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的燈光過于耀眼。
林真熙坐在第三排,手心的汗濡濕了裙擺。臺上,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語調介紹本屆建筑設計大賽金獎得主。那個名字即將被念出。
她不敢看身旁的丈夫楊博裕。
他安靜地坐著,背脊筆直,目光落在臺上展示的獲獎作品模型上。
那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線條——熟悉到曾在深夜的書房見過無數次草圖演變,陌生到如今被冠以他人的姓名與創意。
“獲獎者是——”
掌聲如潮水般涌起。
唐俊爽從左側通道走向舞臺,西裝筆挺,笑容恰到好處。
就在這時,楊博裕站了起來。
椅子與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聲響。他沒有看林真熙,徑直穿過座位間隙走向過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劈開喧鬧:“稍等。”
全場靜了一瞬。
他走上過道,面向評委席,目光掃過臺上臉色驟變的唐俊爽。
“這作品,”楊博裕一字一頓,“我可一字一句復述。”
他停頓,看向唐俊爽。
“他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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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點十七分。
客廳的夜燈泛著昏黃的光,照在餐桌上那盤冷透的茄汁蝦仁上。蝦仁蜷縮著,紅色的茄汁凝成暗沉的膠狀物,像干涸的血。
林真熙坐在沙發里,膝蓋上攤著公司下季度的市場分析報告。
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書房的門縫下透出光,細長的一條,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里面偶爾傳來鼠標點擊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這已經是楊博裕連續第三個通宵。
第一晚她做了排骨湯,他沒出來喝。第二晚她熱了兩次宵夜,最后倒進垃圾桶。今晚她沒再熱菜,只是坐著等。
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挪動。
她想起半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她發燒到三十九度。
楊博裕從書房沖出來,背著她下樓,在急診室守到天亮。
護士說:“你老公真好,眼睛都沒合過。”
那時他眼里的血絲,和現在一樣重。
可那時他是為她。
現在他是為那些線條、數據、模型,為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作品”。
林真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手抬起,懸在門板上方,又緩緩放下。
她轉身回臥室。
床的另一側是空的,被子整齊地疊著。她躺下去,關掉床頭燈。黑暗里,她聽見書房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后是飲水機接水的水流聲。
他還沒睡。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枕套是上個月新換的,淡藍色,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可她現在聞到的只有寂寞。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唐俊爽發來消息:“真熙,明天的客戶資料我發你郵箱了,早點休息。”
后面跟了個月亮的表情。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回復:“你也沒睡?”
“趕個設計提案,苦命打工人。”他秒回,又加了一句,“你老公又熬夜搞他的大作呢?”
林真熙沒回。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十幾秒。新消息跳出來:“說句實話你別不高興。博裕哥有才華,但太軸了。這年頭,光埋頭苦干沒用,得有人脈,得會推銷自己。他那個什么獨立設計師,聽起來好聽,其實……”
省略號意味深長。
林真熙按滅屏幕。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影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弧,消失了。
她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的是白天在公司茶水間聽到的話。兩個設計部的女同事背對著她,一邊沖咖啡一邊閑聊。
“唐俊爽這次要是拿下那個商業街項目,副總監的位置穩了吧?”
“人家會來事啊,上周還請傅宏吃飯呢。傅宏是誰?大賽評委,一句話的事。”
“也是。不過聽說他最近在憋個大招,想直接沖年度設計大賽的金獎。”
“有傅宏牽線,說不定真行。”
咖啡機的蒸汽聲嘶鳴。
林真熙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工位。市場部的隔間里堆滿文件,她負責的社區推廣項目數據平平,上司上午還提醒她“多動動腦筋”。
動什么腦筋呢?
她不是唐俊爽,沒有八面玲瓏的本事。
也不是楊博裕,沒有孤注一擲的才華。
她只是個普通的職員,做著普通的工作,嫁了個看似特別卻越來越遠的丈夫。
走廊傳來腳步聲。
是楊博裕去廚房了。她聽見冰箱門打開的聲音,然后是倒水。腳步停在臥室門口,停留了幾秒,又走回書房。
門輕輕關上了。
那盤冷掉的茄汁蝦仁,他大概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但沒心思吃。
林真熙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沒看。
02
公司茶水間的綠蘿又枯了幾片葉子。
林真熙接水時順手把枯葉摘掉,扔進垃圾桶。行政部的小王探頭說:“林姐,這盆快不行了,我明天換盆新的。”
“養了兩年了。”林真熙說。
“植物嘛,壽命到了。”小王不以為意,端著杯子走了。
林真熙看著那盆綠蘿。曾經枝繁葉茂,從文件柜頂垂下長長的藤蔓,她和楊博裕剛結婚那年,從花市一起挑的。他說辦公室該有點綠色,對眼睛好。
現在藤蔓稀疏,葉片發黃。
她把水杯放在窗臺上,俯身檢查土壤。干裂了,澆點水也許還能活。可她沒去找水壺,只是站直身子,望向窗外。
樓下的街道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個城市永遠熱鬧,熱鬧得讓人心慌。
“發什么呆呢?”
