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元雞排賣出600元情緒價值”，雞排哥“全國巡炸”期間，網紅街“退燒”

澎湃新聞記者 吳怡

【編者按】

身處流量時代，流量來時的場景會被更多看見、展示。流量退去之后的日常，則較少被記錄。

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聞記者再次踏上采訪之路，回訪曾經被流量照拂過的城市、村莊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經歷過數年流量時代的淘洗之后，“流量來時沉著以對，流量去后恢復如常”已成為各地常態，老百姓過得好、過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漸成共識。

今天，我們一起重返江西景德鎮。

海報設計：郁斐

2026年初春，景德鎮街頭寒意未消。沒有外出“巡炸”的日子里，“雞排哥”李俊永照常在老地方出攤。爆火數月后，圍觀獵奇的洶涌流量逐漸退潮，他從一位現象級的“全民頂流”，回歸為擁有穩定客流、仍在用心經營的攤主。

而那條曾因他熱鬧鼎沸的擺攤一條街，也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最火那會有幾十上百個攤位扎堆在這里，現在只剩十多個。”攤主們如同候鳥遷徙，熱了就來，冷了就走。當客流減少，多數攤主遷往了其他地方，還留在這里的人，仍勤勤懇懇堅守著。一個攤位，扛著一家子的生計。

“景德鎮有兩張名片，一張是陶瓷，另一張是雞排。”這句玩笑話仍在流傳。回顧走紅這段時間，“雞排哥”曾在春節前撰文寫道，“我知道，生活終會歸于平常，而我，還是那個平凡又有勁頭的雞排哥”。

上圖為2025年國慶假期，“雞排哥”攤位的客流情況（圖源：極目新聞）；下圖為2026年3月19日，“雞排哥”出攤時，游客有序排隊，而當他出差不在時，街上客流較少（圖源：小紅書網友）

網紅街“退燒”

“‘雞排哥’今天在嗎？”在景德鎮珠山大道側邊人行道的一角，有游客走過來問。余小民一邊炸著雞排，一邊抬頭回應，“他這幾天都不在，出差去了，到其他地方‘巡炸’了”。有時候，他模仿起“雞排哥”，引得游客哈哈大笑并舉起手機來拍。

余小民是“雞排嫂”的侄子，同在這個地方擺攤的，還有“雞排嫂”“雞排舅”，他們統稱為“雞排家族”，被本地人戲稱為從炸雞排發展起來的“家族生意”。

在網上，哪里有流量，人就往哪里蜂擁而上。線下也一樣。人流是隨著熱度來來去去的。

2025年9月，“雞排哥”火遍全國，被網友感慨“6元的雞排賣出了600元的情緒價值”。他的攤位迅速變成游客打卡點，就連他擺攤的這條街，景德鎮市五中和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之間的一條人行道，也一躍成為網紅街。

這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路。如果不是因為“雞排哥”，這條路平時沒什么人。“雞排哥”火了之后，為了方便游客排隊，以及不影響景德鎮市五中的秩序，“雞排哥”的攤位從五中門口移到了這條路上。

去年國慶期間，龐大的客流涌向這里，全城的流動攤販也聞聲而來，賣的東西包括榨果汁、烤腸、涼皮、梅干菜扣肉餅、綠豆湯等等。各個攤位打出不同的招牌，“檸檬哥”“甘蔗哥”“雞蛋餅哥”……攤主們也支起手機支架，拍起短視頻、做起直播。

“火的時候，這里每晚排隊排到12點。”余小民的攤車上打著“網紅五中雞排哥家族連鎖攤”“雞排侄”的廣告招牌。為了分流客人，“雞排家族”齊齊出動，聚在這里擺攤，每天忙到只睡三四個小時。

“雞排哥”更是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忙到喉嚨沙啞，幾乎說不出話，疲憊到沒有情緒價值。

如今，這條街“退燒”了，前來打卡的顧客有序排隊，他又恢復到原來風趣幽默、喜歡跟顧客互動的狀態，有時還會配合錄短視頻、拍合照。

最近，余小民也沒那么忙了。下午2點多，他開著三輪攤車慢悠悠進場，其他攤主也陸陸續續過來，他們把攤位簡單收拾一下，就算是開業了。一般來說，下午三四點，人流最多。這時陸續有游客按著地圖找過來，他們一般先是到“雞排哥”攤位打卡，如若他不在，則會光顧“雞排家族”其他人的生意。

“雞排嫂”的侄子余小民，圖片攝于2026年1月23日。除標注外，本文圖片均由澎湃新聞記者吳怡 攝

游客主要是沖著“雞排哥”來的，其他的攤位則稍顯冷清。果汁攤主范靜和“檸檬哥”江民燕的攤位相隔較近，他們閑聊起來。“開張了沒？”江民燕問。“還沒呢”，范靜答。她守在攤位旁，等了一個小時，還沒接到一單生意。

