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那碗沒喝的交杯酒
1991年臘月二十六,我娶了劉玉梅。
說是娶,倒不如說是“換”。我家在李家坳,她家在劉家屯,兩村隔著一道山梁。那年我二十五,在村里已經算大齡青年。家里窮,兄弟三個,我排老二,爹娘為我的婚事愁白了頭。劉玉梅二十三,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厲害”,據說能站在村口罵街半個時辰不重樣,沒人敢娶。
媒人王嬸來說親時,我娘直擺手:“那閨女太潑,進了門還不把房頂掀了?”
王嬸拍著大腿:“哎呀老姐姐,你想想,你家建國這條件——家里三間土坯房,兄弟還沒成家,爹腿腳不好,除了人老實肯干,有啥?人家玉梅雖然脾氣沖,可模樣周正,身板結實,干活一個頂倆。最重要的是,她家不要彩禮!”
就最后這句話,讓我爹娘動了心。
見面那天,在鎮上的國營飯店。劉玉梅穿一件紅格子外套,兩條麻花辮又粗又黑,眼睛大,看人時直勾勾的,不躲不閃。我給她倒水,她接過來,手很穩,指尖有繭。
“我叫李建國。”我憋了半天就這一句。
“知道。”她聲音不軟,但也不刺耳,“王嬸說了。”
一頓飯吃得安靜。臨走時,她突然問我:“你會打女人不?”
我一愣,連忙搖頭:“不、不會,那哪能。”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點點頭:“行,那就這么著。”
沒有電影里那些彎彎繞繞,親事就這么定了。臘月二十六,我家借了村里的拖拉機,綁上紅綢子,我去接親。劉家屯比我們村還偏,路不好走,到的時候都快中午了。
劉玉梅家比我家還破,院墻塌了半截。她爹是個悶頭抽旱煙的老漢,她娘一直在撩起圍裙擦眼睛。劉玉梅自己從屋里走出來,穿一身嶄新的紅棉襖,襯得臉很白。她沒讓兄弟背,自己爬上拖拉機后斗,坐得筆直。
她娘追出來,往她手里塞了個布包,眼淚汪汪。劉玉梅沒回頭,只說:“媽,回吧。”
拖拉機突突突往回開。山路崎嶇,她坐在那兒,手緊緊抓著車斗邊沿,指節發白。我想說點什么,風大,話被吹散了。
酒席擺在自家院里,擺了六桌。村里人都來了,嘴上說著恭喜,眼神里多少有點看熱鬧的意思——都想看看這“潑婦”進了門是啥樣。我大哥大嫂忙前忙后,三弟還小,只知道湊在灶臺邊偷肉吃。
劉玉梅一直很安靜。敬酒時跟著我,讓叫啥就叫啥,讓喝就抿一口,不多話,但臉上也沒多少笑模樣。有人起哄讓她唱首歌,她抬眼看了看那人,眼神淡淡的,那人訕訕地自己把酒喝了。
我爹娘對視一眼,悄悄松了口氣。也許這媳婦,沒傳說中那么兇?
晚上,鬧洞房。半大小子們擠了一屋,吵著要吃“同心果”(用線吊著的蘋果讓新郎新娘一起吃)。劉玉梅坐著不動。有個二流子,村東頭的趙嘎子,借著酒勁湊過來,嬉皮笑臉要去摸劉玉梅的臉:“新娘子,讓哥瞧瞧……”
他手還沒碰到,劉玉梅突然站了起來。
她動作不快,但很穩。伸手從桌上抓過那把用來剪紅紙的剪刀,也沒舉起來,就那么握在手里,尖頭朝外,看著趙嘎子。
屋里瞬間安靜了。
趙嘎子手僵在半空。
“滾出去。”劉玉梅說,聲音不高,平平的。
趙嘎子臉色變了變,想撐面子:“開個玩笑……”
“我數三下,”劉玉梅打斷他,眼睛眨都不眨,“一。”
“二”還沒出口,趙嘎子扭頭就擠出了門。其他半大小子見狀,哄一下全散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最后剩下我發小陳滿倉,他尷尬地沖我笑笑,也帶上門溜了。
屋里忽然就只剩下我們兩個。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把門栓插好,轉過身。劉玉梅已經把剪刀放回桌上,正低頭解棉襖最上面的扣子。她的手很穩,一點不抖。
我喉嚨發干,走過去,想幫她。
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白天看起來只是大的眼睛,此刻在跳動的燈光下,亮得嚇人。她“啪”地一下打掉我的手,力氣很大,我手背立刻紅了。
然后她站起來,往后撤了一步,雙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瞪著我,一字一頓,從牙縫里擠出那句話:
“李建國,今晚你要是敢碰我一下,試試。”
第二章 炕上的楚河漢界
我愣住了,手背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一下悶棍。
“玉梅,你……這是干啥?”我聽見自己聲音發干,“咱是夫妻了。”
“夫妻?”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李建國,咱倆為啥結婚,你心里沒數?你圖我家不要彩禮,我圖啥?我圖有個地方讓我離開劉家屯!至于別的,你想都別想!”
