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好好的時光》導演劉洋：拍戲自嗨沒用，得觀眾買賬

一部講述70年代末重組家庭故事的年代劇，不靠強沖突、不販賣焦慮，卻讓老中青三代觀眾坐到一起追劇。

由梅婷、田雨、陳昊宇領銜主演的溫情年代劇《好好的時光》正在央視一套、湖南衛視和芒果TV熱播，央視一套單日收視率破4，登頂同時段第一。

近日，該劇導演劉洋接受南都娛樂專訪，分享《好好的時光》的創作故事。

從攝影到獨立執導，再到與父親劉家成導演聯合執導，劉洋入行十余年，此次的《好好的時光》也是他與父親的又一次合作。劉洋稱，這是一部“去標簽化”的年代劇，它不給人標準答案，而是希望讓觀眾在人間煙火中自己找到共鳴。

“真誠和共情，這兩點缺一不可?！眲⒀笳f。

導演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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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去標簽化的煙火人間

把《好好的時光》劇本送到劉洋手上的不是別人，是他的父親劉家成。

彼時劉洋正在帶領團隊做《生萬物》的后期沖刺，看完劇本，就被劇中的故事和人物打動了。

這是一個非典型的年代故事，講的是機械廠工人莊先進和歌舞團演員蘇小曼帶著五個子女重組家庭，從鍋碗瓢盆的碰撞到擰成一股繩的三十年。

“它更像是一個去標簽化的煙火人間，不販賣焦慮，沒有狗血劇情。這個戲很不一樣，講的就是平凡生活，但你總能從中找到感動和共情的點?！?。

郝巖筆下的人物，個個活靈活現。在劉洋看來，這是編劇經過深刻的觀察以后，對生活真實、大膽的還原?！拔覀儎≈械娜宋餂]有‘完美人設’，每個人物都是立體的、多面的，有各自的小毛病小缺點，這也是我們去標簽化的體現。”

點進《好好的時光》看上幾集，似乎每個角色都能挑出點毛病，莊先進大膽追愛，可對女兒缺少關懷，長女莊好好從小當“小媽”，偶爾又顯得有點小作勁兒，蘇小曼賢惠持家，但又摻著點悲春傷秋，不容易親近······這正是它的真實之處，因為生活就是這樣，并非十全十美。當觀眾真正走進這個故事，人物的弧光也逐漸顯現，有人喜歡父母愛情的細膩，有人嗑年輕戀人的甜蜜，也有人被鄰里互助、骨肉親情而打動。“在這個過程中，年代更迭反映的是那段時光的那些人、那些事，映照著現在我們對生活的態度和感悟。它沒有絕對的標準答案，但通過生活反映的是人生百態?！?/p>

劉洋不想在作品里傳遞關于人生的標準答案，也不存在標準答案。他拍攝《好好的時光》的目的也不在于說教，而是一種祝愿：“我們想通過作品表達的是，讓觀眾珍惜眼前人、眼前事，把每一天過好，熱愛生活，爭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過成好好的時光，這就足夠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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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風味的年代愛情

在《好好的時光》里，人物的情感線是故事的一大看點，劇中cp也各有風味，不同喜好的觀眾都能嗑到自己的心頭好。劉洋沒有刻意強調cp線的差異化，而是順著人物的設定將這種差異自然地融入劇情中，透出質樸的甜味兒來。

“蘇小曼跟莊先進，我們突出的是那個年代人的純粹。”兩人一對中年結合的半路夫妻，一個勇于追愛，一個敢于接納。在劇情里，兩人情感的轉折點原本在于蘇小曼偷養鴨子被抓，莊先進出面解圍，面對眾人的誹議，蘇小曼勇敢地說出“我愿意”，劉洋覺得中年人的愛情也可以很浪漫，于是加了一段四季更迭的戲——莊先進天天在蘇小曼家門口等著送她上班，風雨無阻，突然有一天故意躲了起來，蘇小曼感到不習慣，焦急又失落地朝四周張望，觀眾在這一刻也感受到了兩人感情的變化，這是屬于父母愛情的含蓄和留白。

而莊好好和單寶昆則是另一種“年代偶像劇”式的甜蜜。有著婉轉歌喉的售票員姑娘和懷揣音樂夢的小年輕在一次偶然中結識，因為共同的興趣逐漸走近彼此。

劇中的“柿子樹”定情是這對小情侶的名場面之一。在片場準備時，劉洋聽到飾演莊好好的陳昊宇在一邊嘀咕：“這場戲真唯美，但我是家里的小媽，是天天和學習的姐姐，還得回去做飯呢，不能只顧著談戀愛?！边@完全是從人物出發的一句無心感慨，演員入了戲，導演沒有不成全的道理，劉洋立刻調整方案，增加了一句單寶昆的臺詞：我們壓著點步子慢慢走，用更生活化的方式表現了年輕小情侶戀愛的細節。

