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帶雨云埋一半山——記我的父親程述堯》《上官云珠誕辰百年》等相關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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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秋天的上海，醫院的走廊里充滿了消毒水的氣味。
76歲的程述堯躺在病床上，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床邊沒有妻子的身影，只有趕來的兒子韋然守在一旁。
這個曾經在北京南北劇社叱咤風云的男人，這個曾被三位絕色佳人先后選擇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卻顯得如此孤獨。
窗外的梧桐葉開始飄落，就像他跌宕起伏的一生，終要歸于平靜。
程述堯的三段婚姻，三位妻子，都是當時上海灘響當當的名女人。
第一任黃宗英，南北劇社的才女演員，后來成為著名作家。
第二任上官云珠，舊上海電影界的璀璨明星。
第三任吳嫣，曾經的交際花，參與過地下工作。
三位女子，三種命運，而程述堯的人生，也在這三段婚姻中起伏沉浮。
1917年，程述堯出生在山東濟南的一個殷實家庭。父親程孝剛早年留學日本，學習鐵路工程，歸國后在鐵路系統工作。
母親李淑貞畢業于北京女子師范學堂，是當時少有的知識女性。
1925年，8歲的程述堯隨祖父母、父母從濟南遷居北京，從此在京城扎下根來……
【一】燕京歲月：從書生到劇社社長
程述堯在北京的育英學堂讀完中學，這所教會學校的教育方式開明，培養了他開闊的視野。
后來他考入燕京大學教育系，這所由美國教會創辦的大學，培養了不少中國近代知識分子。
程述堯在校期間成績優異，從大學二年級開始便獲得洛克菲勒獎學金，這在當時是很高的榮譽。
大學三年級時，程述堯加入了燕京劇社。在那個年代，話劇是進步青年表達思想的重要方式。
程述堯在劇社里演過《國民公敵》等三部話劇，從此開啟了他的藝術生涯。
那時的程述堯，身材高大，性格開朗，在同學中外號"活寶"，走到哪里都能帶來歡聲笑語。
他擅長組織活動，也樂于助人，經常幫助那些離校赴內地參加抗戰的同學籌措路費。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侵略軍占領了燕京大學，程述堯與校內20余名進步教授、學生被日本憲兵隊逮捕，關進了沙灘北大紅樓的地下室。
那座紅樓，當時是日本憲兵司令部。程述堯在地下室里被關押拷問了一個多月，經受了非人的折磨。
日本憲兵懷疑他們從事抗日活動，用各種手段逼問，可程述堯始終沒有屈服。
后來經親友多方斡旋，花了大價錢，才把他從監獄里撈出來。
獲釋后，程述堯到輔仁大學繼續學業，于1944年畢業。畢業后他先赴濟南，在教育部門擔任督學一類的職務，負責視察學校教學工作。
這份工作體面穩定，收入也不錯，可程述堯心里始終放不下戲劇。
1945年春節，程述堯回北平過年，在長安大戲院看了南北劇社的話劇《欽差大臣》。
劇社里有他的燕京大學老同學丁力、孫道臨，三人見面聊起往事，聊起對戲劇的熱愛，程述堯的心又活絡起來。
不久后，他辭去濟南的職位，回到北平，正式加入了南北劇社。
南北劇社成立于1945年，是北平一個頗有影響力的業余話劇團體。
劇社成員大多出身不錯，搞話劇不是為了謀生，而是出于對藝術的熱愛和對社會的關切。
