后第三天。引流瓶里的液體確實比預期多了些,但還在可控范圍。
“再觀察兩小時,”我檢查了傷口敷料,“如果持續增多,查個凝血。”
周佳琪點點頭,在護理記錄上簽字。
她的筆停頓了一下。
“程醫生,”她聲音壓得很低,“您……獎金到了嗎?”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低下頭,耳朵微微發紅。這個剛來科室兩年的護士,總是這樣,想問什么就直接問,問完又覺得自己唐突。
“到了。”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種期待。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沒再說下去。
下午三點,科室月度例會。李喜主任坐在長桌盡頭,手里轉著一支鋼筆。他五十五歲了,頭發白了一半,眼鏡總是滑到鼻梁中間。
楊翔副院長推門進來。
會議室瞬間安靜。
楊翔四十八歲,保養得很好,西裝永遠筆挺。他走到李主任旁邊坐下,沒看任何人,翻開手里的文件夾。
“年終獎都收到了吧?”
沒有人應聲。
他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過。
“今年醫院進行了績效重組,大家可能有些不適應。改革的陣痛嘛,總是有的。”他頓了頓,“重點是,要把資源向更高效的領域傾斜。”
張醫生忍不住開口:“楊院長,我去年做了四十七臺手術,今年獎金少了快一半……”
“手術數量不是唯一指標。”楊翔打斷他,“質量,流程規范性,病歷完整性,都是考核內容。”
他看向我。
“程醫生,你說是不是?”
全桌的人都看向我。
我手里拿著一支圓珠筆,筆帽在指間慢慢轉動。轉了五圈。
“我不清楚考核細則。”我說。
楊翔的笑容深了些:“回頭讓績效辦發給大家。透明公開,有問題可以提。”
會議在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散會后,李主任叫住我。
“子軒,”他搓了搓手,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那個……獎金的事,別太往心里去。醫院有醫院的考慮。”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明天那臺主動脈夾層急診,患者家屬指名要你做。病歷我放你桌上了。”
“我最近狀態不好。”我說。
李主任愣住:“什么?”
“狀態不好,不適合做高難度手術。”我把筆插回白大褂口袋,“請別的醫生做吧。”
轉身走出會議室時,我聽見李主任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沒回頭。
02
財務科在行政樓三層。
走廊鋪著大理石瓷磚,踩上去有回音。財務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里面成堆的報表和文件。
敲了三下。
“請進。”
王會計抬起頭,看見是我,表情僵了一瞬。她五十多歲,在醫院干了三十年,頭發燙成細密的小卷。
“程醫生啊,有事?”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想查一下年終獎明細。”
她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印機開始嗡嗡作響。一張A4紙吐出來。
她遞給我。
表格很復雜,項目密密麻麻。基本工資、崗位津貼、手術補貼、科研獎勵……最后一行是實發金額:9000.00元。
我的目光停在手術補貼那一欄。
空白。
“這里,”我指著那個空格,“去年是十二萬七。”
王會計又推了推眼鏡。這是個習慣性動作,她緊張的時候會做。
“今年……手術補貼這塊有調整。”
“什么調整?”
“楊院長簽的字。”她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說您部分手術記錄不規范,不符合補貼發放標準。”
我拿起那份文件。
是一份內部通知,日期是兩周前。標題是《關于規范手術記錄及補貼核發事宜的通知》,最后有楊翔的簽名。
“哪些手術不規范?”我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王會計避開我的目光,“楊院長直接交代的。”
我站起身。
“文件能復印一份嗎?”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回到科室,我打開電腦里的手術記錄系統。輸入工號密碼,調出去年所有由我主刀的手術記錄。
一共八十九臺。
每臺都有完整記錄:術前討論、手術預案、術中記錄、術后總結。該簽字的都簽了,該歸檔的都歸檔了。
打印機嗡嗡響了半個小時。
八十九份記錄,堆在桌上有半尺高。
周佳琪端著治療盤經過,停在門口。
“程醫生,您這是……”
“查點東西。”我說。
她走進來,把治療盤放在一邊,拿起最上面一份記錄翻看。那是臺心臟移植手術,患者是個十九歲的男孩。手術做了十一個小時。
“這臺手術我參與了,”她輕聲說,“您那天站了全程,結束后腿都腫了。”
她又翻了幾份,越翻越快,手指微微發抖。
“這些記錄都很規范啊。”她抬起頭,“比科室要求的還詳細。”
窗外天黑了。
我打開手機,找到楊翔的電話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大概一分鐘。
按下去。
忙音。
再打,還是忙音。
第三次,接通了。
“楊院長,我是程子軒。”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程醫生啊,什么事?”
