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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把一個被批斗的姑娘藏在自家地窖里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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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陸遠,如果我這次活不成了,這塊懷表你拿著,就算給我立個衣冠冢了。”

地窖里,那個因為發高燒而渾身滾燙的單薄女孩,死死抓著我的手。

那時的我,只當她是個無依無靠、落魄可憐的女知青。

直到第二年秋天,三輛軍用吉普和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大紅旗轎車,一路開進我們這個窮山溝。

那時候我才知道,那三個月我到底在自家地窖里,藏了一個什么級別的通天人物。

01

風,像鈍刀子一樣割著破舊的窗欞紙,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聲。

那是七十年代中后期的一個隆冬。

我叫陸遠。

我是向陽村里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成分清白得像一張白紙。

因為窮,我三十歲了還是個打光棍的單身漢。

我一個人住在村尾靠近后山的半山腰上。

那是一處極其破敗的三間土窯洞。

平時除了來借農具的村民,幾乎沒人愿意往我這鳥不拉屎的破院子跑。

那個年代,村里的氣氛總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運動的狂熱席卷了這個偏僻的北方小山村。

村里的治保主任叫王麻子。

他是個典型的地頭蛇,心狠手辣,最喜歡拿著雞毛當令箭。

這陣子,村里天天都在搞批斗。

牛棚里關著幾個下放來的知青和老頭。

其中被整得最慘的,是一個叫林婉秋的女知青。

我白天在村里干活時,遠遠地見過她一次。

她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破鞋和木牌,被兩個民兵反扭著胳膊游街。

那么冷的天,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粗布褂子。

她的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臉上滿是泥污和青紫的傷痕。

但她的眼神卻像狼一樣,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倔強。

聽說王麻子給她扣了一頂極其嚴重的“重大反派”帽子。

王麻子甚至在村部大院里放出狠話,明天就要給她上極其殘酷的手段,非要扒掉她一層皮不可。

我當時只是個泥腿子,看著心有不忍,但也不敢多管閑事。

在這個年代,自保已經是我們這些底層人拼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那天夜里,雪下得大極了。

鵝毛般的雪花借著狂風,幾乎要將我的破土窯給掩埋。

后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

我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哆哆嗦嗦地推開木門,準備去院子角落的旱廁。

院子里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月光被烏云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我剛解開褲腰帶的時候,我突然聽到旁邊的柴火垛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誰?!”

我渾身一激靈,睡意全無。

我還以為是后山跑下來找食的野豬,順手就抄起了立在墻角的鐵叉。

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鐵叉挑開了堆在最外面的幾根粗樹枝。

微弱的雪光下,我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柴火垛最深處的干草堆里,蜷縮著一個極其單薄的身影。

她整個人凍得像篩糠一樣劇烈發抖。

她雙臂死死抱住膝蓋,把頭埋在腿間,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我湊近了一看,瞳孔瞬間放大。

是林婉秋。



白天那個被游街的女知青,竟然趁夜逃出來了,還逃到了我這個偏僻的院子里。

她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

她的嘴唇已經凍成了駭人的紫黑色,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白色的冰霜。

那雙原本倔強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絕望。

她沒有力氣求救,只是用那種像受傷小獸一樣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窩藏逃跑的批斗對象,這在當時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如果被王麻子抓到,我不死也要脫層皮。

我本能地想后退,想裝作沒看見,轉身回屋鎖上門。

就在這時,村子中央突然傳來了刺耳的銅鑼聲。

緊接著,是幾聲狂躁的狗吠和雜亂的腳步聲。

“那小賤人跑不遠!肯定往后山去了!”

“帶上狗!把山給我搜一遍,就算是凍死也得把尸體給我拖回來!”

那是王麻子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嗜血的興奮。

火把的光亮在風雪中隱隱綽綽,正朝著半山腰的方向蔓延過來。

我看著地上的林婉秋。

她似乎也聽到了山下的動靜,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眼淚,瞬間就結成了冰。

她已經放棄掙扎了。

“媽的,死就死吧!”