她說著,快步走到炕邊,從陪嫁的那個藍布包袱里扯出一條舊床單,抖開。那床單洗得發白,中間還有塊補丁。她拎著床單,在寬闊的土炕中間比了比,然后看向我。
“找倆釘子,再找根棍子。”
我還沒從震驚里回過神,下意識問:“干啥?”
“在炕中間拉個簾子。”她說得理所當然,“從今兒起,你睡那頭,我睡這頭。井水不犯河水。”
我血往頭上涌。二十五歲的男人,娶了媳婦,洞房花燭夜,媳婦不讓碰,還要在炕上拉簾子?這要是傳出去,我在李家坳還做不做人了?
“劉玉梅!”我提高了聲音,覺得憋屈,“你別太過分!我是你男人!”
“男人?”她冷笑一聲,那雙眼睛像淬了冰,“李建國,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爹娘跪下來求我,要不是我那個賭鬼大哥欠了一屁股債要把我賣給鎮上的老光棍換錢,我劉玉梅就是跳了后山崖,也不會進你李家的門!你現在出去問問,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我劉玉梅是‘破鞋’、是沒人要的貨?你爹娘急著給你成家,不嫌棄我名聲臭,不就是圖個省錢能干活的勞力嗎?咱們誰也別嫌誰,搭伙過日子,把表面功夫做全了,讓外人看著像那么回事,就行了。別的,免談!”
她語速很快,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我耳朵里。
“破鞋”?我好像聽王嬸嘀咕過一嘴,說劉玉梅以前在鎮上的紡織廠干過臨時工,后來不知為啥不干了,回村后名聲就壞了,具體咋回事,王嬸沒說清。我當時沒往心里去,想著農村閑話多,姑娘家大嗓門跟人吵過架,就能被傳成潑婦。
可看她現在的樣子,那眼里深不見底的怨恨和決絕,不像只是吵架那么簡單。
我那股火氣,被她眼里的冰冷和話語里的絕望,一點點澆滅了。剩下的,是茫然,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我看著她。她依舊叉著腰,站在那兒,像一棵繃緊了的小樹,渾身是刺,防備著全世界。紅棉襖在昏黃的光下,刺眼得很。
我默默轉身,去外屋柴堆邊找了根粗細合適的木棍,又從我爹做木工活的筐里摸出兩個鐵釘,一把錘子。
回來時,她還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條舊床單。
我沒說話,踩著炕沿,在土炕上方裸露的房梁兩側,找準位置,砰砰兩下,把釘子砸進去一截,留出半截掛棍子。然后接過她手里的棍子,穿進床單一邊縫出來的布套里,把棍子兩頭架在釘子上。
一條簡陋的“簾子”,垂了下來,把一張大炕,隔成了兩個世界。
我跳下炕,拍拍手上的灰。
“睡吧。”我說,聲音疲憊。
她似乎沒料到我真的照做了,盯著那簾子看了幾秒,又飛快地瞥我一眼,眼神復雜。然后她一聲不吭,脫了外衣,穿著秋衣秋褲,迅速鉆進了簾子她那側的被窩,面朝墻壁,蜷縮起來,只留給我一個緊繃的背影。
我吹了燈,在黑暗中脫了衣服,躺進我這側冰冷的被窩。
臘月的風從窗紙縫隙鉆進來,嗚嗚地響。嶄新的紅被子,捂不熱身體。一簾之隔,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存在感卻那么強。
我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沒有溫存,沒有喜悅,只有一條打著補丁的舊床單,隔開了我和我的妻子。
