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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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紅毯上的算盤聲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嗡嗡地震著耳膜:“現在,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裙擺的亮片在酒店水晶燈下晃得人眼花。陳峰站在我對面,白西裝襯得他臉龐格外清晰。他耳朵有點紅,那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我伸出手,他捏著戒指的手指有些抖,冰涼的金屬圈剛碰到我的指尖——
“等等。”
陳峰突然收回手,轉向司儀,接過話筒。這個動作不在流程里,我看見司儀的表情僵了一下。
“借今天這個機會,”陳峰的嗓音透過話筒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我想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宣布一件事。”
臺下安靜下來。我婆婆——準確說再過幾分鐘才正式成為我婆婆的那個女人——坐在主桌,腰板挺得筆直,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妹妹陳靜,”陳峰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第三桌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孩身上,“今年考研成功了,考上了北京的重點大學。”
掌聲零零星星響起來。陳靜推了推眼鏡,頭低下去。
“但是!”陳峰抬高聲音,壓下了掌聲,“研究生只是開始。我妹妹從小成績就好,是讀書的料。所以今天,我陳峰在這里保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手里還捧著那束滿天星配玫瑰的捧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裝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只要小靜想讀,碩士、博士,哪怕博士后,哥供你!一直供到你不想讀為止!”
掌聲這次熱烈起來了,還夾雜著幾聲叫好。我婆婆那張臉徹底笑開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她拍著手,側過身跟旁邊的親戚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飄到我這兒:“看看,我兒子,有情有義!”
我老娘坐在主桌另一邊。她今天穿了件平時舍不得穿的藏藍色套裝,頭發染過,但發根已經冒出一截白。她從陳峰開口起就沒動過,背挺得比誰都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像在開會。
陳峰轉回身,重新捏起戒指,臉上帶著一種完成重大使命后的紅光。臺下我婆婆已經掏出手機,對著臺上開始錄像,嘴里念叨著“得拍下來,拍下來”。
“等等。”
這次是我老娘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亮。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沒接司儀遞過來的話筒,就這么站著。滿場的熱鬧像被掐斷了電源,一點點冷下去。我老爹在旁邊扯她袖子,被她輕輕甩開了。
“女婿,”我老娘看著陳峰,臉上甚至還有一點笑意,“你剛才說的,媽都聽見了。供妹妹讀書,好事,有情有義。”
陳峰臉上的笑松了松:“謝謝阿姨理——”
“不過阿姨就想問一句,”我老娘打斷他,語氣還是平的,像在菜市場問白菜價錢,“你一個月掙五萬嗎?”
全場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陳峰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整張臉,握戒指的手垂了下來。
“你要是月薪五萬,那阿姨替你妹高興,”我老娘繼續說,目光掃過臺下已經放下手機、臉色僵住的婆婆,“可你要是沒掙到這個數,阿姨就想問問——你拿什么供?你和你妹的媽,”她特意加重了“你和你妹的”這幾個字,“往后是跟著你們住,還是單過?買房的首付,你攢了多少了?婚禮的酒席錢,是你結還是你媽結?這些事兒,你跟我閨女商量過沒有?”
每問一句,陳峰的臉就白一分。我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臺下開始有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婆婆“噌”地站起來:“親家母,你這話什么意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就是大喜的日子,才得把話說清楚。”我老娘轉過來看著她,“我們家嫁閨女,不是找個債主。你兒子要當有情有義的哥,我敬他是條漢子。可這漢子不能讓我閨女幫著當吧?結婚是兩個人過日子,不是開善堂。”
“媽!”我終于擠出聲音,手里的捧花在發抖。
我老娘看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心疼,有堅決,還有我二十多年來熟悉的、那種“這事我必須管”的執拗。她重新看向陳峰,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所以女婿,你給個準話。你妹妹的博士,真要供?”
所有目光都釘在陳峰臉上。他張了張嘴,目光躲閃著看向臺下。他妹妹陳靜已經把頭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他媽媽站在那兒,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瞪著我老娘。
然后,陳峰點了點頭。
很輕,但足夠清楚。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著,一下,兩下。再睜開眼時,我把捧花輕輕放在司儀臺上,塑料紙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后我抬起左手,右手捏住那枚還沒戴熱的婚戒,慢慢轉了一圈,摘了下來。
戒指離開手指時有點澀,皮膚被繃緊了一下,然后一松。
我把戒指放進陳峰還攤著的手心里。他的手掌很熱,戒指落上去時,我看見他整個手臂的肌肉都繃緊了。
“曉慧……”他終于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我沒應,轉身提起婚紗裙擺。層層疊疊的紗和蕾司纏在腿上,我彎腰用力一扯,撕拉一聲,裙擺裂開一道口子。臺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就這么踩著裂開的婚紗,赤腳踩過酒店鋪的紅地毯,朝出口走去。高跟鞋早不知道踢到哪兒去了,或者我根本沒穿。腳底傳來地毯粗糙的觸感,還有些碎屑硌著腳心。
身后傳來我婆婆尖利的聲音:“李曉慧!你給我站住!你這像什么話!”
