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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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會上的“驚喜”
我叫林晚秋,今年三十二歲,結婚七年。
臘月廿三那天晚上,是我們公司年會。我穿著去年買的黑色連衣裙,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裙子是沈浩買的,他說這個顏色顯瘦。其實我不胖,一米六五的個子,一百零五斤,但他總說“女人過了三十要特別注意”。
沈浩是我丈夫,也是我們公司技術部的項目經理。臺上正在表演節目,幾個年輕同事在跳抖音上很火的舞。燈光晃得人眼花,音樂震得耳朵發麻。
“下面有請技術部沈浩經理上臺抽獎!”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沈浩從第一排站起來。他今天穿了那套我熨了半個小時的藏藍色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他轉身往臺上走的時候,朝我這邊看了一眼,但又好像沒在看我——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落在了我身后某個地方。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第四排靠中間的位置,坐著月月。
月月本名叫蘇月,是去年剛來的前臺,二十四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今天穿了條紅色的連衣裙,在滿場深色西裝和禮服里格外扎眼。她也看著沈浩,手輕輕揮了揮,嘴唇動了動,看口型像是“加油”。
沈浩上了臺,接過話筒。抽獎環節其實很快,就是把抽獎箱搖一搖,抓出幾個號碼。但他站在臺上,沒急著抽獎。
“借這個機會,我想說幾句話?!鄙蚝频穆曇魪囊繇懤飩鞒鰜?,有些回音。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領導講話很正常,雖然抽獎時講話有點奇怪。
“首先感謝公司,感謝各位同事?!鄙蚝祁D了頓,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然后,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這幾年,我工作上能有一些成績,離不開她的支持?!?/p>
臺下開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幾個女同事往我這邊看過來,眼神復雜。
我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蓋上。裙子面料很滑,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
“但是今天,”沈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想說的是,有些關系走到盡頭,應該體面地結束。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氣。
音響里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
“我要在這里宣布,我和我的妻子林晚秋,決定離婚?!?/p>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
然后全場炸開了鍋。
我坐在那里,沒動。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臉上。左邊坐著的是財務部的李姐,我聽見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右邊是行政部的小王,他張著嘴,看看臺上,又看看我,一副不知道該說什么的表情。
臺上,沈浩還拿著話筒。燈光打在他臉上,他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在燈光下反著光。
主持人站在旁邊,笑容僵在臉上,手里還拿著抽獎用的號碼球。他看看沈浩,又看看臺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姐……”小王小聲叫我,聲音里全是慌亂。
我沒應他。我看著臺上,看著沈浩。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緊張,又像是解脫,還有點別的什么。
我慢慢站起來。
裙子有點皺,我用手捋了捋。動作很慢,一下,兩下。會場的喧嘩聲小了一些,大家都在看我。
我走上臺。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會場里格外清晰。舞臺的臺階有三級,我一級一級走上去,不慌不忙。
走到沈浩面前,他還在看著我,手里還握著話筒。主持人往旁邊退了一步,把中間的位置完全讓出來。
我從沈浩手里拿過話筒。
他的手有點抖,指尖碰觸到我的手指時,是冰的。
我把話筒舉到嘴邊,試了試音?!拔埂绷艘宦?,音響里傳出我的聲音,平靜,甚至沒什么起伏。
“沈經理說完了?”我轉頭看他,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個會場,“該我說兩句了吧?!?/p>
沈浩的臉色變了變。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我已經把話筒轉開了。
“首先,沈經理剛才的宣布,我只同意一半?!蔽铱粗_下黑壓壓的人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或半熟悉的臉,“離婚,是真的。但‘決定’這個詞,用得不太準確。”
臺下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準確地說,是沈經理單方面決定離婚。我是今天,此刻,在這里,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蔽艺f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臺下“轟”的一聲又炸開了。
“我的天……”李姐的聲音從第三排傳來,雖然她壓低了聲音,但在寂靜的會場里還是能聽見。
“然后,”我繼續說,聲音依然平穩,“既然沈經理選擇在公司的年會上,在三百多位同事面前宣布這件事,我想他應該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所以——”
我轉向沈浩,看著他。
他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順著鬢角往下流。他喉結動了動,吞咽的動作很明顯。
“我同意離婚?!蔽艺f。
臺下反而安靜了。大概大家都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沈浩明顯松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一點。他甚至想伸手來接話筒,但我沒給他。
“不過,”我把話筒重新舉到嘴邊,“沈經理剛才說要特別感謝一個人。我想問問,你想感謝的,是坐在第四排穿紅裙子的蘇月嗎?”
