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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被逼走三天,丈夫就要接妹妹來長住,我冷冷問他: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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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行李箱輪子卡在樓道裂縫里,發出干澀的摩擦聲。

她沒回頭,只是用力提了提箱子,背影佝僂著消失在電梯口。

女兒朵朵的哭聲尖銳地刺破傍晚的寂靜。

我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手指掐進掌心。

客廳里,袁正志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轉身重重關上了臥室門。

那扇門隔絕了他的背影,也像隔開了我們之間的某些東西。

三天后,他坐在沙發另一端,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天氣。

“袁莉下半年考研,住家里方便復習。”

我手里捧著剛泡好的奶茶,溫熱透過紙杯傳到指尖。

我慢慢把杯子放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響。

他抬起頭,終于看向我。

“你確定要這樣?”我問。



01

廚房里飄出燉湯的香氣,混著隱約的、斷斷續續的老調子。

那是婆婆賈玉霞在哼。

調子不準,聲音壓得低,含在喉嚨里,怕吵著誰似的。

她在給朵朵準備晚飯,兒童餐椅的托盤上已經擺好了晾著的青菜粥和小半碗蒸得爛熟的魚肉。

客廳沙發上,袁正志剛下班回來。

領帶松了一半,扯開掛在脖子上。

他靠在沙發里,手指劃著手機屏幕,眉頭微微蹙著。

茶幾上攤著幾份打印文件,他偶爾瞥一眼。

朵朵坐在地毯上玩積木,小手抓著一塊紅色的,努力想往歪歪扭扭的“塔”上放。

袁正志的目光從手機移到沙發扶手上,停了片刻。

那里疊放著一件手織的舊毛衣,棗紅色,起了些細小的毛球。

是婆婆前天從箱底翻出來,說天氣轉涼,給朵朵改件小背心正好。

她拆了一半,線團和半成品就那么擱著。

他的眉頭又緊了緊,沒說話,伸手把那團毛線和毛衣往里推了推,推到沙發靠墊后面。

動作不大,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端著洗好的葡萄從廚房出來,恰好看見。婆婆還在廚房里,水龍頭嘩嘩響著,掩蓋了客廳這點細微動靜。

“吃飯了。”我說,把果盤放在茶幾上,順手理了理那堆被推亂的毛線。

袁正志“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朵朵搖搖晃晃站起來,張開手朝我撲:“媽媽!”

我彎腰抱起她,聞到孩子身上暖暖的奶香味,混合著廚房飄來的煙火氣。這個家,這尋常傍晚的畫面,似乎一切都妥帖安穩。

只是那件被藏到靠墊后的舊毛衣,像個不合時宜的注腳。

飯桌上,婆婆小心翼翼地把剔好刺的魚肉夾到朵朵碗里。她自己面前是一小碟醬菜,配著白粥。

“媽,你也吃點魚。”我說。

“我吃這個挺好,”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魚肉留給朵朵,小孩子長身體。”

袁正志夾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開口:“媽,上次跟你說,別老用那個塑料菜板切熟食,容易滋生細菌。新的竹菜板不是給你買了嗎?”

婆婆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那個……用慣了。竹的滑,我怕切著手。”

“習慣也得改,為了健康。”袁正志的語氣沒什么波瀾,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婆婆低下頭,輕輕“哎”了一聲,繼續喝粥。

我沒接話,默默給朵朵擦了擦嘴邊的飯粒。餐桌上的氣氛沉了沉,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飯后,袁正志進了書房。婆婆收拾碗筷,我陪朵朵玩。

水池邊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音。

我抬眼望去,婆婆背對著客廳,腰微微彎著,花白的頭發在廚房頂燈下有些刺眼。

她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大的響動。

我忽然想起,她剛來那年,洗碗時總喜歡哼完整的老歌,聲音亮一些。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只剩下這斷斷續續的、壓在喉嚨里的調子了。

