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九三年那會兒,世道亂,人心也野。
我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在雪窩子里撿回來的那個半死不活的啞巴女人,竟然能把天給捅破了。
我原本只當是給自己積德,順道討個不花錢的媳婦暖被窩,誰知后來被人騙去了黑石場,叫天天不應。
那個豬頭一樣的劉經理,為了湊人頭辦暫住證,把我那張滿是汗漬的身份證號敲進了電腦。
他想的是怎么從我身上榨油水,可他做夢也猜不到,這幾個數字剛發出去,第二天一大早,黑廠的大門就被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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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臘月,北風刮得像刀子。
我叫趙剛,村里人都喊我剛子。
那年我二十八,當過兵,腿上留了塊彈片,走路有點顛。家里窮,只有三間漏風的土坯房和一缸快見底的紅薯面。
那天我去集上用兩張狐貍皮換了點鹽巴和煤油,回來得晚了。路過村口那片廢棄的打谷場時,聽見草垛子里有動靜。
那聲音不像狗,像是什么小牲口快凍死了發出的嗚咽。
我扒開積雪覆蓋的亂草,里面蜷著個人。
是個女的。
身上裹著幾層破麻袋片,露在外面的腳凍得發紫,全是爛瘡。臉上黑得像鍋底,頭發結成了一塊塊的硬餅,散發著一股子餿味。
我拿腳尖踢了踢她鞋底。
“喂,死了沒?”
那團破麻袋動了一下,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那眼睛出奇的亮,像是深井里的水,直勾勾地盯著我手里的半塊死面餅子。
我嘆了口氣,把餅子扔過去。她沒用手接,直接把頭埋下去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看她那樣,要是放著不管,今晚一過肯定成硬棍。
“還能走不?跟我回家喝口熱湯。”
她抬頭看我,沒說話,想站起來,腿一軟又栽倒了。
我罵了一句娘,把鹽巴袋子往腰里一別,背起她就走。她輕得像只貓,背上全是骨頭,硌得我脊梁骨疼。
回到家,我燒了一大鍋熱水。
把她扔進洗澡盆里的時候,那層黑泥泡下來,水都渾了。洗干凈一看,這女人模樣竟然不賴,皮膚白得像剛剝出來的蔥白,就是身上有好幾處舊傷,看著嚇人。
我問她叫啥,家在哪。
她張了張嘴,指指喉嚨,搖搖頭。
啞巴。
我娘在里屋咳嗽,喊著問:“剛子,帶回個啥?”
“撿了只野貓。”我隨口應道。
那年冬天太冷,她沒地兒去,就在我家住下了。
我給她取名叫阿玉。
阿玉雖然不說話,但眼里有活。我不讓她干重活,她就搶著補衣服、納鞋底。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拿針線的時候卻穩得很,針腳細密,根本不像是要飯的手藝。
村里閑話多。隔壁二嬸子趴墻頭看,吐著瓜子皮說:“剛子,你這是撿了個累贅,啞巴能生娃不?”
我沒搭理。
阿玉聽見了,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低著頭,那樣子看著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喝了二兩散白酒,借著酒勁說:“阿玉,你要是不嫌我家窮,咱們就湊合過吧。我不打女人,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讓你餓著。”
阿玉看著我,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紅薯粥里。她起身,跪在地上給我磕了個頭。
就這樣,我們成了兩口子。
沒有吹吹打打,就扯了兩尺紅布,給村支書送了兩瓶酒,開了張證明。
日子過得緊巴,但也熱乎。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看見阿玉坐在煤油燈下發呆。她手里拿著根燒火棍,在地上劃拉。
我湊過去看,那是些我不認識的字,歪歪扭扭的,又像是畫符。
見我醒了,她慌忙把地上的字抹掉,鉆進被窩里,身子抖得厲害。
我拍拍她的后背:“睡吧,不想說就不說,誰還沒點過去。”
我那時候真傻,以為她只是被那場大雪嚇壞了腦子。
一九九三年開春,村里的二狗回來了。
二狗穿著件大得不合身的西裝,手腕上戴著塊金燦燦的電子表,見人就發香煙。
他在村頭大槐樹底下吹牛:“南方遍地是黃金,只要肯彎腰,一天掙得比咱們種一年地都多!”
