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學會了一本正經的販賣焦慮

67.7歲。

多精確的一個數字。精確到了小數點后一位，精確到讓你心頭一緊，精確到讓你忍不住掏出手機算一算自己還能活多久。

然后你轉發了。你的父親看到了。你的丈夫看到了。整個朋友圈都看到了。一場關于"中國男人活不過70歲"的集體恐慌，就這樣以光速完成了一次社會傳播學的經典案例。

只不過，這個數字是假的。

更諷刺的是——它很可能是AI編的。

是的，我們終于活到了這樣一個時代：連焦慮的原材料，都開始由人工智能代工生產了。你以為你在為真相焦慮，其實你在為一個大語言模型的"幻覺"買單。這就好比你半夜被噩夢嚇醒，滿頭大汗地發現——做夢的不是你，是你的掃地機器人。

一

讓我們先說說這個"67.7歲"是怎么來的。

記者查了國家統計局第七次人口普查，男性死亡年齡中位數在70到74歲之間。查了聯合國《2024年世界人口展望》，2023年中國男性死亡年齡中位數是73歲。兩組數據高度吻合。沒有任何一個權威機構給出過67.7這個數字。

但自媒體們可不管這些。有人說數據來自統計局，有人說來自聯合國，有人說來自社科院。你看，來源可以隨便編，但數字必須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因為越精確，越像真的。這是謠言制造學的第一課：用偽精確制造真恐慌。

而最終追溯發現，這個67.7歲極可能是某人隨手問了一下AI，AI一本正經地"幻覺"出了這個數字，然后就有人把它當成了權威數據開始傳播。

AI幻覺，學術上叫hallucination，即：大語言模型在沒有事實依據的情況下，自信滿滿地編造出看起來合理的答案。說白了，就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AI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和我們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能分得清嗎？

二

你分不清的。因為在這個信息生態里，AI的幻覺和自媒體的幻覺，早就形成了完美的產業鏈。

AI負責生產原材料，一個看起來精確、權威、令人震驚的數字。自媒體負責深加工，配上聳人聽聞的標題，加上幾句"細思極恐"的解讀，再來一個"轉發給你關心的人"。讀者負責消費：焦慮、轉發、二次傳播。

整個鏈條一氣呵成，效率之高，令傳統謠言制造者望塵莫及。

以前造謠還需要點技術含量。你得去翻文獻，得去偽造數據來源，得費點腦子讓謊言看起來自洽。現在呢？打開ChatGPT，問一句"中國男性死亡年齡中位數是多少"，如果它恰好給了你一個夠嚇人的數字，恭喜你，今天的10萬+素材有了。

這不是技術進步，這是造謠的工業化革命。

三

但我想說的不是AI的問題，也不是自媒體的問題。

我想說的是，為什么這條謠言能傳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

因為它擊中了一個真實的痛點。

你看，就算真實數據是73歲而不是67.7歲，這個數字就令人欣慰了嗎？一個中國男性，辛苦工作幾十年，延遲退休到65歲，然后——統計意義上，他的死亡年齡中位數是73歲。也就是說，他退休后的"自由時光"，中位數只有8年。

8年。

這8年里，他可能還要帶孫子，可能要跟慢性病做斗爭，可能要在各個醫院的走廊里排隊。他的"黃金退休生活"，可能也就三五年。

所以當"67.7歲"這個數字出現時，人們之所以愿意相信，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辨別真假，而是因為這個數字精準地量化了他們內心深處那個模糊的恐懼：我這輩子，到底能不能活夠本？

謠言之所以有市場，從來不是因為謠言本身有多高明，而是因為真相本身就足夠讓人不安。67.7是假的，73是真的。但73歲和延遲退休65歲之間那8年的落差，是真實的焦慮，是真切的不安。

四

我們還可以再往深里想一層。

為什么是男性？為什么這條謠言專門針對男性死亡年齡？

因為在中國當代社會敘事里，男性被默認為"生產工具"的角色正在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不可言說，同時又越來越沉重。他們要當房貸的奴隸、996的耗材、家庭的提款機、社會的螺絲釘。然后在某一天，有人告訴他們：你們的中位數壽命只有67.7歲——這不像是一個統計數據，更像是一張生命的收據。

干了一輩子，能拿到手的"余生"，就這么多。

雖然67.7是假數字，但那種"被榨干后提前報廢"的恐懼感，是真的。

所以你會發現，辟謠之后，評論區里的畫風不是"還好是假的"，而是"就算是73歲又怎樣"。人們焦慮的不是一個數字的真假，而是這個數字背后的人生是否值得。

五

這件事最荒誕的地方在于——

我們的社會，已經進入了一個"AI替你焦慮"的階段。

AI不需要理解什么是死亡，什么是衰老，什么是一個55歲的中年男人凌晨三點醒來摸著自己的心口想的那些事情。它只需要生成一個數字，比如：67.7，然后自媒體的流量機器，再把這個數字變成一枚“擊穿人心的子彈”。

我們曾經擔心AI會搶走我們的工作。現在看來，AI先搶走的是我們的理性。它用一個幻覺，就撬動了一場全民焦慮。而在這場焦慮中，真正獲益的是那些靠流量吃飯的自媒體，真正受傷的是那些本就活得不容易的普通人。

一個中年男人，在深夜刷到"你可能活不過67.7歲"這條推送的時候，他不會去查國家統計局官網，不會去翻聯合國報告，不會去做統計學上的中位數計算。他只會默默地看一眼身邊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然后嘆一口氣，把手機扣過去。

那一刻，謠言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六

最后說一句得罪人的話。

辟謠當然是對的。但如果辟謠的全部結論就是"67.7是AI幻覺，真實數據是73歲，大家不要焦慮"，那這種辟謠本身，也是另一種幻覺。

因為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中國男性到底能活多少歲"，而是在活著的這些年里，他們活得像個人嗎？

當一個社會需要靠辟謠來安撫人心的時候，說明這顆心，早就不安很久了。問題從來不在于那個數字是67.7還是73，問題在于無論哪個數字，都讓人覺得不夠。

不夠，不是因為貪心。

是因為欠的太多。

編者按

AI的一個幻覺數字，意外地讓我們進行了一場關于生命、信息與社會的集體思考。它提醒我們，在技術的浪潮中守護理性與溫情何其重要。真正的“正能量”，并非無視問題盲目樂觀，而是清醒認識挑戰后，依然選擇關注真實進步、聚焦生活建設、信任共同向善的力量。

中國男性的壽命中位數不是67.7歲，是73歲，并且仍在穩步提升。這背后是發展的韌性。而比這數字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利用好科技進步帶來的機遇，如何在社會互助中消解不必要的壓力，共同努力，讓未來的每一年，都不止是時間的刻度，更是幸福感的累積。

當我們開始這樣思考和行動時，我們就已經奪回了對生活定義的主導權，任何試圖販賣焦慮的“幻覺”，都將失去它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