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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落雨了。
紹興的雨和老家不一樣。老家的雨是認得人的,落在瓦上是一個聲,落在桐葉上是另一個聲。紹興的雨不認我,只管淅淅瀝瀝地下,下得滿街都是濕,卻沒有一滴是我熟悉的。
我站在屋檐底下,朝西邊望。
西邊很遠。過了錢塘江,過了黃山,過了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山,才是白浪山。才是那間土墻黑瓦的屋。才是那株梔子花樹。才是你。
你比我大三歲。三歲算什么呢?算我穿開襠褲的時候,你已經(jīng)會生火做飯了;算我還在泥地里打滾的時候,你已經(jīng)端著盆去井邊洗衣裳了;算我夜里怕黑、縮在被子里不敢伸腳的時候,你已經(jīng)把自己的被子搬到我的床上來,說:“莫怕,姐在。”
姐在。
這兩個字,我用了很多年才曉得有多重。
那時候不曉得。那時候只曉得你手里的扇子搖得慢,一下一下,風剛好夠涼,又不會把人吹醒。只曉得你掰給我的那半塊糖永遠比你自己留的那半大。只曉得我摔破膝蓋的時候,你蹲在那里吹氣,一邊吹一邊掉眼淚,好像疼的是你。
那時候我八歲,你十一歲。十一歲的姑娘該是被人疼的年紀,你卻已經(jīng)在疼人了。
梔子花開的時候,你牽著我到樹底下。你踮起腳,夠那些開得剛剛好的花苞。夠不著,就跳一下,再跳一下。辮子在后腦勺上一甩一甩的,甩得陽光都碎了。
“給你。”你把花苞別在我的衣襟上,退后兩步看,又湊上來正一正,“好了,香得很。走到哪里都有人曉得你是有人疼的。”
我不懂什么叫有人疼。我只覺得那花香很沖,沖得腦殼有點暈。
后來我在很多地方聞過梔子花。城里人把梔子花剪下來,插在玻璃瓶里,擺在茶幾上,雅致得很。但那香味是死的,聞著聞著就沒了。不像老家的梔子花,滿樹滿樹地開,滿院滿院地香,香得霸道,香得你躲都躲不掉。
香得我現(xiàn)在一閉眼睛,還能聞見。
那年我要走。
我說我要出去闖,要出人頭地,要混出個樣子來給你們看。我說等我發(fā)達了,接你去城里住,住樓房,看大電視,吃好的穿好的。
你聽我說,一直在笑。那種笑我那時候看不懂,現(xiàn)在也說不清楚。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就是笑。
你說:“好,姐等你。”
你又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抻了抻,說:“外頭冷,多帶件衣裳。”
我走了。
走出去很遠,回頭還看見你站在村口,站在那株桐樹下頭。人越來越小,小成一個點,小到看不見。
看不見了,我就沒再回頭。
第八年。
第八年我在廣州,在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接到我娘的電話。
娘說什么我聽不太清。只聽見幾個字,幾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過來。砸得我耳朵嗡嗡響,砸得我站不住,蹲下去,蹲在地上,蹲了好久。
電話早就掛了,我還蹲著。
外頭有人在炒菜,辣椒的氣味嗆進來。有人在放電視,放的是香港的電視劇,對白聽不懂。有人在吵架,罵的話也很難聽。這些聲音都離我很近,又很遠。
我想起那年你站在村口的樣子。想起你說好、姐等你的樣子。想起你把花苞別在我衣襟上的樣子。
你等了八年。
我沒讓你等到。
后來我回去過。
土墻還在,黑瓦還在,那株梔子花樹還在。開得比小時候還旺,一樹的白,香得人眼睛疼。
我在樹底下站了很久。
我想找點什么。找一片你摘過的葉子,找一個你踮腳的腳印,找一點你剩下的東西。什么都沒有找到。
樹是樹,花是花,我是我,你是你。
那天夜里我睡在老屋。床還是那張床,硬板板的,一動就響。窗子還是那扇窗,關不嚴實,有風鉆進來。我躺了很久,睡不著。
后來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扇子搖動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我側過耳朵聽。
沒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梔子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涌進來。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睜了很久。
我娘說,你走之前念叨過我。
說你在床上躺了幾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話都說不利索了。但有時候會忽然睜開眼睛,往門口看。看一會兒,又閉上。
我娘問你找誰。
你不說。
但你娘曉得。
這些是我娘后來告訴我的。我聽了,沒講話。我能講什么呢?講對不起?講我來晚了?講我這輩子都欠你的?
這些話太輕了,輕得說不出口。
太輕了。
今天我站在紹興的屋檐底下,朝西邊望。
雨還在落。街上有人打著傘走過去,有人騎著車沖過去,有人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
我想買一把梔子花。
不是那種花店里包得漂漂亮亮的,是一把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葉子還帶著水珠的,香味沖得腦殼有點暈的那種。
我想把這把花放在一個地方。一個朝西的地方。一個你能看見的地方。
但我沒有買到。
城里沒有那樣的梔子花。
表姐。
我很久沒有叫這兩個字了。叫出來有點生,有點澀,有點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
表姐。
你在那邊還好嗎?
有沒有人給你搖扇子?有沒有人給你掰糖?有沒有人摔破膝蓋的時候,你蹲在那里吹氣?
你疼了那么多年,應該換個人疼你了。
我不曉得人死了以后會去哪里。不曉得好人是不是真的上天堂,苦了一輩子的人是不是真的能享福。我不曉得,也不敢問。問了沒人答。
我只曉得每年這個時候,雨就會落下來。
落得到處都是。
落在紹興的街上,落在廣州的城中村,落在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也落在白浪山,落在那間土墻黑瓦的屋上,落在那株梔子花樹上。
你聞到了嗎?
那個香味。
那個你踮起腳摘給我、別在我衣襟上的香味。
那個你說“走到哪里都有人曉得你是有人疼的”的香味。
我聞到了。
我一直都聞得到。
就寫到這里吧。
雨好像小了一點。街上的人多起來了。我也該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會經(jīng)過一個菜市場,菜市場門口有個賣花的老太太。我每次經(jīng)過都看一眼,每次都沒有梔子花。
今天大概也沒有。
(胡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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