我心動了。
家里的房子一到下雨就漏水,阿玉的身子骨弱,總是咳嗽,我想帶她去大醫院看看嗓子。
二狗找到我,遞給我一根“紅塔山”,神秘兮兮地說:“剛子,我看你身板硬,又是退伍兵,有個好路子。南方有個廠招夫妻工,包吃包住,一個月三百塊。”
三百塊。那是我們要刨多少土才能掙來的錢。
我回家跟阿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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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一聽要去南方,臉色刷地白了。她死死拽著我的衣角,拼命搖頭,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眼神驚恐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阿玉,咱不能窮一輩子。”我握著她的手,“等掙了錢,把房子翻蓋了,再把你的啞病治好,咱就回來。”
阿玉看著我堅決的眼神,慢慢松開了手。她在地上寫了個“去”字,眼淚又下來了。
我和阿玉跟著二狗上了綠皮火車。
車廂里全是汗臭味、腳臭味和方便面味。阿玉縮在我懷里,一路上頭都不敢抬,帽子壓得低低的。
下了火車又坐汽車,最后上了一輛蒙著帆布的拖拉機。
路越來越顛,山越來越陡。
二狗說去解手,跳下車就沒影了。
等車停下的時候,我傻眼了。
這不是什么工廠,是一個四面環山的采石場。周圍全是高墻,墻頭上拉著鐵絲網,四角有望樓,幾條半人高的大狼狗吐著紅舌頭,盯著我們汪汪叫。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手里拎著鎬把和皮帶,站在車下面。
“下車!都他媽給老子下車!”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大家都叫他王工頭。
車上除了我和阿玉,還有十幾個從別的地兒騙來的老實人。
有人想跑,被王工頭一鎬把掄在腿上,“咔嚓”一聲,那人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王工頭一口濃痰吐在那人臉上,“干活給飯吃,想跑?那后山埋的人多了去了!”
我和阿玉被分開關。
男的睡大通鋪,五十多個人擠在一個工棚里,臭氣熏天。女的關在另一邊的紅磚房里,鐵門整天鎖著。
在這里,人活得不如狗。
天沒亮就被趕起來背石頭,背不夠數不給飯吃。那石頭死沉,棱角磨破了皮肉,血流出來混著石粉,結成黑紅色的痂。
我腿上有舊傷,一到陰雨天疼得鉆心。但我不敢停,停下就是一頓皮帶。
我想見阿玉,根本見不著。
只能在吃飯的時候,隔著鐵絲網遠遠看一眼。她瘦了,原本有點血色的臉又變得蠟黃。
有一次,我看見王工頭要把阿玉往辦公室里拖。
阿玉死死抓著門框,嘴里咬破了,血流得滿下巴都是。
我當時腦子一熱,抄起一塊石頭就沖了過去。
“操你媽的!放開她!”
我畢竟當過兵,雖然腿腳不好,但這股狠勁還在。我一石頭砸在王工頭腦袋上,血當場就飆了出來。
但我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后面沖上來的打手按在地上。
七八根棍子雨點一樣落在身上。
我護著頭,蜷成一團。恍惚中,我聽見阿玉撕心裂肺的哭聲,那聲音不像啞巴,像是從靈魂里扯出來的。
我被打得半死,扔進了小黑屋。
黑廠的主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劉經理。
這人看著斯文,其實比王工頭還壞。他不喜歡動粗,喜歡玩陰的。
我在小黑屋關了三天,沒給一口水喝。
第三天晚上,門開了。
劉經理走了進來,捂著鼻子,踢了踢我的腳。
“趙剛是吧?命挺硬啊。”
我沒力氣說話,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
“本來想把你埋了省事,但最近上面查得嚴,缺勞力。”劉經理蹲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而且那個啞巴娘們,性子烈得很,拿碎瓷片抵著脖子,說你要是死了,她也死給我看。晦氣。”
聽到阿玉還活著,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想活命嗎?”劉經理問。
“想。”我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想活命就老實點。”劉經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最近派出所要搞外來人口登記,說是要辦暫住證。老板說了,咱們這雖然是黑廠,但表面功夫得做,免得惹麻煩。”
他扔給我半個發霉的饅頭。
“明天早上到辦公室來,把你那破身份證帶上。要是敢耍花招,我就把你媳婦扔到狼狗圈里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帶到了辦公室。
那是我來這里三個月,第一次看見像樣點的屋子。桌子上擺著一臺灰撲撲的電腦,還有個這年頭少見的大哥大。
劉經理坐在老板椅上,手里夾著根煙。
王工頭頭上纏著紗布,惡狠狠地盯著我,手里的鎬把在地上頓得咚咚響。
“把身份證拿出來。”劉經理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我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劉經理嫌棄地捏著一角,看了一眼,然后噼里啪啦地在那臺電腦鍵盤上敲了起來。
“趙……剛……河……北……”他一邊念叨一邊打字。
“那個啞巴叫啥?”劉經理頭也不抬地問。
“阿玉。”我說,“林阿玉。”
這是我給她瞎編的名字,跟我姓,好上戶口。
“身份證呢?”