我想起白天她坐在拖拉機上挺直的背影,想起她握剪刀時穩當的手,想起她說“我圖有個地方讓我離開劉家屯”時,那深深的無助和決絕。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破鞋”……這個惡毒的詞在我腦子里打轉。隱隱地,我胃里有點發堵。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被凍醒一次,聽見簾子那邊傳來極力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很短,很快消失,像是我的錯覺。
第二天雞叫三遍,我醒來時,簾子那側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見劉玉梅已經在灶房里了。灶火映著她的臉,她正麻利地攪著大鍋里的玉米粥,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
“起來了?粥快好了,去叫爹娘吃飯。”她說,語氣平靜,和昨晚那個豎起全身尖刺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爹娘也起來了。吃早飯時,劉玉梅給我爹盛粥,雙手遞過去:“爹,您喝。”又給我娘拿窩頭:“娘,小心燙。”
聲音不高不低,禮數周全。
我娘笑得合不攏嘴,直夸“玉梅勤快”。我爹也點點頭,悶頭喝粥。
我看著劉玉梅。她低頭喝粥,小口小口,很安靜。仿佛昨晚那個叉著腰、眼睛噴火、在炕上拉簾子的女人,只是我做的一個荒唐的夢。
只有當我目光不經意掃過她握著筷子的手時,看到那用力到發白的指尖,才恍惚覺得,那不是夢。
白天,她是個挑不出錯的勤快新媳婦。搶著洗碗、喂豬、打掃院子,和我大嫂說話也客客氣氣。村里有嬸子來串門,她還能扯出一點笑模樣應付兩句。
只有到了晚上,房門一關,簾子一放,她才又恢復成那個冰冷的、充滿戒備的劉玉梅。我們睡在簾子兩側,像是住在同一個山洞里的兩只陌生野獸,保持著安全距離。
這種分裂的日子過了三天。回門的日子到了。
按規矩,新媳婦第三天要帶著新郎回娘家。我娘早早備好了四樣禮:兩包桃酥,兩瓶水果罐頭,一塊肥多瘦少的豬肉,還有一包紅糖。
劉玉梅看著那些東西,沒說什么,默默接過去。
去劉家屯的路還是那么難走。這次沒開拖拉機,我倆步行。一前一后,隔著兩三步遠。她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大,我要稍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一路無話,只聽見腳踩在凍土上的嘎吱聲,和遠處寒鴉的叫聲。
快到劉家屯村口時,她忽然慢下腳步,等我走到差不多和她并肩。
“李建國,”她沒看我,眼睛看著前面泥濘的路,“等會兒到了我家,不管看到啥、聽到啥,你……別多話,跟著我就行。”
我側頭看她。她抿著嘴,下巴繃得緊緊的。
“知道了。”我說。
她似乎輕輕松了口氣,但臉色更沉了。
進了她家那個塌了半截院墻的院子,她爹蹲在屋檐下抽煙,看見我們,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聲。她娘從屋里迎出來,眼睛又紅了,拉著劉玉梅的手上下看:“梅啊,回來了……好,好……”
屋里比上次來更顯破敗,冷鍋冷灶的。一個穿著油膩棉襖、頭發亂蓬蓬的年輕男人歪在里屋炕上,正是劉玉梅的大哥,劉金龍。他看見我們手里的東西,一骨碌爬起來,眼睛放光:“喲,妹夫來了!帶啥好東西了?”
