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利尼奧接受了《Abre Aspas》的專訪,他坦言,自己曾因足球圈里的一些事感到失望,也回顧了36歲退役的原因,以及巴西隊連續兩屆世界杯留下的遺憾,本文是專訪的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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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讓你走上管理這條路?有沒有誰給過你建議,讓你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
其實從2021年第一次受傷開始,我就已經在學這些東西了。那時候我還是球員,也去圣保羅州足協上過一些課程。第二次受傷之后,我在學習和上課這件事上投入得更深了。我也一直說得很清楚,蒂亞戈-斯庫羅一直是我在管理領域里的榜樣。我記得有一次,埃杜跟我說:“別等退役以后才開始學,因為那樣你可能會多花很多時間。”比如我是在兩年前退役的,如果我那時候才開始學,也許今天我就不會在米拉索爾了。所以他當時跟我說:“現在就開始,因為你會慢慢發現,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米拉索爾,我還在兩場比賽里做過教練組的輔助工作,所以那段時間我其實也猶豫過。因為站在訓練場邊,腎上腺素還是會往上沖。你剛結束球員生涯,但心里又一直朝著管理方向走。所以當我在“繼續留在球場里工作”和“徹底轉去做管理”之間搖擺時,我也會去向身邊的人尋求幫助。我會問自己:我真正該走的路,到底是做管理,還是繼續留在場內?畢竟那是我待了30年的地方。未來我會不會也成為另一種類型的教練?也許會。但到最后,更重的那一頭還是管理,因為我一直都有很強的照顧別人的一面。
退役之后,你沒有想過先給自己放一個真正的假?
我是6月退役的,從那之后到12月,我確實有一段時間一直在旅行。但旅行的時候我也在學習。我一邊出去看看世界,一邊參觀訓練中心,去了西班牙上西甲聯盟的課程,又去了摩納哥,和蒂亞戈-斯庫羅一起待了10天,之后還去了荷蘭。我當時就和我妻子說得很清楚:我們可以去旅行,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因為這是我本來就已經開始學習的東西。我去了瑞士,也去了很多地方。但如果把那6個月拆開看,至少有4個月其實都在學習。重點更多還是放在管理上,而不是單純去享受生活。
當然,我也陪了家人。那種陪伴,其實是我這輩子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的。因為我職業生涯踢了20年,如果算上整個足球人生,那就是30年。我的生活幾乎一直被旅行、集訓這些事填滿。但足球已經融進血液里了,我沒辦法違背自己對足球的熱愛。我開始越來越清楚自己該走哪條路,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學習。
你現在這份工作里,最喜歡的是哪一部分?有沒有哪一部分你不喜歡?
就這份工作本身來說,沒有哪一部分是我不喜歡的。我喜歡這份工作,也因為我不會一個人做決定。無論是在這里,還是未來去別的地方,我都一定會和該一起做決定的人一起做。因為有層級,也有在我之上的人。對我來說,做決定本身并不是最特別的部分。真正讓我著迷的,是照顧人。所以很多時候,也正是這種“照顧”,會讓你為了某一個人、某一個部門,去做出一些具體的決定。
你現在還會持續學到新東西嗎?
一直都在學,始終都在學。前幾天我還在電話里和一位足球圈里很重要的人聊這個,他跟我說:“沒有任何東西,什么都替代不了一個足球高管每天待在訓練場上。”我當然知道,還有引援、合同這些層面的工作。但沒有什么比一個足球高管每天出現在訓練場邊更重要,因為那會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有依靠的。
哪怕我在場邊一邊工作、一邊打電話,有時候甚至同時處理三件事。瓜奈斯可能正在帶三種不同內容的訓練,我也許沒辦法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某一項上,但我都聽得到,我知道每個人在說什么。所以一旦現場出了什么問題,即便我當時沒有一直盯著看,我也聽到了,那我們就能很快把事情解決掉。
剛進入這個崗位時,第一次去批評別人、去施壓,這個過程順利嗎?