朵朵玩累了,靠在我懷里揉眼睛。我抱起她,準備哄睡。

經過書房時,門沒關嚴,漏出一條光縫。

袁正志對著電腦屏幕,正在打電話,語氣是工作時的干練:“……數據必須今晚核對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報告……”

我收回目光,抱著女兒走向兒童房。

客廳沙發靠墊后面,那團棗紅色的毛線,靜靜躺在陰影里。

02

加班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城市燈火流淌,地鐵車廂空空蕩蕩。

我靠著冰涼的金屬扶手,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腦子里還盤桓著沒通過的廣告文案,客戶挑剔的話語,和總監皺著眉的臉。

鑰匙輕輕轉動,門開了。玄關留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

家里很靜。

朵朵應該早睡了。書房門縫漆黑,袁正志大概也休息了,或者還在臥室看手機。我換了鞋,放輕腳步。

經過婆婆住的客房門時,卻看見門下縫隙里透出微弱的光。這么晚了,還沒睡?

我停下,隱約聽見里面傳來極細微的聲響。不是咳嗽,也不是翻身。是一種……窸窸窣窣的,混合著很輕的、幾乎聽不清的電子音。

我猶豫了一下,把耳朵貼近了些。

那電子音斷斷續續,像是錄音播放,雜音很大。里面有個稚嫩的、口齒不清的小孩聲音在咿咿呀呀地說話,夾雜著咯咯的笑聲。

是朵朵兩歲多時的錄音。

那時候我剛買了個新錄音筆,心血來潮錄著玩,后來嫌占內存就刪了。

婆婆當時用她那臺老式手機,笨拙地讓我幫她轉存了一份過去。

“……奶……奶……吃糖糖……”

朵朵含糊的聲音從劣質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嘶嘶聲。

錄音很短,放完一遍,停了片刻,又從頭開始播放。

窸窣聲是婆婆翻動身子的聲音,間或有一兩聲極力壓抑的、悶在胸腔里的咳嗽。

她忍得很辛苦,咳聲悶沉,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站在門外,冰涼的門板貼著我的額頭。

客廳的夜燈只能照到這邊一點點,我的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團。屋里,那童音錄音又一次響起,夾雜著老人壓抑的咳嗽,還有布料摩擦的細響。

她沒開大燈,或許只是床頭那盞小臺燈亮著。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窄窄的一條,黃黃的,沒什么溫度。

我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

站了一會兒,那咳嗽聲停了,錄音還在循環。我轉過身,拖著有些僵硬的腿,走回主臥。

袁正志已經睡了,背對著我這邊,呼吸均勻。

我輕手輕腳躺下,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空調輕微的風聲,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還有隔著一道墻、隱約可聞的、循環播放的童音錄音。

那些咿咿呀呀的笑語,在寂靜的深夜里,聽得人心里發空。



03

周末,袁正志難得沒有加班或應酬。

他說要帶全家出去吃頓飯。

婆婆起初不肯,說外面貴,家里做點就挺好。

袁正志說已經訂好了,退不了,語氣有點不由分說。

婆婆便不再推辭,只是轉身進房,換了件她認為最體面的、只有逢年過節才穿的深藍色外套。

餐廳環境不錯,柔和的燈光,鋪著潔白桌布。朵朵坐在兒童餐椅上,好奇地東張西望。

等菜的時候,袁正志隨口問起婆婆在老家的情況。

婆婆眼睛亮了些,話也多了起來。

“村東頭老張家兒子娶媳婦了,擺了二十多桌,那場面……”她用手比劃著,臉上帶著鄉下人講起熱鬧事的生動神氣,“新娘子是隔壁鎮的,人挺能干。就是彩禮要得多了點,十八萬八呢,還不算三金……”

袁正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看向窗外的車流,下頜線微微繃著。

“……你三大爺家的牛前陣子病了,請獸醫來看,花了好幾百……”婆婆繼續說,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有些突兀。

袁正志打斷她,語氣平常:“媽,點個青菜吧。清炒時蔬怎么樣?”他把菜單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朵朵還能吃什么。”

