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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50)公布金禧志慶的焦點影人,是中國第六代導演的領軍人物賈樟柯。他以獨樹一幟的寫實美學,呈現城鄉變遷與社會轉型下的民生世情,在國際屢獲殊榮,近年更積極提攜新晉,成為當代華語影壇最具影響力的創作者及推手之一。
本屆電影節將于2026年4月1日至12日舉行,焦點影人回顧展將放映賈樟柯執導的作品,在片單中,除了為人熟知的“故鄉三部曲”《小武》《站臺》及《任逍遙》之外,賈樟柯赴三峽地區拍攝紀錄片《東》也位列其中。3月20日上午十點起,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電影票也將公開銷售。希望能夠在電影院與你相見。4月3日下午3點55分,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小武》放映后,將會有賈樟柯的講座,大家也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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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賈樟柯陪朋友畫家劉小東來到了這片孕育著華夏文明的三峽庫區——重慶奉節,感受著這里的風土人情。為了反映三峽移民10年巨變,劉小東特意選擇了12名拆遷工人作為寫生的模特,創作油畫《溫床》。他以赤裸的軀體反映著內心的坦誠與真實感,在與模特的交流中感受著庫區人民的觀 念與情感。
2006年,劉小東來到了泰國曼谷采風。在這個炎熱的都市,劉小東深入到草臺班子的女人中間,了解她們的生活狀態。通過與12名模特的嬉戲、劃船,劉小東捕捉到不同文化氛圍中人的感情與生活的體驗。
《東》:未完成的“溫床”敘事
作者:五行缺水
編輯:張勞動
2005年的中國奉節,2006年的泰國曼谷,對于畫家劉小東來說,或者都是異域,都是陌生的世界,他用眼睛觀察,用畫筆表達,在藝術的世界里完成一幅叫做《溫床》的畫,但是在藝術之外,在創作之外,在陌生之外,是緩緩流淌的河流,是未完成的敘事,是正在變形、錯位和淹沒的現實。
“我在三峽,不在北京。”在游船上的劉小東在手機里這么說,在和不在,仿佛不只是城市的缺席和城鎮的在場,空間上的離開和抵達,也是情感和藝術上的轉換,在他面前不再是高樓和大廈,不再是街道和汽車,不再是現代生活的種種擁擠和喧囂,他看見的是遠處的薄霧,近處的江水,聽到的是遠處的狗吠,近處的隆隆拆遷聲,置身在這樣一個倒塌、拆毀的廢墟現場,卻更有一種在場的感覺,拿起那一塊磚,在拳頭上雜技般地玩耍,對于他來說,是一種無法逃離的迫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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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迫近,自然而然成為劉小東藝術創作的姿態。“我想把自己束縛在一個很窄的空間里,認真描繪眼前的事物,擺脫理性的控制,這樣才能將身體帶動起來。”近距離,是看見那些就在眼前或站、或蹲、或靠著的拆遷人員,近距離,是把自己也脫掉衣服光著膀子作畫,近距離是遞給他們香煙叫他們擺好姿勢,近距離,是把這樣的狀態叫做“一起工作”。狹窄的空間里,沒有了可以退出去控制的理性,沒有遠距離的審視和調整,仿佛畫布里的人物就是眼前的他們,就是感性的他們。
“玩世的寫實主義”,這是早期劉小東作品的風格,擁有卓越的學院派寫實油畫技法的他,在《白胖子》《燒耗子》《生豬進城》等油畫里面,以一種緊繃著的質感與視覺張力,表達現實的緊張和神經質,而在這迫近的現實里,沒有無聊和慵懶,沒有苦悶和躁動,自然流露的是眼前的他們,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身體,他們的故事。與其說在這些民工身上本真的流露是被劉小東看到的,不如說是他迷戀的。“他們活力四射,沒有大的悲哀,體內迸發出生命力。有時候在絕望的地方有想不到的力量,它們像樹一樣生長,而人體內的這種生長的力量是我最感興趣的。”他們只穿一條褲衩,露出滿身的肌肉,而那個叫“小朱”的碩大器官在劉小東眼里簡直就是青春力量的最好表達,在那一個特寫的鏡頭里,分明是肉體的雄壯之美,這對于喜歡武術的劉小東來說,就是一種“強大自己的愿望”,一種充滿原始力量的肉身敘事,所以他才會和他們一樣露出自己的肌肉,在最近的地方繪畫,仿佛他也在自己的工地里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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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溫床”,肉體的溫床,力量的溫床,生命的溫床,也是藝術的溫床。如果十二個民工展現的是男性身體的雄壯之美,那么在泰國曼谷的工作室里,十二個女性的身體展現的則是曲線之美,柔性之美。也是近距離,就站在劉小東的面前,或者躺著,或者坐著,或者站著,或者一起唱著聽不懂的情歌,劉小東用畫筆描繪著他們的表情,描繪著他們的身體,描繪著這個陌生世界的故事。“這是的風土人情我不熟悉,連明媚的陽光都顯得陌生,所以我只能注意到她們的面孔,她們的身體,這里有最簡單的面孔和身體。”簡單的面孔,簡單的身體,在劉小東的世界里,它們就是消除了陌生感,完全融入到一種共通的生命本真里。這些女孩穿著裙子,或者緊身的衣服,而她們的身體似乎正散發著肉體的美。椅子上的身體,床上的身體,舒展的身體,所有的自然風光、風土人情似乎都在背景里被刪除了,赤裸裸地剩下個體的生命力。而那些被放置在一旁的水果,也散發著成熟而誘人的香味。