“轟——??!”
這下會場真的徹底炸了。
所有人的頭齊刷刷轉向第四排。月月坐在那里,臉“唰”地白了,又“唰”地紅了。她猛地站起來,想往外走,但兩邊坐滿了人,她出不去,只能站在那里,手足無措。
“林晚秋!”沈浩壓低聲音吼我,想搶話筒。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沈經理別急。”我對著話筒說,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去,壓過了會場的喧嘩,“既然你那么愛她,在這么多人面前都要給她一個‘驚喜’,那我成全你們。離婚協議我會盡快準備好,房子、存款、車,該怎么分怎么分。但有一點——”
我看著沈浩,一字一句地說:“我女兒沈念歸我。這一點,沒得商量?!?/p>
說完,我把話筒塞回還愣在旁邊的主持人手里,轉身下了臺。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叩、叩、叩”,不緊不慢。我從舞臺走下來,穿過第三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包,然后徑直朝會場大門走去。
沒人攔我。
沒人說話。
整個會場三百多人,安靜得只能聽見我高跟鞋的聲音,和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
我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出去,然后把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會場里“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重新涌了出來——議論聲、驚呼聲、椅子挪動的聲音,亂成一團。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我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上來,很慢。
我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黑色連衣裙,頭發盤在腦后,妝是下午出門前化的,口紅是正紅色,現在看起來有點太艷了。
電梯“?!币宦暤搅?。
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按下“1”樓。門緩緩關上,金屬門上映出我完整的倒影。
然后我看見,我的手指在發抖。
我把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手還在抖。
電梯下行,失重感讓胃里一陣翻騰。我靠在電梯墻上,閉上眼睛。
“叮——”
一樓到了。
我睜開眼,整理了一下裙子,挺直背,走出電梯。大堂里還有幾個同事在抽煙,看見我出來,都愣住了,煙夾在手里忘了抽。
我朝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推開旋轉門,走了出去。
臘月廿三的晚上,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我沒穿大衣,就一件連衣裙,在寒風里走了兩步,胳膊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我沒回頭。
我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說:“去錦繡花園?!?/p>
車開了。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我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沈浩的。還有幾條微信,最新的一條是五分鐘前發的:“林晚秋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說什么?!”
我劃掉通知,沒點開。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劉律師”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劉律師,是我,林晚秋。”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燈,“我想請你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對,越快越好。”
出租車在夜色里穿行,駛向城市的另一頭。我知道,今天晚上,公司的微信群肯定炸了。我也知道,明天早上,我推開公司大門時,會面對什么樣的目光。
但此刻,我坐在出租車后座,看著窗外閃過的霓虹燈,突然覺得,很輕松。
七年了。
終于,不用再裝了。
第二章 七年前的那個雨天
出租車停在錦繡花園門口時,已經九點半了。
我付了錢下車,走進小區。這是我爸媽家,我結婚前住的地方。結婚后,我和沈浩在城東買了房,但這里的鑰匙我一直留著。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跺了跺腳,燈沒亮。摸黑上了三樓,敲了敲門。
“誰?。俊崩锩鎮鱽砦覌尩穆曇?。
“媽,是我?!?/p>
門開了,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我媽站在門口,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黑色連衣裙,光著腿,在臘月的晚上。
“你這是……”她話沒說完,往我身后看了看,“沈浩呢?念念呢?”
“念念在幼兒園全托,明天才接?!蔽易哌M門,彎腰換鞋,“沈浩在公司?!?/p>
“那你這是……”我媽跟著我進屋,眉頭皺起來,“大晚上的,穿這么少跑過來,吵架了?”
我爸從客廳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遙控器。電視里在放晚間新聞。
“晚秋回來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怎么了這是?”