單寶昆拉著莊好好散步，發現她手有些涼，給她戴上了圍巾。熱戀期的情侶一對視，氣氛升溫，正當要吻下去時，不解風情的熟柿子從樹梢頭掉落，砸在了莊好好的肩上。兩人哭笑不得，單寶昆爬上墻頭教訓起這棵“不長眼的柿子樹”，摘下一顆柿子，和心愛的姑娘分享了這份有點澀口的甜蜜。這段將吻未吻的演繹，反倒把年輕戀人間的羞澀與眷戀詮釋得更加生動。

葉愛花和侯鮮老師則是一堆充滿喜劇感的反差萌cp。花姑姑強勢但有東北人的樂觀豁達，侯老師木訥文弱卻又能為她挺身而出，兩人互補得正正好。而王元媛和莊學習這一對的人物關系，劉洋透露，兩人并沒有在結局中有明確的走向，而是選擇留白，讓觀眾帶著期許去理解?！吧钪胁灰欢ǚ墙o一個結果?！眲⒀笮Φ?，“如果院里每一個人都給一個結果，就像藍牙配對，他跟她湊一對，他跟她成一家，那也不人間煙火，違背真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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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好戲，同頻才能共振

在《好好的時光》里，很多演員都是劉洋第一次合作。作為劇中的核心人物，莊好好的選擇不算容易。要是一個會唱歌的女演員，要符合從少女演到中年的年齡段，要在表演上兼具細膩感和爆發力，陳昊宇就這樣從層層條件篩選中和莊好好相遇。

“她超出我們的預期，首先得夸夸昊宇，沒有偶像包袱，很純粹。她進劇組第一天起，我們就認定她就是好好。”

身為一個人氣頗高的年輕女演員，陳昊宇對表演的投入讓劉洋很受觸動。他提起莊蘇兩家因蝦頭醬發生爭執的那場戲，好好嘴里含著蝦頭醬和父親爭吵。“當時她嘴里含著東西、嚼著大蔥那么生活地表演，她不在乎這些，她走進角色，所以矛盾能爆發得那么極致?！?/p>

而在莊好好未婚先孕，被父親強行要帶去打掉孩子的那場雨戲里，她下跪哀求，嘴都一度打瓢?！八且还?，田雨老師跟著也跪下把她攔在懷里了，兩個演員互相感染?！?/p>

飾演單寶昆的周澄奧，也讓劉洋止不住夸贊敬業。為了劇中那場中外文化交流會上的樂隊表演，周澄奧和其他樂隊演員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在收工后主動排練，培養默契。劉洋也被這份真誠感動，在拍攝前幾天磨著撈仔老師特意給原本表演的曲目添上歌詞，這便誕生了劇集的片尾曲《好好的年代》?！凹仁且驗槲覀儎∏樾枰尸F給觀眾，也是我對于周澄奧的認可，我希望鼓勵他，每一個工作都要抱著這樣的態度。”

在選角時，劉洋坦言并不考慮流量和科班?！拔覀冋娴暮芗兇猓械难輪T都是適配我們的角色優先，只要TA完美適配，TA就是這個角色的不二人選?！倍强瓢喑錾淼睦钛┣僖呀涀寗⒀笤诓恢挂淮尾稍L中大夸特夸?！把┣俦旧砉亲永锞蛶в兄哺校南哺惺且环N通透樂觀的表達，代表著東北人的生活態度?！?/p>

在實力派和年輕演員齊聚的群像戲里，常常出現演技的對比，但劉洋覺得，劇里的年輕演員都有在努力地共同承托?！澳骋环窖菁己茫硗庖贿叢唤又?，戲就會垮掉。所以同頻才能共振，共振之下產生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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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兩個時代互相招手

年代題材算是劉家班的長項，《正陽門下小女人》《芝麻胡同》《生萬物》等劇都是觀眾心中的口碑之作，不光是被年長的觀眾喜愛，也收獲了許多年輕觀眾的好評。

被問起拍好年代劇的秘訣是什么？劉洋給出的回答只有四個字：“真誠，共情?！?/p>

《好好的時光》故事背景設定在大連，從上世紀70年代末橫跨到2015年，為了盡可能呈現年代戲的真實感，劇組在服化道上做足了功課，收集了大量畫集和報冊，前期討論細致到了每個人物的服裝，甚至是一匹布料、一針一線，連顏色的飽和度都要綜合衡量。

難的不是還原，而是還原到什么度。前期的準備并不是簡單的一比一復刻，而是要在現代的審美語境下，再來講述過往年代的故事。

劉洋打心底里認可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年代戲的目的不是讓我們真的回到那個年代，也不是脫離于這個時代，而是能夠讓兩個時代互相招手、溝通、交流，讓我們有新的感悟?！?/p>

