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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那些連科學也無法解釋的玄學故事10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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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則:走夜路不能回頭

我爺爺年輕時在縣城做工,每日往返三十里山路,早出晚歸。有一年秋收后,他在東家家里多喝了兩杯,出門時天已黑透。那年月沒有手電筒,只靠一盞紙糊的燈籠照路,晃晃悠悠的,照不了多遠。

走到半路要經過一道山梁,當地人管那地方叫“鬼見愁”——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林子,中間一條羊腸小道,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像有人哭。爺爺說他在那一帶走了幾十年,從來沒怕過,可那天晚上,怪事來了。

他剛爬上梁頂,就聽見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王德貴——王德貴——”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貼著后腦勺響起來的。爺爺說他第一反應是哪個熟人也在走夜路,剛要回頭,猛地想起老輩人交代過的話:走夜路聽見有人喊你,千萬別回頭,人肩膀上有兩盞燈,回頭一次滅一盞,燈全滅了,鬼就能上身。

爺爺咬了咬牙,沒回頭,腳步反而加快了。

身后的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從喊全名變成了喊小名:“貴兒——貴兒——”

爺爺說他這輩子除了他娘,沒人喊過他小名。他娘去世快十年了。想到這兒,他后脊梁一陣發涼,汗毛全豎起來了。燈籠里的火苗開始亂晃,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旁邊吹氣。

他開始跑。

山路不平,深一腳淺一腳的,摔了兩跤,燈籠摔滅了。黑燈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見,他就摸著黑跑,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也顧不上。身后的聲音始終沒斷,一會兒喊“王德貴”,一會兒喊“貴兒”,有時候還嘿嘿地笑。

就這么跑了不知多久,前面突然出現了幾點亮光——到村口了。

身后那聲音在村口消失了,像被什么東西擋在了外面。爺爺癱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渾身上下讓汗濕透了,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回到家,他奶奶還沒睡,一看他臉色煞白,嘴唇發青,就問出了什么事。爺爺把經過一說,他奶奶二話沒說,從灶膛里掏了一把草木灰,往門口撒了一道線,又燒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詞。

第二天一早,爺爺去找村里的老先生看。老先生摸了摸他的脈,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說:“你肩膀上的燈滅了一盞。”

爺爺說:“我沒回頭啊。”

老先生說:“你沒回頭,但那東西吹了一口氣,滅了一盞。你要是回了頭,今晚就回不來了。”

老先生給爺爺開了一道符,讓他貼在臥室門楣上,又讓他連吃七天的朱砂拌飯,說是安魂定魄。爺爺照做了,此后一個月沒敢再走夜路。

后來爺爺問過村里其他老人,才知道那幾年“鬼見愁”那一帶不太平——前兩年有個過路的商販在那道梁上被人劫了,人沒了,案子一直沒破。有人說那商販是冤死,魂魄不散,在路邊找人替他伸冤;也有人說那不是商販的魂,是山里的精怪,專門勾人的。

爺爺說他到現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東西在喊他,但他記住了教訓——走夜路,聽見什么也別回頭。

第二則:黃皮子討封

東北那邊的事。我有個遠房表舅,姓劉,早年在大興安嶺林場當伐木工人。他跟我講過一個事兒,說他親眼見過黃皮子討封。

那是六十年代的事。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林場停工,工人們都窩在工棚里貓冬。表舅那年二十出頭,閑不住,有一天趁天晴,扛著獵槍就進了林子,想打兩只兔子改善伙食。

他順著山溝走了七八里地,兔子毛都沒見著一根,倒是雪地上有不少蹄印子,看形狀像是狍子的。他跟著蹄印子走,越走越深,不知不覺走進了老林子深處。

那地方的樹都是幾十米高的落葉松,遮天蔽日的,雪反倒比外面薄,因為讓樹冠擋了大半。林子里安靜得嚇人,連鳥叫聲都沒有,只有腳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表舅說他當時心里就有點發毛,打算往回走。一轉身,看見前面一棵倒木上蹲著個東西。

黃皮子。

那黃皮子個頭大得不正常,跟只貓似的,渾身的毛在雪地里泛著金光。最邪門的是它的眼睛——不像一般黃皮子那樣賊溜溜的,倒像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表舅看。

表舅說他對視了那眼睛,腦子嗡的一下,像被人敲了一悶棍,眼前發花。迷迷糊糊的,他覺得那黃皮子好像在說話。

不是用嘴說,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像小孩兒的聲音:“你看我像人不像?你看我像人不像?”