程述堯憑借家底和在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當行長英文秘書的收入，成為劇社的重要資助者。
他的工資很高，足夠維持劇社的日常開銷。
1946年，他被選為南北劇社社長，在業務上參與組織話劇排練和聯系演出，在經濟上支持劇社的運營費用，表演需要時還客串臨時演員。
【二】第一段婚姻：黃宗英的到來與離去
黃宗英進入南北劇社時，已經歷過一次短暫的婚姻。
她十八歲時嫁給一位指揮家異方，丈夫身患重病，雙方家人希望通過沖喜來挽救他的生命。
婚禮辦得匆忙，可大紅花燭并未留住丈夫，結婚18天后，黃宗英就成了寡婦。
不愿為亡夫守節的黃宗英離開家鄉，來到北京尋求新生活。
她的哥哥黃宗江是著名劇作家，也是南北劇社的成員。黃宗江離開劇社前，特意把妹妹托付給程述堯。
黃宗江對程述堯說："述堯，我妹妹就拜托你照顧了。"
程述堯性格厚道，一口答應下來："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黃宗英長相清秀，氣質出眾，在舞臺上演過曹禺的作品，被稱為"甜姐兒"。
她在《蛻變》中首次亮相，在喜劇《甜姐兒》中一炮而紅。
程述堯對這位才華橫溢的女演員心生好感，兩人在劇社的朝夕相處中逐漸產生感情。
黃宗英也被程述堯的才華和豪爽所吸引，兩個人都熱愛戲劇，有說不完的話。
1946年，程述堯與黃宗英在北京結婚。婚禮辦得很簡單，只有劇社的朋友到場祝賀。
婚后，程述堯繼續在中央銀行工作，同時兼任南北劇社社長，黃宗英則專心演戲。
那時正值國共和平談判期間，程述堯還曾擔任美國軍方的翻譯，這份兼職讓他收入頗豐。
那段日子，兩人的生活平淡而充實。程述堯用銀行的高薪收入維持劇社運轉，黃宗英在舞臺上發光發熱。
兩人經常一起討論劇本，研究表演技巧，日子過得很有滋味。劇社的朋友們都羨慕他們，覺得這是一對才子佳人。
可這樣的平靜，只維持了不到兩年。
1947年，黃宗英南下上海，接拍電影《幸福狂想曲》。
在片場，她遇見了男主角趙丹。趙丹當時已是上海電影界的大明星，風流倜儻，才華出眾。
他演過《十字街頭》《馬路天使》等影片，在觀眾中有極高的人氣。
拍戲期間，兩人朝夕相處，逐漸產生了感情。
1948年秋，黃宗英向程述堯提出離婚。程述堯接到消息時正在北京，他立刻南下上海，想要挽回這段婚姻。
見面時，黃宗英態度堅決，她說："述堯，對不起，我愛上了別人。"
程述堯深受打擊，可他并未糾纏，也沒有追究趙丹。他只是問了一句："你真的決定了？"黃宗英點點頭。
離婚手續辦得很平靜，兩人就此分道揚鑣。讓人意外的是，程述堯后來與趙丹成了朋友。
許多人不理解，覺得他太軟弱。可程述堯就是這樣一個性格的人，寬厚、豁達，不愿在情感上過多糾纏。
有人問他："你不恨趙丹嗎？"程述堯搖搖頭："恨有什么用呢？她愛的是他，不是我。"
離婚后，程述堯依然與黃宗英、趙丹來往，這在當時是很罕見的。
他的寬容大度讓人稱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道傷口，其實一直沒有愈合。
【三】南下上海：與上官云珠的相遇
1948年，程述堯南下上海，進入昆侖公司，擔任導演金山的秘書。
金山是著名導演，程述堯跟著他學到不少電影方面的知識。在電影《大團圓》中，程述堯還客串了一個角色，飾演一位大少爺。
這部影片以北方普通家庭為背景，反映了當時社會的變遷。
程述堯雖然不是專業演員，可演得很自然，也算是圓了自己的演員夢。
1949年上海解放后，程述堯受文化局派遣，接管原本由英國人管理的蘭心戲院，擔任副經理。
蘭心戲院位于茂名南路，是上海著名的劇場，接管工作責任重大。
程述堯接手后，負責劇院的日常運營，安排演出，管理員工，事無巨細都要操心。
就在這里，程述堯遇見了上官云珠。