這意味著，創作不能一味逢迎，要考慮市場，但同時也不能被市場裹挾。

就像劇中的莊先進，在前期被許多彈幕吐槽心思全放在蘇小曼身上，不愛孩子，“一個單親父親，要扛起家里的吃喝開銷，照顧那么多孩子，你怎么能要求他事無巨細？但也許很多年輕觀眾，比如初高中生，獨生子女也多，他們沒有成家生子，我們怎么能要求他們去理解那個年代的莊先進？你沒法按著觀眾去共情?！?/p>

“光共情沒有真誠，觀眾不買賬；光真誠博不來共情，自己感化自己。”所以劉洋團隊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故事細節的打磨上，要讓觀眾真正走進故事。對于本身就和觀眾存在時間距離的年代題材來說，這一點更為重要。

談及當下長劇制作成本壓縮、紛紛降本增效的現狀，劉洋坦言，導演要有出品人思維，“有些劇情需要呈現出歲月的沉淀，需要更長的篇幅，這可能沒辦法節約成本，但有些細枝末節的布景在不影響劇情表達的前提下則可以砍去”。在拍攝《好好的時光》時，有一個很有代表性的“省錢”案例：比如蘇小曼的兒子王元義欺負莊先進的兒子莊天天，把弟弟扔在山上，被發現后遭了母親一頓打。在原本的劇本里，蘇小曼揍完孩子推著自行車送他上學，經過一段火車軌道，路面布滿石子，孩子坐在后邊，顛簸地屁股疼，蘇小曼推著車子，借著火車的轟鳴聲掩蓋偷偷哭泣，畫面感十足。但這場戲要耗費的置景成本不小，劉洋將場景選在了一條充滿煙火氣息的街道上，特意挑選了一篇坑洼不平的路面：蘇小曼推著孩子走在街頭，道路不平顛了下后座，孩子“哎唷”一聲，蘇小曼表情變了，她沒回頭，卻把穩車頭，放慢了腳步。母親的嚴厲與慈愛，盡顯于此。

5

默契十足的長劇父子檔

作為劉家成導演的兒子，劉洋與父親的合作已經多次。從給父親做攝影師、攝影指導，到聯合執導《生萬物》，再到這次的《好好的時光》，兩人默契十足，也已經成為了長劇市場的“口碑父子搭檔”。

當然，默契的建立需要時間。劉洋還記得父親六七年前對他作品的評價：“按廚師做法來說，只會大火收汁，所有戲讓人看著都感動，但整體看下來想喘口氣?！倍袼矎膬鹤幼優閮蓚€孩子的爸爸，實現了身份的轉換，在生活和工作中慢慢沉淀下來?！艾F在我既有小火慢燉，又有大火收汁?！眲⒀笮χf，“我的小火慢燉很多是從我父親那受到的影響。”

導演劉洋。

父子間的默契讓他們在創作上的確像是一心同體?！拔覀兊哪鹾茈y有人替代，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他能把一場戲拍成什么樣，而且每次我都會超出他的預期，但不脫離戲劇本身?！?/p>

作為兒子，劉洋對父親的認可感到欣慰和驕傲，但更希望得到廣泛的觀眾認可。“廣大觀眾認可了，才證明我們倆的思想觀、價值觀是對的。光我倆自嗨沒用。”

今年，劉洋憑借《生萬物》和《青山是故鄉》在CMG第4屆中國電視劇年度盛典獲得“年度新銳”獎，不久前又在第二屆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年度盛典“金樹林綻放之夜”和劉家成一起憑借《生萬物》奪得“年度導演”獎，可以說是既獲得了行業的認可，也獲得了觀眾的認可，但他對于榮譽加身卻保持冷靜，甚至在采訪中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

“當人飛得很高時，摔得更慘。所以后邊找到我的項目我慎之又慎，每一個決定都要做好未來規劃，每一部作品要有所突破，不要老待在舒適區，因為自己會疲勞，觀眾也會膩?！?/p>

如今的長劇市場正在經歷被微短劇、AI技術的輪番沖擊，在劉洋心里，創作者每拍一部戲都可能影響長劇未來發展的命運走向?！昂枚嗳苏劦經_擊帶來的焦慮，真沒必要焦慮，是時候自我反省了：以前的長劇是不是太標簽化、口號化，為了迎合市場太模式化、套路化，所以造成觀眾反感？”劉洋說得直白，“觀眾不買賬，一定是我們之前有些東西做得不到位，功利心太強。”

他并不排斥拍精品短劇，也希望在不同的題材里有所嘗試。在過去和這次的采訪里，他都表達了對《漫長的季節》和《隱秘的角落》的喜愛。“未來如果有相應的題材，我特別想去嘗試。懸疑劇只是一個殼子，更多的是挖掘生活、挖掘人心，恰恰這是我的長項?！?/p>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余曉宇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