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交稅47年！公糧+三提五統，養老金該給多少？

先看下這個觀點，“公糧是稅，不是社保，沒交社保就不該有養老金，連現在的那100塊都不該給。如果交了稅就可以領社保，那么既交了稅，又交了社保的是不是應該領兩份?”

這個觀點，是我上一期，能不能每年湊到一萬億，將農民養老金提到1000塊那條視頻，引發的爭議聲音。

而且說實話，從評論和私信來看，這種聲音還不小。

那么農民交公糧，交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公糧是稅，是不是就意味著農民就不該拿養老金？生活較真我是酷溫，今天我們較真，公糧。

壹

首先，不可否認，公糧確實是稅，更明確的說，是農業稅。

1958年，我國第一部全國統一的農業稅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稅條例》頒布。第二十條就曾規定， 農業稅以征收糧食為主。對于交納糧食有困難的納稅人，可以改征其他農產品或者現款。

而且，其中還規定了納稅人交納的糧食，必須曬干揚凈，沒錯，沒搞干凈的糧食，糧站是不收的。

至于稅率，在農業稅廢除之前，全國平均稅率為一直是常年產量的15.5％上下，最高不能超過25%。

說實話，這個稅率一開始并不低。

但是，國家也留了兩個口子，首先，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可根據自己的情況，確定各自的平均稅率。

在上一期視頻的評論區，就有云南粉絲曬出一張當年的納稅手冊，3.64畝地，計算的產量是1167斤，征稅多少呢？91斤，折合算下來，稅率差不多7.8%左右。

15.5%是名義稅率，不是實際稅率。

簡單來說，隨著化肥農機育種的進步，糧食的畝產其實在一直提升的。

但是計算征稅的基數，也就是常年產量，各地卻會經常保持3-5年不做大的調整。

因此，在農業稅取消前，各地的實際農業稅稅負，大多在在3-4%左右。

差不多和目前個稅的第一檔齊平了。

那是不是說，農民一直在交的，只是所謂的“個人所得稅”呢？當然不是。

貳

在過去，農村有個順口溜，叫頭稅（農業稅）輕，二稅（提留統籌）重，三稅（集資攤派）另外的費用。

所謂的頭稅，就是前面我們說的農業稅。但是，農業稅外，還有二稅和三稅，二稅就是提留統籌，三稅就是集資攤派。

其中，提留統籌，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三提五統。

其中，三提，是農民要向村集體繳納的公積金、公益金和管理費。

公積金拿來修水利、建倉庫、公益金是拿來給五保戶供養、困難戶補助；

管理費用來保障村組織正常運行，村干部工資、辦公經費、都是從管理費里面出錢。

而五統，則是交給鄉鎮一級政府。分別用于，鄉村義務教育辦學經費；計劃生育宣傳經費；民兵訓練、國防教育費；鄉村公路修建、養護費；烈屬軍屬、傷殘軍人、老復員軍人等優撫費。

沒錯，三提五統，村鎮兩級，八大項目都要農民交錢。要交多少錢呢？

政策上的要求是，一般控制在上一年人均純收入的5% 以內。

2000年河南三提五統的征收單上，上年村人均收入1300元，按道理人均征收不能超過，45元。

但是最終征收了50.9元，一家四口，征收203塊6毛。而這已經算很規矩的了。

1998年，農業部、監察部、財政部、國家計委、法制辦聯合對農民負擔的調查顯示，不少地區采取虛報農民人均純收入的辦法，變相多收提留統籌費。

廣西壯族自治區某村，1997年上報農民人均純收入為2500元，并作為計提提留統籌費的依據；

但經檢查組對有代表性的5戶逐筆核算收入，實際人均純收入僅為1170元，上報收入比實際收入高出一倍。

在國務院檢查的10個縣當中，1998年提留統籌費占上年人均純收入的比例，最低是3.1%，但是最高的能達到128%。

而經濟日報給出的數據稱，“頭稅”每年征收總額大約是300億元，人均32.5元；

但是三提五統的“二稅”每年征收額超過600億元，人均65元，是頭稅的一倍。

這個負擔有多重，可想而知。

但即便如此，頭稅和二稅，至少還是有數的。

農民難以預判的，是彈性大的三稅——所謂三稅，實質就是亂收費、亂集資、亂罰款和亂攤派。

為什么說三稅負擔重呢？我們也不列宏觀的數字了，就看看五部委1998年那次聯合調查中舉發現的現象，來感受下。

廣西壯族自治區部分中學，除正常的學雜費之外，還要求初中生每人每年交教育附加費240元、民辦教師統籌費30元。

小學還要交補課費50元和新建學校球場費15元，就連學前班，各種攤派費用加起來，也得多交500塊。

重慶一農民，因房屋被山洪沖毀，需要重建，需要繳納村鎮建設費240元，基本農田保護費960元，罰款500元，機耕道維修費240元，準予取沙石和施工費65元，證書工本費11元，耕地占用費240元。