還有陳峰在喊我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
我沒回頭。走到宴會廳大門時,我老娘追了上來,她沒說話,只是把她的薄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和我并排走了出去。我老爹跟在后面,腳步沉甸甸的。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宴會廳里炸開鍋的喧鬧。鏡面電梯壁里,我看見自己臉上的妝有點花,口紅蹭掉了一點。婚紗裂開的地方,里面的襯裙露出來,是廉價的米白色。
“媽,”我的聲音在電梯里顯得很空,“酒席錢,我們家付了多少?”
“一半,”我老娘看著電梯數字往下跳,“說好了他們家出一半。剛才你爸把信用卡給經理了,結了咱們那份。”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了。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幾個客人拖著行李箱好奇地看過來。我赤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涼從腳底竄上來。
走到門口,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我老娘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把我塞進去,自己坐在我旁邊。我老爹坐在副駕。
“師傅,去錦春花園。”我老娘報了我租的房子的地址。
車子啟動,酒店的金色燈光向后滑去。我從后視鏡里看見自己,頭發上的水晶發卡歪了一只。
手機開始震動,屏幕上“陳峰”兩個字跳個不停。我盯著看了幾秒,按下靜音,把手機塞進婚紗里根本不存在的口袋——實際上只是捏在手里。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瞟了我們好幾眼,但沒說話。車載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女聲幽幽地唱“往事不要再提”。
我老娘突然伸手,把我臉上那支歪掉的水晶發卡摘了下來。
“這玩意,”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掉鉆了。租的時候沒檢查?”
我搖搖頭,鼻子突然一酸,趕緊轉向車窗。城市的燈光流成一條斑斕的河,我在那河里看見自己破碎的倒影。
車停在小區門口。我老娘付了錢,我老爹先下車,站在路邊點了根煙——他戒煙三年了。
我提著婚紗下車,裂開的裙擺拖在地上。門口保安亭的老王探出頭,眼睛瞪得老大:“李、李姑娘?這、這是……”
“王師傅,麻煩開下門。”我老娘說。
老王按下按鈕,柵欄門緩緩打開。我們三個人走進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小區里顯得特別響。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到單元樓下,我停下腳步。
“爸媽,你們回去吧。”
“你一個人能行?”我老娘看著我。
“能。”我說,“又不是天塌了。”
我老娘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我手里:“禮金,咱們家收的那份。你拿著。”
信封厚厚的,邊緣有些硌手。
“我不要——”
“拿著!”我老娘打斷我,語氣兇巴巴的,“房租不得交?飯不得吃?跟他掰扯清楚了再說錢的事!”
我捏著信封,塑料婚紗的質感,鈔票的厚度,還有我手心因為緊攥捧花留下的指甲印,所有觸感混在一起。
“媽,”我聽見自己問,“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問那些話?”
我老娘沒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我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動作有點粗魯,但拉好后拍了拍。
“從他家商量酒席開始,”她慢慢說,“他媽媽話里話外就是家里緊,妹妹要考研,處處要錢。我就覺著不對勁。但我想,萬一是我想多了呢?萬一人家就是普通人家,手頭不寬裕呢?”
她頓了頓,夜風吹起她鬢角花白的頭發。
“可剛才他在臺上說那些話,他媽媽那個笑……曉慧,媽是過來人。有些賬,不在婚禮上算清楚,就得用你一輩子去還。”
我爹抽完煙走過來,煙頭在垃圾桶上按滅。
“上去吧,”他說,“別著涼。有事打電話。”
我點點頭,轉身刷開單元門。玻璃門關上時,我看見他們還站在那兒,兩個身影在路燈下挨得很近。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我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突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累。
開門進屋,一室漆黑。我摸到開關按亮燈,四十平米的開間一覽無余。沙發上堆著昨天試穿過的敬酒服,餐桌上還放著半包沒吃完的餅干。
我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里面的自己:頭發凌亂,妝容斑駁,婚紗裂開一道大口子,像道傷疤。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陳峰發來的:
“曉慧,我們談談。”
“我在你家樓下。”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小區路燈下,果然站著個人,白西裝在夜色里很扎眼。他仰著頭往上看,手里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臉。
我放下窗簾,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桌邊,打開臺燈,抽出信封里的錢,開始一張張數。數到一半,聽見樓下傳來他媽媽的尖嗓門:
“陳峰!你給我回來!人家都不要你了,你還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沒再去看。
數完錢,一共兩萬三千六百塊。我把錢碼整齊,用夾子夾好,放進抽屜最里面。
然后我開始拆頭發。發膠噴得太多,卡子扯得頭皮疼。我咬著牙一個個拽下來,扔在桌上,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最后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熱水沖下來,順著婚紗往下流,水變成渾濁的灰白色。我站在水下,直到覺得喘不過氣,才關掉水龍頭。
鏡子被水霧蒙住了。我伸手抹開一塊,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和身上濕透后更顯廉價的婚紗。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不重,但持續。
“曉慧,我知道你在里面。”是陳峰的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悶,“你開開門,我們談談,就十分鐘。”
我沒動,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
“今天的事是我沒處理好,”他的聲音低下去,“但我對你是真心的,曉慧,你相信我。我妹的事……她真的不容易,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倆……”
我走到門后,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冰涼。
“曉慧?”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他站在門外,頭發亂了,白西裝肩膀上蹭了灰,領帶歪歪扭扭的。他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熬的。
我慢慢松開手,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涼,濕透的婚紗貼在地上,水漬慢慢洇開。
“你走吧。”我說,聲音不大,但我知道他聽得見。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好,我走。但你等我,等我想清楚了,怎么安排這些事……”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樓梯間。
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我閨蜜林薇:
“姐妹,你還好嗎???群里都炸了!!!需要我過來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滅屏幕。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斑。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我要想清楚,從今往后,該怎么一個人,從這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走出去。
第二章 婚禮后的算盤
第二天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像爆米花在鍋里炸開。我瞇著眼睛摸過手機,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五點四十七分。林薇發了二十多條,最后一條是語音,我點開,她壓著嗓子但壓不住著急的聲音沖出來:
“姐姐你終于醒了?!看群!看朋友圈!陳峰他媽瘋了!”