我沒說話,走到客廳沙發坐下。沙發是布藝的,用了很多年,坐墊已經塌陷下去一塊。我陷在里面,覺得渾身都沒力氣。
我媽去倒了杯熱水,塞進我手里。杯子很燙,我兩只手捧著,還是覺得冷。
“說話啊?!蔽覌屪谖遗赃?,盯著我的臉,“跟沈浩吵架了?”
“沒吵架。”我喝了一口水,熱氣撲在臉上,“他要離婚?!?/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里,女主播正在播報國際新聞,聲音平穩無波。
“你說什么?”我媽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爸手里的遙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他要離婚?!蔽抑貜土艘槐椋曇艉芷届o,“今天晚上,在公司年會上,當著三百多個同事的面宣布的。”
“他瘋了嗎?!”我媽猛地站起來,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又轉回來,“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還要不要臉了?!你們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了?!”
“嗯?!蔽尹c頭,“都知道了?!?/p>
“為什么?!”我媽的聲音在發抖,“好好的為什么要離婚?!你們吵架了?因為什么?錢?還是孩子?”
“都不是。”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杯底碰觸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因為人?!?/p>
“什么人?”我爸終于開口了,聲音沉沉的。
“一個女的,叫蘇月,我們公司前臺,二十四歲?!蔽艺f得很慢,每個字都說清楚,“沈浩跟她好了,大概有一年了?!?/p>
客廳里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很久。
我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電視機里微弱的新聞播報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然后,我媽“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沒坐回沙發,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捂著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蘼暫艽螅诎察o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我爸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背。但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有心疼,還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什么時候的事?”我爸問我,聲音很啞。
“今天晚上宣布的?!蔽艺f,“但人,應該好了挺久了。我之前有感覺,但沒證據。今天晚上,他宣布離婚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那個蘇月那邊瞟。我順著看過去,她穿了一條紅裙子,坐在第四排,對著沈浩比口型‘加油’?!?/p>
“這個王八蛋!”我媽突然放下手,臉上全是淚,眼睛通紅,“我找他算賬去!”
她說著就要往門口沖。
“媽?!蔽医凶∷?,聲音不大,但她停住了。
“別去。”我說,“沒用?!?/p>
“怎么沒用?!”我媽轉過身,聲音尖利,“我要去問問他,我們林家哪點對不起他?!當初他窮得叮當響,是你說要嫁,我們才同意的!婚房的首付,你們出了一半,我們出了一半!這些年,他爸媽生病,哪次不是你跑前跑后?!念念從小到大,他管過幾天?!現在他出息了,當經理了,就要離婚?!還要找個二十四歲的小狐貍精?!憑什么?!”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就憑他變心了。”我說,聲音還是很平靜,“就憑他不愛我了。就憑他覺得,那個二十四歲的,比我好?!?/p>
“你……”我媽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你怎么這么冷靜?你不生氣嗎?你不難受嗎?”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我用力握緊。
“生氣?!蔽艺f,“也難受。但哭鬧有用嗎?跪下來求他有用嗎?媽,他選在年會上宣布,就是鐵了心要離,就是要把事情做絕,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我留退路。”
我抬起頭,看著我媽:“既然他不要臉了,我為什么要替他留著?”
我媽不說話了。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沙發,坐下,捂著臉,又哭起來。這次哭聲小了些,悶悶的,但更讓人難受。
我爸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離。”我說,“明天我去找劉律師,擬離婚協議。房子、車、存款,該分的分。但念念必須歸我。”
“他肯嗎?”我爸問。
“不肯也得肯。”我說,“這些年,念念的事基本上都是我在管。他加班、出差、應酬,一個月在家吃不了幾頓飯。真要打官司,我贏面大?!?/p>
“工作呢?”我爸又吸了口煙,“你還在他手下干活,以后怎么辦?”
我沉默了。
這也是個問題。我和沈浩在同一家公司,他是項目經理,我是他部門的設計師。以前覺得挺好,夫妻倆一起上下班,還能互相照應?,F在想來,真是天真。
“辭職?!蔽艺f,“年后再找新工作。年底了,工作不好找,但過了年應該有機會。”
“錢呢?”我媽突然放下手,眼睛腫得厲害,“你現在辭職,沒收入,拿什么養念念?”