我暗罵了一聲,心里那股子屬于莊稼漢的軸勁兒突然就上來了。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大姑娘在我院子里凍死。

我一把丟開鐵叉,大步跨進柴火垛,雙手抄在她的腋下,用力往上一提。

她輕得像一張紙,身上幾乎沒有幾兩肉。

我半拖半抱地把她弄進了屋子。

剛一進屋,我就立刻反鎖了木門。

屋里雖然冷,但好歹沒有那刺骨的邪風。

林婉秋倒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搜山的聲音越來越近,狗叫聲仿佛就在院墻外邊。

我來不及多想,一把掀開土炕上的破爛蘆葦席。

在炕頭靠墻的位置,有一塊用厚實木板蓋住的方形入口。

那是我家用來儲藏越冬紅薯、土豆和蘿卜的干地窖。

地窖挖得很深,大概有兩米多,底下還算寬敞。

為了防潮,地窖四周我都用干黃土夯實過。

“進去!”

我壓低聲音,近乎命令般地對她說。

林婉秋此時已經凍得意識模糊,只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任由我擺布。

我找來一截麻繩,系在她腰上,像放水桶一樣把她順到了地窖底部。

緊接著,我把炕上那床全是破洞的舊棉被一股腦兒扔了下去。

“不管聽到什么動靜,絕對不能出聲,連喘氣都給我憋著!”

我對著地窖口低吼了一句。

我清楚地看到她在黑暗中虛弱地點了點頭。

我迅速蓋上厚木板。

然后,我將蘆葦席重新鋪好,甚至還抓了一把灰塵撒在邊緣,掩蓋了掀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我脫掉外衣,直接鉆進了冰冷的被窩,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02

“砰砰砰!”

沒過五分鐘,我院子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陸遠!給老子開門!”

是王麻子的聲音,伴隨著大狼狗的狂吠。

我深吸了一口氣,故意裝作一副剛被吵醒的迷糊樣。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后,拉開了門栓。

“大半夜的,號喪啊王主任?”

我揉著眼睛,滿臉不耐煩地看著門外的陣仗。

七八個舉著火把的民兵,牽著兩條半人高的大狼狗,正惡狠狠地盯著我。

王麻子一把推開我,帶著一身風雪和寒氣闖了進來。

“那個姓林的反派分子跑了,你小子老老實實交代,看沒看見有人上山?”

王麻子的一雙綠豆眼死死盯著我的臉,試圖捕捉我表情里的任何一絲慌亂。

“啥反派分子?我這破地方,除了山上的黃皮子,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故意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走到炕沿邊坐下。

而我坐的位置,正下方就是地窖的入口。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硬生生咬著牙,沒讓腿抖一下。

王麻子顯然不信。

他給手下使了個眼色。

幾個民兵立刻在我的三間破屋里翻箱倒柜起來。

米缸被掀翻,衣柜被砸開,連灶臺里的草木灰都被他們用棍子捅了幾下。

那兩條大狼狗在屋里四處亂竄,鼻子貼在地面上不停地嗅著。

突然,其中一條狗停在了炕沿邊。

它對著我坐的位置底下,發出了低沉的嗚嗚聲。

那一刻,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狗的嗅覺太靈敏了,它一定是聞到了生人的氣味,或者是下面傳來的微弱呼吸聲。

王麻子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握緊了手里的手電筒,一步步朝我逼近。

“陸遠,你這炕底下,藏著什么好東西呢?”

王麻子的聲音陰冷得像毒蛇。

他伸手就要去掀我身下的蘆葦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猛地站起身。

我裝作憤怒到了極點的樣子,一把揪住了王麻子的衣領。

“王麻子你少欺負人!老子三代貧農,根正苗紅!”

“你今天要是敢把老子睡覺的炕席給掀了,老子明天就去公社告你個擾亂貧下中農休息的罪名!”

我扯著嗓子大吼,唾沫星子都噴到了他的臉上。

王麻子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

他雖然是個地頭蛇,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在這個年代,“貧農”這個身份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他要是真沒搜出人來,反倒背上一個欺壓貧農的黑鍋,他也不好受。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鐘里,另一條狗在院子里的柴火垛那邊狂吠了起來。

“主任!柴火垛里有腳印!是往后山深處去的!”

一個在外頭搜查的民兵扯著嗓子喊道。

那其實是我剛才出去解手和救人時踩亂的腳印,被風雪掩蓋了一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路向山上跑去的痕跡。

王麻子一把推開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算你小子走運!走,跟我上山追!”