我腦袋昏沉,身上還穿著那件婚紗——昨晚就那么濕著睡過去了,現在皺成一團裹在身上,又冷又硬。我撐著坐起來,關節咯吱響。
點開微信,第一個炸的是“幸福一家人”——這名字是陳峰建的,里面有他、我、他媽媽、他妹妹,還有我爸媽。最后一條消息是凌晨兩點十四分,他媽媽發的:
“李曉慧,你是個狠人。婚禮上讓我兒子下不來臺,讓兩家人在全城親戚面前丟臉,你滿意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酒席錢、婚慶錢、婚紗照錢,你們家必須給個說法!”
往上翻,是我媽凌晨一點半的回擊:
“王秀英,你才該給個說法!你們家從一開始就算計我閨女,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一毛不拔!彩禮說好六萬六,臨了變三萬三,說妹妹考研要錢。房子首付說兩家湊,你們家出多少?十五萬!剩下的三十五萬讓我們出,寫兩個人的名,這賬你算得真精啊!”
再往上,是陳峰在勸:“媽,阿姨,都別說了,現在說這些有什么意義……”
沒人理他。
我退出這個群,手指有點抖。點開朋友圈,最新一條是陳峰媽媽凌晨三點發的九宮格。前幾張是婚禮現場照片,我穿著婚紗和陳峰站在一起,兩人都笑著,只是那笑現在看起來假得刺眼。中間幾張是陳峰在臺上講話的抓拍,他表情激動,他媽媽在臺下鼓掌,笑得見牙不見眼。
最后一張,是婚禮散場后杯盤狼藉的現場。配文:
“有些人,看著人模人樣,心比石頭還硬。大喜的日子給全家人難堪,這種媳婦,我們家要不起。還好沒進門,不然以后有的受!各位親戚朋友,今天的笑話讓大家見笑了,改天再擺酒給大家賠罪!”
下面已經有三十多個贊,一堆評論。有問“怎么了”的,有發“抱抱阿姨”的,還有一條來自陳峰的表姑:
“秀英啊,我早就說那姑娘面相薄,不是有福的人。散了也好,及時止損!”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墻角有片水漬,是上周樓上漏水留下的,形狀像一張咧開的嘴。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峰。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直到自動掛斷。他又打,我又不接。第三次,我按了接聽,沒說話。
“曉慧,”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一晚上沒睡,“你看到朋友圈了嗎?”
“嗯。”
“我媽她……在氣頭上,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已經讓她刪了,她不聽。”
我沒吭聲。
“我們得談談,”他說,“不能這么耗著。我在你家樓下的早餐店,你下來,我們吃個早飯,好好說說話,行嗎?”
我看了眼窗外,天剛蒙蒙亮。樓下那家“老王粥鋪”應該剛開門,蒸包子的白氣能從后窗看見。
“曉慧?”
“等著。”我掛了電話。
從床上爬起來,渾身疼。濕婚紗脫下來費了好大勁,布料黏在皮膚上,撕開時帶著輕微的“刺啦”聲。我把它團成一團,塞進墻角那個裝舊衣服的編織袋里。
沖了個澡,熱水燙得皮膚發紅。鏡子里的人眼睛腫著,黑眼圈很重。我抹了點粉底,遮不住,算了。
換衣服時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穿了那件陳峰給我買的米色針織衫——去年生日禮物,標簽還沒摘,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了,穿完這次,就還給他。
下樓時樓道里靜悄悄的。老王粥鋪的門開著,白熾燈的光混著晨霧漫出來。陳峰坐在最里面那張桌子旁,面前擺著兩碗豆漿,一籠包子,兩碟咸菜。
他換了衣服,簡單的灰色衛衣,眼睛比我腫得還厲害,紅血絲布滿眼白。看見我,他站起來,又坐下,動作有點僵。
我在他對面坐下。豆漿還冒著熱氣,油條是剛炸好的,脆得能聽見響聲。
“先吃。”他說,把筷子遞給我。
我沒接,看著他:“說吧。”
他手在空中停了停,放下筷子,搓了把臉:“昨晚……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弄成那樣。我就是覺得,小靜好不容易考上,我不能讓她因為錢的事放棄……”
“你月薪多少?”我打斷他。
他愣住。
“你媽昨天在臺上問你,你月薪五萬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沒回答。現在回答我,陳峰,你一個月掙多少?”