唐俊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價值不菲的運動手表。頭發精心打理過,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
“沒。”林真熙端起杯子。
“眼圈有點重,沒睡好?”唐俊爽靠在她對面的料理臺邊,姿態放松,“又等博裕哥到半夜?”
林真熙抿了抿嘴唇。
“要我說,你也別太慣著他。”唐俊爽壓低聲音,像是在說貼心話,“男人不能總埋頭自己那點事,得多顧家。你看我女朋友,我要敢三天不陪她吃飯,她能把我電話打爆。”
“那是你們感情好。”林真熙說。
“感情是處出來的。”唐俊爽笑笑,“對了,你手上那個社區項目,是不是卡在設計稿上了?合作方那個設計師一直拖?”
林真熙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公司就這么大,什么事傳不開。”唐俊爽喝了口咖啡,“要不要我幫你問問?我認識幾個靠譜的設計師,出活快,價格也好談。”
“不用了。”林真熙搖頭,“合作方那邊說再給一周時間。”
“一周?你們總監能等?”唐俊爽挑眉,“上周例會,我可聽見他點名說你們項目進度慢了。”
林真熙握緊杯柄。
唐俊爽觀察著她的表情,語氣放得更軟:“真熙,咱倆認識多少年了?大學同學到現在,我是真心想幫你。你看你最近,整個人狀態都不對。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別把自己逼太緊。”
茶水間又進來兩個同事,看見他們,點頭打招呼。
唐俊爽適時轉移話題:“晚上一起吃飯?叫上博裕哥,咱們好久沒聚了。”
“他最近忙。”林真熙說。
“再忙飯總得吃吧。”唐俊爽掏出手機,“我訂位置,就咱們常去的那家私房菜。六點半,我開車接你。”
沒等她拒絕,他已經撥通了電話。
林真熙看著他的背影,話堵在喉嚨里。
唐俊爽總是這樣,做事周全,考慮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大學時他就是學生會干部,畢業后在公司也混得如魚得水。
不像楊博裕。
楊博裕不喜歡應酬,討厭虛與委蛇。
他的世界里只有兩種東西:值得投入的,和不值得浪費時間的。
結婚前她覺得這是個性,結婚三年后,她開始懷疑這是自私。
“訂好了。”唐俊爽掛斷電話,沖她笑,“六點二十,我在樓下等你。記得跟博裕哥說一聲,他要真來不了,咱們倆吃也行。”
他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離開。
手指碰到肩膀的觸感很輕,林真熙卻莫名顫了一下。
她低頭看杯子里的水,水面晃動著細小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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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私房菜館藏在老巷子里,門臉不大,里面是改良過的四合院格局。唐俊爽訂的包廂在二樓,靠窗,能看見院里的石榴樹。
“博裕哥真不來?”唐俊爽給林真熙倒茶。
“他說趕稿子。”林真熙看著手機,半小時前發的消息,楊博裕只回了一個字:“忙。”
“理解,大設計師嘛。”唐俊爽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不過真熙,有些話我憋了很久,今天得說說。”
林真熙抬眼。
“咱們認識這么多年,我當你是我親妹妹。”唐俊爽表情認真,“看你過得不好,我心里難受。你說你跟博裕哥結婚三年了,他給過你什么?房子是租的,車也沒買,天天鉆書房里搞那些看不見前程的設計。你呢?在公司夾著尾巴做人,回家還得伺候他。這日子……”
他停住,搖頭。
林真熙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瓷器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溫熱,卻暖不到心里。
“他有才華。”她輕聲說。
“才華不能當飯吃。”唐俊爽身體前傾,“這社會現實得很。你看我,去年買的房,今年換的車,下個月準備求婚。為什么?因為我懂得抓住機會。博裕哥那套,清高是清高,但吃虧的是你。”
服務員敲門上菜。
清蒸鱸魚、蟹粉豆腐、油燜春筍,都是林真熙愛吃的。唐俊爽記得她的口味,每次點菜都精準。
“吃魚。”他夾了塊魚腹肉放到她碗里。
林真熙盯著那塊魚肉,突然想起楊博裕唯一會做的菜就是清蒸魚。
做得不好,總是蒸過頭,肉質柴。
可她每次都吃完,說好吃。
后來他就不做了,說知道自己手藝差。
“這次設計大賽,博裕哥參加了吧?”唐俊爽狀似隨意地問。
“嗯。”
“有把握嗎?”
