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廚房剁餃子餡,手機突然響了。是兒子天佑打來的視頻電話。
"媽,跟您商量個事兒。"
屏幕里,天佑臉上掛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笑容。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有事求我的時候就露出這副表情。
"什么事?你說。"我把菜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今年過年,我和沁雪想回她家過。"
"啥?"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婚三年,每年過年都是在咱家過的。雖然兒媳婦江沁雪有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但起碼人在這兒,一家人在一起。
"媽,您別生氣啊。"天佑的聲音更小了,"沁雪她爸身體不好,今年想讓我們回去陪陪。"
我深吸一口氣:"她爸身體不好?去年不還好好的嗎?"
"今年查出了高血壓,醫生說要注意休息。"天佑說著,把鏡頭轉向旁邊,江沁雪正好走過來,對著屏幕笑了笑:"媽,辛苦您了,明年我們一定在您家過。"
"行吧。"
我能說什么呢?兒子都三十歲了,媳婦也娶進門了。我要是不同意,落個惡婆婆的名聲,以后日子更難過。
掛了電話,我盯著案板上剁了一半的肉餡,突然就沒了力氣。
老伴兒志強從客廳走進來:"咋了?臉色這么難看?"
"天佑說今年要回江家過年。"
"那挺好啊。"志強居然笑了,"咱們也輕松輕松,不用忙活一大桌子菜了。"
"你懂什么!"
我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菜刀都跳了一下。志強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結婚三年,哪年不是我伺候著?大年三十從早忙到晚,做十幾個菜,還得陪著笑臉。現在好了,人家不稀罕了,直接回娘家過年去了!"
志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窗外飄著零星的雪花。冰箱里還塞滿了我提前準備的年貨——凍好的獅子頭、腌好的臘肉、泡發的海參。
這些都是天佑愛吃的。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打來的。
"怎么樣?天佑他們什么時候回來?今年我做拿手的紅燒肉,那孩子最愛吃。"
"媽……"我的眼圈突然就紅了,"天佑今年不回來了,要去江家過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孩子……真是翅膀硬了。"媽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也是,平時就太慣著他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滿桌的食材,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么多年,我一個人把天佑拉扯大。他爸志強常年跑長途,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我既當爹又當媽,供他讀完大學,幫他在市里買了房,又張羅著娶了媳婦。
現在呢?
媳婦一句話,兒子就欣然同意回娘家過年了。
連問都不問我一聲。
我走到客廳,志強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里正播著春運的畫面,人山人海。
"你說,我這些年是不是做錯了?"
志強抬起頭,看著我:"你說啥?"
"我是不是不該對他那么好?養了個白眼狼。"
"別這么說。"志強難得正經起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咱們得學會放手。"
"放手?"我冷笑一聲,"我看是放棄還差不多。"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江沁雪的爸爸發來的微信消息。
我和江父平時聯系不多,上次見面還是在天佑和沁雪的婚禮上。那時候他看起來挺和氣的,一個勁兒地說"親家母辛苦了"。
我點開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親家母,今年我們家親戚多,能麻煩您幫忙準備一下年夜飯嗎?我等會兒把菜單發給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讓我回江家過年?還是讓我幫忙做飯?
正疑惑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文檔。我點開,整個人都傻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一百零八道菜的名字:
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糖醋排骨、宮保雞丁、水煮魚、毛血旺……
拉到最后,還有一行字:
"今年親戚特別多,一共擺21桌。這些菜麻煩您來準備,我們家廚房夠大,食材也都會提前買好。您只要負責掌勺就行了。"
二十一桌?
一百零八道菜?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01
我盯著那個菜單,足足看了五分鐘。
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年夜飯。
這是把我當廚師用了?
"志強,你過來看看這個。"
我把手機遞給他。志強湊近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他抬起頭,"就算是飯店,一天做這么多菜也夠嗆啊。"
"你說他們家到底有多少親戚?"我把手機奪回來,又仔細看了一遍菜單,"二十一桌,一桌按十個人算,那就是兩百多號人?"
"沒準兒人家村里有習俗,要請全村人吃飯?"
"那也不用我去做啊!"我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我是他們家雇的廚子嗎?!"
志強不說話了,低頭看著電視。
我知道他這是躲著不想管。這人就是這樣,遇到事兒就往后縮,永遠指望不上。
我深呼吸了幾次,給江父回了條消息:
"親家,這個……菜有點多,我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很快,對方回復了:
"不會讓您一個人忙的,到時候會有幫手。主要是想吃您的手藝,天佑經常在家夸您做的菜好吃。"
看到這句話,我的心軟了一下。
天佑夸我做的菜好吃?這孩子在家從來不說這些話的。
我又看了看那個菜單。雖然菜多,但都是些家常菜,沒有太復雜的。如果真的有幫手,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要不然就去吧。"志強突然開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去幫幫忙也行。"
"你也去?"