表舅說他當時渾身僵住了,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他想起老輩人講過的——黃皮子修行到一定年頭,會找人“討封”,問人它像不像人。你要是說“像”,它就能修成人形,道行大增;你要是說“不像”,它的修行就毀了,得從頭再來。但最怕的是不回答——你不回答,它就會一直問,問到你把魂丟了為止。

表舅使勁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那黃皮子從倒木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蹲在雪地上,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越來越像人的眼睛,甚至帶著點笑模樣。

“你看我像人不像?”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楚,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的。

表舅急中生智,把舌頭伸到牙齒中間,狠命一咬——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那股僵勁兒突然就松了。他拼盡全力喊了一聲:“像你媽了個腿!”

這一嗓子喊出去,那黃皮子像被什么東西抽了一鞭子,吱地叫了一聲,扭頭就跑,三兩下就消失在林子里。表舅同時覺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低頭一看,獵槍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地上了,保險都沒打開。他撿起槍,連滾帶爬地往回跑,七八里路跑回去,工棚里的人都以為他撞見熊了。

工棚里有個老工人,姓趙,六十多了,在林場干了一輩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趙老頭聽了表舅的講述,拍了一下大腿:“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你知道那黃皮子蹲的倒木底下是什么?”

表舅搖頭。

趙老頭說:“那地方我知道,三年前有個獵戶在那邊失蹤了,找了好幾天才找到,人就躺在那棵倒木旁邊,臉色安詳,像睡著了,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回去第三天,人沒了。大夫說是心臟驟停,可那獵戶才三十出頭,身體好著呢。后來有人看見那倒木上老蹲著一只大黃皮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表舅后怕了好些日子,從此再也不敢一個人進老林子。他說那黃皮子的眼睛他這輩子忘不了——太像人了,像得讓人害怕。

至于他罵的那句話管不管用,趙老頭說管用。黃皮子討封有個規矩,你得正兒八經地回答它,不管說像還是說不像,它都認。但你要是罵它,就等于破了它的法,它不但修行受損,好幾年緩不過來,還會恨你一輩子。

表舅后來搬了幾次家,從東北搬到了山東,又從山東搬到了河北。他說不管搬到哪里,每年冬天總能在房子周圍看見黃皮子的腳印,圍著房子轉圈,但從不進屋。

“它還記著呢,”表舅說,“那東西記仇,能記好幾輩子。”

第三則:鬼打墻

八九十年代,我們村有個叫馬大壯的,是個拖拉機手,給村里跑運輸。有一年夏天,他去鎮上拉化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從鎮子到村里有一條土路,他走了幾百遍,閉著眼都能開回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亮堂堂的,能看見路邊的楊樹和玉米地。馬大壯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跑,心里盤算著回去還能趕上一碗綠豆湯。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他覺得不對勁了。

按說從鎮子到村里,開拖拉機也就四十分鐘的路程,他走了二十分鐘,怎么也得走一半了。可他看了看路兩邊,既不像到了村口,也不像在半路——兩邊是一模一樣的楊樹,一模一樣的玉米地,連路面的坑洼都似曾相識。

他以為是錯覺,繼續往前開。

又開了二十分鐘,按理說應該到村口了,可前面還是那條路,兩邊還是楊樹和玉米地。馬大壯有點慌了,停下車,跳下來看了看。月亮還在頭頂,亮堂堂的,路是那條路,樹是那些樹,但他就是認不出自己在哪兒。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蹲在路邊抽。心想可能是走岔了路,可這條土路沒有岔道,一條道通到底,除非——除非他鬼打墻了。

想到這兒,他后背一陣發涼。老輩人說過,鬼打墻就是有什么東西把你困住了,讓你在原地打轉,怎么也走不出去。碰上這種情況,不能慌,不能亂跑,得想辦法破了它。

馬大壯把煙抽完,站起來,解開褲子對著車輪子尿了一泡。這也是老輩人傳的法子——童子尿能破邪。他那年二十五,雖然結了婚,但還沒孩子,算不算童子不好說,但尿總是人的東西,總歸有點用。

尿完之后他重新上車,發動了拖拉機,繼續往前開。

開了十分鐘,前面出現了燈光——村口小賣部的燈光。他又看了看表,從鎮上出發到現在,整整過了一個半小時。也就是說,他在那條路上多轉了將近一個小時。

第二天他跟村里老人說起這事,老人問他:“你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經過張家墳地沒有?”

馬大壯想了想,說經過了啊,張家墳地在路邊,他每次經過都要按一下喇叭,算是打個招呼。

老人說:“那就是了。張家墳地里前年埋了個小伙子,二十出頭就沒了,可能是看你經過,想跟你玩玩兒。”

馬大壯說:“那他怎么不找別人?”