江民燕的攤位在“雞排哥”隔壁，他見證了這條街熱度的起起伏伏。去年國慶期間，市內趕來這里擺攤的攤車從街頭排到街尾，隊伍蜿蜒幾百米。“那時候人山人海，蹭了‘雞排哥’的熱度，生意很好，收入翻了幾倍。”

后來天冷了，人少了，大部分攤主也轉移陣地了。最火熱時，這里擠下了幾十上百家攤位，單是賣綠豆湯都有二十多家，如今只有十余家還留在原地，其他攤車移到了學校門口、夜市等人流量更多的地方。

“雞排哥”出差不在時，擺攤街客流較少。圖片攝于2026年1月23日

“‘雞排哥’在的時候，人多點，他不在，人比較少。要是這邊沒生意，我們就會去人多的地方賣。”江民燕把橙子切開，放在新的榨汁機里。早前為了提高效率，他花錢換了更好的設備。他預估，要是節假日這里人流多，攤主們還是會回流到這里。

范靜是國慶假期人流最多的時候加入進來擺攤的。她先是賣綠豆湯，天氣冷了后，改成榨橙汁。白天，她出來擺攤，賺點生活費，減輕家庭負擔。為了照顧孩子，晚上6點多，她就收攤回家。生意最好時，每天能賺200多塊，現在每天收入幾十塊，好的時候能有一百多塊。

“（這條街）沒之前那么人擠人咯。”一位做手工卷煙的攤主淡然地說。他把煙草放在卷煙盒里，再塞進卷成圓柱的紙里，手指夾著卷好的煙對著小桌板敲平整，再整整齊齊碼好。過了幾個小時，天色已暗，煙沒賣出幾根，他收拾攤位，走了。

流量的邏輯

在景德鎮，只要說出“雞排哥”三個字，總能輕松跟別人搭上話。不過，一千個人眼中，或許有一千個“雞排哥”。

附近餐飲店老板納悶，炸個雞排怎么也能火？跟“雞排哥”一起擺攤的攤主說，大家喜歡這樣接地氣的“草根偶像”。出租車司機覺得，專程來看他的人，沒有以前那么多了。

流量來來去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雞排哥”成了景德鎮的“名人”。在景德鎮，幾乎沒人不知道“雞排哥”。

從熟悉他的人口中，我們試圖還原“雞排哥”的人生軌跡。早年，他在深圳等地做過廚師、學過服裝。回到景德鎮后，他以擺攤為生，做過醬香餅、羊肉串、炸雞排……一做就是二十幾年。踏實、勤奮、仗義、善良，是親人對他的評價。

“‘雞排哥’不是火起來才這種風格的，而是他沒火之前，就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在景德鎮已經小有名氣了，買他的雞排經常要排隊。”距離“雞排哥”擺攤位置最近的一家民宿店老板娘這么說。

她的孩子在景德鎮市五中上學，孩子經常光顧“雞排哥”的攤位，一來二去，她也對“雞排哥”頗為熟悉。2024年，她在附近租下了兩套別墅改造成民宿。2025年國慶節，碰上“雞排哥”爆火，酒店訂單提前半個月就已經爆滿。

在“雞排哥”走紅前，“雞排家族”散落在景德鎮的不同角落擺攤，或是做著其他的行當。走紅后，全國各地的游客舉著手機將他層層圍住，一個人、兩口鍋，根本忙不過來。“雞排家族”迅速匯集，分流客人，減少大家排隊的時間。

原本普通甚至有些拮據的家族生計，被這股流量托了起來。余小民坦言，沾了“雞排哥”的光，家族生活得到了改善，不過賺的都是辛苦錢，沒漲過價。

寒冬夜晚，“雞排哥”的妻子和母親仍在出攤。圖片攝于2026年1月23日

如今，“雞排哥”出攤時仍有不少人排隊。這里毗鄰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白天的客流多來自參觀的游客。到了夜晚，人流減少，余小民便會將攤車開向數公里外的陶溪川文創街區，那里的夜市人氣更旺。

“網紅不可能一直火下去，對吧？一切順其自然，有生意我們就做，沒生意再做別的。如果有顧客需要我們，我們依然在。”余小民以平常心看待流量。長時間在外擺攤，他似乎早已習慣了江西冬夜的寒冷。

“雞排嫂”的另一個侄子余銘明晚上也會過來攤位幫忙。面對“是否會擔心流量消失”的問題，他的話語里沒有太多波瀾，“適者生存，能賣我們就賣，不能賣的話我們就調整，繼續分散擺攤，以前也是這么過來的。”

今年1月份，“雞排哥”在廣東佛山“巡炸”時，被記者問：以后熱度沒了怎么辦？他說，“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因其所困，萬物皆為我所用，而非我所屬。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在這條街上，其他攤主也在等待“被看見”的機會。在“雞排家族”攤位不遠處，“甘蔗哥”守著他的小攤。早在“雞排哥”爆火前，他們就在五中門口一起擺攤。他目睹了那個深受本地學生喜愛的攤友，如何一步步變成全國網紅。

