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鐘指著下午三點,光線斜斜地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浮著的細塵,我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肝區那里一陣一陣扯著疼,像有只手在里面不輕不重地攥著,門開了,她拎著保溫桶進來,是我妻子。
保溫桶還是那個舊的,外面用舊毛線織了個套子,灰撲撲的顏色,她擰開蓋子,倒湯,排骨玉米湯,油花黃澄澄的,倒好了,放在床頭柜上晾著,她自己在床邊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不知道誰留下的一張舊報紙,嘩啦嘩啦地翻,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也沒問一句疼不疼。
![]()
圖片來源于網絡
我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眼皮有點松,嘴角耷拉著。這副樣子,我看了二十八年,早就看木了,看厭了,像家里客廳那堵墻,天天對著,不覺得它存在,但也挪不走。
上個月,小柔來的時候不是這樣,小柔是我外面那位,比我小十五歲,她來,坐的就是這把椅子,穿一件藕荷色的裙子,身上香噴噴的,不是醫院這股消毒水味,她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說老陳,你得挺住,我和孩子不能沒有你,女兒趴在她腿上,怯生生地叫我爸爸,兒子站在床邊,給我看他新得的獎狀,那時候我覺得,人活一輩子,圖個什么,不就圖這個嗎,熱乎乎的,有人惦記。
我這個妻子,她知道小柔,知道那兩個孩子,知道二十八年了,從沒跟我鬧過。一開始我還有點慌,后來發現,她是真不鬧,我晚上不回家,她電話都不來一個,我給那邊孩子買衣服買書包,發票不小心掉家里,她看見了,撿起來,放在鞋柜上,一個字不問,我跟幾個老哥們喝酒,說我家那口子,省心,懂事,他們都嘖嘖稱奇,說老陳你命好,家里擺個菩薩,不吵不鬧光燒香。
我也以為我命好。我以為她是沒本事,離了我活不了,一個家庭婦女,除了洗衣做飯,還會什么,我每月按時給家里錢,她把我這大兒子帶大,把家里收拾整齊,就是她全部的價值了,至于我在外面怎么樣,那是我有能耐,她不管,是識相。
![]()
圖片來源于網絡
湯大概不燙了,她放下報紙,端起碗,舀了一勺,遞過來,我搖搖頭,沒胃口,心里煩,看見她就更煩,這疼,這病,還有明天那刀,都讓人喘不過氣。
她也沒勸,把勺子放回去,碗擱下,起身,從她那個磨得發白的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抽出一疊紙,遞到我眼前。
什么東西,我啞著嗓子問。
一些手續,得你簽,她聲音平平的,像在說晚上吃芹菜還是白菜,房子抵押,貸點款。手術要錢,后面化療吃藥,都要錢。
我愣了一下,房子,咱們現在住那套老房子,那是我爸單位早些年分的,后來買下來的產權,地段現在金貴了。
嗯,她點頭,就那套,救命要緊,銀行的人等著呢,簽了字,他們好走流程。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那房子,是我跟她,跟這個名義上的家,最后一點實打實的聯系,雖然我早就不想回那個家了,可動它,感覺不一樣。
![]()
圖片來源于網絡
但肝部的疼痛提醒我,想不了那么多,我得活,小柔眼淚汪汪的樣子在我眼前晃,兒子女兒還小,我得活。
筆,我說。
她把筆塞進我手里,我的手沒力氣,抖,她在需要簽名的地方,用指甲輕輕掐了個印子。我一處處簽過去,沒看具體條款,疼得厲害,也沒心思看,大概就是同意抵押,授權辦理之類的吧,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蟲子爬。
她一張張收回去,在膝蓋上頓齊,仔細地放回文件袋,拉好拉鏈,然后她說,你歇著,我去辦。
她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停住了,沒回頭,背對著我,忽然說,老陳,你還記不記得,小濤初三那年,開家長會,老師點名要父親去,你在哪兒。
小濤,我那個親兒子,現在是個普通工程師,沒什么大出息,初三多少年前了,我在哪兒,好像那時候,正帶著小柔和她生的兒子,在海南過寒假。
她沒等我回答,拉開門走了。
夜里疼得睡不著,冷汗一陣一陣,我看著窗外黑透的天,忽然想起一些很早很早的事,想起剛結婚時,她也不是這樣的,也會笑,會拉著我去看夜場電影,會因為我忘了她生日賭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一塊木頭,一堵墻的,好像就是從她知道小柔存在以后,不哭,不鬧,就是冷了,硬了,再也捂不熱了。
我以前覺得這樣清靜,現在躺在這兒,疼得發昏,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冷冰冰的,一塊捂了二十八年都捂不熱的石頭,它心里揣著的,是不是根本不是暖和氣兒。
第二天早上,護士來備皮,插尿管,她回來了,站在床邊看著。醫生最后來談話,說手術有風險,家屬都清楚吧。
她點點頭,清楚,然后看向我。那眼神很深,很靜,像兩口多年不起波瀾的深潭,她說,老陳,你放心,家里的事,小濤的事,都有我。
我喉嚨一哽,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那滋味太復雜,說不清,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點別的,擔心,害怕,或者不舍,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又被叫去簽個字,我躺在平車上,被推著往手術室去,走廊頂上的燈一格一格后退,晃得人眼暈,我閉上眼,胡亂想著,要是這回能挺過去,是不是該補償她點什么,至少,把那邊斷得干凈些。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味道的空氣撲出來,車正要往里進,走廊那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她,她跑過來的,手里緊緊攥著手機,臉色是一種奇怪的,近乎透明的白,她攔住車,對醫生說,等一下。
![]()
圖片來源于網絡
醫生皺眉,怎么了,馬上要麻醉了。
她沒理醫生,把手機屏幕直接杵到我眼前,手有點抖。
我瞇著眼看,是幾張照片,有點模糊,像是隔著很遠拍的,但能認出,是小柔,和一個男人,有點胖,摟著她的腰,兩人中間,站著我的兒子女兒,笑得挺開心,背景是游樂園,摩天輪,照片上的日期,是我入院后的第五天,我記得那天,小柔在電話里說,帶孩子去上補習班,很忙。
我腦子空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她手指在屏幕上狠狠一劃,下一張,是一份文件照片,標題很大,股權轉讓確認書,下面轉讓方是我,受讓方是一個陌生的公司名字,簽署日期,是去年秋天,那時候我剛查出來肝硬化,還沒到癌,小柔說,為了資金安全,得做個架構調整,把部分股份轉到她一個可信的朋友公司代持,讓我簽了字,我當時疼得厲害,沒細看。
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女兒,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她俯下身,臉離我很近,我第一次這么近地,清晰地看見她眼睛里映出的,我自己那張因為震驚和劇痛而扭曲的臉,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刀片劃過冰面。
老陳,你猜,你昨天簽的那些抵押文件,受益人寫的是誰。
她頓了頓,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荒蕪的冷。
是你兒子,小濤,單獨所有。
她直起身,退開一步,光線從她背后照過來,給她周身鑲了一圈毛茸茸的,冰冷的邊,她就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我,像看著一個終于演完了所有滑稽戲碼的小丑。
推床猛地被推進手術室,門在我眼前快速合攏,最后的光亮被切斷,無盡的黑暗和冰冷裹挾上來之前,我耳朵里最后的聲音,是監護儀那尖銳急促的,瘋狂的滴答聲,和我自己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碎裂的悶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