老人笑了笑:“你開拖拉機,聲音大,他聽見動靜就出來了。騎自行車走路的,他反而不找——動靜太小,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走過去了。”

馬大壯又問那泡尿管不管用。老人說管用,但不是因為童子尿,是因為人尿有人的氣味,那東西聞到人的氣味就知道你陽氣足,不敢靠太近。你要是當時不撒那泡尿,他能在那條路上帶你轉一宿。

這事在我們村傳開了,好些年都是茶余飯后的談資。后來有人較真,說馬大壯那天晚上可能是喝酒了,腦子不清楚,走錯了路。可馬大壯賭咒發誓說那天他一口酒沒喝,連晚飯都沒吃,腦子清醒得很。

到底是真是假,誰也沒法驗證。但那條土路后來修了柏油路,裝了路燈,就再也沒聽說過誰碰上鬼打墻了。村里人說,路燈一亮,陽氣就足了,那些東西就不敢出來了。

第四則:棺材里的嬰兒

這個故事是我姥姥講的,發生在民國年間。

那時候我們村有個姓周的婦人,懷了第三胎,臨盆那天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沒生下來,大人也沒了。那時候醫療條件差,村里沒有接生婆,更別說大夫了,家里人眼睜睜看著人沒了,哭得死去活來。

按照當地風俗,孕婦死了不能停靈太久,得盡快入殮下葬。家里人命木匠趕了一口薄皮棺材,把周氏裝了進去,連帶著那個沒生下來的孩子。棺材蓋釘死的時候,家里人聽見棺材里傳出一聲嬰兒的哭聲,很輕,很短,像是錯覺。

周氏的婆婆說那是貓叫,不是孩子哭。誰也不敢多說什么,匆匆忙忙就把棺材抬到墳地里埋了。

下葬后第三天,怪事就來了。

村里開始有人半夜聽見嬰兒的哭聲,從墳地方向傳過來的,斷斷續續的,哭一陣停一陣,一直持續到天亮。開始只有一兩個人聽見,后來越來越多的人聽見,連七八歲的小孩都說聽見了。

村里人害怕了,找周氏的婆婆商量,說是不是該把墳挖開看看。婆婆死活不同意,說人已經入土為安了,挖墳是對死人不敬。可那哭聲一天比一天響,一天比時間長,后來連白天都能聽見了,從墳地方向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貓叫,又像小孩哭。

有個膽大的年輕人,姓孫,是個獵戶,自告奮勇去墳地看看。他帶了一條黑狗——黑狗辟邪——大白天的就去了。

到了墳地,他繞著周氏的墳轉了一圈,沒看出什么異常。墳頭上的土是新的,沒有動過的痕跡,也沒有洞。他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聽,什么也沒聽見。

他正要走,那條黑狗突然沖著墳堆狂吠起來,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一邊叫一邊往后退,像是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孫獵戶順著黑狗叫的方向看過去,墳堆后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坑——不大,也就臉盆大小,深不見底,黑洞洞的。

孫獵戶說他記得清清楚楚,剛才繞著墳轉的時候,墳后面什么也沒有,這個坑是突然出現的。

他不敢再看了,拉著黑狗就回了村。

這下村里人更害怕了,連周氏的婆婆也坐不住了,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姓白,方圓幾十里都有名,據說能通陰陽。白先生來了之后,先到墳地看了看,又到周家看了看,最后說了一句話:“棺材里的孩子沒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先生說:“那孩子命硬,難產沒把他憋死,埋在土里也沒把他悶死。他在棺材里活著,靠的是他娘死前最后一口元氣養著。但這口元氣撐不了太久,你們得趕緊把墳挖開,把孩子救出來。再晚兩天,孩子就真的沒了。”

周氏的婆婆還在猶豫,白先生說了一句狠話:“你要是再拖,這孩子不但自己活不了,還會連累你們全家。他現在在棺材里又冷又餓又害怕,怨氣越來越大,等他怨氣滿了,你們周家就別想安生了。”

當天下午,村里幾個壯勞力就動手挖墳了。

棺材挖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聽見了——里面清清楚楚地傳出了嬰兒的哭聲,不是錯覺,不是貓叫,就是嬰兒的哭聲,雖然微弱,但千真萬確。

撬開棺材蓋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氏的尸體已經有些腐爛了,但她的姿勢不對——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抱著什么東西。扒開她的手,下面躺著一個嬰兒,很小,比正常的 newborn 小一圈,渾身青紫,但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張的,發出細細的哭聲。

更讓人心驚的是,嬰兒的嘴里含著一截東西——仔細一看,是半截手指頭。再看周氏的手,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咬斷的。

白先生嘆了口氣,說:“這孩子餓啊,在棺材里沒東西吃,就咬了他娘的手指頭。他娘雖然死了,但心里惦記著孩子,手上還有血氣,就這么養了這孩子三天。”

孩子被抱出來之后,白先生用艾草水洗了三遍,又用紅布裹了,交給周氏的婆婆。婆婆抱著這個差點就埋在土里的孫子,哭得渾身發抖。

這孩子后來活了,取名叫“棺生”。棺生從小就比別的孩子瘦弱,但命硬得很,什么災什么病都扛過來了。他左手一直握著拳,伸不開,掰開一看,掌心里有一顆黑痣,圓圓的,像是被人用墨點上去的。

