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老頭猛地抓住鐵床欄桿，指關節(jié)透出慘白的骨色。
“去西南，立刻帶我找她！”
他喉嚨里發(fā)出拉風箱般的粗重喘息。
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上一小塊水漬。
我伸手按住那只打滿吊針的手背。
“醫(yī)生說你的心肺功能撐不到走出門診大樓。”
“就算是在路上斷氣，我也必須死在她面前。”
第一章
病房里的制氧機發(fā)出單調的咕嚕聲。
沈宗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半年前這男人還是市里最大的建材批發(fā)商。
肝癌晚期把曾經(jīng)連走路都帶著風的老板抽干了。
他掙扎著把手伸向枕頭底下。
動作幅度牽扯到腹部的那根透明引流管。
半杯帶血的體液順著塑料管流進床底的收集袋里。
護工剛換過的白色床單上立刻印出一點紅斑。
他從枕芯的縫隙里拽出一個黃色牛皮紙信封。
紙袋的四個角已經(jīng)嚴重磨損起毛。
表面沾著幾塊發(fā)黑的汗?jié)n和不明污跡。
“這是七年前王偵探拿來的東西。”
他把信封重重地拍在病床上。
“當年為了保住那張臉面，我硬是把東西壓下了。”
我伸手拿起那個輕飄飄的舊紙包。
里面倒出來一張模糊的監(jiān)控打印照片和一個手寫的地址。
照片上印著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女人背影。
手寫字條上的地名指向兩千公里外的一個邊陲小鎮(zhèn)。
“去辦出院手續(xù)。”
沈宗平費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我沒時間等了。”
主治醫(yī)生在走廊里把病歷夾摔在分診臺上。
那女人大聲呵斥我這種不負責任的家屬。
我一言不發(fā)地拿起筆在放棄治療同意書上簽了字。
下午我跑了三家租車公司托人高價提了一輛依維柯房車。
改裝廠的工人花了四個小時在車廂里加裝了醫(yī)療電源。
兩個強壯的護工把沈宗平連同他的氧氣瓶一起抬上車后座。
車輪重重地碾過醫(yī)院門口的減速帶。
沈宗平用沒打點滴的那只手緊緊抓著車窗上方的扶手。
他那張蠟黃的臉貼在防窺玻璃上往外看。
這是二十年來我們父子倆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
也是為了去尋找那個在這個家里成為絕對禁忌的名字。
沈蕓。
我的親姐姐。
當年本該風光嫁給南城區(qū)首富之子的準新娘。
房車駛入高速路口的時候天上開始掉雨點。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橡膠摩擦音。
沈宗平靠在改裝過的醫(yī)用躺椅上閉上了眼睛。
“那晚的雨比現(xiàn)在大多了。”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吐出這句話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我知道這老頭說的是哪一天。
二十年前的初秋也是這樣一場暴雨。
沈蕓被鎖在二樓那個帶防盜窗的臥室里整整三天。
門外站著兩個輪班看守的女傭。
她摔碎了屋里所有能摔的瓷器和玻璃杯。
沈宗平甚至叫人把窗戶的縫隙都用木條釘死了。
聯(lián)姻的對象叫趙洪凱。
那男人剛在賭場里輸?shù)袅藘商讋e墅的產(chǎn)權。
沈宗平需要趙家在國土局的關系來批一塊建材城的地皮。
交易的籌碼就是沈蕓。
出嫁前夜的晚飯是一碗加了安眠藥的雞湯。
女傭端著空碗下樓交差的時候沈宗平正在客廳里抽雪茄。
誰也沒想到沈蕓會把藥片全吐在枕頭底下。
半夜十二點她用一把修眉刀卸下了門鎖的合頁。
她卷走了梳妝臺暗格里沈宗平準備的三萬塊現(xiàn)金。
順著一樓廚房排風扇的管道爬了出去。
還有一個人在后巷的垃圾桶旁邊等她。
我當時只有十歲。
半夜起來喝水正好隔著窗簾看到那兩個人在雨中狂奔的背影。
還沒等我出聲。
沈宗平就接到了門衛(wèi)老李打來的電話。
那老頭鞋都沒穿就沖進了大雨里。
他帶著廠里的六個保安開出了三輛金杯面包車。
我縮在第一輛面包車的副駕駛座位上發(fā)抖。