剛開始肯定是難的。但這種難,更多是因為我尊重別人,尊重這里的球員,也同樣尊重其他俱樂部的球員。我處理事情一直都是這種方式。所以這也是個相對的問題。我不是那種喜歡在賽前或賽后立刻講話的高管,通常都是第二天再談,因為那時候大家腦子會更清楚一點。我和球員開的會非常少,因為我更喜歡一對一溝通。今年我只和9名、10名球員因為某個具體問題開過一次小會。我平時和球員交流就是這種方式。他們知道,該有的要求一定會有,但這種要求是建立在尊重基礎上的。同樣,該給關心的時候我們會給關心,但到了該下重手的時候,我們也會下重手。
你這份工作里,最有挑戰的是和經紀人打交道,還是和球員父母,或者和球員本人打交道?
其實要面對的事情非常多。現在我也很深入地參與青訓工作。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你們也知道,我在圣保羅有自己的項目。我看到的情況是,不是所有家長都這樣,我不能一概而論,但確實有很多家長很難溝通。要讓他們真正理解整個培養過程,真的不容易。你得解釋,得展示。而我這個人又比較直接。
我那個項目里有520個孩子,這里也有500多個。但有些事我必須說清楚,很多東西都只是“有可能”發生。我不可能對一個11歲的孩子拍胸口說,他將來一定會成為職業球員。別說11歲了,就算15歲、17歲、20歲,我都未必敢100%保證。所以在很多培養過程中,最難真正理解這一點的,往往就是家長。
你說過,有俱樂部給你開出了一份條件,能讓你成為世界上薪水最高的足球高管。如果連這樣的報價都打動不了你,那到底要什么樣的條件,才會讓你離開這里?
現在還不是時候。做決定的時候,真的必須特別謹慎。我當然可以借這個機會讓自己的財富增加很多。但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并沒有因為“可以成為世界第一”或者“可以拿到世界最高薪”就離開。因為那還不是一件讓我100%相信的事,也還不是那個真正能讓我眼睛發亮的方向。所以在那之前,我會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你總說自己想成為巴西最好的足球高管,甚至世界最好的。這種想法里,也包括想留下些什么嗎?
如果我能把自己理解的足球、理解的管理方式,哪怕只留下1%、2%,那我在足球里的使命就已經完成了。因為我也知道,我其實并不想去改變整個足球,我也改變不了足球。但總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是我可以留下來的。這一點你們可以確定。
你說米拉索爾是一家不一樣的俱樂部,為什么?
因為這里很多事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只要從起點就說清楚,最后就不會有人哭,不會有人抱怨,也不會有人背后說壞話。但如果一開始就不夠直接、不夠明確,那最后一定會留下疑問。在米拉索爾,你一來就知道,這里就是要工作、工作、再工作,沒有什么固定的輕松日子。你得干活,什么時候休息,是我們判斷之后再安排。所有人都知道,這里沒有捷徑。米拉索爾必須比別人更拼,必須練得更多,必須把更多時間放在俱樂部和恢復上。所有人都知道米拉索爾是什么環境,而且以后也還會是這樣。因為它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些。
這不是我保利尼奧來了之后才這么說的,而是這一屆管理層30年來一直都這么做。我不會去改它。你會慢慢明白一個道理:只要有對話、有交流,就沒有誰永遠是絕對正確的。每個人都拿出一點自己的經驗,事情就可以一起搭起來。當然,前提也是,人得愿意聽。
你會不會因為“想成為世界最佳足球高管”這個目標,給自己很大壓力?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也一直很堅定。那種“我必須成為巴西第一,必須成為最好的”式的壓力,我沒有,我完全沒有。也許有一天我真的能做到,如果我繼續做現在做的事,繼續進步、繼續學習、繼續積累,繼續在俱樂部日常里獲得經驗,繼續做出正確的決定,也讓別人明白我也會犯錯。因為犯錯本來就是過程的一部分。
也許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的錯誤,不管什么時候發生,都絕不會是為了傷害一個人、傷害一個職業從業者。因為我根本沒必要去傷害任何人。這會讓我內心很平靜。如果哪天我犯了錯,那也很正常,沒有人不會犯錯。我沒有那種焦慮,也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得去到某個位置”的執念。如果它真的會發生,那也應該是一個自然的過程。畢竟我真正從事這份工作才1年4個月,而學習管理已經快到第6年了,所以根本沒必要現在就給自己那么大的壓力。未來還很長,還有很多事會發生。
你離開俱樂部之后,能完全從工作里抽離出來嗎?