"我去干啥?我又不會做飯。"志強擺擺手,"再說了,人家也沒邀請我啊。"
我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燈的光暈在雪花里變得模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說實話,我心里有點不舒服。
自從江沁雪嫁進來,這三年我是真的把她當女兒疼。她愛吃甜的,我就學著做提拉米蘇;她說想吃家鄉菜,我專門買了本湘菜菜譜研究。
可這三年,她對我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
有時候我去他們家送東西,她連門都不開,直接讓天佑下樓來取。過年過節回家吃飯,也總是低頭玩手機,問她話也是愛答不理的。
我跟志強抱怨過好幾次,他總說:"年輕人都這樣,你別多想。"
可我真的沒多想嗎?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江沁雪跟朋友打電話。她說:"我婆婆特別煩,總是問東問西的,還老給我們送東西,搞得我們好像很窮似的。"
那天我站在他們家門口,手里拎著剛煲好的湯,聽到這句話后愣在原地。
最后我沒敲門,拎著湯又下樓了。
回到家,我把湯倒進了下水道。
天佑后來問我:"媽,您不是說要給我們送湯嗎?怎么沒送?"
"臨時有事,忘了。"
我笑著說,但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是天佑發來的消息:
"媽,我爸說您答應去幫忙了?太好了!沁雪她爸特別高興,說一定會好好招待您的。"
我盯著這條消息,半天沒回復。
最后還是打了一行字:
"嗯,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連串的消息轟炸醒了。
全是江父發來的。
"親家母早啊,食材清單我整理好了,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補充的。"
"對了,您大概什么時候能過來?最好能提前兩天,這樣時間比較充裕。"
"還有啊,住宿您不用擔心,我們給您準備了專門的房間,絕對舒適。"
我揉著太陽穴,一條一條地看完。
食材清單比菜單還要長,光是各種肉類就列了十幾種。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得花好幾萬塊錢。
看來江家確實是要辦大事。
我回復:"親家,您太客氣了。我臘月二十八過去,可以嗎?"
"完全沒問題!到時候我讓天佑去車站接您。"
放下手機,我走到廚房,開始收拾東西。
志強已經出門跑車去了,家里就剩我一個人。
我打開冰箱,看著里面滿滿當當的年貨,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東西,原本是要給天佑和江沁雪做的。現在好了,他們不來了,我反而要去給江家做飯。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今年我也不在家過年了。"
"啊?你去哪兒?"
"去天佑他岳父家幫忙做年夜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這是……自己找罪受啊。"媽嘆了口氣,"不過也好,去看看那邊是什么情況。我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你想啊,正常人家過年,哪有讓親家母去做飯的?而且還是二十一桌,這得多少人?"媽的聲音有些擔憂,"你可長點心,別被人當槍使了。"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沒底了。
媽說得對,這事兒確實不太正常。
但我已經答應了,總不能臨時反悔吧?
接下來幾天,江父不斷地給我發消息,內容都是關于年夜飯的安排。
他說得很詳細,詳細到有點過分了。
比如說,每道菜要用什么鍋,火候要怎么控制,擺盤要注意什么細節。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
如果只是家庭聚會,有必要這么講究嗎?
臘月二十七晚上,我開始收拾行李。
志強坐在床邊,看著我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里。
"你說,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我突然問。
"啥意思?"
"就是……我是不是應該拒絕?"我停下手里的動作,"二十一桌年夜飯,這得累成什么樣?"
"都答應了,還能反悔?"志強撓撓頭,"再說了,也不是白讓你干活,到時候肯定會給錢的。"
"我在乎那點錢嗎?"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但說實話,我確實有點在乎。
不是在乎錢,是在乎這份被需要的感覺。
江家需要我,天佑夸我做的菜好吃,江父說想吃我的手藝。這些話,讓我心里暖暖的。
哪怕累一點,也值得。
臘月二十八一早,天佑開車來接我。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
"媽,辛苦您了。"他幫我把行李搬上車,笑著說,"這次真的麻煩您了。"
"跟媽還客氣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沁雪呢?她在家嗎?"