雨水順著沈宗平的禿頂往下流。
他手里攥著一根手腕粗的螺紋鋼管。
車隊在泥濘的城郊土路上瘋狂打滑。
探照燈掃過路邊連片的雜草叢。
最后三輛車堵住了城郊那座廢棄磚窯的出口。
沈宗平一腳踹在磚窯塌了一半的紅磚墻上。
磚塊掉在泥水里濺起半米高的水花。
“把這兩個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給我弄出來！”
廢墟里面安靜得只有雨點砸在碎瓦片上的聲音。
兩個保安打著強光手電筒往黑漆漆的窯洞里照去。
“沈老板，里面空間太大死角太多找不著。”
沈宗平咬著后槽牙一把搶過手電筒。
“找不著就把他們活活熏出來。”
他用手電筒光柱指著窯洞外面堆放的廢舊油氈布。
那是附近的農(nóng)民留著引火用的干柴。
“點火。”
保安隊長猶豫著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這風向直往里頭灌，萬一出人命誰負責？”
沈宗平揚起手里的鋼管狠狠砸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鐵皮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
“出了事老子拿錢頂著！”
打火機的火苗碰到了沾滿機油的破布。
刺鼻的黑煙順著風口迅速倒灌進殘破的磚窯。
火勢蔓延的速度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油氈布引燃了堆積在周圍的幾大捆干燥枯枝。
火舌借著風勢瞬間竄上了窯頂殘存的木橫梁。
我趴在車窗玻璃上看到前方火光沖天。
沈宗平的臉被跳動的火焰映得通紅。
他站在距離火堆十米遠的安全地帶大喊。
“沈蕓，你現(xiàn)在爬出來，我只打斷那個小癟三的腿！”
窯洞深處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木頭燃燒發(fā)出的噼啪爆裂聲。
幾分鐘后里面?zhèn)鞒龀翋灥哪静臄嗔秧憚印?/p>
一根粗壯的承重木柱在高溫下轟然倒塌。
緊接著是半面土墻砸在地上的巨大轟鳴。
灰塵混著火星被氣浪沖出十幾米遠。
四個保安立刻扔下手里正在添火的木棍。
他們不顧一切地往面包車這邊狂奔。
“塌了，里面全塌了！”
傾盆大雨在半小時后才澆滅了廢墟上最后的火星。
黑色的泥水順著斜坡不停往下淌。
沈宗平打著黑傘走到還在冒著白煙的瓦礫前。
一塊燒焦的門板下面壓著半只帶血的解放鞋。
那是建材廠里統(tǒng)一發(fā)給裝卸工人的勞保用品。
保安們用鐵鍬挖了整整兩個小時。
除了這只鞋再也找不到任何屬于活人的殘骸。
他們連夜跑了。
沈宗平當晚就花錢封鎖了所有消息。
對外統(tǒng)一口徑說女兒嫌棄家里生意破產(chǎn)去國外定居了。
其實那時候沈家的建材生意正做得風生水起。
趙洪凱拿了另外一筆補償金在賭場里揮霍一空。
第二章
房車在深夜的高速服務區(qū)停靠加水。
我拔下粗大的水管擰緊水箱蓋。
車廂里的沈宗平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氧氣面罩的透明塑料管里積滿了他咳出的白色泡沫。
我趕緊抽了兩張紙巾鉆進去幫他清理。
他一把推開我伸過去的手。
“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我按亮中控臺上的導航屏幕看了一眼剩余里程。
“保持現(xiàn)在這個速度，明天中午能到那個縣城。”
他仰起頭張大嘴巴貪婪地吞咽著氧氣。
“別停在這里浪費時間，繼續(xù)開。”
這老頭在害怕。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按在羊毛毯上的粗糙手指在不停發(fā)抖。
這二十年他一直拿那場大雨來麻痹自己。
逢人便說那兩個東西屬蟑螂的命硬得很。
他還斷言他們肯定跑到哪個窮鄉(xiāng)僻壤去要飯了。
等受不了苦自然會夾著尾巴滾回來磕頭認錯。
一天沒見到兩具尸體，他就一天堅信自己的女兒還完好無損地活著。
七年前那個私家偵探送來照片的時候他正好談下了一個大項目。
他看了一眼那個破落的環(huán)境就把照片扔進了抽屜最底層。
驕傲不允許他去主動尋找一個背叛家族的逆子。
現(xiàn)在死神卡住了他的脖子。