他一揮手,帶著人牽著狗,呼啦啦地全撤出了院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火把的光芒逐漸消失在后山的風雪中。

直到再也聽不到狗叫聲,我才重重地關上門,整個人像脫力一樣癱軟在地上。

背上的冷汗已經把貼身的秋衣完全打濕了。

我稍微緩了緩神,立刻爬上炕,掀開蘆葦席和木板。

一股陰冷潮濕的泥土氣息混合著微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拿過煤油燈,借著微弱的黃光往下照。

林婉秋緊緊裹著那床破棉被,蜷縮在放紅薯的角落里。

她臉色慘白,嘴唇已經被她自己咬破了,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看到是我,她緊繃的身體才猛地放松下來,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們走了,你安全了。”

我輕聲說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從那一天起,我的土窯地窖里,多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但這僅僅是艱難求生的第一步。

最致命的問題,很快就擺在了我們面前——口糧。

那個年代,糧食都是按人頭和工分分配的。

我一個單身漢,干的又是苦力活,分到的那點棒子面、紅薯和粗糠,勉勉強強只夠我自己一個人餓不死。

現在平白無故多了一張嘴,還是個沒有任何口糧指標的“黑戶”。

這簡直是要了命了。

為了不讓人起疑心,我白天依然得照常去大隊里上工干活。

我不能表現出任何一點虛弱,否則就會被看出破綻。

每天晚上收工回來,我都會把門窗鎖死,拉上破布窗簾。

然后,我開始生火做飯。

我的糧食缸底,只剩下半袋子摻了谷殼的粗棒子面。

我把棒子面抓出兩把,放在鍋里熬成濃稠的糊糊。

為了頂飽,我還會往里面切兩個地窖里拿出來的干癟紅薯。

每次盛飯的時候,我都極其小心地把上面那層稀得像水一樣的湯水舀進自己的碗里。

而底下那些濃稠的棒子面和沉甸甸的紅薯塊,我全都倒進另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趁著夜色深沉,我掀開地窖的蓋板,把那個裝滿干貨的大碗遞下去。

“吃吧,趁熱。”

我趴在洞口,對著下面的黑暗說道。

林婉秋總是很安靜地接過碗,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會說。

但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把碗又遞了上來。

“陸遠,你不能這樣。”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在空蕩的地窖里顯得格外微弱。

“你白天要干重體力活,你光喝那一肚子水,你會倒下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竟然發現了我在口糧上動的手腳。

“我一個大男人,抗餓。”

我滿不在乎地把碗推了回去。

“你是個女人,還帶著傷,不吃點干的,你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固執地舉著碗,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倔強地盯著我。

“如果你倒下了,我也活不成。要活,我們一起活。”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么有分量的話。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越發蒼白的臉,心里沒來由地一軟。

從那以后,我們開始平分那碗糊糊。

每人一半稀的,每人一半干的。

即便如此,饑餓依然像一只看不見的手,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我們的胃。

為了找吃的,我開始冒險。

半夜里,我會偷偷溜進后山,去掏那些冬眠的田鼠洞,或者布置一些簡陋的陷阱抓野兔。

但大雪封山,獵物少得可憐。

更多的時候,我只能在深夜溜到大隊收割過的地里,去刨那些凍在泥土里的爛菜根和漏掉的紅薯。

有一次,我在地里挖得太入神,差點被巡夜的民兵手電筒照到。

我整個人趴在冰冷的雪泥里,一動也不敢動,整整趴了半個多小時。

等我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凍成了一根冰棍。

但當我把兩塊凍得硬邦邦的紅薯遞進地窖時,我看到林婉秋的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地窖里的生活,除了饑餓,還有無盡的陰冷和潮濕。

03

北方冬天的地窖,雖然能擋住外面的寒風,但那股滲入骨髓的濕冷,卻比刀子還鋒利。

林婉秋本來就在批斗中受了內傷,加上長期在這種環境里,她的身體很快就出了大問題。

她開始頻繁地胃痛。

起初只是輕輕地呻吟,后來疼得整個人在破棉被里縮成一團,冷汗把頭發都浸濕了。

有幾天晚上,她甚至發起了高燒。

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嘴里開始說胡話。

我嚇壞了。

我不能帶她去看赤腳醫生,也不能去公社衛生院買藥。

只要她這張臉一露面,我們倆都得挨槍子。

也就是在那個晚上,發著高燒的林婉秋,死死抓著我的手。

她從貼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塊帶著體溫的舊懷表,塞進我的掌心。

“陸遠,如果我這次活不成了,這塊懷表你拿著,就算給我立個衣冠冢了。”

那是文章開頭的一幕。

我握著那塊沉甸甸的懷表,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放你娘的屁!”