他喉結滾動:“你知道的,八千五。加上季度獎金,平均一萬左右。”
“一萬。”我重復這個數字,“你妹妹在北京讀研,一年學費加生活費,最少四萬。要是讀博,更貴。你媽沒工作,有高血壓,每個月藥費一千多。你計劃什么時候買房?首付五十萬,你攢了多少了?十五萬?剩下的三十五萬,指望我出,是不是?”
他臉色白了:“曉慧,賬不是這么算的……”
“那該怎么算?”我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婚禮前,你說你家出酒席錢,結果昨天我媽刷卡付了一半。你說彩禮六萬六,走個過場,結完婚就還給我們當買房基金,結果變成三萬三。你說你媽那十五萬是棺材本,不能動,所以我家出三十五萬,房子寫兩個人的名,公平。陳峰,這公平嗎?”
“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和小靜不容易——”
“我媽就容易嗎?”我的聲音有點抖,“我爸下崗那年我十歲,我媽白天在工廠,晚上去夜市擺攤,冬天手凍得全是裂口。她攢了一輩子,就那點錢,是給我買房安家的,不是給你妹讀博士的!”
隔壁桌的大爺往這邊瞥了一眼。
陳峰低下頭,手指摳著塑料桌布邊緣已經翹起來的角:“小靜……她不一樣。她從小成績就好,是我們家唯一的希望。我不能看著她被埋沒。”
“那我呢?”我問,“我的希望呢?我們倆的未來呢?就活該被你妹的希望墊在腳底下?”
他猛地抬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晚幾年買房,先租房住。小靜讀完書,找到好工作,她不會忘了我們的好——”
“憑什么?”我打斷他,聲音冷下來,“陳峰,我問你,憑什么我要用我的未來,去賭你妹的知恩圖報?她是你妹,不是我妹。你愿意供她,是你的事,但你沒權利拉著我一起。”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板娘端著兩碗粥過來,放下時碗底磕在桌上,“砰”的一聲。她看看我,又看看陳峰,搖搖頭走了。
“所以,”陳峰的聲音很輕,“沒得談了,是嗎?”
“有。”我說,“把你媽朋友圈刪了,公開道歉。酒席錢,我家付的那一半,你還給我。彩禮三萬三,我退給你。婚慶、婚紗照那些費用,各付各的。從今往后,兩不相欠。”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曉慧,我們四年感情……”
“抵不過你妹一個博士。”我替他說完,站起來,從包里拿出那個裝著戒指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你的東西,還你。我那枚在你那兒吧?麻煩寄給我,到付就行。”
“曉慧!”
我轉身往外走。晨風灌進店里,門口掛的風鈴叮叮當當響。
“如果……”他在身后說,聲音發顫,“如果我保證,小靜的事我來解決,不連累你,我們……”
我停在門口,沒回頭。
“你怎么解決?”我問,“一個月一萬塊,刨去給你媽的生活費、藥費,刨去房租吃飯,你還剩多少?你拿什么供她?去借?去貸?然后呢?債誰來還?”
風鈴還在響。
我走出粥鋪,天已經大亮了。街對面,環衛工人在掃落葉,刷——刷——一聲接一聲。
手機震了,是我媽。
“起了沒?”她聲音很精神,像已經干完一輪活了,“我剛去菜市場,碰見你王姨了,說陳峰他媽在朋友圈罵你呢,我看了,罵得可真難聽。你甭搭理,媽已經打電話罵回去了。”
“媽……”
“對了,昨晚的禮金,我跟你爸又對了對賬。咱們家親戚朋友給的,一共四萬八。他家的那份,他媽媽早上打電話來要,我沒給。我說酒席錢我們家出了一半,這錢就當抵了。她在那頭跳腳,我直接掛了。”
“媽,”我鼻子發酸,“對不起,給你和爸丟人了。”
“丟什么人?”我媽嗓門一提,“我閨女做得對!那種火坑,跳進去才是真丟人!你等著,媽中午包餃子,韭菜雞蛋的,給你送過去。吃頓好的,啥事都過去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上班的人流多起來了,電動車、自行車、行人,匆匆忙忙從身邊經過。賣煎餅果子的攤前排著隊,油鍋滋啦響,蔥花和面醬的香味飄過來。
我摸了摸肚子,餓了。
走到煎餅攤前:“要一個,加蛋加腸,多放辣。”
攤煎餅的大姐麻利地舀一勺面糊,在鐵板上轉開:“好嘞!姑娘,臉色不大好,沒睡醒啊?”