那些被掩埋的恐懼和心虛全部變成毒藥發(fā)作了。
車燈撕開黑夜的高速公路一路向西南疾馳。
我們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半下了高速收費站。
收費員遞回零錢的時候好奇地看了一眼這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龐然大物。
這里距離省會城市還有整整四百多公里。
路面從平整的黑色柏油路變成了坑洼不平的泥石混合路。
兩邊的深綠色山峰高得遮住了大半個灰色的天空。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潮濕木頭味道。
由于道路過度顛簸，沈宗平的引流管接口處又滲出一小圈血水。
他死死咬著干裂的嘴唇一聲沒吭。
汗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條紋病號服。
房車順著盤山公路繞了將近兩個多小時。
終于停在一個破敗的縣城十字路口旁邊。
路邊的低矮房屋墻皮大面積剝落。
幾個穿著臟兮兮罩衣的小孩蹲在馬路牙子上玩著稀泥。
沈宗平隔著雙層玻璃打量著眼前的破舊景象。
他干癟的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輕蔑的弧度。
“放著好好的少奶奶不當，偏偏跑到這種垃圾堆里過下半輩子。”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冷笑。
“真是隨了她那個短命的媽，天生的賤骨頭。”
我從駕駛座上站起來沒有接他這句惡毒的話。
推開沉重的車門直接走了下去。
腳踩在地上的積水坑里濺了一褲腿泥點子。
我拿著那張印有地址的照片走向街角一家賣五金建材的商鋪。
滿臉橫肉的老板正坐在玻璃柜臺后面嗑南瓜子。
我把折疊過的照片平鋪在滿是灰塵的臺面上。
“老板，打聽個人，這照片上的女人在這片區(qū)域見過嗎？”
他吐掉嘴里的瓜子殼湊近看了一眼。
一雙渾濁的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這女人的背影看著倒是有幾分眼熟。”
我又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遞過去。
他立刻把錢塞進抽屜里，伸手拿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具體地址。
五金店老板油膩的手指點在手寫紙條上。
“這地方在西街最盡頭的那排平頂房。”
他抬起夾著香煙的右手朝外面指了指方向。
“那邊連著一整條街都是修摩托車和打鐵的破作坊。”
我敲了敲玻璃柜臺接著問。
“這女人真名叫什么名字？”
“那條街上就這么一個娘們干修車的粗活，我們平時都叫她蕓姐。”
老板從皺巴巴的煙盒里抽出一根紅河點上。
“干起活來挺利索的一個人，就是這命實在太苦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立刻追問了一句。
“她怎么個命苦法？”
“她家里常年養(yǎng)著個動不了的廢人，吃喝拉撒全靠她一個人在這街上掙黑心錢撐著。”
五金店老板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
“前幾年西街那幾個收保護費的小混混去她鋪子里找茬。”
他壓低聲音湊近柜臺邊緣。
“這女人直接抄起一把帶血的管鉗砸斷了帶頭大哥的胳膊。”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板磕了磕煙灰繼續(xù)倒出他知道的信息。
“后來警察把她帶走關了半個月。”
“等放出來的時候，她第一件事就是背著那個廢人去巷子口吃了一碗素面。”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平時卸貨換那種三輪車的實心大輪胎，連我們這的大老爺們都得兩個人抬。”
“她一個人咬著牙硬生生能把幾百斤的輪轂扛上車軸。”
我轉頭看了一眼停在路邊泥坑里的房車。
沈宗平的臉正貼在雙層防窺玻璃上死死盯著五金店這邊。
我回到車上重新啟動了柴油引擎。
“打聽到了確切位置，就在前面的西街。”