我破口大罵,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

“老子拼了命把你藏到現在,你敢死在我的地窖里試試?!”

我把懷表塞回她手里,猛地蓋上地窖的板子,轉身沖進了黑夜。

我知道村西頭老李家的菜窖里,存著一筐生姜。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老姜熬湯是唯一能驅寒發汗的土辦法。

我冒著被當成賊打死的風險,翻進了老李家的院子。

我摸黑偷了三塊拳頭大小的老姜。

回到家后,我連夜把姜切成片,放在火盆上熬出了一大碗濃濃的姜湯。

我用勺子撬開林婉秋緊咬的牙關,一點一點地把辛辣的姜湯喂進她嘴里。

整整一個晚上,我就坐在地窖口,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直到天亮前,她的燒終于退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比打死了一頭野豬還要虛脫。

隨著時間的推移,驚險的時刻并沒有減少。

王麻子那只老狐貍,始終沒有徹底打消對我的懷疑。

他隔三差五就會以各種借口來我家串門。

有時候是借一把生銹的鋤頭,有時候是討一碗水喝。

他那雙眼睛,總是像錐子一樣在我那三間破屋里到處亂剜。

最驚心動魄的一次,發生在第二個月的中旬。

那天中午,天下了點小雨夾雪,生產隊提前收工。

我剛回家熬好了一鍋白菜幫子湯,準備給林婉秋送下去。

院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王麻子帶著他那條形影不離的大狼狗,毫無征兆地闖了進來。

“喲,陸遠,吃著呢?”

王麻子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我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坐的位置,離地窖的蓋板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只要他稍微往后挪一挪,或者伸手去掀一下蘆葦席,一切就都完了。

我強壓住心頭的恐慌,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吸溜了一口湯。

“王主任,下雨天不在家歇著,怎么有空跑我這破地方來?”

我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著那條大狼狗。

那條狗似乎聞到了什么,開始在炕沿下面焦躁地轉圈,鼻子不停地嗅著地面。

它甚至抬起前爪,想要去扒拉那張蘆葦席。

地窖里的林婉秋絕對聽到了上面的動靜。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捂住嘴巴、驚恐萬狀的樣子。

“隨便轉轉。聽說最近后山有野豬出沒,我來看看你這安全不安全。”

王麻子一邊打著官腔,一邊伸手去摸那條狗的腦袋,眼神卻死死盯著我。

狗的嗚咽聲越來越大。

它開始用爪子撓炕沿的土磚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必死無疑!

我端起那碗剛從鍋里盛出來、還滾燙的白菜幫子湯。

我假裝腳下一滑。

“哎喲!”

我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撲。

那一碗滾燙的熱湯,準確無誤地潑在了那條大狼狗的背上。

“嗷嗚——!!!”

大狼狗發出一聲極其凄厲的慘叫,燙得在地上瘋狂打滾,隨后夾著尾巴瘋了一樣逃出了屋子。

“你他娘的眼瞎了?!”

王麻子心疼壞了,猛地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對不住對不住!王主任,這地太滑了,沒燙著您吧?”

我一邊惶恐地道歉,一邊拿著抹布去擦地上的湯水,趁機死死踩住了地窖蓋板邊緣的席子。

王麻子看著滿地狼藉,又氣又心疼他的狗,狠狠踹了我一腳。

“你個廢物點心!下次再收拾你!”