婆婆的話頭戛然而止。她看看兒子,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桌布垂下的穗子。

我點了頭,接過菜單,隨便指了兩個菜。氣氛有些微妙地僵著。

朵朵伸手去抓桌上的餐具,碰得叮當響。婆婆立刻回過神來,熟練地拿過兒童碗勺,輕聲哄著:“朵朵乖,奶奶給你弄啊。”

菜上來了,婆婆習慣性地把肉菜往袁正志和我這邊推。“你們上班累,多吃點。”她自己只夾面前的青菜和涼菜。

袁正志很自然地接受了這種分配,甚至沒往母親碗里看一眼。他給朵朵剝蝦,動作細致。朵朵張開嘴等著,像只待哺的小鳥。

飯吃到最后,服務員端來果盤。

婆婆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塊西瓜,仔細剔掉幾顆黑色的籽,然后把那塊清甜的瓜肉,很自然地放到了袁正志面前的碟子里。

袁正志正用紙巾擦手,看到碟子里的西瓜,頓了一下,叉起來吃了。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說聲“謝謝”或者“媽你也吃”。

一切順理成章,像呼吸一樣自然。

仿佛他接受母親的照顧,是天經地義。而母親那些“不合時宜”的鄉野話題,才是需要被適時打斷、糾正的雜音。

我嚼著嘴里的米飯,忽然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回家的車上,朵朵睡著了。婆婆抱著她,輕輕拍著。袁正志專注開車,車載音響放著舒緩的鋼琴曲。

路燈的光影一道道掠過車內,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婆婆側頭看著窗外飛馳的城市夜景,眼神有點空茫。她來城里三年了,大概還是覺得這些高樓、這些流光溢彩的陌生街道,離她很遙遠。

就像餐桌上的那盤西瓜,剔好了籽,遞過去,也未必能換來一句溫熱的話。

04

朵朵夜里突然發起高燒。

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哭。我摸著孩子滾燙的額頭,心里發慌,急忙翻找體溫計和退燒藥。

婆婆聽到動靜,穿著單衣就過來了。“怎么了?朵朵不舒服?”她的手比我還快,探上孩子的額頭,眉頭立刻緊緊皺起來。“燒得厲害!”

袁正志被吵醒,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看到這情形,立刻說:“趕緊送醫院吧?”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多。

“先吃藥看看,去醫院也是折騰,孩子夜里怕涼。”婆婆很果斷,她接過體溫計給朵朵量上,又去擰了涼毛巾,輕輕敷在朵朵額頭上。

動作又快又穩,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照顧孩子的篤定。

三十八度九。

我給朵朵喂了退燒藥。

孩子哭鬧著不肯喝,吐出來大半。

婆婆抱著她,極有耐心地哄,用小勺子一點點喂,哼著走了調的搖籃曲。

藥總算喂進去一些。

袁正志看著,拿起手機走到陽臺,壓低聲音打了個電話,大概是處理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過了一會兒回來,說:“我明天一早有個重要匯報,必須去。你們先看著,不行就打電話給我,我安排車送醫院。”

他說完,又看了看朵朵燒紅的小臉,伸手摸了摸,囑咐我:“別都讓媽累著,你看著點。”然后轉身回了臥室。

不一會兒,里面傳出他均勻的呼吸聲,似乎又睡著了。

我守著朵朵,婆婆也守著。

后半夜,朵朵的體溫反反復復。

退了又燒起來,燒起來又用物理降溫。

婆婆幾乎沒合眼,不停地換毛巾,擦孩子的手心腳心,抱著她在屋里輕輕走動。

我讓她去睡會兒,她搖頭,聲音沙啞:“我不困,你明天還上班,去躺會兒。”

天快亮時,朵朵的體溫終于穩住了,呼吸也平穩下來,沉沉睡著了。

我累得眼皮打架,靠著沙發迷糊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輕微的響動驚醒了我。

我睜開眼,看見客廳昏暗的光線里,婆婆坐在朵朵小床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她手里還攥著一條毛巾,毛巾濕漉漉地搭在腿上,水漬浸深了她深灰色褲子的布料。