1950年，上官云珠在蘭心戲院演出話劇《紅旗歌》，連演159場，場場爆滿，轟動一時。
上官云珠原名韋均犖，江蘇人，是上海電影界的一線女星。
她在《一江春水向東流》中飾演的何文艷，把那種復雜的女性形象演得入木三分，讓無數觀眾為之傾倒。
在《太太萬歲》《麗人行》等影片中，她的表演也都堪稱經典。
程述堯作為劇院副經理，經常要和上官云珠接觸，安排排練時間，協調演出事宜。
時間長了，他被這位風華絕代的女演員深深吸引。
上官云珠不僅長得美，演技也是一流，而且為人爽快，上上下下都能打交道，從廠長到門房到食堂師傅，都喜歡她。
彼時的上官云珠，已有過三段婚姻經歷。
第一任丈夫張大炎，是她的表兄，兩人育有一子張其堅，后來因公婆嫌棄她當演員，丈夫反對她從事演藝事業而離婚，兒子被前夫帶走。
第二任丈夫姚克，是位劇作家，兩人育有一女姚姚，后來因姚克出軌而分手，女兒歸上官云珠撫養。
第三段是與上海警備司令楊虎的同居關系，未辦正式婚禮，后來也分開了。
盡管上官云珠的過往復雜，程述堯并不在意。他愛的是眼前這個女人，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程述堯開始追求上官云珠，送花，請吃飯，陪她聊天。
上官云珠也對這個高大英俊、性格溫和的副經理有好感。兩個人都經歷過失敗的婚姻，都懂得珍惜。
1951年，程述堯與上官云珠在蘭心戲院舉行婚禮，上海灘的文藝界名流到場祝賀。
婚禮辦得很隆重，程述堯的家人也都從北京趕來。
有趣的是，上官云珠與黃宗英本是閨蜜，她嫁給了閨蜜的前夫，外人以為兩人關系會變得微妙，可實際上上官云珠與黃宗英依然保持聯系，還經常見面聊天。這在當時是很少見的。
婚后，上官云珠繼續拍戲，程述堯在劇院管理日常事務。兩個人都很忙，可每天晚上回家后總要聊聊天，說說各自工作上的事。
1952年，兩人的兒子韋然出生，小名燈燈。程述堯對這個兒子疼愛有加，也接納了上官云珠的女兒姚姚，一家人其樂融融。
小時候，韋然經常和黃宗英的兒子、周璇的兒子在一起玩，大人們并不覺得尷尬。
那個年代的文藝界，雖然情感糾葛復雜，可大家都很豁達，不會讓孩子受影響。
【四】三反運動：婚姻的破裂
1952年，全國開展三反運動。程述堯在1949年8月曾組織過一次勞軍園游會義賣活動，為抗美援朝籌款，他擔任會計，負責賬目。有員工舉報他賬目不清，懷疑貪污。
程述堯為人單純，他以為既然數目不大，就主動認錯補齊款項，事情就能過去。
調查人員找他談話，程述堯坦誠地說："賬上確實漏記了690元，是我疏忽了，我愿意補上。"
他以為這樣就能了結，可他沒想到，這番話反而坐實了貪污罪名。他被蘭心戲院給予機關管制一年的處分。
這個處分對上官云珠造成了巨大沖擊。她正處于事業上升期，積極參加各種演出活動，義演、勞軍、下鄉，樣樣都參加，就是希望在演員評級中獲得好成績。
丈夫的貪污分子身份，讓她擔心影響自己的前途。盡管上官云珠因勞累過度得了肺病，身體虛弱，她仍在這個關鍵時刻向程述堯提出離婚。
那天晚上，上官云珠回到家，臉色嚴肅。她對程述堯說："我們離婚吧。"
程述堯愣住了，他說："云珠，你知道我不是真的貪污，只是賬目上出了紕漏。"
上官云珠搖搖頭："我知道，可是別人不知道。你現在是貪污分子，會影響我的。"
程述堯不愿離婚。他低聲下氣地哀求妻子："云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證明清白的。"可上官云珠心意已決，她帶著女兒姚姚搬了出去。
周圍朋友都來勸說。他們了解程述堯的為人，知道他不是那種貪污的人。
有人對上官云珠說："云珠，述堯人品你是知道的，他怎么可能貪污呢？"
在朋友們的勸說下，上官云珠一度動搖，答應考慮復合。可就在這時，程述堯的態度變了。
