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立書 以文化人——言恭達《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的文化追求與時代意義

以人立書 以文化人

——言恭達《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的文化追求與時代意義

中國書法是漢字的藝術、線條的哲學、精神的載體，更是中華民族獨有的文化基因與審美標識。新時代背景下，習近平文化思想深刻回答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何傳承、傳承什么、如何發展”的根本問題，強調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為文藝領域守正創新提供總綱領。書法作為“國粹中的國粹”，其傳承發展不僅是技藝延續，更是文化賡續、精神傳揚與人格塑造。

言恭達教授集創作、理論、教育、傳播于一身，以數十年筆墨實踐與學術深耕，完成的28萬字著作《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旗幟鮮明地提出“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這一具有本體論意義的命題。這一命題不是簡單的藝術宣言，而是對中國書法數千年精神內核的回歸，是對“文如其人”“書為心畫”古典傳統的當代闡釋，更是對習近平文化思想關于文藝以人民為中心、以文化育人要求的具體落實。

一、歷史之維：書法即人——中國書法的精神傳統與理論根基

中國書法從誕生之初，便與“人”緊密相連。漢字肇始于象形，取法天地萬物，書法則將漢字升華為生命形態、人格象征與精神境界。從“倉頡造字”到“六書”原理，從甲骨金文到篆隸楷行草，書法的演變始終是人的生命表達、情感投射與價值追求的外化。古典書論一以貫之的核心，正是“書與人同”“書為心畫”。

1、古典書論中的“人本”精神

唐代張懷瓘《書斷》開宗明義，將書法與人文、教化、人格相貫通：“文章之為用，必假乎書；書之為征，期合乎道。”其論書重“品格”、重“氣象”、重“風骨”，以人品評書品，以人格定書格，確立“德藝雙馨”的批評標準。孫過庭《書譜》則以“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點明書法本質，強調書法是書寫者情性、學養、胸襟、際遇的整體呈現，而非單純技法游戲。《書譜》提出“古不乖時，今不同弊”“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既是技法路徑，更是人格修養的進階——由技入道、由藝臻心、由形入神。

南朝王僧虔《筆意贊》言：“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神采”即人之精神、心之靈光。劉勰《文心雕龍》以“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揭示文藝本源，這一思想同樣貫穿書論：書法之“道”，不在筆墨本身，而在人對天地、社會、人生的體悟。中國書法始終是“人的藝術”，這是貫穿數千年的文化共識。

2、歷代書家：以書立人，以人傳書

書法史本質上是一部“人”的精神史。歷代大家之所以不朽，不僅在技法高妙，更在人格偉岸、情懷博大、風骨凜然。

王羲之“書圣”地位的確立，不僅在《蘭亭序》“天下第一行書”的技法典范，更在其魏晉風度與生命意識。蘭亭雅集，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寄情山水、感悟死生，筆墨間流露出的清雅、曠達、自然，是士人精神的極致呈現。其書“不激不勵，風規自遠”，恰是其人格寫照。

顏真卿被后世尊為“書之君子”，其楷書雄強寬博、正氣凜然，行書《祭侄文稿》悲憤慷慨、氣貫長虹，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安史之亂中，顏氏一門忠烈，以死報國，其書剛正不阿、雄渾厚重、家國至上，把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熔鑄于筆墨。書法至此，不再是文人雅玩，而是民族氣節、家國情懷的精神圖騰。

蘇軾則將文人書法推向高峰，提出“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強調“意”的核心地位。其書跌宕自然、天真爛漫，承載曠達人生、憂患意識、民胞物與的情懷。無論順逆，始終心懷天下、關注民生，其“詩書畫文”一體，彰顯士大夫“文以載道”的使命擔當。

從王羲之的風神、顏真卿的氣節到蘇軾的意氣，一條主線清晰可見：書法是人的精神外化，書品即人品，書風即人格，書韻即風神。這正是言恭達先生“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命題的歷史源頭與文化底氣。

二、理論之維：本體回歸——言恭達“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的體系建構

《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不是對歷史的簡單復述，而是以當代視野對書法本體進行哲學重構。該書突破“筆墨中心論”“形式至上論”，將“人”置于書法的核心，提出道心本體、行為本體、形器本體三層本體論，系統回答“書法是什么、書法為了誰、書法如何發展”的根本問題。

1、道心本體：書法之魂，人之精神。“道心本體”是書法的形而上層面，是人之價值、人格、胸襟、境界的集中體現，融合儒家仁愛、道家虛靜、禪宗妙悟，追求“天人合一”。先生認為，道心是書法的靈魂，是書家對宇宙、歷史、時代、民生的體悟，是“內圣外王”人格在筆墨中的投射。道心本體的確立，從根本上規定：書法不是無生命的形式，而是有靈魂、有溫度、有立場的精神創造。這一層面，正是對《書斷》“風神骨氣者，書之旨也”、《書譜》“情性形于哀樂”的當代升華。先生強調，書家必先修心立德，“學書先做人，人品不高，落墨無法”，把人格修養置于技法訓練之上，回歸“德藝雙馨”的正統。