窗外的天光泛著魚肚白,微弱地照進來,勾勒出她佝僂的輪廓和花白的頭發。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蹙著,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咳。

我鼻子忽然一酸。

手機屏幕亮了,是袁正志發來的信息:“朵朵怎么樣了?燒退了嗎?辛苦你和媽了,我開完會就回來。”

我看著那條信息,又看看椅子上攥著涼毛巾打盹的老人,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05

沖突來得毫無預兆,又像積壓了許久。

那天我下班早,去幼兒園接了朵朵回家。進門就看見婆婆在廚房忙碌,朵朵自己在客廳玩。

“媽,我回來了。”

“哎,飯快好了。”婆婆在圍裙上擦擦手,臉上帶著笑,“今天買了條新鮮的鱸魚,清蒸給朵朵吃。”

我陪朵朵玩了會兒積木,想起她幼兒園書包里還有換下來的汗濕衣服,便拿過來準備丟進洗衣機。

手伸進書包側邊口袋掏手帕時,卻摸到一個硬硬的、用舊手帕裹著的小包。

打開一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一疊錢。

十塊、二十塊的居多,也有幾張一百的,折痕很深,邊角都磨毛了。

總共大概有六七百塊。

手帕是婆婆常用的那種,洗得發白,上面繡著褪色的梅花。

我愣住了。

這時,袁正志也回來了。他放下公文包,脫了外套,走到客廳。朵朵跑過去要他抱。他一邊抱起女兒,一邊隨口問:“媽呢?”

“在廚房。”

他抱著朵朵往廚房走,大概是去看看今晚吃什么。我跟在后面,手里還捏著那卷錢,心里亂糟糟的,想著該怎么開口問婆婆。

袁正志站在廚房門口,跟婆婆說了兩句話。婆婆正往湯鍋里撒最后一點蔥花,笑著說:“馬上就好,你們先洗手。”

袁正志點點頭,轉身準備出來。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我手上,腳步停住了。

“你拿的什么?”他問,視線落在那卷錢和舊手帕上。

“從朵朵書包里找到的。”我把錢遞過去,“媽放的吧?”

袁正志接過來,眉頭慢慢擰成一個疙瘩。他捏著那卷零碎的錢,手指用力,紙幣的邊緣微微變形。他沒說話,轉身幾步跨進廚房。

“媽!”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婆婆正端著湯鍋要出來,被他嚇了一跳,手一抖,滾燙的湯晃出來一點,濺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聲,連忙把鍋放回灶臺上。

“這錢是你放的?”袁正志把錢攤開在她面前。

婆婆看著他陰沉的臉,又看看那錢,臉色一點點白了。

她搓著被燙紅的手背,聲音有點發緊:“我……我看朵朵書包舊了,想……想給你們添點,換個新的。城里東西貴……我這點錢,也就夠……”

“我們缺這點錢嗎?”袁正志打斷她,語氣里壓著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老把你那套省吃儉用的習慣帶到孩子身上!朵朵需要什么我們會買!你把這么一堆零錢塞她書包里,像什么樣子?讓她覺得家里窮得要靠奶奶撿破爛攢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重,在狹小的廚房里回蕩。

婆婆的背脊佝僂下去,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么,卻發不出聲音。被燙紅的手背無意識地蹭著圍裙。

“還有,”袁正志似乎積壓的情緒找到了出口,話越說越快,“媽,你在這兒住,我們沒虧待你吧?讓你別用舊菜板,為你好,你不聽。讓你別老跟朵朵講那些鄉下神神鬼鬼的故事,你也不聽。現在又弄這一出……”

“正志,”我忍不住開口,“媽也是一片好心,你好好說。”

“我怎么沒好好說?”他猛地轉向我,眼睛里有紅絲,“我說的哪句不是事實?這個家到底是誰的家?能不能有點規矩?!”