“關于手術補貼。”
“哦,那個。”他的聲音很平穩,“通知不是發了嗎?記錄不規范,按規矩辦。”
“我查了所有手術記錄,沒有不規范。”
“那是你覺得。”他頓了頓,“績效辦重新審核過了,有問題的手術,我都標出來了。你可以去找他們看。”
“哪些手術?”
“我記不清了。這樣,你明天來我辦公室,我們詳細談。”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醫院的燈光。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一個生命在掙扎。
手機又震了一下。
銀行發來的月度賬單。
房貸扣款:8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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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動脈夾層的患者凌晨三點送來的。
男性,四十二歲,突發撕裂樣胸痛兩小時。急診CT顯示StandfordA型夾層,破口在升主動脈,已經累及主動脈弓。
這種病,死亡率每小時增加百分之一。
李主任半夜被叫回來,眼睛還帶著血絲。他看完CT,眉頭鎖成一團。
“必須馬上手術。”
家屬是個瘦小的女人,抓著李主任的白大褂袖子不放。
“醫生,求求你們,救救他……孩子才八歲……”
“我們會盡力。”李主任轉向我,“子軒,準備手術。”
我沒動。
手術室的護士已經推著平車等在門口。麻醉醫生在檢查藥品。體外循環師在調試機器。所有人都看向我。
“程醫生?”巡回護士小聲催促。
我脫下白大褂,掛在椅背上。
“我今天不做手術。”
李主任猛地回頭:“你說什么?”
“狀態不好,做不了。”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這是救命!”李主任的聲音高了八度,“患者隨時會死!”
“我知道。”
“那你還——”
“所以我更不能做。”我看著他,“狀態不好的醫生上手術臺,是對患者不負責。”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那個女人看看我,又看看李主任,突然跪了下來。
“醫生,我求求你……你要多少錢我們都給……求求你救救他……”
她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護士們去拉她,拉不起來。
我繞過她,往辦公室走。
“程子軒!”李主任在背后吼。
我沒回頭。
辦公室門關上,外面的聲音變得模糊。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三點十七分。
三點二十一分。
三點三十五分。
門被推開了。張醫生穿著洗手衣沖進來,眼睛通紅。
“老程!你真不做了?”
“嗯。”
“患者快不行了!夾層往心包破了,心包填塞!”
我握緊了手里的筆。
“李主任在做了。”張醫生喘著氣,“但他這兩年手抖得厲害,你知道的。這種手術他……”
筆尖戳進了掌心。
有點疼。
“老程,”張醫生聲音低下來,“算我求你。出去搭把手也行。患者才四十二歲。”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救護車的藍光還在閃爍。又一輛急救車駛入,擔架床被快速推往急診室。這座城市每時每刻都有人在生死邊緣掙扎。
“我去看看。”我說。
手術室在五樓。
電梯上升時,我看著金屬門上倒映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三十二歲,看起來像四十歲。
手術室的門開了。
李主任站在手術臺前,手確實在抖。無影燈下,那只手微微顫抖,像風中的葉子。
患者胸腔已經打開。
鮮血涌出來,又吸回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血壓掉到60了!”麻醉醫生喊。
李主任額頭上全是汗。護士不停地給他擦,擦完又冒出來。
我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水很涼。
刷手,刷了三分鐘。擦干,穿上手術衣。巡回護士給我系背后的帶子,她的手也在抖。
“程醫生……”
我走到手術臺旁。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羞愧,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升主動脈置換加全弓置換。”我說,“我來。”
手術做了七個小時。
結束時天已經亮了。患者送進ICU,生命體征暫時平穩。我靠在更衣室的墻上,腿軟得站不住。
李主任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更衣室里只有換氣扇嗡嗡的聲音。
“為什么?”李主任終于開口。
我沒回答。
“因為獎金?”