“嗯,沒睡好。”
“年輕人,少熬夜。”她磕了個雞蛋,用刮板抹勻,“我這有個老客戶,跟你差不多大,天天熬夜,上次暈地鐵里了。身體是自己的,得珍惜。”
煎餅做好,用紙袋包著遞過來,燙手。我接過,咬了一口,辣醬沖得鼻子一酸。
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來:“喂?”
“李曉慧是吧?”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有點尖,“我是陳靜。”
我咽下嘴里的煎餅:“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說:“我哥昨晚沒回家,在我媽那兒跪了一晚上。我媽高血壓犯了,剛吃完藥躺下。”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陳靜的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像在背書,“但有些事你可能不了解。我哥不容易,我媽更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哥一個男人。他供我讀書,是應該的。”
“應該的?”我重復這三個字,笑了一聲,“陳靜,你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你哥沒義務供你讀到博士,你媽也沒義務把兒子的一生搭在你身上。你有手有腳,不會自己貸款?不會勤工儉學?”
“我——”她卡住了。
“還有,”我繼續說,“你媽在朋友圈發的那些,你看見了吧?你不勸她刪了,反倒打電話來跟我講你家多不容易。怎么,你們家不容易,我就活該當冤大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問,“讓我回去,跟你哥和好,然后一起供你讀書,等你博士畢業找到好工作,再來報答我們?陳靜,這餅畫得太大,我吃不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吸氣聲。
“我沒想過要拖累你們,”她聲音低下去,“我跟我哥說了,我不讀研了,我去工作。”
“然后呢?”我靠著路邊的樹,“你哥痛哭流涕說不行,你必須讀,你是全家的希望。你媽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閨女真懂事,但書必須讀。最后你‘拗不過’他們,‘只好’繼續讀。陳靜,這戲碼,我不用看劇本都能演。”
她徹底不說話了。
“你要是真不想拖累你哥,”我說,“現在就退學,去找工作,搬出去自己住。你要能這么干,我敬你是條漢子。不然,就別打電話來說這些漂亮話。”
我掛了電話,把最后一口煎餅塞進嘴里,辣得直吸氣。
手機安靜了。世界安靜了。
只有街上的車流聲,賣早餐的吆喝聲,還有我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沉穩而有力。
我掏出紙巾擦了擦手,然后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陳峰的名字,按下刪除。
系統問:確定刪除聯系人“陳峰”?
我點了確定。
然后我走回小區,上樓,開門,進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那件皺巴巴扔在角落的婚紗照得發亮。
我走過去,拎起那個編織袋,打開門,走到樓道的大垃圾桶前,把它扔了進去。
袋子落進桶底,發出沉悶的響聲。
關上門,我打開電腦,登錄招聘網站。上一次更新簡歷,是一年前,剛跟陳峰在一起不久,他說“別太累,以后有我呢”。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原來那份溫吞吞的簡歷,重新開始寫:
“李曉慧,26歲,求職意向:市場營銷專員。期望薪資:面議。可隨時到崗。”
寫到“工作經歷”時,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他那邊有點吵,好像在工地——他退休后閑不住,找了個看倉庫的活。
“閨女,”他聲音帶著笑,“你媽包餃子呢,非讓我學搟皮,我哪會啊,搟得厚的厚薄的薄。你媽罵我笨。哈哈哈,晚上給你帶過去啊,等著吃!”
背景里是我媽的聲音:“誰罵你了!自己笨還不讓說!”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我抹了把臉,繼續打字。陽光慢慢爬過地板,爬到我的腳邊,暖洋洋的。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上午九點整。
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第三章 算不清的舊賬
一個星期后,林薇硬把我拖出去吃飯。
“你再在家悶著,就該長蘑菇了。”她一邊開車一邊說,車載香水是她新換的梔子花味,濃得有點嗆人。
“我在投簡歷。”我說。
“投簡歷和吃飯不沖突。”她打著方向盤拐進商場地下車庫,“今天這頓我請,慶祝你脫離苦海,重獲自由!”
吃飯的地方是家川菜館,辣子雞丁紅彤彤一片。林薇點了四個菜,還要了兩瓶啤酒。
“夠了,吃不完。”我說。
“吃不完打包!”她給我倒酒,泡沫溢出來流到桌上,“喝!今天不醉不歸!”
我其實沒什么胃口,但辣子雞丁確實香,一口下去,辣味從舌尖炸開,直沖天靈蓋。我灌了半杯啤酒,冰火兩重天。
“這就對了!”林薇碰了碰我的杯子,“我跟你說,分得好!陳峰那種男人,看著老實,實際上最可怕。他媽寶不媽寶,妹控不妹控,關鍵是他拎不清!結婚是什么?是兩個人組建新家庭,不是把你拉進他們那個無底洞當填坑的!”
我悶頭吃菜。水煮魚的油亮得能照見人影。
“你是不知道,”林薇湊近,壓低聲音,“陳峰他媽這兩天在咱們那個小區群里上躥下跳的,說你拜金,說你們家算計,說婚禮上那一出是你媽教唆的,就是為了多要彩禮!”