棺生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個村子,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活到七十三歲才沒的。他活著的時候從來不讓人提他出生的事,誰提跟誰急。但他每年清明都會去他娘的墳上燒紙,燒很多很多紙,一邊燒一邊念叨,誰也聽不清他說什么。

有人說他是在謝他娘的那半截手指頭。

也有人說,他是在跟娘道歉——咬手指那事兒,他其實都記得。

第五則:筷子立起來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隔壁住著一戶姓陳的人家。陳家的老太太是個神婆,方圓十里八村的人有什么邪門事兒都來找她。她不收錢,給什么都行,一包點心、兩斤雞蛋、一塊豆腐,都行。

有一年夏天,村里一個叫小翠的姑娘中了邪。

小翠那年十七,在鎮上讀高中,放暑假回來幫著家里干活。有一天她去河邊洗衣服,回來之后就變了個人——不吃不喝,不說話,直愣愣地坐在炕上,眼睛盯著一個地方看,叫她也不答應,推她也不動,就跟魂丟了似的。

她家里人嚇壞了,先送到鄉衛生院,大夫看了看,說身體沒毛病,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家里人說沒有啊,好好的一個人出去洗衣服,回來就這樣了。大夫說那你們去找個明白人看看吧。

明白人,就是懂這方面的人。

他們找到了陳老太太。

陳老太太來了之后,先看了看小翠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脈,然后從灶臺上拿了一碗水、三根筷子。

她把碗放在小翠面前,三根筷子并在一起,豎著插進碗里。

然后她開始一根一根地松手。

第一根松開,筷子沒倒。

第二根松開,筷子還是沒倒。

第三根松開——三根筷子直直地立在碗里,紋絲不動。

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那碗里就是普通的井水,沒有鹽沒有堿,筷子也不是新筷子,用得油光發亮的,按說根本立不住。可那三根筷子就像生根了一樣,穩穩當當地立在碗中間。

陳老太太看了筷子一眼,說:“是水里的。”

小翠的媽問:“什么水里的?”

陳老太太沒回答,又問小翠:“你那天在河邊,看見什么了?”

小翠不說話,還是直愣愣地盯著前面。

陳老太太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些:“你看見什么了?”

小翠突然開口了,但不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帶著水音兒:“她看見我了。”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嘴里發出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那場景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陳老太太倒是不慌不忙,又問那男人:“你是誰?為什么跟著她?”

那聲音說:“我在水里待了好些年了,沒人給我燒紙,沒人給我上供。那天她來洗衣服,我看見她了,想讓她給我燒點紙。”

陳老太太說:“你嚇著她了,知道嗎?”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陳老太太說:“你走吧,我讓她家里人給你燒紙,燒足了,你以后別來了。”

那聲音說:“好。”

說完這個字,小翠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人推了一把,然后就軟塌塌地倒在炕上了。再看碗里那三根筷子,嘩啦一下全倒了,散落在桌子上。

小翠過了大概五分鐘才醒過來,眼神清亮了,能認出人了,但什么都不記得——不記得去河邊洗衣服,不記得怎么回的家,更不記得那個男人的聲音。她只是說特別累,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陳老太太讓小翠的媽去河邊燒了一刀黃紙、三炷香,又放了一碗米飯、一雙筷子。燒紙的時候要念叨:“給你送錢了,你拿著花,別再來找我們家孩子了。”

小翠的媽照做了。從那以后,小翠再也沒出過事。

后來我聽村里老人說,那條河早年淹死過人——解放前有個外鄉人路過,在河里洗澡,腳抽筋沒上來,尸體三天后才找到。因為不是本地人,沒人給他辦后事,就那么草草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他這是惦記了好幾十年,終于找到一個能“看見”他的人。

至于那三根筷子為什么能立住,陳老太太的解釋很簡單:“那東西扶著呢,當然立得住。”

第六則:半夜敲門聲

這個故事是我一個大學同學講的,是他老家湖南那邊的事。

他老家在湘西一個山村里,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棵大樟樹,據說有上千年了,樹冠遮天蔽日的,大晴天底下也陰森森的。

村里有個規矩:天黑之后不許敲別人家的門。有什么事兒,在院墻外面喊,喊答應了再進去。不許敲門,尤其是半夜。

這個規矩代代相傳,誰也說不上來為什么,反正大家都遵守。

有一年,村里一個叫李建國的年輕人不信這個邪。李建國在城里打工,見過世面,覺得村里的規矩都是封建迷信。他過年回家,跟幾個發小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地往回走。走到家門口,發現沒帶鑰匙——那時候農村的院門都是里面插上的,家里人睡了,他從外面進不去。

他抬手就敲門。

砰砰砰——砰砰砰——

敲了三下,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他有點火了,使勁捶了幾下,嘴里罵罵咧咧的。

這時候門開了。

開門的是他爹,臉色鐵青,一把把他拽進來,反手就把門插上了。

李建國醉醺醺地說:“爹,你怎么才開門?”