我閉上眼睛。
“子軒,”他的聲音很疲憊,“這個體制就是這樣。會做手術的,不如會搞關系的。你技術再好,也得低頭。”
“低頭之后呢?”我問。
他沉默了。
“低頭之后,他們會覺得你好欺負。明年獎金變成五千,后年變成兩千。直到你受不了,自己滾蛋。”
李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換好衣服,推門出去。
走廊里,那個女人的丈夫站在ICU門口,隔著玻璃往里看。他轉過頭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程醫生,謝謝您……”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
“手術還沒成功,”我說,“要觀察七十二小時。”
“我知道,我知道。”他眼睛紅了,“但您給了他機會。謝謝……真的謝謝……”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往我手里塞。
很厚。
我推回去。
“醫院有規定。”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拿回去。”我的聲音有點硬,“給患者買營養品。”
他愣住了,拿著信封的手懸在半空。
我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拐角時,聽見壓抑的哭聲。
很小聲,像受傷的動物。
04
周佳琪值夜班。
凌晨兩點,護士站只有她一個人。病歷車停在走廊中間,治療盤里的液體袋輕輕搖晃。
她打了個哈欠,起身去泡咖啡。
開水房在走廊盡頭,經過副院長辦公室時,她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楊翔的聲音。
“……必須壓一壓。這些技術派的,總覺得離了他們醫院就不轉了。得讓他們知道,是誰給飯吃。”
另一個聲音,很陌生。
“程子軒那邊,會不會反彈太厲害?他手上好幾個危重病人。”
“反彈才好。”楊翔笑了,“他要是乖乖認了,反倒不好辦。只要他鬧,就有理由處理。醫療事故啊,態度問題啊,隨便安一個。”
周佳琪屏住呼吸。
咖啡杯在她手里微微發燙。
“那個唐桂蘭,”陌生聲音說,“情況越來越差。她兒子昨天又來找了,說只要程子軒肯做手術,多少錢都愿意。”
“讓他等著。”楊翔說,“等程子軒撐不住的時候,自然會來求我。到時候,就不是年終獎這么簡單了。”
腳步聲響起。
周佳琪慌忙后退,躲進旁邊的小倉庫。
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來。楊翔走在前面,后面跟著個瘦高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手腕上的表在燈光下反光。
他們往電梯方向去了。
周佳琪在倉庫里站了很久。
直到咖啡涼透。
早上六點,她來給我抽血。
3床的老爺子需要查凝血功能。我站在床邊,幫她把止血帶綁上。
她的手指很涼。
“程醫生,”她聲音很低,“昨晚……我聽見楊院長和人說話。”
針頭扎進血管。暗紅色的血涌進采血管。
“說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采完血,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針眼。
“他說……要壓一壓技術派。”她抬起頭看我,“還提到唐桂蘭,說讓她等著。”
我接過棉簽,自己按住。
“那個人是誰?”
“沒見過。四十多歲,戴一塊很貴的表。”她頓了頓,“我聽楊院長叫他……謝顧問。”
謝顧問。
醫院最近來了個醫療集團的特聘顧問,叫謝志偉。據說背景很深,直接對集團董事會負責。
“知道了。”我說。
她收拾好東西,卻沒走。
“程醫生,”她又開口,“您……要小心。”
這個年輕的護士,眼睛里有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憂慮。
她來科室兩年,從來不多話,只是安靜地做事。
有時候半夜查房,會看見她坐在危重患者床邊,握著老人的手小聲說話。
“我會的。”我說。
她點點頭,推著治療車走了。
上午查完房,我去看唐桂蘭。
她住在心外科的單間。六十二歲,復雜心臟瓣膜病,主動脈瓣和二尖瓣都有問題,還伴有嚴重肺動脈高壓。
這種手術,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她兒子賈鐵生守在床邊。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程醫生。”
“今天怎么樣?”