“‘雞排哥’是我們江西人的標桿。”“甘蔗哥”這么說。早年他在杭州打工，近五六年來到景德鎮擺攤。在跟游客聊天時，“甘蔗哥”偶爾會引用李白、杜甫的詩，他佩服“雞排哥”的口才和談吐，覺得他的文化水平和思想境界比自己高。

對他來說，“雞排哥”就像身邊的一個傳奇人物。他相信，出名這件事，或許哪天也會輪到自己。“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但運氣的前提是加油努力。”他相信這個世界會給吃苦耐勞的人希望和機會。“世界是美好的，我們還在跟社會共同成長，還是可以看到世界的光在你身上發光的，對吧？”

2026年初春，記者探訪“雞排哥”擺攤的網紅街，爆火數月后這條街逐漸“退燒”，而放眼景德鎮整座城市，文旅熱度不減。澎湃新聞記者：吳怡 編輯：馬瀟 實習生：湯曄(03:04)

“網紅效應”

“雞排哥”帶火的擺攤網紅街有所降溫，但景德鎮的文旅市場依然火熱，人潮正涌向這座城市的更多角落。

在擺攤網紅街對面的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也有一個網紅——“無語佛”。這尊本名“沉思羅漢”的瓷器，因一副閉目抿嘴、似嘆非嘆的網絡表情包，在2022年左右出圈，成為比博物館鎮館之寶元代青花瓷還要火的打卡點。

排隊拍“無語佛”的游客。圖片攝于2026年1月25日

為了應對洶涌的人潮，館方專門將“無語佛”從六樓移至空間更大的七樓，并設置了專門的排隊區域。即使在一個普通周末的上午，隊伍也能在二十分鐘內迅速排成長龍。

“最火的時候，排隊從7樓一直排到6樓，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排上。”博物館一位現場管理人員在維持秩序的間隙這樣描述，“它能火起來，可能是現在年輕人壓力大，這種‘無語’的表情剛好戳中了他們內心的表達。”

前來打卡的游客以年輕人居多，但也不乏各個年齡層的人。事實上，這尊羅漢在館內已陳列多年，即便本地人也少有印象。然而，網絡時代的機緣巧合，將它從展柜的角落推至流量中心。

游客在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圍著展品拍照。圖片攝于2026年1月25日

在“無語佛”展館外，程麗萍扯著嗓子喊，“游客說，都來景德鎮了，肯定要看‘無語佛’”。她是景德鎮人，在本地做了12年導游，見證了“網紅效應”如何影響著這座千年瓷都的文旅發展。

最初，“無語佛”展品前動輒排隊幾小時，程麗萍也得陪著游客。“我當時的表情，跟‘無語佛’一樣無語。”但很快她發現，許多人是“為了一尊佛，奔赴一座城”。“無語佛”帶火了景德鎮，連另外十七尊羅漢也被網友做成表情包。流量，就這么滾動起來。

“現在有十大網紅了。”她一口氣數著：除了“無語佛”和“雞排哥”，還有陶溪川夜市、雕塑瓷廠、御窯博物館、陶陽里、陶陽新村夜市、三寶村……網紅打卡點的名單在不斷變長。

陶陽新村夜市。圖片攝于2026年1月24日

很多游客一開始沖著網紅打卡點而來，進而深度游。客源地也在悄然變化，從附近的江蘇、福建、浙江、安徽，到更遠的北京、上海、廣東、香港、澳門等等，輻射范圍越來越廣。

數據顯示，2025年景德鎮接待國內游客量同比增長15.43%，國內旅游花費同比增長17.98%，接待入境游客、入境旅游花費分別同比增長39.6%、44.6%。

“景德鎮正成為越來越多中外游客的青睞之地、向往之城。”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景德鎮市委書記胡雪梅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作為目前全國唯一以文化為主題的國家試驗區，近年來，景德鎮圍繞打造世界著名陶瓷文化旅游目的地，深化大融合，構筑多場景，豐富新業態，推動文旅產業煥新出彩。

“我們是沖著景德鎮的陶瓷文化底蘊來的。”王阿姨和家人從北京過來，幾天內把景德鎮多個景點逛了一遍。從景德鎮中國陶瓷博物館出來后，她和丈夫特意來“雞排哥”所在的擺攤網紅街轉轉，買走了一份雞排，還打包走了幾份帶給在另一處體驗制作手工陶瓷的家人。

劉佳靖和四位好友特意避開節假日人流，選擇在淡季的周末出行。她們從福建南平自駕四個多小時來到景德鎮，“社交媒體上總刷到，感覺特別出片”。她們在景點附近找了家妝造店，每人花了188元，綰發描妝，換上長裙。當她們一襲古裝步入御窯博物館，頻頻引人駐足回望。看風景的人，也成了風景。

“網紅打卡點是流量入口，而最核心和持久的吸引力，始終是景德鎮陶瓷。”程麗萍舉著導游旗，領著游客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海報設計：郁斐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