“他說盡力。”林真熙夾起魚肉,放進嘴里。鮮嫩,火候正好。
“這種大賽,光盡力沒用。”唐俊爽給自己盛湯,“評委是人,人有偏好。你得知道評委想要什么,得有人遞話。我聽說這次主評委是傅宏,老頭兒脾氣怪,但認才。”
林真熙筷子頓了頓。
“傅宏老師……你認識?”
“一起吃過幾次飯。”唐俊爽說得輕描淡寫,“老爺子對我印象還行。上周他還問我有沒有看到什么好作品,說這屆投稿水平一般。”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落在桌上,被燈光拉得細長。
“博裕哥的作品,你看過嗎?”唐俊熙問。
“看過幾眼。”林真熙說,“他在書房弄,我不太進去打擾。”
“要是方便的話……”唐俊爽語氣更緩,“我能不能看看?不是抄襲那種看,就是學習學習。傅宏老師讓我幫忙留意新鮮血液,要是真有好的,我可以幫著遞個話。”
林真熙沒接話。
“當然,不方便就算了。”唐俊爽笑笑,“我也就隨口一說。來,嘗嘗這個豆腐,他家招牌。”
整頓飯,林真熙吃得很少。
唐俊爽說了很多,關于行業動態,關于公司人事變動,關于未來的規劃。他說話時眼神真誠,語氣懇切,像個真正為你著想的老友。
結賬時他搶著買單,說:“跟我客氣什么。”
走出餐館,天已經黑透。巷子里的路燈老舊,光暈昏黃。唐俊爽的車停在巷口,他拉開車門,手虛扶在門框上,等林真熙坐進去。
“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坐地鐵。”林真熙說。
“這么晚,不安全。”唐俊爽堅持,“順路的事。”
車子駛入主路,車廂里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唐俊爽開車很穩,等紅燈時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節奏。
“真熙。”他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你發現自己選錯了路,要記得回頭。朋友永遠在這兒。”
林真熙看向窗外。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流淌,模糊成一片彩色。
到家時已經九點半。
書房燈亮著,門緊閉。客廳餐桌上,她中午出門前留下的三明治原封不動,旁邊多了張紙條:“晚上不餓,別等。牛奶在冰箱,記得熱了喝。”
字跡潦草,是楊博裕的筆跡。
林真熙拿起紙條,看了很久。然后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牛奶在第二層,旁邊還有半盒雞蛋。她拿出牛奶,倒進杯子,放進微波爐。
加熱的嗡嗡聲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響亮。
書房門開了。
楊博裕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鏡推到額頭上。他看見她,愣了一下:“回來了?”
“嗯。”微波爐叮一聲,她取出牛奶,“吃飯了嗎?”
“吃了泡面。”他揉揉太陽穴,走到她身邊,打開冰箱拿水,“跟唐俊爽吃的?”
“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給我發消息,說晚上跟你吃飯。”楊博裕擰開瓶蓋,喝了口水,“還問我作品準備得怎么樣,說可以幫我看看。”
林真熙端著牛奶的手緊了緊。
“你怎么說?”
“我說不用。”楊博裕靠在料理臺邊,疲憊地閉了閉眼,“設計是自己的事,別人看不看都一樣。”
“他是好心。”林真熙說。
“嗯。”楊博裕不置可否,轉身往書房走,“早點睡。”
“博裕。”林真熙叫住他。
他回頭。
“那個大賽……很重要嗎?”