他爹沒說話,臉色越來越難看。李建國覺得不對勁,酒醒了一半,問他爹怎么了。他爹還是不開口,指了指院子的角落。

李建國順著方向看過去——院子角落里蹲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服,一動不動地蹲在那里,像是蹲了很久了。

李建國問他爹:“那是誰?”

他爹終于開口了,聲音發抖:“你敲了門,它就進來了。”

李建國頭皮一麻,酒全醒了。他壯著膽子又看了一眼——那東西還是蹲在角落里,背對著他們,但好像比剛才近了一點。

他爹拉著他進了屋,把門關上,又用桌子頂上。他娘和他媳婦坐在里屋,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他兒子才三歲,睡著了,什么也不知道。

一家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夜,誰也沒睡。外面安安靜靜的,什么聲音都沒有。但他們都覺得,那個東西就在院子里,就在門外。

天剛蒙蒙亮,他爹讓他去村里找陳瞎子——陳瞎子是村里看風水的老頭,眼睛看不見,但據說能“看見”別的東西。

李建國翻墻出去,找到陳瞎子。陳瞎子聽完之后,嘆了口氣:“你壞了規矩。”

李建國問怎么辦。

陳瞎子說:“得送。不送走,它就不走了。”

陳瞎子讓他準備三樣東西:一碗糯米、一把剪刀、一面鏡子。正午的時候,把剪刀和鏡子放在門檻下面,糯米沿著門檻撒一道線。然后開門,讓家里人一個一個地出來,出來一個,在門口燒一刀紙。最后一個人出來之后,把門關上,在門外燒三刀紙,磕三個頭,轉身就走,不許回頭。

李建國照做了。

正午的時候,太陽正好,他把剪刀和鏡子放好,糯米撒好,然后開門讓他家里人出來。他娘先出來,他媳婦抱著孩子出來,他爹最后出來。每出來一個人,他就在門口燒一刀紙。紙燒得很旺,但一點風都沒有,紙灰直直地往上飄,像有什么東西在吸。

他爹最后一個出來之后,李建國把門關上,在門外燒了三刀紙,磕了三個頭,然后轉身就走。他忍住了沒回頭,雖然特別想回頭看一眼——他想知道那個東西到底還在不在院子里。

走出十幾步,他聽見身后傳來“吱呀”一聲——是門開的聲音。

他的脖子僵住了,后腦勺像有一根針扎著,又涼又疼。他知道那個東西出來了,就在他身后。他咬著牙往前走,一步沒停,也沒回頭。

走到陳瞎子家門口,他才敢停下來,回頭一看——來路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他家的院門關得好好的,像從來沒開過。

他后來問他爹,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他爹說,他敲門的時候,他爹其實聽見了,但沒敢開——規矩是半夜不能開門。可李建國一直敲一直敲,敲到后來,敲門聲變了,不是用手敲的,像是什么東西在用指甲撓門,一下一下的,刺啦刺啦地響。他爹這才慌了,開了門——門外只有李建國一個人,但他看見李建國身后有影子,不是一個,是兩個。

李建國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爹,我以后不敲門了。”

他爹說:“不是不敲門——是半夜別在外面待著。天黑之前回家,什么事都沒有。”

李建國后來再也不在半夜走夜路了,也再沒敲過別人家的門。他說有些規矩,傳了幾百年,不是為了好玩,那是用命換來的教訓。

第七則:借壽

山東老家那邊,有一個關于“借壽”的傳說。

借壽,就是一個人快不行了,家里人心疼,就去找懂行的人幫忙,從別的活人身上借幾年壽數,續到將死的人身上。被借壽的人往往是家里的晚輩——兒女借給父母,孫子借給爺爺奶奶。這是心甘情愿的事兒,但規矩極嚴,稍有差池,不但借不來壽,還會害了兩條命。

這事發生在我姥姥的娘家村里,她親口跟我講的。

村里有個老漢姓孫,七十出頭,身體一直硬朗,有一年秋天突然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吃不下東西,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看就要咽氣。家里人把大夫請來了,大夫看了看,說是老了,器官衰竭了,沒有藥能治,讓家里準備后事。

孫老漢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在外地工作,趕回來守在床前。老三最小,叫孫三兒,在家種地,一直沒出過遠門。三個兒子商量了一下,說不能讓爹就這么走了,得想個辦法。

他們打聽到隔壁村有個“先生”——不是教書先生,是那種懂法術的先生,姓劉,人稱劉半仙。劉半仙六十多歲,平時給人看看風水、選選日子,據說也會一些一般人不會的東西。

三個兒子去找劉半仙,說明了來意。劉半仙沉默了半天,說:“借壽這事兒,能辦,但你們得想清楚了——借來的壽不是白借的,被借的人會折壽,而且借多少折多少,一點不帶少的。你們誰借?”