廣西壯族自治區一農村青年結婚領證，得先交學習資料費、報刊訂閱費、母子保健費等共10項費用。

另一村男青年結婚，得先交養老保險400元。當然，這些都是特定歷史時期的不規范現象，隨著后來農村稅費改革，早已全部清理整改。

根據農業部門提供的數據，雖然農業稅的稅負越來越低，但是從1990年到2000年10年間，農民稅費負擔總額，卻從469億增長到1359億元，人均負擔增長了3倍。

一二三稅加起來，最保守的估計，每年能占農民收入的20-30%左右。

叁

結束了么？還沒有。還有義務工。

1962 年《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首次明確規定：每個有勞動能力的社員，每年要完成一定數量的基本建設工，也就是勞動積累。

到1992年，《農民承擔費用和勞務管理條例》正式執行，這個條例將義務工劃分為：義務工和累積工兩個類別。

義務工由鄉鎮統籌，主要從事植樹造林、防汛抗旱、公路建設、修繕校舍、搶險救災等勞動，每年5-10個標準工日，每個工日8小時。

而累積工主要由村級組織主導，主要從事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比如修修水庫、灌渠、土地平整等，每個農村勞動力每年10-20 個標準工日。

當然，這兩個工，是需要同時完成的，且都是不給錢的。也就是說，一個合格勞動力，一年要總共出 15～30 天的無償工。

結束了嗎？還沒有，還記得酷溫之前說過的統購統銷嗎？這是國家工業化初期的歷史政策，也就是大家說的工農剪刀差。

農民交完公糧（農業稅）后，按照規定，還得按國家規定的低價，再賣一部分糧食給國家，這就是統購糧。

統購糧一般占每年收成的約10%左右，這部分糧食的價格，遠低于市場價，比如1982年小麥市場價每斤0.5元，但國家統購價才0.15元。

研究顯示，1967年到1978年的12年間，統購糧的收購價格只提高了1.64%，而集市貿易上的糧食價格，始終保持在比國營牌價高出130%-140%的水平。

學界主流測算，1953-1985 年，國家通過統購統銷從農業汲取約 6000-8000 億元剩余，相當于同期農業稅總額的 6 倍多。

所以，2000年之前的中國農民，是怎么樣度過他的一年？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地里面刨出一季的糧食后，將最好的糧食曬干，送到糧站，交一筆農業稅，再賣一筆遠低于市場價的統購糧，接著，將賣糧食得到的錢，給村組織交三提，養組織，建設施；

再給鄉鎮政府交五統，讓他們建學校，修馬路、搞計劃生育。

然后，再給孩子交一些不期而遇的雜費和各類統籌攤派。

再到農閑的時候，給村鎮出15天以上的義務工。

怎么理解這個事呢？可能舉個月薪6000的例子，你更能共情一點。

月薪6000的你，交完200塊的個人所得稅之后，需要以再從工資里面拿400塊，給公司付水費電費物業費，畢竟有公司，才有工資，你得為公司的正常運轉負責。

然后，這個月公司在其他城市開了分公司，所以你還需要再出300建設費。因為分公司，也是你們公司的一部分。

還沒結束，公司的產品，你得每個月買個500塊錢，雖然員工拿的不是折扣價，而是高于市場的溢價，但這也表示了你對公司長遠發展的堅定支持。

此外，別的公司節假日是放假，你得來公司大掃除，去下面工廠當搬運工，去市場當推銷員。

畢竟公司從外面再招人，得花三倍工資。

就這樣任勞任怨干到退休，你問了一句，公司能養我嗎？有人跳出來，“公司發過工資了，為什么給你養老？”你什么感受？

沒錯，這就是我聽到，農民交的公糧就是稅，為什么領養老金的時候的感受。

那些說“沒交社保就不該給養老金” 的聲音，恰恰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歷史事實：

2000年之前，村鎮兩級政府，就是農民養的，農村基礎設施，是農民建的，農村政策的成本，是農民扛的。

農民講究養兒防老，從農業稅確立的1958年算起，到2006年農業稅廢止，農民養了這片土地至少47年。

因此他們的養老金，從來不是“該不該給” 的問題，而是 “該給多少” 的問題。

這是責任，更是公平。

下一期，我會好好說道“視同繳納”這個話題，你就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事關公平，可以點贊關注預約一下。

而之所以當下我們要反復呼吁，除了農民值得被看見之外，更重要的是留給農村老人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當年交公糧、出義務工的農民，如今大多已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他們的腰早就被田埂壓彎，眼睛也被歲月熬花，能吃幾頓飯、能享幾天福，都是掰著指頭數的。

讓辛苦一輩子的農村老人，晚年過得安穩、體面，是GDP140萬億的我們，應該守住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