2、行為本體：書法之徑，人之所為。“行為本體”連接道心與形器，是書家創作過程中的生命狀態、精神貫注、情感投入。先生指出，書法不僅是結果的作品，更是過程的書寫。即心手合一、物我兩忘、內證心源、外應萬物的生命體驗。忽視行為本體，僅關注字形章法，必然導致創作的機械化、表演化、空心化。行為本體強調“人在書寫中”，書寫動作、呼吸節奏、情緒起伏、精神狀態，共同構成作品的生命力。這是對“意在筆先”“心手雙暢”古典創作論的現代闡釋，凸顯人的主體性、在場性、創造性。

3、形器本體：書法之體，人之載體。“形器本體”是可見的筆墨、線條、結體、章法、墨法，是道心與行為的物質呈現。先生不否定技法的重要性，但不提倡“唯技術論”。他主張以道馭技、以心統形、技道并進，形器是載體而非目的，目的是表達人、彰顯人、成就人。三層本體論以“人”為中樞，即道心是人的精神內核，行為是人的創造過程，形器是人的物質外化。這一體系從哲學高度確立“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為當代書法擺脫形式主義、回歸人文傳統提供理論支撐。

三、實踐之維：以書載道——言恭達的文化追求與創作實踐

言恭達先生的書學思想不是書齋理論，而是知行合一、創作與理論同頻、藝術與時代共振的實踐體系。他以“陽光下感恩時代、文化中敬畏傳統、民生里關愛大眾”為信條，將“人的藝術”落實為家國情懷、文人風范、時代擔當。

一是扎根中華文脈，堅守藝術本體。先生深研篆隸、精于大草，以篆籀筆法入草，融碑之雄渾、帖之精微、簡之天趣，形成清、拙、厚、大的美學風格。其書法古拙典雅、蒼茫大氣、書卷氣盎然，源于對經典的敬畏與對本體的堅守。先生主張“融古開新”，反對脫離傳統的獵奇與嘩眾取寵。即把傳統之“鹽”溶入時代之“水”，以經典為根，以創新為葉。其大草長卷《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篆書《詩經·大雅·綿》追摹周秦氣象，既守古法，又具新意，體現對中華文脈的自覺傳承。

二是彰顯人文精神，堅守文人風范。作為當代文人書家代表，先生秉持詩書畫印兼修、藝文兼備、德藝雙馨的傳統。他強調書法必須以有意義的文辭為載體，反對無情感、無思想的抄寫。其創作多為自作詩詞或時代主題，將個人情志與社會關懷融為一體。他始終以“虛靜”“坐忘”的心境創作，追求“向內、重和、尚簡、貴神”的審美特質，拒絕浮躁功利，堅守文人的清雅與風骨，以人格魅力提升藝術格調。

三是厚植家國情懷，回應時代命題。言先生提出“為人生而藝術”，主張書法要感恩時代、感悟生活、感知民生。他創作《我的中國心》《時代抒懷》等大草長卷，以筆墨書寫民族復興、國家強盛、人民幸福的時代主題，把個人藝術追求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先生積極投身書法教育、文化傳播、公益慈善，以藝術服務人民、回報社會，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讓書法走出書齋、走向大眾、走向世界，彰顯新時代文藝工作者的責任與擔當。

四、時代之維：守正創新——言恭達書學實踐對“兩個結合”的深刻踐行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兩個結合”，是新時代文化建設的根本遵循。言恭達書學理論與實踐，正是以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為指導，立足當代中國實際，傳承中華書法人文精神，為傳統藝術的現代轉型躬耕不輟。

一是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守根鑄魂。先生以“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回歸“書為心畫”“文如其人”的古典傳統，以三層本體論接續《書斷》《書譜》的理論精髓，以篆隸草傳承三千年來書法的形式語言與審美體系，守住中華文化之根、民族精神之魂，讓書法在當代依然保持中華文化的獨特性與標識性。

二是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與時俱進。先生直面當代書壇文化缺失、思想蒼白、形式至上等問題，提出“人的復歸”，反對脫離時代、脫離人民、脫離生活的創作；他以書法書寫時代、服務人民、傳播中國故事，讓傳統藝術適應現代社會、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服務民族復興大業。

五、價值之維：以文化人——言恭達書學思想的當代意義與啟示

在文化復興、自信自強的新時代，言恭達先生《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與“書法本質是人的藝術”命題，道破中國書法的千年密鑰：書法不在技，而在心；不在形，而在神；不在器，而在道；不在藝，而在人。

為書法回歸人文傳統提供方向指引。書法的核心是人，靈魂是精神，根基是文化，當代書家應回歸人格修養、人文積淀、時代關懷，共同引領書法從“技術競賽”回歸“精神創造”；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提供實踐范式。傳統不是僵化的，創新不是盲目的，只有扎根文化、立足時代、服務人民，才能實現永續發展；為新時代文化自信建設提供精神支撐。書法是中華文化的獨特符號，是民族認同感、凝聚力的重要載體。言恭達先生以高格的藝術、深邃的理論、堅定的文化立場，向世界展示中國書法的精神魅力與哲學高度，以藝術講好中國故事，以文化彰顯中國精神，以筆墨堅定中國自信。

文藝的最終目的是育人、化人。先生以書法塑造人格、滋養心靈、引領風尚，把藝術創造與道德教化、精神引領相結合，踐行習近平文化思想“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文培元”的使命要求，讓書法成為提升全民審美素養、培育時代新人的重要力量。

時代呼喚更多像言恭達先生這樣的文化行者與藝術大家。

再學《中國書法嬗變與思考》有感

于林惠

2026年3月13日雞鳴草于金陵鳳凰臺

3月17日暮璜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