最后這句話,他是沖著婆婆吼出來的。

廚房里死一樣的寂靜。只有湯鍋還在灶上,微微冒著熱氣。

婆婆呆呆地站著,看著他,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迅速黯淡下去,碎掉了。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還沾著油污的手。

過了很久,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我知道了。我……我回屋去。”

她轉過身,動作遲緩地解圍裙。手指不太聽使喚,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袁正志胸膛起伏著,把手里那卷錢重重拍在廚房的料理臺上。零散的鈔票滑開,有幾張飄落到地上。

“你要是再這樣,”他看著母親微微顫抖的背影,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這日子沒法過了。這個家,有她沒我。”

他停頓了一秒,吐出兩個清晰無比的字:“離婚。”

正在解圍裙的婆婆,手猛地一顫。剛解開的圍裙帶子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像沒察覺,只是背對著我們,肩膀縮得更厲害。

灶臺上的湯鍋,湯面已經不再冒泡。一把不銹鋼湯勺擱在鍋邊,不知怎的,被她的衣袖帶了一下,“哐當”一聲掉進了還有余溫的湯里。

那聲音不大,卻敲得人心頭一悸。

06

婆婆什么也沒說。

沒有爭辯,沒有哭訴,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我們一眼。

她只是慢慢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圍裙,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把它疊好,輕輕放在廚房門邊的矮凳上。

然后她走回自己那間小客房,關上了門。

門關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我和袁正志站在客廳里,像兩尊僵硬的雕像。朵朵似乎被剛才的氣氛嚇到了,躲在我腿后面,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褲子。

袁正志臉上怒氣未消,但眼底深處,似乎也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安或懊悔。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向書房,砰地關上了門。

兩個房間的門都關著,我在中間。

站了一會兒,我走到婆婆房門前。

里面很安靜,沒有哭聲,沒有翻找東西的響動,什么聲音都沒有。

我抬起手,想敲門,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晌,又慢慢垂下來。

說什么呢?

安慰?道歉?還是替袁正志解釋,說他只是一時氣話?

任何言語,在剛才那場冰雹般的斥責和那兩個殘忍的字眼之后,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我最終沒有敲那扇門。

傍晚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我機械地熱了湯,盛了飯,叫朵朵吃。孩子沒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扒著米飯,不時看向奶奶緊閉的房門。

書房里始終沒有動靜。

直到晚上八點多,婆婆的房門開了。

她出來了,手里提著那個暗紅色的、用了很多年的舊行李箱。

箱子看起來沉甸甸的,輪子有些不太靈光。

她換上了來時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衣褲,頭發梳得整齊。

“媽……”我站起身。

婆婆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層勉強維持的薄膜。

“玉霞,我……我回去了。朵朵……”她看向孩子,眼神柔軟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你好好帶著。”

她彎腰,想抱抱朵朵。朵朵卻忽然往我身后縮了縮,大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懼意。大概是被白天的爭吵嚇著了。

婆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攥成了拳頭。

“我送您去車站。”我說,喉嚨發緊。

“不用,不用。”她連連擺手,聲音低啞,“我認得路。你……你照顧好家里。”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轉身朝門口走去。箱子有些重,她提得有點吃力。

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那句“媽,您別走”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我能以什么立場挽留?

這個家的男主人已經下了逐客令,甚至用了最決絕的威脅。

門開了,樓道里昏黃的燈光涌進來。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門檻,發出“咯噔”一聲。婆婆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沒有摔門,沒有停頓,就像只是出門去買個菜。

我猛地拉開房門,追到樓道。

電梯還沒來。

她站在電梯門前,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昏暗的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服下微微凸起。