楊博裕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很重要。如果拿了獎,工作室就能接到更好的項目。到時候……”他頓了頓,“到時候我們換個大點的房子,你也不用這么累。”
他說完就進了書房,門輕輕合上。
林真熙站在原地,手里的牛奶漸漸涼了。
04
項目協調會開得像場審判。
長方形的會議桌,林真熙坐在靠門的位置。總監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桌面,每一下都敲在她神經上。
“合作方的設計稿還沒交,我們的推廣方案就出不來。出不來方案,后續的預熱活動全得推遲。”總監目光掃過來,“林真熙,你是項目負責人,這事你得解決。”
“我已經催了三次。”林真熙盡量讓聲音平穩,“對方說設計師身體不適,需要再等兩天。”
“等兩天?我們等得起嗎?”總監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扔,“這個季度各部門的KPI都壓著呢,你這邊卡住,整個部門的進度都受影響。”
旁邊幾個同事低頭不語。
唐俊爽坐在總監右手邊,適時開口:“總監,要不這樣。我認識幾個自由設計師,水平不錯。讓真熙把項目需求給我,我找人先出個初稿,至少方案能推進。”
總監臉色稍緩:“還是俊爽有辦法。真熙,你把資料整理給俊爽,抓緊時間。”
散會后,林真熙在走廊追上唐俊爽。
“不用麻煩你,我再催催合作方。”
“你真以為他們是設計師病了?”唐俊爽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那家工作室接了大單,把咱們這種小項目往后排呢。拖你一個月都有可能。”
林真熙臉色發白。
“聽我的,先把資料給我。”唐俊爽語氣溫和,“我找的人靠譜,兩三天就能出稿。等項目救活了,你再慢慢跟合作方算賬。”
他說得在理。
可她不想欠他人情。欠了,就得還。而她現在,不知道拿什么還。
回到工位,她給合作方又打了個電話。對方接起來,背景音嘈雜,說設計師住院了,實在抱歉。
掛斷電話,她盯著電腦屏幕。郵箱里有十二封未讀郵件,三封是催促進度的。
手機震動,是楊博裕的消息:“今晚通宵,不用等我。”
她盯著那七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沒動。然后打字:“我項目遇到問題,合作方交不出設計稿。”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復。
她又打一行字:“能不能幫我出個簡單的概念稿?應急用。”
這次回復很快:“現在不行。大賽截稿期近了,我自己的東西都來不及。”
林真熙閉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她剛進這家公司,第一次負責的活動現場布置出了問題。
那時她和楊博裕還沒結婚,只是戀人。
他連夜從城東趕到城西,陪她重新設計方案,忙到凌晨三點。
第二天她活動順利,他卻在回去的地鐵上睡著了,坐過站。
那時候,她是他的優先級。
現在呢?
手機又震,她以為是楊博裕,拿起來看,卻是唐俊爽:“資料發我郵箱就行,別硬扛。”
她點開郵箱,開始整理項目需求文件。文件夾里有場地照片、客戶要求、預算表格。她一張張打包,上傳附件。
收件人輸入唐俊爽的郵箱。
鼠標懸在“發送”按鈕上。
窗外天空陰沉,像要下雨。辦公室的燈光慘白,照得人臉色發青。她想起總監敲桌子的手指,想起同事躲避的目光,想起楊博裕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點擊。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輕,在她聽來卻像一聲悶雷。
唐俊爽幾乎秒回:“收到,放心。”
她關掉郵箱,靠在椅背上。心臟跳得有點快,像做了虧心事。可她又沒做錯什么,只是為了推進工作,只是應急。
只是應急。
下班時果然下雨了。她沒帶傘,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小。唐俊爽從地庫開車上來,停在她面前,降下車窗。
“送你?”
“不用,我等雨停。”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唐俊爽推開車門,“上來吧,順路。”
后面有車按喇叭。
林真熙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廂里有新車特有的皮革味,混著唐俊爽的古龍水。他開了暖氣,暖風烘著濕漉漉的空氣。
“資料我看過了,不難。”唐俊爽開車駛出園區,“我讓設計師今晚就開工,明早給你初稿。”
“謝謝。”林真熙說。
“客氣什么。”他笑了笑,“對了,博裕哥的大作怎么樣了?截稿日快到了吧?”
“還有一周。”
“他電腦里存好了吧?這種重要文件,得多備份。”唐俊爽說得隨意,“我有個朋友,上個月電腦硬盤崩了,一年的心血全沒了,哭都來不及。”
林真熙心里一緊。
楊博裕的電腦用了四年,從來沒出過問題。但她還是說:“我等下提醒他備份。”
“應該的。”唐俊爽打了轉向燈,“真熙,你為他操心這么多,他為你操過多少心?”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雨刮器來回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被雨水迅速模糊。
“婚姻是相互的。”唐俊爽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不能總是一個人付出。”
林真熙沒說話。
到家時雨小了。她下車,唐俊爽叫住她,遞過來一把傘:“拿著,明天還我就行。”
那是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握柄處有精致的金屬雕刻。
“不用……”
“拿著。”他塞進她手里,關上車窗,開車走了。
林真熙撐著傘站在樓下,抬頭看。家里客廳是黑的,只有書房窗戶透出光。那光在雨夜里顯得特別孤單,像海上的燈塔,照著別人,照不到自己。
她上樓,開門,換鞋。
書房門開了一條縫,楊博裕的聲音傳出來:“回來了?”