他徑直走過來,一把奪過劉玉梅手里的肉和罐頭,湊到眼前看,嘴里嘖嘖有聲:“行啊,還有點肉膘。”說完,拎著東西就往外走。
“哥,你干啥去?”劉玉梅出聲。
“換點錢,昨兒手氣背,回回本。”劉金龍頭也不回。
“那是回門禮!”劉玉梅聲音高了。
“啥禮不禮的,進了這個門就是老劉家的東西。”劉金龍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劉玉梅她娘囁嚅著想說什么,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最終只是低下頭抹眼淚。她爹則狠狠磕了磕煙袋鍋,罵了一句:“敗家玩意!”但也沒起身去攔。
劉玉梅站在那里,胸脯起伏,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她死死盯著劉金龍消失的門口,眼睛里的火,比新婚那晚瞪我時,還要熾烈,還要……絕望。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為什么寧愿跳崖,也要離開這個家。
也隱約明白了,她那渾身的刺,是從哪里長出來的。
第三章 流言與耳光
從劉家屯回來,劉玉梅更加沉默了。白天干活更賣力,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耗光。晚上,簾子那邊的呼吸聲,有時會變得又重又長,我知道她沒睡著。
村里關于她的閑話,漸漸飄進了我的耳朵。起初是壓低的議論,當我走近就戛然而止,換成一種心照不宣的、略帶同情的眼神看我。后來,就有些不怕事的老娘們,故意在我娘跟前嚼舌根。
“建國娘,不是我說,你那新媳婦,厲害是厲害,可這來歷……嘖嘖,聽說在鎮上時,就不太安分,跟廠里……”
“哎呀,陳年舊事了,提它干啥。反正現在嫁到咱村了,好好過日子唄。”
“過日子?誰知道心里揣著誰呢?要不咋聽說,新婚夜都沒讓建國近身……”
我娘起初還笑著駁兩句,后來臉就沉了。晚上,我聽見爹娘屋里傳來壓低的爭吵。我爹悶聲說:“人是你讓娶的,現在說這些有啥用?”我娘帶著哭腔:“我哪知道她真有那些腌臜事!這以后在村里咋抬頭?建國以后咋辦?”
我躺在簾子這頭,心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我側耳聽簾子那頭的動靜,一片死寂,她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
又過了幾天,村里小學老師孫衛國的娘去世了,他家辦白事,全村都去幫忙、隨禮。我和劉玉梅也去了。
孫衛國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以前在鎮上中學讀過書,現在回村小學教書,戴個眼鏡,文質彬彬。他媳婦前年難產沒了,一直沒再娶。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私下里都愛多看他兩眼。
靈堂前,劉玉梅跟著我去行禮。孫衛國作為孝子還禮。當他抬起頭,目光和劉玉梅接觸的一剎那,我明顯感覺到,身邊劉玉梅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
孫衛國也愣了,眼鏡后的眼睛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楚。但他很快低下頭,恢復成那副悲傷麻木的樣子。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一直留意著劉玉梅的我,捕捉到了。還有旁邊幾個同樣來幫忙的媳婦,她們交換的眼神,我也看到了。
我的心,直往下沉。
幫忙做飯的時候,劉玉梅在井邊洗菜。村里有名的快嘴王寡婦湊過去,假意幫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玉梅妹子,聽說你以前也在鎮上待過?認識孫老師不?孫老師可是在鎮中讀的書。”
劉玉梅洗菜的手停都沒停,頭也不抬:“不認識。”
“不能吧?”王寡婦拔高了點聲音,“孫老師可是在鎮紡織廠旁邊住過校呢,你那時候不也在紡織廠干活嗎?”
周圍洗菜、切菜的女人們,動作都慢了下來,豎起了耳朵。
劉玉梅猛地直起身,手里還拿著一把濕漉漉的青菜,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她盯著王寡婦,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王嫂子,你啥意思?有話直說。”
王寡婦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仗著人多,梗著脖子:“我能有啥意思?就是隨口問問唄。聽說你當年在廠里,可是……”
“可是啥?”劉玉梅上前一步,逼近她。
王寡婦被她的氣勢懾得后退半步,嘴上卻不饒人:“可是風流人物!跟人家有婦之夫不清不楚,被人家老婆打到廠里,工作都丟了吧?不然能回咱這山溝溝?”
“嘩啦”一聲!
劉玉梅把手里的那盆洗菜水,兜頭蓋臉,全潑在了王寡婦身上!
王寡婦尖叫一聲,成了落湯雞,凍得直哆嗦。
“劉玉梅!你個破鞋敢潑我!”王寡婦跳著腳罵。
劉玉梅扔了盆子,一把揪住王寡婦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她眼睛赤紅,像是要噴出火來,聲音卻因為極度壓抑而嘶啞顫抖:
“王翠花!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信不信我今天撕爛你的嘴,再去你家灶坑把你家房子點了!我劉玉梅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你試試看!”