他罵罵咧咧地轉身追狗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夾雪中,我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等我掀開地窖蓋板的時候,我看到林婉秋正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

她的手臂上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滲著血的牙印。

她是為了防止自己發出驚恐的尖叫,才下此狠手。

我們看著彼此,都沒有說話,但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叫做“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高壓環境下,三個月的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在暗無天日的地窖里,我成了她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為了排解黑暗帶來的恐懼和孤獨,我們開始在深夜壓低聲音聊天。

隔著那層薄薄的地窖木板,我們的聲音極其輕微,像是在互相訴說著只有彼此才能聽懂的秘密。

她教我認字。

她用木棍在泥地上寫字,然后告訴我讀音和意思。

她給我講城里的生活。

講那叮當作響的有軌電車,講寬闊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講洋房里的留聲機和咖啡的苦澀香味。

她描述的那個世界,對于我這個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的莊稼漢來說,就像是天上的神仙府邸一樣遙不可及。

而我,則給她講大山里的故事。

我講后山野豬的兇猛,講春天滿山遍野怒放的野桃花,講我小時候抓泥鰍和掏鳥窩的趣事。

我們兩人的身份、背景、見識,天差地別。

但在那個陰冷潮濕的地窖里,在這隨時可能喪命的三個月里,兩顆心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緊緊靠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越界的肢體接觸,甚至連拉手都很少。

但那種在絕境中相濡以沫的極致隱忍,那種把后背和性命完全交給對方的信任,比任何轟轟烈烈的愛情都來得深刻。

我漸漸習慣了每天干活時,心里惦記著地窖里還有個人在等我。

她也漸漸習慣了每天在黑暗中,期盼著那塊木板被掀開時透進來的那一絲微弱的光亮。

時間轉眼來到了第二年的初春。

積雪開始融化,后山的樹枝上抽出了綠色的嫩芽。

與此同時,風向突然變了。

04

有一天上午,村部大院外那個生了銹的高音大喇叭,突然播報了一份極其重要的平反文件。

喇叭里傳出的每一個字,都在這個封閉的小山村里炸開了鍋。

那些被關在牛棚里的人,全都被放了出來。

至于林婉秋,她的案子不僅被徹底洗清了,而且喇叭里還專門提到,省城已經派了專員下來接她。

那天中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進了向陽村。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這個窮山溝里看到四個輪子的汽車。

車上下來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干部,急得滿頭大汗地向王麻子打聽林婉秋的下落。

王麻子嚇得臉都白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著那輛氣派的吉普車,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知道,她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鎖好門窗。

我沒有熬紅薯糊糊。

我從柜子最底下的破襪子里,掏出了我攢了整整兩年的五塊錢。

我跑去村長家里,用高價換了兩個白面饅頭。

當我把那兩個雪白、宣軟的白面饅頭遞進地窖時,林婉秋愣住了。

“外面出事了?”她緊張地問。

我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出事,是好事。你的案子平反了。”

“城里開來了一輛小汽車,是專門來接你回家的。”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從地窖里爬了上來。

這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完全站在我的土窯里,借著煤油燈的光亮,我看清了她現在的模樣。

她瘦得脫了相,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但那雙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坐在炕沿上,拿著那個白面饅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一頓飯,是我們三個月來吃得最豐盛,也是最壓抑的一頓。

誰都沒有多說話。

吃完飯后,她從懷里掏出了那塊舊懷表。

她走過來,極其認真地把懷表塞進我的手里。

然后,她突然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我。

她的身體很瘦弱,但那個擁抱卻充滿了力量。

“陸遠,等我安頓好,我一定回來找你。”

她在我的耳邊,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的擁抱,只是木訥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我就把她悄悄送到了村口的大路上。

看著她獨自走向公社的方向,去尋找那輛接她的吉普車。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晨霧中,我才轉身往回走。

她走后,我的生活仿佛經歷了一場大夢,突然又回到了原點。

我依然是那個一無所有的泥腿子。

我每天下地干活,賺著微薄的工分。

只是每次夜深人靜,看著炕沿底下那個空蕩蕩的地窖,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掏空了一塊。

我偶爾會摸出那塊舊懷表,對著上面精致的紋路發呆。

但我心里比誰都清楚,門不當戶不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鴻溝。

城里的金鳳凰,和鄉下吃紅薯長大的泥腿子,注定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句“我一定回來找你”的承諾,我只當是她在絕境中產生的吊橋效應,或者是出于感激的客套話。

我從來沒有當真過。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去。

轉眼間,就到了第二年的秋天。

滿山的紅葉把向陽村裝點得像一幅畫。

那天下午,我正在自家的院子里劈柴。

突然,村子方向傳來了極其震耳欲聾的馬達轟鳴聲。

緊接著,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扔下農具,發瘋似朝著村口跑去。

我也好奇地放下斧頭,走到院門外的高處往下看。

那一幕,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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