“嗯。”她把傘放在玄關柜子上。
“廚房有外賣,你熱熱吃。”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點的你喜歡的燒鵝。”
林真熙走進廚房,料理臺上放著打包盒。燒鵝配米飯,還有一盒青菜。她打開微波爐加熱,靠在料理臺邊等。
書房里傳來楊博裕打電話的聲音:“對,結構計算還要再核對一遍……風力荷載的數據我重新跑過……生態材料那部分,供應商確認了,可以落地……”
他在跟誰討論技術細節,語氣專注又興奮。
那是她很少聽到的語氣。
微波爐叮一聲,她取出飯盒,拿到客廳吃。燒鵝皮還是脆的,肉很嫩。可她吃不出味道,只是機械地咀嚼。
吃完,她洗了碗,走到書房門口。
門縫里,楊博裕背對著門,電腦屏幕上滿是復雜的線條和模型。他弓著背,肩膀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
她看了很久,輕輕帶上門。
回臥室,洗澡,躺下。手機屏幕亮著,唐俊爽發來消息:“初稿明早九點前給你。”
她回:“好,謝謝。”
想了想,又打一行字給楊博裕:“記得備份文件。”
這次他回了:“知道了。”
就三個字。
林真熙關掉手機,翻身面朝窗戶。雨又開始下,敲打著玻璃,淅淅瀝瀝,像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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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點,林真熙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噩夢驚醒。
夢里她在懸崖邊,手里抓著根繩子,繩子那頭是楊博裕。
他一直低頭看手里的圖紙,沒看她。
然后繩子斷了,她往下墜。
睜開眼,心跳如鼓。
臥室里很黑,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她伸手摸旁邊,床單冰涼。楊博裕還沒睡。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臥室門口。客廳漆黑,只有書房門縫下那條光帶,像把刀子,把屋子劈成兩半。
她走過去,手放在門把上。
里面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間隔很長,像在思考。她想象他現在的樣子:眉頭微皺,嘴唇抿著,眼鏡滑到鼻尖,時不時推一下。
結婚第一年,她會半夜溜進書房,從背后抱住他。
他會停下手里的工作,轉身把她抱到腿上,說一會兒話。
那時候書房不完全是他的世界,她也有一小片地方。
后來她就不進去了。
他說“在忙”,她就退出來。他說“別打擾”,她就走開。界限一點點清晰,像國境線,越界就是冒犯。
手從門把上松開。
她轉身去廚房倒水,經過餐桌時看見那盤冷掉的茄汁蝦仁,還擺在那兒。三天了,蝦仁已經變色,邊緣發黑。
她端起盤子,倒進垃圾桶。
垃圾桶里還有外賣盒子、廢紙、枯萎的花。她看著那盤蝦仁蓋在其他垃圾上,突然覺得可笑。
三天的等待,就為了等它變質。
倒完水,她沒回臥室,而是坐在客廳沙發上。黑暗中,書房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痕。她盯著那道光,像盯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手機屏幕在茶幾上亮了一下。
唐俊爽:“初稿發你郵箱了,看看滿不滿意。”
她沒立刻看,只是盯著屏幕熄滅。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這次沒猶豫,輕輕推開門。
楊博裕戴著耳機,沒聽見。
電腦屏幕上是完整的設計模型,旋轉著,展示每一個角度。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建筑:流線型的屋頂,像展開的翅膀;大面積的玻璃幕墻,反射著虛擬的天空;內部結構層層疊疊,光影在其中流動。
很美。
美得遙遠。
楊博裕忽然動了動,她下意識后退,躲到門后。他摘下耳機,揉了揉脖子,拿起水杯喝水。水杯空了,他起身。
林真熙快步退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裝作剛起來的樣子。
楊博裕走出書房,看見她,愣了一下:“怎么起來了?”
“喝水。”她舉起手里的杯子。
“哦。”他去廚房接水,走出來時在她身邊停住,“睡不著?”