“沒有。”
“媽的,麻煩。”劉經理罵了一句,“那就掛你名下吧,反正也就是湊個數,派出所那幫人也就是走個過場。”
他把我的身份證號輸了進去,又把阿玉的信息胡亂填了一通,然后按下了回車鍵。
電腦屏幕閃了一下,那行綠色的字跳動著,像是鬼火。
那是九三年,電腦還沒普及,聯網更是稀罕事。但這劉經理為了在老板面前顯擺自己懂“高科技”,特意搞了個撥號上網,把名單直接傳到了鎮派出所的接收端。
“行了,滾回去干活。”劉經理揮揮手。
我轉身往外走,心里盤算著怎么帶著阿玉逃。這鬼地方四面是大山,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大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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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把吃飯用的鐵勺子磨尖了,藏在袖子里。
阿玉趁著放風的時候,塞給我一張紙條。
上面用炭灰寫著一行字:明早霧大,東墻角有個狗洞,你走。
我捏著紙條,心如刀絞。這個傻女人,那狗洞要是能鉆人,早被人鉆爛了。她這是想讓我一個人跑。
我想好了,明天上工的時候,我就去捅了王工頭,哪怕是用命換命,也要給阿玉拼出一條路來。
這一夜,我沒合眼。
工棚里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夢里逃離這個地獄。
天快亮的時候,起霧了。
那是南方山區特有的大霧,白茫茫一片,兩米之外看不見人影。空氣濕漉漉的,混著泥土的腥氣。
“起來!都他媽起來!”
王工頭那破鑼嗓子在外面吼。
鐵門咣當一聲被踹開,冷風灌進來。
工友們麻木地爬起來,一個個像行尸走肉一樣往外挪。
我也跟著走出去,手緊緊攥著袖子里的磨尖的勺子。
院子里站滿了打手,手里都拿著家伙。劉經理披著件軍大衣,站在臺階上,臉色有點不對勁。
他手里拿著那個大哥大,一直在撥號,但似乎打不通。
“怎么回事?”王工頭問,“今兒這心里突突的。”
“閉上你的烏鴉嘴。”劉經理罵道,“可能是霧太大,信號不好。”
我們被趕到了采石場的空地上。
阿玉也在女工隊伍里,她頭發散亂,臉上全是黑灰,但那雙眼睛在霧里亮得嚇人。她看見我,焦急地沖我搖頭,示意我快跑。
我沖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跑不了了,周圍全是狼狗。
就在這時候,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剛開始,我以為是放炮炸山。
但那震動不是一下,而是連綿不斷的。腳底下的碎石子都在跳舞。
“地震了?”有人驚慌地喊。
“閉嘴!”王工頭吼道,“都給老子蹲下!”
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這聲音我熟。當年在部隊,搞拉練的時候,幾十輛車一起發動就是這個動靜。但這深山老林的,哪來的車隊?
聲音越來越大,像悶雷一樣從山谷口滾過來。
劉經理的臉色變了,他扔下大哥大,往大鐵門那邊跑了兩步,想看個究竟。
王工頭也愣住了,手里的鎬把垂了下來。
那轟鳴聲壓過了一切,震得人心頭發慌,連那些平日里兇神惡煞的大狼狗都夾著尾巴嗚嗚叫喚,往窩里鉆。
濃霧中,兩道刺眼的光柱突然射了過來,像兩把利劍,直接刺穿了晨霧,照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所有的光都聚在那扇厚重的大鐵門上。
“那是啥?”一個打手顫抖著問。
沒人回答他。
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那是金屬撞擊金屬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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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平時鎖著三道鐵鏈、連拖拉機都撞不開的大鐵門,就像紙糊的一樣,直接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煙塵。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發動機的咆哮聲在回蕩。
煙塵散去,十輛墨綠色的“解放”CA141大卡車,如同鋼鐵巨獸一般,并排堵死在廠門口,車頭掛著特殊的白色軍用牌照,車斗上的帆布猛然掀開,無數雙黑色的軍靴同時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