我筷子停了:“哪個群?”
“就咱們那個業主群啊!你退了?”林薇掏出手機,劃拉幾下遞給我,“看,昨天晚上還在發。”
屏幕上,一個頭像是我婆婆跳廣場舞的照片,昵稱“知足常樂”的用戶,在群里發了一長串語音。我沒點開,看文字轉譯:
“……現在的年輕姑娘啊,眼睛里只有錢。我們家陳峰老實,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結婚前說得可好了,什么都不要,就看中人。結果呢?臨了臨了,在婚禮上給我兒子難堪!為什么?嫌我們家窮!嫌我們要供女兒讀書!我就問問,誰家沒個兄弟姐妹?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這么算計,以后誰敢娶……”
后面還有好幾條,都在附和。有說“現在的女孩確實物質”的,有說“大姐想開點,這種媳婦不要也罷”的,還有問“那酒席錢怎么算的”。
我劃到最后,看到我媽的回復。就一句話,是今天早上發的:
“王秀英,你再在群里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兒子工資條貼出來,讓大家看看一個月掙八千五的人,是怎么承諾要供妹妹讀到博士的。再把你家要我們家出三十五萬首付、卻只寫十五萬借款條的事說道說道。你看大家覺得誰算計誰。”
群里安靜了。
“阿姨牛逼!”林薇豎起大拇指,“你媽一出手,直接秒殺。”
我把手機還給她,繼續吃菜。辣子雞丁已經不辣了,只剩咸。
“對了,”林薇又說,“陳峰找過我。”
我抬起頭。
“就昨天,”她抿了口酒,“來公司樓下等我,說想讓我幫忙勸勸你。我說勸個屁,你們家那破事,誰摻和誰倒霉。他臉色特別難看,說他是真心的,說他已經在想辦法了。”
“想什么辦法?”
“沒說清楚,就說在湊錢,想把酒席錢還給你媽,然后再……哎,反正就那套,保證以后不讓你受委屈之類的。”林薇翻了個白眼,“男人的保證,聽聽就好。結婚前都說得天花亂墜,結婚后全是屁話。”
我喝了口啤酒。冰鎮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陣刺痛。
“不過說真的,”林薇放下杯子,認真看著我,“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繼續住那兒?要我說,搬家吧,離他們遠點。不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鬧心。”
“租期還有三個月,”我說,“而且我憑什么搬?我又沒做錯事。”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惡心不惡心的問題!”
“那就讓他們惡心去。”我把最后一塊雞肉夾進嘴里,“我要是現在搬了,倒像我心虛。”
林薇盯著我看了幾秒,笑了:“行,硬氣!不愧是我姐妹!”
吃完飯,林薇要去逛街,我說累了想回家。她把我送到小區門口,臨走前搖下車窗:“有事打電話!別自己扛著!”
我沖她揮揮手,轉身進小區。午后的陽光很好,樓下小花園里有老人在曬太陽,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直到我走到單元樓下。
陳峰站在那兒,背靠著墻,手里拎著一個超市塑料袋。一個星期不見,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衛衣皺巴巴的。
看見我,他站直了身子。
我停下腳步,沒說話。
“曉慧,”他嗓子還是啞的,“我等了你兩個多小時。”
“有事?”
他把塑料袋遞過來:“你的東西。衣服,書,還有……戒指。”
我接過來,沒打開看。袋子不重。
“酒席的錢,”他繼續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我媽……后來去酒店問了,你家確實付了一半。這是一萬二,你點一下。”
我沒接:“直接給我媽。”
他的手僵在半空:“曉慧,我們……非要這樣嗎?”
“不然呢?”我問,“陳峰,你覺得我們還能怎樣?你媽在群里那么說我,你妹妹打電話來讓我理解你們家不容易,你呢?這一個星期,你做什么了?你媽發朋友圈的時候,你攔了嗎?她在群里罵我的時候,你說話了嗎?”
“我說了!”他提高聲音,“我讓她刪,她不聽!我能怎么辦?那是我媽!”
“所以我就活該被罵?”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那是你媽,所以我得忍著,讓著,理解著?陳峰,你媽不容易,我媽就容易了?我爸下崗那年,她去工地搬磚,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回家還笑著跟我說不疼。你媽供你和你妹讀書辛苦,我媽供我讀書就不辛苦了?憑什么你們家的辛苦是辛苦,我們家的辛苦就活該?”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說你想辦法,”我繼續說,“想了什么辦法?是打算以后工資上交,讓你媽管錢?還是打算找你那些親戚借錢,先把你妹的學費湊上?等你妹畢業了,再一起還?陳峰,你心里那本賬,從頭到尾,算的都是你們家三個人。我呢?我在哪兒?在你賬本的第幾頁?備注里?”