她整個人縮著,像一株被寒霜打蔫了的草。

行李箱的一個輪子卡在了樓道地磚一條細微的裂縫里。

她沒回頭,只是更用力地提了提箱子拉桿,試圖把它拽出來。

箱子歪了一下,又卡住。

她不再嘗試,就那么站在那里,等著。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

她提起箱子,有些踉蹌地走進去。行李箱的輪子最后摩擦過地面,發出干澀的、刺耳的聲音。

電梯門緩緩合攏,縫隙里最后閃過她半邊沒有表情的、蒼老的臉。

門徹底關上了,紅色的數字開始跳動,向下。

樓道里恢復寂靜,只剩下慘白的燈光。

我靠在冰涼的門框上,手腳發冷。

屋里,朵朵終于反應過來,“哇”一聲大哭起來,尖銳的童音撕裂了這沉重的寂靜。

“奶奶……奶奶……”

孩子跌跌撞撞跑出來,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蹲下身抱住她,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劇烈顫抖。

我的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眼睛望著那扇緊閉的、已經顯示“1”字的電梯門,視線一點點模糊。

書房的門,始終沒有打開。



07

婆婆走后的三天,家里異常安靜。

朵朵哭鬧了兩天,要找奶奶。我哄著,說著奶奶回自己家了之類的話。孩子似懂非懂,只是情緒低落,晚上睡著后偶爾會抽泣。

袁正志照常上下班,話比以前更少。

吃飯時沉默,看電視時沉默,晚上要么在書房待到很晚,要么早早睡下。

我們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玻璃,能看見彼此,卻觸碰不到,聲音也傳不過來。

他沒再提那天吵架的事,沒提“離婚”那兩個字,仿佛那只是一陣刮過去就忘了的風。也沒問我婆婆到底怎么走的,路上是否順利。

家里少了婆婆忙碌的身影,少了廚房里隱約的老調,少了那些細碎的、關于鄉下親戚和莊稼的嘮叨。

空間似乎變大了,也變空了。

地板光潔,沙發整潔,舊毛衣和零碎毛線早已不見蹤影。

一切都符合袁正志所說的“規矩”和“樣子”。

可這規整里,透著冷清。

第三天晚上,我哄睡了朵朵,坐在客廳沙發上,捧著一杯剛泡好的奶茶。熱意透過紙杯傳到掌心,稍微驅散了一點心里的涼。

袁正志從書房出來,倒了杯水,在我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拿著水杯,沒有喝,目光落在茶幾的某處,像是在斟酌什么。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窗外的城市燈火無聲流淌。

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語氣是商討事情時的那種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理所應當:“袁莉下半年要考研,學校定了,就在咱們市。她基礎弱,得拼一把。住宿舍干擾大,我想著,讓她住家里來,復習環境好,吃飯也方便。”

他說完,才抬起眼看我,像是在等我的反應,又像只是通知一聲。

我捧著奶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溫熱的液體在杯子里輕輕晃動。紙杯外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我的指尖,流下一條冰涼的濕痕。

袁莉,他妹妹。比袁正志小十歲,家里老幺,從小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大學考得一般,畢業后工作不順,如今決定考研。這些我都知道。

他要接他妹妹來長住。

在他用“離婚”逼走含辛茹苦、小心翼翼在這里幫忙帶了三年孩子的母親,剛剛三天之后。

我慢慢把奶茶杯從嘴邊拿開,手臂有些僵硬。杯子底部落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不重,但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異常清晰。

我抬起眼,看向他。

他坐在暖黃的燈光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為妹妹打算的兄長式的關切。沒有不安,沒有愧疚,沒有覺得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有任何不妥。

仿佛他母親含著眼淚、提著舊箱子離開的那一幕,從未發生。或者,那件事與眼前這件事,位于不同的天平兩端,根本無需拿來衡量比較。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那理所當然的神情。

心里那片從婆婆離開時就結下的冰,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洶涌、更尖銳的東西,“咔嚓”一聲,頂出了無數裂縫。

我沒有質問,沒有哭鬧,沒有像他之前那樣拔高聲音。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異常平穩的聲調,一字一句地問:“袁正志,你確定要這樣?”

08

他愣住了。

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沒有順從的“好”,沒有委婉的商量,甚至沒有不滿的抱怨。只有一句平靜的、直視著他的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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