“我還有存款?!蔽艺f,“不多,但夠撐一段時間。而且離婚能分一半財產,雖然房子還有貸款,但賣了也能分點錢?!?/p>
“那房子呢?”我媽問,“你們現在住的房子?”
“賣。”我說得很干脆,“我不想住了??匆娔欠孔泳拖肫鹚?,想起這七年,惡心?!?/p>
客廳里又陷入沉默。
電視里,晚間新聞已經播完了,開始放廣告。一個女明星拿著洗發水,笑容燦爛地說著什么,聲音歡快,和客廳里的氣氛格格不入。
“晚秋。”我爸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看著我的眼睛,“你老實告訴爸,你倆之間,是不是早就出問題了?”
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七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冬天,但沒有這么冷。那天下著小雨,我和沈浩約在咖啡廳見面。那時我們剛認識三個月,是相親認識的。
他遲到了十分鐘,進門的時候頭發上還掛著水珠。他不好意思地笑,說公交車堵車。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點靦腆。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有點長,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拽袖子。他說他在IT公司上班,做技術,工資不高,但穩定。他說他家是農村的,父母都是農民,沒多少積蓄。他說他可能給不了我大富大貴的生活。
我說沒關系,我也不圖大富大貴。
后來我們結婚了?;槎Y很簡單,在我老家辦的。他家只來了父母和兩個親戚,酒席擺了八桌,來的都是我家的親戚朋友。他父母穿著新買的衣服,坐在主桌上,有些拘謹,但笑得很開心。
婚房的首付,我家出了一半,他家出了一半——其實是他工作三年的積蓄,加上他爸媽把家里的牛賣了湊的錢。貸款三十年,每個月還四千多。
結婚第一年,我們過得挺開心。雖然窮,但一起逛超市買菜,一起在出租屋里做飯,周末去免費的公園散步。他加班回來晚,我會等他,煮一碗面,臥個雞蛋。
第二年,我懷孕了。孕吐很厲害,聞不了油煙味,他就學著做飯。做得很難吃,但我每次都吃完。他摸著我的肚子說,以后一定要讓孩子過上好日子。
第三年,念念出生了。他抱著女兒,笑得像個傻子。他說,女兒像我,漂亮。
第四年,他升了項目經理,工資漲了。我們換了套大點的房子,還是貸款,但月供多了。他更忙了,加班、出差、應酬。我開始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收拾家。
第五年,念念上幼兒園了。他答應我去參加開學典禮,但臨時出差,沒去成。我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別的孩子都是爸爸媽媽一起送,只有我是一個人。念念問我,爸爸呢?我說,爸爸忙。
第六年,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有時有香水味,他說是應酬,客戶噴的香水濃。我開始查他手機,但他密碼換了。我問,他說公司要求,保密。
第七年,就是今年。他出差越來越多,一個月在家住不了十天。我提出想再生個孩子,他說壓力大,緩緩。我問他是不是不愛我了,他說我想多了。但我看見他手機屏保換成了一個卡通圖片,我說這不像你的風格,他說隨便找的。
點點滴滴,像水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在石頭上鑿出了洞。
“爸?!蔽冶犻_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些發黃,角落有一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
“問題一直都在?!蔽艺f,“只是我以前不愿意看,或者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我爸長嘆了一口氣。
我媽又哭起來,這次是壓抑的抽泣。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漆黑的夜,零星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樓下有車開過,車燈的光掃過小區里的樹,又消失。
“今晚我住這兒?!蔽艺f,“明天我去接念念,然后去找律師?!?/p>
“念念那邊……”我媽擦擦眼淚,“你怎么跟孩子說?”