“又喘了一晚上。”賈鐵生眼睛布滿血絲,“氧飽和度最低掉到85。”
我看了看監護儀。心率120,呼吸28,血壓160/100。
都不好。
唐桂蘭睜開眼,看見是我,努力想笑。但那笑容被呼吸困難扭曲成痛苦的表情。
“程……醫生……”
“別說話。”我檢查了她的頸靜脈,充盈明顯,“今天加一次利尿劑。”
賈鐵生跟著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抓住我的胳膊。
“程醫生,求求您,給我媽做手術吧。”他聲音發抖,“我知道風險大,但不做……她撐不過這個月。”
“錢不是問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我賣了老家的房子,湊了八十萬。您說,還需要多少?”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他眼睛紅了,“您明明能做,為什么不做?是不是嫌錢少?我可以再借——”
“我最近不做高難度手術。”我打斷他。
他愣住。
“為什么?”
“個人原因。”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從困惑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絕望。
“你們醫生……都這樣嗎?”他聲音啞了,“見死不救?”
我沒解釋。
轉身離開時,聽見他在背后說:“我會等到您答應為止。每天來,每小時來。直到您點頭。”
回到辦公室,李主任在等我。
他臉色很難看。
“集團來人了。”他說,“謝顧問要找你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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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謝志偉坐在副院長辦公室的沙發上。
他確實戴著一塊很貴的表。百達翡麗,我在雜志上見過同款。西裝是定制款,袖口露出半厘米襯衫,一絲不茍。
楊翔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簽文件。
“程醫生,請坐。”謝志偉笑了笑,那笑容和楊翔很像,標準而空洞。
我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你最近拒絕了很多手術。”謝志偉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能問問原因嗎?”
“狀態不好。”
“哦?”他挑眉,“那你覺得,什么時候狀態能好?”
“不知道。”
楊翔放下筆,抬起頭。
“程醫生,醫院給你發工資,不是讓你想上班就上班的。”他聲音很冷,“你拒接手術,造成的醫療風險,誰來承擔?”
“所以我建議轉院。”我說,“患者的病情復雜,轉到上級醫院更安全。”
“轉院?”謝志偉笑了,“程醫生,你可能不了解情況。唐桂蘭這種危重患者,轉院途中死亡的風險有多大?家屬會同意嗎?”
“這是家屬的選擇。”
“不,這是你的責任。”謝志偉收起笑容,“作為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你現在這樣,是對天職的褻瀆。”
我看著他。
“謝顧問,”我說,“您以前是醫生嗎?”
他愣了一下。
“不是。”
“那您可能不理解。”我站起來,“醫生也是人。人累了,就需要休息。我累了,所以需要休息。”
“年終獎的事讓你累了?”楊翔突然開口。
辦公室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年終獎是醫院的制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我尊重制度。”
“是嗎?”楊翔也站起來,“那為什么拒絕手術?這不是在抗議嗎?”
“我說了,狀態不好。”
“那你什么時候狀態能好?”他走到我面前,“給個準話。醫院不能一直等著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等我休息好了。”
“好。”楊翔點頭,“那你就休息。從今天起,你手上的所有危重患者,全部轉給其他醫生。普通門診你可以看,但手術——一臺都不準碰。”
謝志偉補充:“這是為了患者安全考慮。”
“還有,”楊翔坐回椅子上,“你的績效評分需要重新核定。去年的手術補貼發放確實有問題——不是發多了,是發少了。有些記錄不規范的手術,根本不該發補貼。”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重新審核的結果。你多領了八萬四的補貼,需要退還。”
文件推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表格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寫著:應退金額84000元。
我拿起文件。
手很穩,一頁一頁翻看。那些被標記為“不規范”的手術,都是難度最高的。心臟移植,二次換瓣,復雜先心病矯正……
“這些手術,都成功了。”我說。
“成功不代表規范。”楊翔往后一靠,“病歷記錄不完整,術后總結缺失。按規定,不能發放補貼。”
“病歷都在系統里。”
“系統里的不完整。”他微笑,“我讓信息科查過了,確實缺了很多必要文件。”
我放下文件。
“如果我不退呢?”
“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了。”謝志偉接話,“程醫生,為了八萬多塊錢,背個處分,不值得。”
電話響了。
楊翔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什么時候的事?”