“不是這樣的……”他搖頭,眼睛紅了,“曉慧,我愛你,我真的……”
“愛我不如愛你妹。”我打斷他,“起碼在你媽逼你選的時候,你選了她。”
“那是因為小靜她——”
“她可憐,她不容易,她是你妹。”我替他說完,“陳峰,這些話我聽膩了。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我不可憐嗎?我媽不可憐嗎?但我們沒指望別人可憐我們,我們靠自己。”
我把塑料袋換到另一只手:“錢你直接給我媽。東西我收到了,謝謝。以后別來了。”
說完我繞過他,去刷單元門。
“曉慧!”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如果……如果我讓小靜退學呢?”
我回頭看他。他眼睛通紅,抓著我的手在抖。
“你說什么?”
“我說,如果我讓小靜退學,”他一字一頓,像每個字都咬出血來,“我不供她了,我們就兩個人好好過,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痛苦,有掙扎,有期待,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會嗎?”我問。
“只要你回來,我就——”
“你不會。”我甩開他的手,“陳峰,你會的。你會答應我,然后心里永遠扎著一根刺。你會覺得,是我逼你放棄了你妹妹的前程,是你為了我,當了那個無情無義的哥哥。然后這根刺會越長越大,直到某一天,因為一點小事,爆發出來。你會說,要不是為了我,你妹早就如何如何。我會說,當初是你自己選的。我們會吵,會鬧,最后還是一拍兩散,但那時候,可能已經晚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像從來沒認識過我。
“你心里那桿秤,”我指了指他的心口,“一頭是你媽和你妹,一頭是我。從一開始,我就沒壓過她們。以后也不會。”
單元門開了,我走進去。玻璃門合上時,我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個信封,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出來一點——是我那件米色針織衫的袖子。
電梯上行。我靠在轎廂壁上,覺得累。
開門進屋,我把塑料袋扔在沙發上,沒打開。手機震了,是我媽。
“曉慧啊,陳峰剛才來家里了。”
我心臟一緊:“他干什么了?”
“沒干什么,送錢來的。酒席錢,一萬二,我數了,一分不少。”我媽頓了頓,“他還說,想跟你復合。”
“您怎么說?”
“我能怎么說?”我媽哼了一聲,“我說,我閨女不是菜市場的白菜,你想買就買,想退就退。再說了,你們家那個坑,我們跳出來不容易,不會再跳第二次。”
我笑了:“媽,您真會說話。”
“那可不!”我媽語氣得意,但很快又沉下來,“不過閨女,媽得跟你說實話。陳峰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被他媽拿捏慣了。你要是真放不下……”
“我放得下。”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放得下就好。”我媽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跑。我閨女這么能干,不愁找不著好的!”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下,終于打開那個塑料袋。
最上面是我的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下面是幾本書,我落在他那兒的。最底下是個絲絨盒子,打開,我那枚婚戒躺在里面,小小的鉆石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我拿起戒指,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后合上盒子,扔進抽屜深處。
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陳靜。
我接起來,沒說話。
“李曉慧,”她聲音很急,“我哥剛才回來,跟我媽大吵一架。他說他不供我讀書了,讓我退學。我媽氣暈了,剛送去醫院!”
我握緊手機:“然后呢?”
“然后?”她聲音尖起來,“然后你現在滿意了?我哥因為你,連媽都不要了!連我這個妹妹都不要了!”
“陳靜,”我慢慢說,“讓你哥不供你讀書的,不是我,是你,和你媽。是你們一直拿親情綁架他,讓他覺得不供你讀書就是罪人。是你們把他逼到這份上,不是我。”
“你胡說!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我提高聲音,“是我讓他月薪一萬就承諾供你讀到博士?是我讓他瞞著我,在婚禮上搞那么一出?是我讓你們家算計著讓我出三十五萬首付,只寫十五萬的借款條?陳靜,你二十三歲了,該長大了。你哥不是你爸,沒義務養你一輩子。你想讀書,自己去貸款,去打工,去掙獎學金。別躲在‘妹妹’這個身份后面,吸你哥的血,還覺得自己委屈。”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我沒想這樣……”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是……就是怕……怕我一個人不行……”
“誰生下來就行?”我聲音軟下來一點,但沒讓步,“我也怕。我媽下崗那年,我怕得整夜睡不著,怕第二天就沒飯吃。但我媽說,怕沒用,得站起來,往前走。陳靜,你哥護不了你一輩子,你媽也護不了你一輩子。你得自己站起來。”
她哭得更厲害了。
“去醫院看看你媽吧。”我說,“順便告訴你哥,他要是真為他媽好,就別再拿‘供不供你讀書’這種事刺激老太太。好好找份工作,好好掙錢,好好過日子。至于你,要真想讀書,就自己想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遠處高樓亮起點點燈光。我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晚一點點降臨。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條短信,來自陳峰:
“曉慧,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媽住院了,高血壓,沒大事,但得觀察幾天。小靜說她不讀書了,要去找工作。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好像怎么做都是錯的。你說得對,我心里那桿秤,從來沒公平過。我不求你再給我機會,只希望你別恨我。保重。”
我看了兩遍,然后刪掉。
樓下傳來收廢品的老頭的吆喝聲:“舊報紙舊書本,舊電視舊冰箱——”
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只有半盒雞蛋,幾包榨菜。我拿出兩個雞蛋,打進碗里,攪拌。蛋液撞在碗壁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熱鍋,倒油,下蛋液。刺啦一聲,油煙冒起來。我盯著鍋里漸漸凝固的雞蛋,想起陳峰第一次給我做飯,也是炒雞蛋,糊了一半,他還硬說“糊了香”。
我把炒好的雞蛋盛進盤子,就著白米飯吃。有點咸,但還能下咽。
吃飯時手機又震,這次是林薇,發來一張照片,是她新買的裙子,問我好不好看。
我回:“好看,但腰那里有點緊吧?”