“實話實說?!蔽铱粗巴?,“她五歲了,懂事了。騙她,她反而更難受?!?/p>
“那沈浩要是來……”
“他今晚不會來?!蔽掖驍辔覌尩脑挘八麤]臉來。而且,他應該正陪著那個蘇月,安慰她今晚受的驚嚇。”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知道,我心里某個地方,在滴血。
一滴,一滴。
七年了。
我以為我能忍一輩子。
原來,不能。
第三章 律師樓里的數字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吵醒。
睜開眼睛,天剛蒙蒙亮。我摸過手機,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沈浩的。還有幾十條微信,有沈浩發的,有公司同事發的,有朋友發的。
我點開沈浩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一條是凌晨兩點半:“林晚秋,我們談談?!?/p>
往上翻,是凌晨一點的:“你在哪?爸媽家?我過去找你?!?/p>
再往上,是半夜十二點的:“今天的事是我不對,但我們沒必要鬧成這樣?!?/p>
然后是十一點多的:“接電話!”
我劃掉對話框,沒回。
然后看其他人的。大部分是問“你沒事吧”“怎么回事啊”之類的。有幾個關系還不錯的,發了大段的安慰的話。還有幾個平時不怎么聯系的,也冒出來,語氣里藏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我都沒回。
退出微信,我看了看時間,早上六點二十。
起床,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臉色蒼白。我用冷水洗了臉,拍了點爽膚水,涂了點面霜??诩t沒涂,看起來氣色不好,但就這樣吧。
走出房間,我媽已經在廚房了。她聽見動靜,探出頭:“醒了?我煮了粥,煎了雞蛋。”
“嗯?!蔽易哌M廚房,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加熱。
“你爸一早出去買油條了?!蔽覌屨f著,把煎好的雞蛋盛出來,“他說你愛吃?!?/p>
我沒說話,靠著廚房門框,看著窗外。天亮了,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微波爐“?!币宦暋N夷贸雠D蹋攘艘豢?。太燙,燙得舌頭疼。
“昨晚……”我媽猶豫著開口,“沈浩給你打電話了?”
“嗯。”
“他說什么?”
“讓我接電話,說要談談?!?/p>
“你怎么說?”
“我沒接。”
我媽把粥端上桌,又拿出碗筷:“那……你打算怎么辦?真要離?”
“不然呢?”我坐下來,拿起勺子,“媽,你覺得還能過嗎?”
我媽不說話了。她在我對面坐下,也盛了碗粥,但沒吃,只是用勺子攪著。
“我就是覺得……可惜?!彼曇艉艿?,“七年了,念念都五歲了。說離就離,孩子怎么辦?”
“孩子有爹跟沒爹差不多?!蔽艺f,“這半年,他陪念念吃過幾頓飯?去過幾次公園?開家長會,他一次都沒去過?!?/p>
“可他畢竟是念念的爸爸……”
“那又怎么樣?”我打斷她,“媽,如果他心里還有這個家,還有念念,就不會做今天這種事。當著全公司人的面宣布離婚,他考慮過念念嗎?考慮過孩子以后在學校怎么面對同學嗎?”
我媽又不說話了。
我爸回來了,手里提著油條和豆漿。他看看我們,沒說什么,把東西放在桌上,也坐下來吃飯。
一頓早飯,吃得沉默。
七點半,我放下筷子:“我去接念念。”
“我陪你去吧?!蔽覌屨f。
“不用?!蔽艺酒饋?,“我自己去。”
出門前,我換了身衣服。牛仔褲,毛衣,羽絨服。頭發扎成馬尾,沒化妝,只涂了點潤唇膏。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不像三十二歲,有個五歲孩子的媽媽。
也好。
幼兒園離得不遠,走路十五分鐘。路上遇到幾個晨練回來的鄰居,看見我,眼神有點怪。估計昨晚的事,已經傳開了。小城市就是這樣,什么事都藏不住。
我裝作沒看見,繼續走。
到幼兒園時,還不到八點。門口已經有些家長在等著了,大多是老人。幾個相熟的阿姨看見我,打招呼:“晚秋來接孩子啊?今天怎么這么早?”
“嗯,有點事?!蔽倚πΓ瑳]多解釋。
八點,幼兒園開門。家長們陸續進去接孩子。我走到念念的班級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她正坐在小桌子前玩積木。老師看見我,有些驚訝:“念念媽媽?今天這么早?”
“嗯,家里有點事,提前接她。”我說。
老師點點頭,轉身叫:“沈念,媽媽來接你了?!?/p>
念念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放下積木,跑過來,撲進我懷里:“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