他站起來,快步走向門口。
“程醫生,你跟我來。”
ICU。
唐桂蘭的病床前圍滿了人。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血壓70/40,心率140,氧飽和度88。
她臉色紫紺,呼吸淺快。
“急性左心衰。”值班醫生聲音急促,“已經給了利尿劑和強心藥,效果不好。”
賈鐵生癱在墻角,眼睛直勾勾盯著母親。
楊翔看了看監護儀,又看了看我。
“程醫生,現在怎么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護士在給唐桂蘭吸痰,吸出來全是粉紅色泡沫痰。典型的急性肺水腫。
“需要緊急手術。”我說。
“那你做不做?”楊翔問。
賈鐵生突然爬起來,撲到我面前,跪下了。
他沒說話,只是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咚,咚,咚。
護士們去拉他。
拉不動。
他像釘在地上一樣,不停地磕。
“程醫生……”他抬起頭,額頭已經青紫,“求您……救救我媽……我給您當牛做馬……”
他抓住我的褲腳,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白了一半,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混合的污漬。他看我的眼神,像瀕死的人看著最后一根稻草。
監護儀的警報聲持續不斷。
唐桂蘭的呼吸越來越弱。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很疼。
然后松開。
“我做不了。”我說。
賈鐵生愣住了。
他慢慢松開手,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楊翔冷笑了一聲。
“聯系省醫。”他對謝志偉說,“請他們派專家過來。費用……醫院承擔。”
謝志偉點頭,拿出手機。
我轉身離開ICU。
走廊很長,燈光明亮得刺眼。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
周佳琪從護士站出來,手里端著一杯茶。
她攔住我。
“程醫生,”她把茶杯遞過來,“熱的。”
我沒接。
她固執地舉著。
茶很燙,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臉。
“您的手在抖。”她說。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06
唐桂蘭被轉入重癥監護室。
呼吸機、IABP、血液凈化……所有能上的支持手段都上了。她的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但隨時可能再次崩潰。
全院會診開了三次。
結論一致:必須手術,但手術成功率低于30%。本院無人敢接。
省醫的專家來了又走,看了病歷直搖頭。
“太晚了。”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說,“要是半個月前做,還有希望。”
賈鐵生每天守在ICU門口。
他不說話,也不鬧,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護士給他送飯,他接過來,放在一邊,涼透了也沒動。
第七天,楊翔召開了緊急院務會。
我作為心外科代表參加。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楊翔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集團的意思很明確。”謝志偉站在投影前,“唐桂蘭不能死在我們醫院。她的兒子已經聯系了媒體,一旦出事,負面新聞會毀掉醫院三甲復審。”
“那怎么辦?”醫務科主任問,“沒人能做這個手術。”
“外面請人。”楊翔掐滅煙頭,“花多少錢都行。只要手術成功,錢能賺回來。”
“請誰?”
謝志偉切換了PPT。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國際心外專家——青墨。
下面是一份簡短的履歷。
沒有照片,沒有真實姓名,只有一堆英文論文標題和手術案例。
最后一欄寫著:曾參與國際心臟瓣膜修復系統研發,獨創“三層縫合技術”,復雜瓣膜病手術成功率國際領先。
“這個人能請到?”李主任問。
“能。”謝志偉自信滿滿,“集團已經聯系上了。對方同意來,但費用很高。”
“多少?”
謝志偉報了個數字。
會議室里響起吸氣聲。
“一百九十萬?”財務科長站起來,“這……這不可能!醫院一年才多少利潤?”
“集團出一半。”楊翔說,“醫院出一半。賬目……想辦法處理。”
“什么辦法?”
“科研合作經費。”謝志偉微笑,“青墨教授可以和我們簽訂技術合作協議。一百九十萬,是兩年的技術指導費。”
“兩年?”有人質疑,“他就來做一臺手術!”
“合同可以這么簽。”楊翔敲敲桌子,“重點是,手術必須成功。只要成功了,這一百九十萬花得值。”
“程醫生,你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我看著PPT上“青墨”兩個字。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我沒聽說過這個專家。”我說。
“你當然沒聽說過。”謝志偉有些得意,“青墨教授很少公開露面,只在頂級私立醫院接診。這次是集團高層動用了私人關系,才請到的。”
“什么時候來?”