她秒回:“閉嘴!我減肥!”
我笑了,扒完最后一口飯。
洗好碗,打開電腦,繼續投簡歷。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里,照亮一小片天地。
十點多,我媽發來微信,是一張餃子的照片,說:“明天給你送,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我回:“好。”
然后關掉電腦,洗漱,上床。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漏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平穩。
一夜無夢。
第四章 一個人的賬單
面試通知是三天后收到的。
郵件躺在收件箱里,發件人是“銳科科技”,職位市場營銷專員,約我周五下午兩點面試。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復:確認參加。
回復完郵件,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四十平米的開間,走五步到頭,轉身,再走五步。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我打開衣柜,開始挑衣服。西裝裙太正式,牛仔褲太隨意,最后選了件米色襯衫配黑色西褲——那件陳峰買的針織衫,我洗干凈,疊好,放進捐贈袋里,和那件婚紗一起。
周五下午一點半,我站在銳科科技樓下。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亮得晃眼。我捏了捏手里的文件夾,里面是打印好的簡歷,紙邊緣有點潮。
電梯直達十七樓。前臺是個圓臉姑娘,看了眼我的預約郵件,指指旁邊的沙發:“稍等,面試官在開會。”
我坐下來,沙發很軟,陷進去一點。旁邊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的一直在翻簡歷,有的閉目養神,還有個女生在補妝,小鏡子反著光。
兩點十分,會議室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出來:“李曉慧,哪位?”
“我。”我站起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這邊。”
會議室不大,長桌對面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眼鏡男指指空著的椅子:“坐。先做個自我介紹。”
我把簡歷遞過去,開始背準備好的說辭。我叫李曉慧,二十六歲,畢業于本地大學市場營銷專業,曾在兩家公司擔任市場專員,負責過線上推廣和線下活動策劃……
“為什么從上家公司離職?”中間的女人問,四十多歲,短發,眼神銳利。
“個人發展原因。”我說。
“具體點。”
我停頓了一下:“上家公司業務調整,我所在的部門被合并,崗位縮減。”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實話。真實情況是,當時我和陳峰已經談婚論嫁,他說婚后可能要跟著他公司外派,讓我找個清閑點的工作,方便以后調動。于是我辭了之前那份需要經常加班的工作,換了家小公司,結果不到半年,小公司裁員,我被裁了。
但這些沒必要說。
“空窗期四個月,”另一個男人翻著我的簡歷,“在做什么?”
“調整狀態,學習新技能。”我打開手機,調出幾個線上課程的證書,“這期間我完成了社交媒體營銷和數據分析的課程。”
他們傳閱手機,低聲交流了幾句。
“你對加班怎么看?”短發女人問。
“工作需要的話,可以接受。”我說,“但希望是有效加班,而不是形式主義。”
她挑了下眉,沒說話。
接下來是專業問題,關于市場推廣方案、競品分析、預算規劃。我答得中規中矩,有些問題需要想一想,但大體沒出錯。
最后,短發女人合上簡歷:“你期望薪資是多少?”
“稅前八千。”我說。這個數字比我上一份工作高一千五,但低于市場平均水平。
“理由?”
“我有三年相關經驗,獨立負責過兩個項目,其中一個使季度銷售額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我說,“我相信我能創造相應的價值。”
三個人交換了下眼神。短發女人說:“好,今天就到這里。有結果會在一周內通知你。”
我站起來:“謝謝。”
走出會議室,手心全是汗。走廊里空調開得足,我打了個寒顫。
進電梯,下行。金屬壁映出我的臉,口紅有點掉色,我抬手抹了抹。
手機震了,是我媽:“面試怎么樣?”
“還行,等通知。”
“別著急,慢慢找。媽晚上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過來吃。”
“好。”
走出寫字樓,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不知道該去哪兒。回家太早,逛街沒心情。
手機又震,這次是個陌生號碼,但尾號有點眼熟。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李曉慧女士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
“這里是安家地產。您上周在我們這兒登記了租房信息,現在有一套房子,在陽光花園,一室一廳,月租兩千,押一付三,您有興趣看看嗎?”
我想起來了,是上周在網上隨手登記的。當時想換個環境,但沒抱太大希望。
“今天能看嗎?”
“房東現在就在那兒,您方便的話可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