沈宗平干枯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她在這里過得怎么樣？”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坑洼的泥水坑。
“剛才聽本地人說她在修摩托車，家里還有個殘廢要靠她養(yǎng)活。”
車廂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制氧機還在繼續(xù)發(fā)出單調的咕嚕聲。
沈宗平用力抓緊了身上的羊毛毯邊緣。
“那是她自己選的絕路，活該她受這茬罪。”
這老頭的嘴依然硬得像石頭。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純氧來平復急促的呼吸。
第三章
房車龐大的車身在狹窄的西街里艱難挪動。
兩邊的路牙子上堆滿了廢舊輪胎和生銹的拖拉機零件。
空氣里的機油味和刺鼻的電焊味越來越重。
車子在巷子盡頭的一個轉角處徹底開不過去了。
前面是一條只允許三輪車通過的泥濘小道。
我踩下剎車拔掉車鑰匙推門下車。
走到車尾把折疊輪椅從后備箱里搬出來展開。
打開車廂側門把沈宗平抱到輪椅黑色的帆布座墊上。
那個便攜式氧氣瓶被我用兩條帶子牢牢掛在輪椅靠背后面。
兩根透明的吸氧管直接插進他的鼻腔里。
巷子盡頭是一戶獨門獨院的灰磚平房。
院墻是用不規(guī)則的石頭和碎磚頭隨意壘起來的。
墻頭插滿防賊用的碎玻璃碴子。
外面沒有任何標志性的招牌。
地上到處都是經(jīng)年累月積攢的黑色油污。
一扇生著大片紅褐色鐵銹的鐵皮半扇門虛掩著。
這就是那個手寫地址上指明的最終地點。
沈宗平坐在輪椅上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發(fā)抖。
呼吸頻率明顯比在車上加快了許多。
他雙手死死抓著輪椅兩側的塑料扶手。
指甲幾乎要摳進座墊的縫隙里去。
“推我過去叫門。”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我推著輪椅的后把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深水坑。
橡膠輪子壓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咯吱聲。
我們慢慢靠近那扇滿是劃痕的鐵皮門。
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奇怪而富有節(jié)奏的聲響。
“刺啦——砰。”
像是什么堅硬沉重的金屬物體拖過粗糙的水泥地。
緊接著又重重敲擊地面的沉重聲音。
“刺啦——砰。”
這聲音由遠及近一點點向門口移動。
伴隨著一個人粗重且漏風的劇烈喘息聲。
沈宗平用力清了清卡著濃痰的嗓子。
他努力把長期病痛導致的佝僂后背挺直。
試圖恢復他作為沈家一家之主居高臨下的威嚴。
他甚至準備好了一套恩威并施的說辭。
就在輪椅距離鐵皮門還有不到半米的時候。
一只布滿老繭和黑色油污的粗糙大手從里面搭在門沿上。
那只手猛地用力把門拉開。
生銹的門軸發(fā)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沈宗平剛張開干裂的嘴巴，準備好的名字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從門后面走出來的根本不是沈蕓。
是一個男人。
巷子里的穿堂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
沈宗平原本挺直的背脊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猛地塌陷下去。
他雙眼圓睜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劇烈顫抖著往外凸起。
張大嘴巴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瀕死鯉魚一樣拼命倒抽涼氣。
輪椅在濕滑的青石板路上劇烈地往后晃動了一下。
我認出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