“十天后。”楊翔說,“這十天,必須把唐桂蘭的狀況維持住。用什么藥都行,花多少錢都行——只要讓她活著上手術臺。”
散會后,李主任跟在我身后。
“子軒,”他壓低聲音,“那個青墨……你真沒聽說過?”
“沒有。”
“奇怪。”他皺眉,“我干了三十多年心外,國際上的專家基本都認識。這個青墨……像突然冒出來的。”
回到科室,周佳琪在等我。
她手里拿著一份病歷。
“程醫生,唐桂蘭今早的化驗單。”她遞過來,“肌酐又升高了,尿素氮也高。腎功能在惡化。”
我接過化驗單。
數字很糟糕。
“血液凈化繼續做。”我說,“把超濾率調高一點。”
她沒走。
“那個專家……”她猶豫了一下,“真的能救她嗎?”
“一百九十萬……”她聲音很輕,“夠我們科室買兩臺新設備了。”
我抬起頭。
她咬著嘴唇,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程醫生,”她說,“您覺得……這樣對嗎?”
“什么?”
“花這么多錢請一個人,做一臺可能失敗的手術。”她頓了頓,“這些錢如果用來買設備,更新器械,能救更多的人。”
我看著她。
這個二十八歲的護士,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但不敢問的問題。
“不對。”我說。
她眼睛亮了亮,等我繼續說。
“但醫院現在關心的不是對錯。”我合上病歷,“是聲譽,是評級,是別讓患者死在這里。”
她眼神暗下去。
“那……您呢?”她問,“您關心什么?”
我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五點,已經像是深夜。
“我關心她能不能活下來。”我說。
周佳琪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停住。
“程醫生,”她背對著我說,“不管別人怎么說,我知道您是個好醫生。”
門關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打開手機,登錄了一個很久沒用的郵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地址。標題只有兩個字:青墨。
點開。
正文很短。
“時機到了。按計劃進行。”
發件時間:三天前。
我刪除了郵件。
清空垃圾箱。
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臉。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深得像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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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八天。
醫院門口掛起了橫幅。紅底白字,“熱烈歡迎國際心外專家青墨教授蒞臨指導”。字體很大,從馬路對面都能看清。
楊翔早上六點就到了醫院。
他換上了一套新西裝,深藍色,配銀色領帶。頭發打了發蠟,梳得一絲不茍。站在醫院大廳里,像個等待檢閱的將軍。
謝志偉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束鮮花。
“青墨教授的航班七點落地。”他看著手表,“接機的車八點半能到。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
“都準備好了?”楊翔問。
“準備好了。”謝志偉點頭,“手術室按最高標準布置,器械全部換新。觀摩室安排了五十個座位,各科室主任都會到場。”
“媒體呢?”
“聯系了三家。等手術成功,通稿立刻發。”
楊翔滿意地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見我站在電梯口。
“程醫生,”他走過來,臉上帶著笑,“今天你也去觀摩吧。跟國際頂尖專家學習學習,機會難得。”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你那八萬四的補貼,想好了嗎?是退錢,還是走程序?”
“我會退。”我說。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這么干脆。
“好……好。”他拍拍我的肩膀,“知錯能改,還是好同志。等青墨教授的手術做完,我們再談你以后的工作安排。”
八點。
全院中層以上干部在醫院門口列隊。白大褂們站成兩排,在寒風中凍得臉色發青。保安拉起了警戒線,好奇的路人在外圍觀。
八點二十。
黑色奔馳轎車駛入醫院大門。
車很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司機下車,小跑著拉開后座車門。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
楊翔捧著花,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堆滿笑容。
一只腳從車里邁出來。
黑色帆布鞋,洗得發白。牛仔褲,褲腳有些磨損。然后是那件舊夾克,袖子磨出了毛邊。
我走下車。
人群瞬間安靜。
風吹過,橫幅嘩啦作響。一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我肩上。
楊翔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包裝紙破了,百合和康乃馨散了一地。
謝志偉手里的文件夾滑落,紙張被風吹得四處飛散。他慌忙去撿,眼鏡掉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