老大老二互相看了看,沒說話。孫三兒站在后面,說:“我借。我爹養我小,我給我爹養老,應該的。”

劉半仙看了看孫三兒,說:“你想好了?你今年三十出頭,借你爹五年,你就少活五年。”

孫三兒說:“想好了。”

劉半仙點了點頭,讓他們回去準備東西:一碗小米、三根紅繩、一把香、一只大公雞。東西備齊之后,半夜子時開始辦。

孫三兒后來跟我姥姥說起那天晚上的事,還是心有余悸。

子時一到,劉半仙在他家堂屋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放了那碗小米,小米里插了三炷香。紅繩一端系在孫老漢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孫三兒的手腕上。大公雞放在桌子底下,用竹筐扣著。

劉半仙開始念咒。孫三兒說他念的什么一句也聽不清,聲音很低很快,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念著念著,堂屋里的燈開始晃——不是風吹的,那天晚上一點風都沒有,就是燈自己在晃,忽明忽暗的。

桌子底下的大公雞開始叫。不是打鳴,是那種受了驚的叫聲,咯咯咯地叫個不停,在竹筐里撲騰。

孫三兒說他當時覺得手腕上那根紅繩越來越緊,像有人在拽,又像有什么東西順著紅繩從那邊爬過來——從孫老漢那邊爬到他這邊。他的手臂開始發涼,從指尖一直涼到肩膀,涼得他直打哆嗦。

劉半仙的咒念了大概半個小時,突然停了。

燈也在這時候亮了,穩穩當當的,再也不晃了。桌子底下的大公雞也不叫了,安安靜靜的。

劉半仙解開紅繩,看了看孫老漢,又看了看孫三兒,說:“成了。借了五年。”

從那天晚上開始,孫老漢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能吃東西了,能坐起來了,過了半個月,居然能下地走路了。他又活了整整五年——五年后的同一天,安安靜靜地走了,一點罪沒受。

而孫三兒呢,孫三兒在那之后就開始顯老了。三十出頭的人,頭發白了一半,背也有點駝,看著像四十多的。他本來身體很好,后來動不動就感冒,小病不斷。他活到六十七歲沒的,比村里男人的平均壽命短了差不多十年。

村里人說他那十年就是借給他爹的。

我姥姥講完這個故事,嘆了口氣,說:“借壽這事兒,說白了就是拿命換命。孝順是孝順,但代價太大了。”

我問姥姥:“那劉半仙后來怎么樣了?”

姥姥說:“劉半仙在辦了這件事之后,就再也不給人借壽了。有人來找他,花多少錢他都搖頭。他說借壽是逆天的事兒,辦一次折自己的壽。他后來活到八十多,但耳朵聾了、眼睛也花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這個有關系。”

我說:“那他為什么還要幫孫家辦?”

姥姥想了想,說:“可能是看著孫三兒孝順,心軟了吧。人吶,有時候知道是逆天的事兒,也忍不住要管——這就是人的心。”

第八則:鏡子里的人

這個故事是我大學室友講的,是他表哥的親身經歷。

他表哥叫張偉,在深圳打工,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里。那棟樓握手樓,跟隔壁樓的距離近到可以伸手握手的程度,終年不見陽光,樓道里黑漆漆的,全靠聲控燈。

張偉租的是三樓的一間單間,房租便宜得離譜——一個月三百塊,帶獨立衛生間,還有一面穿衣鏡。他搬進去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后來才知道為什么便宜。

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覺得那面鏡子不對勁。

鏡子掛在臥室的墻上,正對著床。張偉躺在床上,正好能看見鏡子里的自己。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他也在看他。

這本來沒什么,鏡子嘛,當然會照出人。但張偉說那種感覺不對——鏡子里的他不是在“被照”,而是在“看”。那雙眼睛是有內容的,不是空蕩蕩的反射,而是帶著某種表情。

他當時沒在意,翻了個身,背對著鏡子睡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看了一眼鏡子。這次他發現了一個更不對勁的地方——鏡子里的他,嘴角是往上翹的,在笑。但他本人沒有笑。他特意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平的。

他又看了看鏡子——鏡子里的他嘴角又平了,跟他的表情一樣。

張偉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眼花。他把鏡子翻過去,讓鏡面朝墻,睡了。

第三天,他下班回來,發現鏡子又翻過來了——鏡面朝外,正對著床。他記得清清楚楚,早上出門的時候鏡子是朝墻的,他親手翻的。屋里沒有別人,門窗都關得好好的,誰把鏡子翻過來了?