很難,我到現在都還做不到。比如一場比賽踢完之后,你可能要到凌晨3點才能睡。但說實話,以我對自己的了解,只要我還在足球里,這件事就不會變。總有一天我也會停下來,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工作。我也常拿這個跟他們開玩笑:總不能讓我再忍你們20年吧,我不可能再照顧你們20年。可只要你還在足球里,就沒有辦法。你晚上9點半踢比賽,根本不可能12點半就睡得著。我覺得這一點,只有等我徹底離開足球以后,才會改變。
最近《Abre Aspas》里經常會談到兩個話題,一個是球員和社交媒體的關系,另一個是賭球。你怎么看這些事?平時又會怎么提醒球員?
現在社交媒體到底是好是壞,還是介于中間,我其實都說不太清。因為在尊重所有人的前提下,我還是想說,很多人在社交媒體上看起來非常快樂,發很漂亮的話、很漂亮的照片,可一旦離開那些東西,他整個人其實充滿了悲傷。我不知道這到底能幫到多少。所以在俱樂部里,我也一直都很直接。至于賭球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被無數次提醒過了。現在是什么情況,所有人都知道。所以這個話題從季前、到賽季中、到整個賽季里,始終都在反復提醒、持續提醒。
你覺得現在心理健康在足球里,確實成了一個被更多人討論的話題嗎?
我覺得確實是越來越多人在談這個了。每個人都需要休息,每個人都需要停一下。足球有時候已經夸張到一種不太正常的程度。它會把你整個人吞掉,讓你覺得:我連躺下都躺不住,我連在沙發上安靜待一個小時都做不到。人們現在開始慢慢意識到,這其實就是心理層面的問題。你現在去問一個職業球員:“你今天踢完,明天還踢,后天繼續踢,行不行?”當然現實里不會真這么安排。但如果你真這么問,他很可能還是會說:“我踢。”他為什么會這么說?因為他的腦子必須足夠清醒、足夠穩定,才會說出這種話。否則他就會說:“算了吧,我連心理上都已經扛不住了。”
這些其實都是生活里最基本、最簡單的道理。人需要休息,需要讓腦子安靜一點。我不能對一個球員提那種不合常理的要求。比如他剛踢完一場比賽,已經累到不行了,你馬上又給他安排一堂還要繼續高強度消耗的訓練課。那時候他的腦子根本就不在這里。你得理解一個人。心理疲勞是真實存在的。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會看到,有些球員到了下半場第90分鐘,還能送出一腳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助攻。
那你自己當年在科林蒂安兩次遭遇重傷的時候,那段日子是怎么熬過來的?
現在我可以很平靜地說這些,但在我還是球員的時候并不是這樣。我整個職業生涯其實就只有那兩次大傷。可因為恢復時間太長了,所以外界就會覺得保利尼奧好像總在受傷。其實我就只有那兩次。我以前甚至從來沒有因為受傷缺席過一周。2020年我在中國踢球的時候,身上有三級傷,但我還是把整個賽季踢完了。別人問我:“你不去檢查嗎?”我說我不去。因為我以前沒受過傷,我自己知道身體是什么情況,但我還是會踢。結果我就那樣踢了13場,最后還拿了亞軍。所以后來我在科林蒂安停下來的那段時間,每一次都是9個月,真的太久了。第一次受傷的時候,因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我和妻子坐下來聊,我說:沒別的路了,就是恢復、做手術,就這樣。大概等了一周左右,等消腫之后,我就把整個恢復流程走完,后來也重新回到了場上。
第二次受傷的時候,我想得更多。我們從阿根廷回巴西的路上,我就在阿根廷那邊跟我妻子說:我覺得差不多了。她說:“不,沒有別的路,只能再做一次手術,再恢復一次。”我說:可這又是9個月,差不多又是一整年。又得再經歷一次疼痛,再經歷一次手術。她還是說:“沒有別的路。你自己說過,你想在球場里結束。”我當時就說,是的,總有一天我會停下,但我要在球場里停下。
后來我回到巴西,到了科林蒂安,和管理層、醫療組、理療師全都談了。我說:給我15天時間。15天之后,我會決定自己還要不要繼續踢。管理層跟我說:去吧,去旅行,去想,大家都覺得你必須回來繼續踢。我說:我會認真想。于是我和妻子去瑞士待了15天。那次旅行某種意義上也成了學習的一部分。總的來說,我在那邊想得很清楚,最后我和妻子一起決定:我要回來踢,我也會去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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