他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兩人沉默地坐著,客廳里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設計快完成了。”楊博裕忽然說。
“我看到了。”林真熙輕聲說,“很美。”
“這個項目,我做了三年。”他看著手里的水杯,“從我們結婚那年就開始構思。靈感……來自你。”
林真熙轉頭看他。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去那個廢棄的火車站?”楊博裕聲音很輕,“那天夕陽很好,鐵軌生銹了,枕木間長滿野草。你說,要是能把時間留住就好了。”
林真熙記得。那天她穿白裙子,他給她拍照。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他說:“別動,這樣很好看。”
“這個設計,我想做的是一個‘停留’的空間。”楊博裕說,“讓人走進去,就想停下來,看看天,看看光,看看自己。”
他說這些時,眼睛里有光。那種光,林真熙很久沒見過了。
“你會拿獎的。”她說。
“希望吧。”楊博裕喝完水,站起來,“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走回書房,關了燈,然后出來,走向臥室。經過她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說:“晚安。”
“晚安。”
他進了臥室。
林真熙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門沒鎖,她輕輕推開。
電腦已經休眠,屏幕漆黑。她按下空格鍵,屏幕亮起,鎖屏界面是默認的藍天白云。她移動鼠標,輸入密碼——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桌面彈出。
文件夾整齊排列,其中一個命名為“大賽終稿”。
她點開,里面是設計圖紙、效果圖、結構計算書、材料清單。
最后修改時間是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她一張張翻看。
那些復雜的線條和數據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份用心。每一處標注都工整,每一次修改都有記錄。這是楊博裕的世界,他在這里傾注了所有。
手機震動。
唐俊爽:“看了嗎?有什么要改的?”
她看著電腦屏幕,又看看手機。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翻到效果圖那一頁。建筑在晨曦中熠熠生輝,像一只即將起飛的鳥。
她拿起手機,打開相機。
對準屏幕。
手指懸在快門鍵上,微微顫抖。
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總監敲桌子的手指,同事躲避的目光,冷掉的茄汁蝦仁,楊博裕說“在忙”時疲憊的臉,唐俊爽說“朋友永遠在這兒”時誠懇的眼睛。
還有那個夢,她往下墜,楊博裕沒看她。
按下快門。
閃光燈自動關閉,照片拍得很清晰。她連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然后打開微信,找到唐俊爽的對話框。
照片在發送欄里。
唐俊爽的消息又跳出來:“真熙?”
她盯著那個名字,深吸一口氣。
點擊發送。
照片進度條很快走完,顯示“已送達”。幾乎同時,唐俊爽回復:“這是……博裕哥的作品?”
她打字:“他說靈感來自我。”
唐俊爽:“太美了。真的,我從業這么多年,沒見過這么有靈氣的設計。”
停頓幾秒。
他又發:“傅宏老師肯定喜歡這種風格。我能給他看看嗎?就說是朋友的作品,讓他提提意見。說不定能幫博裕哥爭取印象分。”
林真熙手指冰涼。
她打字:“不要說是他的作品。就說……是匿名投稿,讓他客觀評價。”
唐俊爽:“明白。放心,我有分寸。”
對話結束。
林真熙關掉電腦,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她走回臥室,楊博裕已經睡了,背對著她這邊。她躺下,睜眼看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又亮。
唐俊爽:“真熙,謝謝你信任我。我會保護好這份心血。”
她沒回,按滅屏幕。
黑暗重新降臨。她聽見楊博裕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她悄悄翻過身,面向他。黑暗中只能看見他肩膀的輪廓。
她想伸手碰碰他,最終沒有。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露出來,蒼白的光照進房間,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那些影子像牢籠,而她躺在牢籠中央。
睡意全無。
她一直睜眼到天亮。
06
大賽截稿日過去了三天。
楊博裕提交作品后,整個人松弛下來。他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醒來時是下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床上。
林真熙不在家,桌上留了字條:“我去超市,晚飯回來做。”
他坐起來,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下床走到書房。電腦還開著,他移動鼠標,打開存放設計稿的文件夾。
然后愣住了。
文件夾里的大部分文件顯示損壞,無法打開。效果圖變成了亂碼,結構計算書缺失頁面,只有最初的幾版草圖還在。
他心跳驟停。
重新啟動電腦,檢查硬盤,運行修復程序。進度條緩慢移動,最后彈出提示:“部分文件損壞嚴重,無法恢復。”
冷汗從后背冒出來。
他癱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那些灰色的文件圖標。
三年心血,最后一周的沖刺修改,全沒了。
幸好他已經提交了最終版,但原始文件丟失意味著……
意味著如果出現爭議,他將失去最直接的證據。
手機響了,是組委會的確認電話:“楊博裕先生,您的作品已收到,編號A-307。評審將于下周開始,請保持電話暢通。”
“請問,”他嗓子發干,“提交的作品,你們那邊有完整備份嗎?”