所以,她們會如此自然地進入劉小東的畫布里,如此自然地展現藝術的美。“試圖通過藝術改變什么,是很可笑的事情。”劉小東說,“我希望通過我的畫,能給他們一些任何人都該有的尊嚴。”不管是十二個民工,還是十二個女孩,不管是在長江邊的他們,還是在曼谷的她們,都有著簡單的面孔和身體,都有著生命的力量和尊嚴,都是這個世界“溫床”的一部分。但是那些不斷創作,不斷修改、不斷完善的畫是藝術的一部分,是可以接近完成狀態的藝術品,但是在藝術里的身體之外,卻還有另一個現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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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藍色褲衩,半蹲著做沉思狀,這是劉小東畫布上的韓三明,而當一幅畫完成,韓三明站起來,望著身邊流淌的河流,望著遠處飄渺的夔門,靠在欄桿上陷入另一種沉思。蹲著的姿態是藝術的模特,而當他站起來,他便還原為一個現實中的人,一個被群山、河流包圍著的人,當著一個被繪畫、被拍攝的多重影像各自分解為獨立一部分的時候,在身體之外的另一個關鍵詞出現了,那就是“淹沒”。奉節,隨著長江三峽工程的建設,大部分的城市將被淹沒,這是賈樟柯《三峽好人》的故事,但是當韓三明站起身望著向東而流的長江水時,他還不是《三峽好人》里的演員,還不是尋找妻子的男人,他只在自己的現實里,自己即將被淹沒的現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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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的現實,在那個叫“慶松”的男人那里,則變成了肉體的死亡。韓三明在行走,背后的遠處,一堵墻倒向另一邊,接著便是被抬出來的遺體,沒有哭聲,沒有悲哀,只有靜靜地看著被抬出事故現場。而劉小東乘坐依維柯將他的照片送給家里人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種沉重的壓抑感。妻子對孩子說:“你一輩子也看不到他了。”女孩便用衣服將頭蒙起來。這是一個貧窮的家庭,低矮的泥房里,親人和鄰居圍攏過來,卻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他們只是拿著照片,看著死去的親人。而當劉小東將衣服和玩具送給孩子時,竟然是大家不約而同的笑聲,笑聲似乎化解了悲痛,但是坐在一旁的老人狠命地抽著旱煙,不說一句話,蒼老的面容,迷惘的眼神中,卻是另一種無言的沉默。
生命被淹沒了,就像劉小東沿途看到的那一輛汽車,因為事故浸泡在洪水中,經常發生便也不再奇怪,就像生命的逝去,已經沒有了一種突兀的感覺,這是麻木還是無情?而對于即將消失的家園,即將沉沒的城市,那些人是不是也會習以為常?而在曼谷,那個站在畫布前的女孩,當完成繪畫走出工作室的時候,卻是不停撥打電話。但是沒有人接聽,而在電視畫面上,家鄉遭遇洪災,河流泛濫的洪水淹沒了一切,“估計有100人遇難。”女孩穿過街道,走向車站,在最后一個電話依然無法打通的情況下,匆匆消失在車站的陰暗樓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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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布里的身體,現實里的淹沒,這是不是一種錯位?而其實不管是劉小東還是賈樟柯,似乎都想找到兩者共融的東西,他們身上的力量和美,是關于生命中最本真的東西,而當現實以淹沒的方式出現的時候,他們并沒有宣泄,沒有瘋狂,而是默默承受,節制的情緒里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而這種態度其實在劉小東和賈樟柯的理解里,也是生命中最本真的東西。因為無力去改變現實,因為無法去反抗生活,所以只是安撫好活著的每一天,在劉小東看來,這就如北魏北齊的石像藝術,是殘垣斷壁中體現的美,是一種被破壞而具有的藝術張力,“那種神秘感,那種造型的力度,是人類藝術的高峰。”所以在這樣被即將淹沒的現實里,每個人都在闡釋著生命的力度,不管是蹲著站起來的韓三明,不管是看見漂亮的玩具而開心的慶松家人,不管是泰國街頭招徠客人的妓女,還是在飯店里翩翩起舞的胖子,或者是在夜攤拿著話筒唱著歌乞討的盲歌手,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生命的過程。
“他們會讓我們發現幸福不能完全用錢來衡量。我們接觸一些人,他們生活還是很主動,他們沒有太多的憂郁、痛苦、彷徨,人家活得也好,掙一塊錢高興,掙兩塊錢也高興,真的挺好。”劉小東在這樣一種變化中尋找生命的尊嚴,而賈樟柯則在另一種狀態下尋找現實的意義,前者有了油畫《溫床》,后者則是后來獲獎的《三峽好人》。不管是像樹一樣生長,還是每一天卑微地活著,其實都在完成自己的生命繪畫,完成一種現實的命名,沒有審視,只有流露,沒有控制,只有真實,沒有矯情,只有態度,每個人都是自己未完成生命溫床里的那一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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