他有點害怕了,但沒跟別人說——一個大男人,被一面鏡子嚇著了,說出去讓人笑話。

第四天晚上,怪事升級了。

張偉半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人推醒的。他感覺有人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清晰。他猛地睜開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他伸手去摸床頭燈的開關,摸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冰涼的手,搭在開關上。

張偉說那一瞬間他的魂都要飛了。他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到門口,打開了走廊的燈。走廊的燈光照進來,他看清了——屋里什么都沒有。那面鏡子安安靜靜地掛在墻上,鏡面朝外,反射著走廊的燈光。

但鏡子里有一個人。

不是他。

鏡子里的那個人站在他身后——穿著白衣服,長頭發,看不清臉。張偉猛地回頭看身后——身后是墻,白色的墻,什么都沒有。他再回頭看鏡子——鏡子里還是那個人,站在他身后,一動不動。

張偉說他當時做了一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舉動——他沒有跑,而是轉過身,面對著鏡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門口,伸手把門打開,然后轉身就跑。他跑出樓道,跑到大街上,在路邊的24小時便利店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找房東退房。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女人,聽了他的描述,臉色變了,但沒說什么,痛快地把押金和房租全退了。

張偉搬走之后,跟同事說起這件事。有個在深圳待了很久的同事告訴他,那棟樓以前出過事——幾年前有個年輕女孩租了那間房,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房間里上吊了。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臉正對著那面鏡子。

同事還說,那面鏡子是女孩自己買的,房東后來清理房間的時候想把鏡子扔了,但搬不動——不是重量的問題,是鏡子像長在墻上了一樣,怎么也弄不下來。最后房東沒辦法,就留在那兒了。

張偉聽完之后,后背的汗毛又豎起來了。他想起了鏡子里的那個白衣長頭發的人——那不是他眼花,也不是做夢,那就是那個女孩。

他后來換了一棟樓住,再也沒租過帶鏡子的房間。

第九則:鬼市

河北那邊有一個說法,叫“鬼市”。

不是那種舊貨市場、古玩市場被人叫做鬼市——是真正的鬼市,陰間的集市。據說每年有那么幾天,農歷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大年三十的半夜,陰間的門會打開,鬼魂們會出來趕集。集市的地點多在荒郊野外、十字路口、老橋底下。

趕鬼市有個規矩:只能看,不能買。你買了,就回不來了。

這個故事是我一個河北的朋友講的,是他太爺爺那輩的事。

太爺爺年輕時是個貨郎,挑著擔子走村串巷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有一年十月初一,他走親戚回來晚了,路過一個叫“五道廟”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座破廟,廟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平時沒什么人。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太爺爺遠遠地就看見五道廟前面的空地上亮堂堂的,像點了好多燈。走近了一看——好家伙,好大一個集市!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的,賣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還有賣牲口的、賣家具的、賣布匹的。攤位上點著蠟燭,蠟燭火苗是綠色的,幽幽地跳動著,照著那些貨物。

趕集的人也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摩肩接踵的,但有個奇怪的地方——這么多人,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討價還價,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整個集市安安靜靜的,像一場無聲電影。

太爺爺說他當時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走了進去。他在攤位之間穿梭,看著那些貨物——東西都是好東西,綢緞的料子、銀子的首飾、檀木的家具,做工精細,成色也好,比他在市面上見過的都好。

他走到一個賣首飾的攤位前,看見一支銀簪子,上面鑲著一顆綠松石,漂亮極了。他想他媳婦肯定喜歡,就問攤主多少錢。

攤主抬起頭——那是一張慘白的臉,沒有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黑洞洞的,像兩個洞。攤主沒有開口,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五個手指頭,指甲又長又黑。

太爺爺說那一瞬間他清醒了,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這不是人,這是鬼!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子。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就那么站在攤位前,跟那個攤主對視著。攤主的手一直伸著,五根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像是在說“五文錢”或者“五個大洋”。

就在這時候,他腰間的貨郎鼓突然響了——叮咚叮咚,清脆響亮,在寂靜的集市里格外刺耳。

那面貨郎鼓是他師父傳給他的,老物件了,據說木頭是從廟里拆下來的,有香火氣。鼓一響,整個集市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所有的蠟燭同時滅了,所有的攤位同時消失了,所有的人同時不見了。

太爺爺站在一片荒地上,月光照著他,周圍只有枯草和破廟。他低頭一看,腳底下踩著的不是什么集市的地面——是墳頭。他站在一個墳頭上,周圍密密麻麻的全是墳頭,一個挨著一個。

他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到家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媳婦問他怎么一夜沒回來,他說了經過,媳婦也嚇壞了,趕緊去灶王爺面前燒了三炷香。