那眼神里的狠絕和瘋狂,把所有人都鎮住了。王寡婦嚇得忘了哭罵,篩糠一樣抖。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劉玉梅粗重的喘息聲。
我撥開人群沖進去,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劉玉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死死揪著王寡婦,而王寡婦面無人色。
“玉梅!松手!”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甩開我,力氣之大,讓我一個趔趄。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燼。
然后,她松開了王寡婦,轉過身,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背挺得筆直,腳步很穩,但微微發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崩潰。
王寡婦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話語越發不堪入耳。
我看看她,又看看劉玉梅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一刻,憤怒、難堪、疑惑,還有一絲對劉玉梅的擔心,全都攪在一起。
我沒有去追她,也沒有理會哭罵的王寡婦和議論紛紛的人群。我走到主事人那里,掏出身上僅有的五塊錢,塞給他:“衛國哥,對不住,家里有事,先回了。”
說完,我也轉身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到家,劉玉梅不在屋里。我找了一圈,在屋后柴垛后面找到了她。
她蹲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柴垛,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絕望的哭泣。
我站在幾步外,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的背影,那么單薄,那么無助。剛才在孫家院子里那股被羞辱的怒火,突然就泄了氣,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想起新婚那晚她說的話:“誰不知道我劉玉梅是‘破鞋’、是沒人要的貨?”
我想起回門時,她那個爛賭的大哥,和她唯唯諾諾的爹娘。
我想起孫衛國看到她時,那一閃而過的眼神。
王寡婦的話,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腦子。有婦之夫?打到廠里?工作丟了?
難道……都是真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察覺到有人,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又紅又腫,滿是戒備和絕望。
“劉玉梅,”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干澀,“王寡婦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和孫衛國……到底咋回事?”
她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滲出血絲。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讓我心頭發涼。
我猛地站起來,一股邪火直沖頭頂。我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她在我身后問,聲音沙啞。
“我去問孫衛國!”我吼道。
“李建國!”她突然尖聲叫住我,帶著哭腔,“你別去!我求你了!別去!”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好,我不去問他。”我轉過身,看著淚流滿面的她,一字一句地問,“那你告訴我,你到底做了啥?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全村人看笑話!”
她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笑了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李建國,你總算問出來了。”她抹了把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直視著我,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駭人,“沒錯,王寡婦說的,一半是真的。我是跟過一個有家的男人,在鎮上。工作也丟了,名聲也臭了,被趕回劉家屯,成了人人唾棄的破鞋!”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逼得我后退。
“可我告訴你,李建國!”她幾乎是在嘶喊,“我不是自愿的!是那個畜生,是我們車間的主任!他灌醉了我……我不敢說,家里指著我的工資,我怕丟工作……后來他老婆發現了,來廠里鬧,所有人都罵我不要臉,勾引人……沒人信我是被強迫的!沒有!”
她渾身抖得厲害,像是風中最后一片葉子。
“孫衛國……孫衛國他當時在鎮上讀書,租的房子就在廠區旁邊。我躲在那里哭,他看見過幾次……他幫過我,也只是幫我攔過那個主任老婆一次,說了幾句公道話。就因為這個,村里那些長舌婦,就把我們編排到一起!他沒了媳婦,我名聲壞了,正好湊一對,是吧?”
她慘笑著,眼淚不停地流。
“可人家是老師,是文化人,干干凈凈。我呢?我是什么?我就是一團爛泥!誰都可以踩一腳!我爹娘怕我在家丟人,急著把我嫁出去,我哥想拿我換賭資!你們家呢?你們家不就是圖我便宜,能干活嗎?李建國,你娶我的時候,難道就沒聽說過我的那些事?你心里就一點都沒犯過嘀咕?”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啞口無言。是啊,我聽說過風言風語,只是不愿深想,或者,內心深處,也抱著僥幸。
“現在你滿意了?”她喘著氣,眼神空洞,“你的新媳婦,不但是個潑婦,還是個破爛貨。李建國,你要是覺得丟人,覺得過不下去了,行,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不耽誤你!”