程述堯的弟弟程述銘來看望他時，見他如此卑微地乞求妻子回心轉意，氣得拂袖而去。
弟弟臨走時說："大哥，你這樣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在乎你！"這件事觸動了程述堯的自尊。
他覺得自己當初那么低三下四地哀求，上官云珠都無動于衷，現在她反過來想復合，自己又何必委屈自己。
有朋友來勸他："述堯，云珠同意復合了，你就答應吧，孩子還那么小。"
程述堯搖搖頭，說："當初我那么求她，她都不肯。現在她想回來，我不答應了。"他這時候來了少爺脾氣，堅決不同意復合。
兩人在1953年正式辦理離婚手續。不滿兩歲的兒子燈燈被判給程述堯撫養。
離婚后，上官云珠的日子也不好過。她婚內與上影副導演賀路的關系被揭露，名聲受損，組織對她進行了嚴厲處理，戲路也受到限制。
1953年，程述堯解除管制，把兒子燈燈送回北京，交由父母照顧。
為了不讓孫子在上海受影響，老人家把燈燈接到北京撫養。1954年，程述堯調至上海衡山電影院工作，先是擔任宣傳組長，次年升為經理。
1955年春天，程述堯在一次文藝界的聚會上認識了吳嫣。
吳嫣比程述堯小兩歲，藝名"玲華阿九"，曾是上海灘有名的交際花。
她因家境貧寒，年少時就被送進了風月場所謀生，外號"黑牡丹"，靠賣笑維持生計，結識了不少上層人物。
吳嫣曾被人包養，也當過別人的姨太太，因身體原因失去了生育能力。
抗戰期間，吳嫣在潘漢年的引導下，參與了地下工作，利用自己的交際圈搜集情報。上海解放后，她在上海市文化局工作，也算有了正式身份。
程述堯的前兩任妻子都是名女人，他希望第三次婚姻也能找個有名氣的女子。
吳嫣雖然過往復雜，可她畢竟參與過地下工作，如今在文化局有職位，程述堯覺得兩人門當戶對。
聚會上，吳嫣對程述堯說："程經理，久仰大名。"程述堯也客氣地回應："吳同志，我也聽說過你的事跡。"
兩人開始交往，很快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1955年，兩人結婚。這段婚姻在程家引起軒然大波。
程述堯的父母無法接受兒媳婦如此復雜的過往，程述堯卻不顧家人反對，堅持娶吳嫣。
為了不讓孫子燈燈受影響，程述堯的父親把孩子留在北京撫養。
婚后僅僅三個月，1955年春，吳嫣突然被捕，被判處五年徒刑。
衡山電影院的領導連夜找程述堯談話，辦公室里，香薰木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低瓦數的臺燈光線昏黃，照得領導的臉一明一暗。
領導對程述堯說："程老弟，吳嫣的情況你也知道了，我們希望你能和她劃清界限。"
程述堯眼神堅定，說："我相信她是清白的。"領導嘆了口氣："話雖這么說，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要引以為戒啊！"
程述堯拒絕離婚，選擇與妻子共患難。可他為這個決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經理職務被撤銷，工資被降級，從此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邊緣化生活。
程述堯把兒子燈燈送回北京后，獨自一人在上海生活，等待著妻子歸來。
只要有探視機會，他就去監獄看望吳嫣，給她送去日常用品和食物。
五年時間，他沒有放棄，也沒有怨言。可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將是更加漫長的考驗，而那些真正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