太爺爺后來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才好。好了之后,他把那面貨郎鼓供了起來,逢年過節都要燒香磕頭。他說要不是那面鼓,他就留在那兒了——那些鬼不是要賣東西給他,是要把他留下來,填補他們中間的一個空缺。

他再也不敢在十月初一那天走夜路了。事實上,他再也沒在太陽落山之后出過門。

第十則:還魂

最后一則故事,發生在我老家的村子里,時間大概是九十年代初。這則故事有些長,因為它牽扯到的人我都認識,來龍去脈也比較清楚。

村里有個姑娘叫趙小蓮,十八歲那年得了一種怪病——先是發燒,燒到四十度,送到鄉衛生院打了退燒針,燒退了,但人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衛生院的大夫說可能是腦膜炎,讓趕緊送縣醫院。

送到縣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大夫說是病毒性腦炎,情況很嚴重,讓家里人有個心理準備。趙小蓮的父母急瘋了,到處借錢,給她用最好的藥,但她的情況還是一天比一天差——呼吸越來越弱,心跳越來越慢,到后來只能靠呼吸機維持。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大夫說沒有希望了,讓家里人準備后事。趙小蓮的父母哭得死去活來,但也沒有辦法,只好把她拉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趙小蓮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到后來幾乎感覺不到了。她媽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試了試,沒有氣兒了。又摸了摸脈搏,也沒有了。一家人哭成一團,開始張羅后事。

按照當地風俗,死人要在家里停三天才能出殯。趙小蓮被放在堂屋的門板上,臉上蓋著一張黃紙,腳邊點著一盞長明燈,家里人在旁邊守著。

守靈的是她媽和她嫂子。第一天晚上,什么也沒發生。第二天晚上,她嫂子說好像看見趙小蓮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媽說她是眼花,人都沒了,怎么可能動。嫂子說真的動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媽仔細看了看,沒發現什么異常,就沒當回事。

第三天——也就是準備出殯的那天早上——怪事發生了。

趙小蓮她媽去給她擦臉,揭開黃紙的那一刻,她看見趙小蓮的眼睛是睜著的。

她媽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確實是睜著的,而且瞳孔在動,在看她。

緊接著,趙小蓮的嘴巴也動了,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媽……”

她媽當時就癱在地上了,不是嚇的,是激動的——她閨女活了!

一家人手忙腳亂地把趙小蓮扶起來,給她喂了點溫水。她的臉色還是慘白的,身體還是冰涼的,但她的眼睛是活的,能認人,能說話。她說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黑漆漆的路上,兩邊開滿了花,紅紅的,像血一樣。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條河邊,河上有座橋,橋頭有個老婆婆在賣湯。

“孟婆湯。”趙小蓮她媽說。

趙小蓮點了點頭。她說她正要喝那碗湯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她媽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又遠又模糊,像是在山頂上喊,又像是在地底下喊。她放下碗,順著聲音往回走。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終于走回來了。

趙小蓮活過來之后,身體恢復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能下地干活了。但她變了一個人——以前她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愛說愛笑;還魂之后,她變得沉默寡言,不愛跟人說話,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

她媽問她怎么了,她說她忘不了那條路、那些花、那座橋。她說她覺得那邊比這邊好——安靜,不吵,沒有煩惱。她不想回來,是她媽把她喊回來的。

她媽聽了這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趙小蓮后來又活了三年。三年里她沒生過什么大病,但整個人一直蔫蔫的,像一朵缺水的花,慢慢地枯萎。她二十一歲那年,有一天她去河邊洗衣服,把衣服放在岸上,人就走進河里了。等被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有人說她是自殺,有人說她是失足,但趙小蓮她媽不這么認為。她說她閨女是回去了——回到那條路上,回到那座橋上,去喝那碗沒喝完的湯。

她媽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釋然:“她不想在這兒待著,強留也留不住。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只要她高興就行。”

村里人聽了,都覺得心酸。但也有人說,生死有命,趙小蓮那次“還魂”本來就是逆天的事兒,多活的三年是賺的,賺來的日子,終究是要還回去的。

尾聲

十則故事講完了。有借壽的、有還魂的、有鬼打墻的、有黃皮子討封的——每一個都玄之又玄,科學難解。

有人會說這些都是迷信,是編出來的,是愚昧無知的產物。這話有一定道理。但換一個角度想,這些故事能在民間流傳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一定有它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人們對死亡的恐懼,對未知的好奇,對親人的思念,對因果的敬畏——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成了故事。

故事是假的,但故事里的人是真的——他們的恐懼是真的,敬畏是真的,愛與牽掛也是真的。

所以這些故事才能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傳到今天,傳到我這里,又傳給你們。

諸位看官,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有一句話是真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但求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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