說完,她轉身就要往屋里沖。
“站住!”我下意識地吼了一聲。
她停住,沒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僂著,仿佛承載著無法言說的重量。我腦子里亂哄哄的,憤怒、震驚、同情、還有一絲莫名的揪心,全都攪在一起。
我想起她握剪刀時的穩當,想起她在拖拉機上的背影,想起她每天早上默默做好的早飯,想起她在我爹娘面前的恭順,也想起炕中間那條冰冷的簾子,和她半夜壓抑的哭泣。
我閉上眼,又睜開。走到她面前。
她戒備地看著我,臉上淚痕未干。
我抬起手。她身體一顫,閉上了眼睛,像是準備迎接一個耳光。
但我的手,最終只是重重地落在她旁邊的柴垛上,砸得柴禾嘩啦一響。
“劉玉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那條簾子,今晚撤了。”
她猛地睜開眼,驚愕地看著我。
“但是,”我盯著她,不容置疑地說,“在你說‘愿意’之前,我不會碰你。”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我需要冷靜,需要一個人待著。
我不知道她在我身后,是怎樣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心亂如麻。這個我娶回來的、渾身是刺的女人,她心里裝著那么多的苦和痛。而我,這個所謂的“丈夫”,在她過去承受那些的時候,在哪里?
我沿著村后的土路漫無目的地走,直到天完全黑透。冷風吹在臉上,生疼。
回到家時,屋里亮著燈。我推門進去,看到炕上,那條打了補丁的舊床單簾子,不見了。
劉玉梅坐在炕沿,低著頭,手里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聽到我進來,她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沒了白天的瘋狂和絕望,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探究。
桌子上,擺著扣著碗的飯菜,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我們隔著昏暗的燈光對視著。
誰也沒有說話。
但有些東西,好像從這一天,開始不一樣了。
第四章 火光與選擇
撤了簾子的炕,顯得空蕩又陌生。我們依舊各睡各的被窩,中間隔著半臂寬的距離,像是一條無形的鴻溝。但至少,抬頭能看到房梁,而不是那塊壓抑的補丁布。
日子還得過。白天的劉玉梅,似乎更沉默了,但干活依舊拼命。她不再刻意對我爹娘笑,但該做的事一樣不落,甚至更細致。我娘背地里嘆氣的時候多了,但當著劉玉梅的面,也不再提那些閑話,只是眼神復雜。
村里關于那場風波的議論,明面上消停了些,但暗流涌動。王寡婦見了我們家人,遠遠就繞著走,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孫衛國辦完喪事回學校了,偶爾在村里遇見,他總是匆匆低頭避開,像個影子。
我和劉玉梅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平靜。我們不提那天的事,不提孫衛國,不提過去。交流僅限于“飯好了”、“爹叫你去挑水”、“娘讓你捎點東西”。晚上躺在炕上,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但中間那半臂距離,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我知道她在觀察我,用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評估的眼神。我也在觀察她。看她麻利地操持家務,看她喂豬時被豬拱了踉蹌一下低聲罵句臟話,看她偶爾望著院外發呆時,側臉上那種茫然的脆弱。
我發現,她其實沒那么“潑”。她的兇悍,她的尖刺,更像是一層堅硬的殼,里面包裹著的,是怕受傷的驚惶。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村里有散燈碗、放煙火的習俗,但那年月,家家都不寬裕,也就是小孩挑個紙燈籠玩玩。我家更沒什么過節的氣氛。
晚上,吃了我娘煮的幾個實心湯圓(沒錢放餡),劉玉梅早早回了我們屋。我坐在外屋跟我爹抽了會兒煙,也進去了。
她沒睡,靠在炕頭,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在縫補我一件磨破了袖子的舊衣服。針腳細密勻稱。燈光給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異常安靜。
我脫鞋上炕,鉆進被窩。過了好一會兒,她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線頭,把衣服疊好放在炕柜上,吹滅了燈。
黑暗降臨。外面隱約傳來別家小孩的笑鬧聲,很快也沉寂下去。只有風聲掠過屋頂的茅草,發出簌簌的輕響。
“李建國。”她忽然在黑暗里開口,聲音很輕。
“嗯?”
“那天……謝謝。”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沒逼問她,也沒去找孫衛國的麻煩。我沉默了一下,說:“沒啥。”
又是一陣沉默。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如果我告訴你,我跟那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