“有的,所有作品都會在服務器存檔。”對方回答。
他稍微松了口氣。
掛斷電話,他重新檢查電腦。病毒掃描顯示正常,系統日志里沒有異常操作。硬盤壞道?可為什么偏偏損壞這個文件夾?
他想不通。
林真熙回來時,他還在書房里嘗試數據恢復。她提著超市購物袋進來,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文件損壞了。”楊博裕沒抬頭,“大賽提交的設計稿原始文件,大部分打不開。”
林真熙手里的袋子滑落,掉在地上。蘋果滾出來,滾到他腳邊。
“怎么會……”
“不知道。”楊博裕聲音疲憊,“可能是硬盤問題,也可能是系統錯誤。幸好提交了,不然……”
他沒說下去。
林真熙蹲下撿蘋果,手指顫抖。一個蘋果沒拿穩,又掉了。她撿起來,放進袋子,站起來時腿有點軟。
“能恢復嗎?”
“正在試,希望不大。”楊博裕終于抬頭看她,“你動過電腦嗎?”
“沒有。”她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心虛。
楊博裕看著她,眼神很靜。那靜不是平和,是深潭,表面無波,底下暗流洶涌。她移開視線,提著袋子往廚房走。
“我去做飯。”
廚房里,她打開水龍頭洗手。水流冰涼,沖過手指時帶來輕微的刺痛。她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拍過照片,發過消息,做過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她關了水,靠在料理臺邊。
外面傳來楊博裕打電話的聲音:“對,數據恢復……最晚什么時候能出結果?……好,我送過去。”
她聽見他收拾東西,出門。關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里像一聲悶雷。
她滑坐到地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唐俊爽的消息:“真熙,傅宏老師看了作品,評價極高。他說這是近幾年見過最有突破性的設計。”
她沒回。
唐俊爽又發:“不過他說有個小問題,想跟作者聊聊。你能讓博裕哥聯系我嗎?或者把他的聯系方式給我?”
林真熙盯著屏幕,手指冰冷。
她打字:“作品是匿名提交的,不要聯系他。”
唐俊爽:“匿名?可這作品明明……”
她打斷:“就當是匿名。別問為什么。”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后唐俊爽發來:“好吧,聽你的。那我怎么回復傅宏老師?”
“就說作者希望保持匿名,暫時不方便接觸。”
“行。”唐俊爽說,“真熙,你臉色不太好。晚上一起吃飯?聊聊。”
“不了,累。”
“那明天。明天中午,老地方。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重要的事。
林真熙看著這四個字,心里涌起強烈的不安。她想拒絕,但手指打不出字。最后她只是按滅屏幕,把手機扔到一邊。
楊博裕很晚才回來,帶著一臉疲憊。數據恢復中心說希望渺茫,但會盡力。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很久沒動。
林真熙端了杯熱牛奶給他。
“謝謝。”他接過,沒喝,只是握著杯子暖手。
“會有辦法的。”她說。
“嗯。”楊博裕應了一聲,忽然抬頭看她,“真熙,你覺得我能拿獎嗎?”
“能。”她說,聲音很輕。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下次。”
楊博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苦澀:“沒有下次了。這次押上了所有,工作室的資金,我的信譽,還有……”他停住,搖搖頭,“算了。”
還有我們的未來。他沒說,但她聽懂了。
“會好的。”她說。
楊博裕看著她,眼神復雜。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她別過臉,假裝整理茶幾上的雜志。
“唐俊爽最近跟你聯系多嗎?”他忽然問。
林真熙手指僵住:“怎么了?”
“他今天給我打電話,問作品的事。”楊博裕說,“說聽到風聲,我的作品很受關注。問我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他是好心。”
“也許吧。”楊博裕喝完牛奶,起身,“我去洗澡。”
他進了浴室,水聲響起。林真熙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手機在臥室充電,但她能想象唐俊爽又發了消息。
那種感覺像站在懸崖邊,風很大,隨時會掉下去。
而拉著她的繩子,在她自己手里,正一根一根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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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頒獎典禮的邀請函寄到家時,林真熙正在準備晚餐。
信封很考究,燙金字體印著大賽名稱和主辦方logo。收件人是楊博裕,但邀請函上寫著“誠邀您及伴侶蒞臨”。
楊博裕拆開看,眉頭微皺。
“不是獲獎者才會被邀請嗎?”林真熙問。
“不清楚。”他翻看附頁,“可能是所有進入終審的作者都會收到。也可能……”他頓了頓,“只是一種禮貌。”
“你去嗎?”
