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家中沒有讀書人

傳統的觀念總是認為讀書是好的，叫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因為讀書人以后可能做官，可以光宗耀祖，但并不是所有的讀書人都能做官。一旦出現摧殘文化的朝代，那么多數人就遭了厄運。有些農民慨嘆：“幸虧家中沒有讀書人。”

隋唐以前沒有科舉考試制度，士族門閥壟斷了官場的資源，甚至要實現官位和財富的世襲。民間的書生要想進入官場，就要到權貴家里做門客，為權貴出謀劃策，立功之后才可以接受封賞，甚至直接變身為權貴。隋唐以后有了科舉考試制度，民間的讀書人要通過科舉考試做官。他們考中之后才可以進入官場，考不中就只能再考，甚至有的考一輩子都考不中，白白浪費了人生美好的光陰。倘若一直這樣持續下去，沒有對讀書人的迫害，也算是好的，因為讀書可以開啟民智，可以讓人們看到更多的可能，而不是完全成為被愚弄的人。可是一些朝代出現了摧殘文化的現象，也出現了屠殺讀書人的現象。費孝通先生曾經說過，從乾嘉盛世以來，知識界形成一股風氣————書中出書。直到今天，“要真正做到眼睛從書里面轉出來”，還“很不容易”。乾嘉學派以全副精力去搞考據，搞版本，其實是有歷史淵源的。乾嘉學派修成了四庫全書，整理充實了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寶庫，功績是不可磨滅的，但是他們著重于回顧民族的過去，不敢正視現實，也不敢或無法探索未來。何況他們編定的圖書大多刪去了很多內容，說是積攢天下寶貴的圖書，編成大型類書，以便后代人觀看，實際上刪掉了很多不利于當朝意識形態的內容，甚至刪改一些圖書，銷毀一些圖書，簡直就是文化的浩劫。

僅僅這樣，對讀書人來說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1702年，戴名世刊行《南山集》，選載了南明桂王的事情，竟以“大逆”罪被殺，牽連數百人。1726年，江西正考官查嗣庭命題為“維民所止”，被認為是“取雍正二字去其首”，“逆天負恩，獄遂起。”乾隆年間，沈歸愚有詩詠黑牡丹：“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被認為是反詩，即便他得病死亡之后，也不會被免除懲罰，遭到戮尸之刑。當時的知識分子是很悲慘的，一旦寫詩作詞或者寫文章，不符合皇帝的口味，就很可能活不成，甚至被株連九族。以至于很多當時的知識分子躲進考據學，躲進考古學，躲進文字學里面，搞一些研究，不會創作文學作品。他們面向過去，要書中出書，在原來書本基礎上，寫出一些評價的文字，主要還是搞考據學研究，卻偏偏變得謹小慎微。當時的農民很是慶幸，因為他們不讀書，不識字，不會寫詩作詞，也不會寫文章，當然就不會遭到皇帝的屠殺，不會因為寫了一首“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而被殺害。他們會慶幸家中沒有讀書人，一旦有了讀書人，就有可能受到牽連。不但讀書人寫文章容易忤逆圣上，被殺害，而且他們有可能跟著被殺害的讀書人一起奔赴黃泉。

文革期間，人們只能讀魯迅的書和偉人的書，其他的書都不能讀。很多讀書人總是感覺精神上的饑渴，卻無法緩解這種饑渴。有的作家偷偷搞創作，不被發現還好，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批斗。那是他們屈辱的經歷，以至于有的作家自盡，以證明自己的清白。不管是被批斗后投湖自盡的老舍，還是被批斗后服毒自盡的傅雷夫婦，都算是那個時代的犧牲者，也算是多數人的悲哀。而有的讀書人卻及時轉向，總是要寫一些口號性的文字，說是詩歌，實際上喊出來是口號，貼到墻上是標語，根本不是所謂的詩歌，只是為了迎合某種政治傾向而寫作，當然也就被人看不起了。有的作家封筆不再寫作，要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當然要把自己變成農民，有的在農村得了病，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死在了農村。還有的忍辱負重，最終平反了，仍然是作家，卻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來，因為他們不能寫那番苦痛的經歷，而只能寫美好的事情。當大量讀書人被批斗的時候，農民就會慨嘆：“幸虧家里沒有讀書人。”或許讀書人成了一種標簽，成了一種文化特質的表現。因為讀書人要看到社會矛盾，要看到階級差距，要看到社會發展的狀態，就要形諸筆端，寫出文字來，供人們觀看，有可能只是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并不一定符合主流意識形態，不符合皇帝的要求，當然就會被污名化處理，甚至株連九族。

在文化專制的時代，家里有讀書人是不好的，因為讀書人有可能惹來禍端。倘若讀書人只是研究考據學，研究文字學，即便有很高的成就，也不一定對社會發展起到什么作用。當下的讀書人變多了，說明文化市場開放了，文化有了包容的心態。可是很多媒體卻篩選違禁字，弄得很多主播用其他的字來代替違禁字，就跟土匪說黑話似的，不但他自己能懂，而且觀眾也都能聽懂，簡直讓人啼笑皆非，那么文化的包容性就蕩然無存了。在強調理科的同時，社會強調科學技術，并不一定強調文化的發展，不一定強調語文的進步。因為讀書多的人并不一定只讀理科的書，很有可能讀的是文學和文化方面的書，讀的是政治、哲學、歷史、經濟方面的書，會看到更多的社會真相，當然要形諸筆端，就有可能有悖于宣傳社會穩定的意識形態。當然這只是某些官員認為的，真正的讀書人應該看到社會矛盾，應該有社會擔當，應該寫出社會發展中的諸多問題，而不應該鉆研考據學以獨善其身。畢竟現在是講究科學與文明的時代，也有一定的文化包容性，并不非得對文化人進行人身攻擊。可是某些人偏偏以政治眼光來審視文化與文學，當然就會離題萬里，卻偏偏認為是正確的，代表了一群愚昧無知的人。偏偏這群愚昧無知的人成了掌權者，成了掌握輿論動向的人，惡意揣測文化與文學，惡意揣測讀書人，那么讀書人就真的偃旗息鼓了。

當農民慨嘆家中沒有讀書人的時候，就是文化浩劫的時候，也是讀書人集體閉嘴的時候，但愿這樣的時候不要出現在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