“去吧。”楊博裕把邀請函放在餐桌上,“去看看別人的作品,學習一下。”
他語氣平淡,但林真熙聽出一絲期待。他還在等奇跡,等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晚餐時他吃得很少,話也不多。飯后他坐在陽臺上抽煙——他很少抽煙,除非特別焦慮。林真熙收拾完廚房,走到陽臺邊。
“少抽點。”她說。
楊博裕按滅煙頭,回頭看她:“真熙,如果這次失敗了,我們可能要搬去小一點的房子。工作室的租金……可能也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
“你不怨我?”
林真熙搖頭。她沒資格怨,是她親手把他的心血推向未知的深淵。
楊博裕看了她很久,最終什么也沒說。
典禮前一晚,林真熙試衣服。
衣柜里沒什么正式場合穿的裙子,最后選了條黑色連衣裙,簡單,不出錯。
楊博裕穿了西裝,是三年前結婚時定做的那套,肩膀處有點緊了。
他站在鏡子前打領帶,打了幾次都不滿意。林真熙走過去,接過領帶。她手指靈活地穿過、折疊、收緊,最后拉平領結。
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
楊博裕低頭看她,眼神溫和了一瞬:“還記得第一次你給我打領帶,打得像紅領巾。”
“你教的。”她說。
“嗯。”他握住她的手,很快又松開,“謝謝。”
典禮在藝術中心舉行。大廳里燈火輝煌,業內名流云集。楊博裕簽到時,工作人員核對他身份,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A-307號作者,楊博裕先生。”那人重復了一遍,“請這邊入座。”
座位在第三排中間。他們坐下,周圍陸續有人落座。林真熙看見幾個常在行業雜志上出現的面孔,低聲跟楊博裕說。
楊博裕只是點頭,目光掃視會場。
舞臺背景是大屏幕,輪流播放進入終審的作品概念圖。林真熙心跳加速,怕看到那個熟悉的建筑。但沒有,一直沒出現。
也許沒進終審。她想。
那為什么邀請他們來?
主持人上臺,典禮開始。冗長的開場白,嘉賓致辭,贊助商感謝。然后進入正題,先從優秀獎開始宣布。
獲獎者上臺,領獎,致辭。掌聲一陣接一陣。
林真熙手心出汗。她看向楊博裕,他坐得筆直,目光盯著舞臺,表情平靜。但她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銀獎,銅獎,一個個名字念出。
都不是他。
最后,主持人聲音提高:“接下來,是我們今晚最受矚目的獎項——金獎!”
大屏幕暗下,又亮起。
林真熙的呼吸停住了。
屏幕上出現的建筑,流線型屋頂,玻璃幕墻,光影流動的結構。
是她拍過照的那個設計,但有些細微不同:屋頂角度調整了,幕墻分割方式變了,內部空間的布局也有差異。
可核心的魂,沒變。
那是楊博裕的“停留”。
主持人聲音激昂:“這件作品以其顛覆性的生態理念、震撼的空間敘事、以及對光影的精妙掌控,征服了所有評委。更特別的是,作者選擇匿名投稿,直到今天,才愿意揭曉身份。”
燈光打向舞臺一側。
唐俊爽從那里走出來,西裝筆挺,笑容得體。他走到舞臺中央,接過獎杯,對著話筒:“謝謝組委會,謝謝評委老師,特別感謝傅宏老師的賞識。”
掌聲雷動。
林真熙渾身冰涼。
她轉頭看楊博裕,他整個人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又轉向臺上的唐俊爽。
那眼神她從未見過——震驚,憤怒,然后是冰一樣的冷。
唐俊爽在致辭,感謝團隊,感謝家人,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
林真熙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動不了。她想喊,喉嚨像被扼住。她只能看著,看著那個小偷站在聚光燈下,拿著本該屬于楊博裕的榮耀。
然后,楊博裕動了。
他站起來,椅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向過道。腳步聲在寂靜下來的會場里清晰可聞。
林真熙看見唐俊爽的笑容僵在臉上。
看見評委席上傅宏皺起眉頭。
看見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楊博裕身上。
他走到過道中央,停下,抬頭看向舞臺。聲音不大,卻穿透整個會場:等下!
唐俊爽握著獎杯的手,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