"在呢,她在家收拾房間,專門給您準備了一間。"
車子開出小區,駛上高速。
窗外的雪景飛快地倒退,我的心情卻越來越復雜。
02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終于駛進江家所在的小鎮。
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白墻黑瓦,小橋流水。不過現在是冬天,河面上結了薄冰,樹枝光禿禿的,顯得有些蕭瑟。
"媽,快到了。"天佑指著前方,"看到那棟三層樓的房子了嗎?那就是沁雪家。"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看到了一棟挺氣派的小樓。
院子很大,門口還停著兩輛車。
"他們家條件挺好的啊。"我隨口說了一句。
天佑笑了笑,沒接話。
車子停在院子里,江沁雪從屋里走出來,穿著一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溫柔了不少。
"媽,您來了。"她主動過來接我的包,"路上累壞了吧?先進屋休息一下。"
我有點不習慣她這么熱情。
平時在家,她從來不會主動跟我說話,現在突然這么殷勤,反而讓我有點不自在。
"不累,不累。"我跟著她進了屋。
屋里裝修得很講究,客廳里擺著一套真皮沙發,茶幾上放著一套精致的茶具。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看起來價格不菲。
"您先坐。"江沁雪給我倒了杯茶,"我爸去買東西了,等會兒就回來。"
我接過茶杯,環顧四周。
整個屋子收拾得很干凈,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沁雪啊。"我試探著問,"你爸說今年親戚特別多,都是些什么親戚啊?"
江沁雪頓了頓,笑容有點僵:"哦,就是我爸那邊的遠房親戚,還有他的一些老朋友。"
"那可真夠多的,二十一桌呢。"
"是啊。"江沁雪低頭看著手機,"所以才麻煩您過來幫忙。"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江父回來了。
他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來,看到我立刻笑開了花:"親家母來了!快快快,別坐著了,我帶您去看看廚房。"
我跟著他走到后院,推開一扇門,里面是一個超大的廚房。
說是廚房,簡直像個小型餐廳的后廚。
三個灶臺,兩個大冰柜,還有各種專業的廚具。案板足足有五米長,旁邊堆滿了還沒拆封的食材。
"怎么樣?這廚房夠用吧?"江父得意地說,"我專門找人重新裝修的,就是為了這次年夜飯。"
"這……這也太大了。"我有點震驚,"您家平時也用這個廚房做飯嗎?"
"不用不用,平時我們在樓上有個小廚房。"江父擺擺手,"這個是專門用來辦大型宴席的。"
辦大型宴席?
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一個普通人家,為什么要專門裝修這么大的廚房?而且聽江父的語氣,好像不是第一次辦這種規模的宴席了。
"親家母,您先熟悉一下環境。"江父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我會安排兩個幫手過來,到時候您指揮他們就行了。"
"好的好的。"
我點點頭,開始在廚房里轉悠。
冰柜里塞滿了各種食材——整只的雞鴨、大塊的豬肉牛肉、新鮮的海鮮。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些食材加起來至少值五六萬。
為了一頓年夜飯,花這么多錢?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晚上,江父安排我住在二樓的客房。
房間很大,裝修也很考究,床上鋪著嶄新的四件套,還專門放了一盆綠植。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給志強打了個電話。
"到了嗎?"
"到了,江家條件挺好的。"我壓低聲音,"就是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
"說不上來。"我猶豫了一下,"就是感覺……他們準備得太充分了,好像不是普通的家庭聚會。"
"你想多了吧。"志強打了個哈欠,"人家有錢,辦得隆重點也正常。"
掛了電話,我還是睡不著。
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我聽到樓下傳來說話聲。
聲音不大,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得很清楚。
"……都安排好了嗎?"
"放心吧,名單我已經發出去了,明天應該能確定人數。"
"那個老太太怎么樣?靠譜嗎?"
"應該沒問題,她兒子說她做飯手藝很好。"
我愣住了。
這是江父的聲音,還有另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他們在說什么名單?什么人數?
還有……那個老太太,說的是我嗎?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樓梯口,想聽得更清楚一點。
"……關鍵是場面要做足,菜品一定要豐盛,這樣他們才會信。"
"我明白,所以才專門請了個廚師嘛。"
"不是廚師,是他兒媳婦的婆婆。"
兩個人笑了起來。
我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什么叫"場面要做足"?什么叫"他們才會信"?
這到底是一場什么樣的年夜飯?
我悄悄退回房間,輕輕關上門,心臟跳得飛快。
不行,我得問清楚。
我拿起手機,給天佑發了條消息:
"兒子,你岳父家這次到底要請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過了五分鐘,天佑才回復:
"媽,您別擔心,就是一些親戚朋友,人多了點而已。您好好休息,明天還要忙呢。"
我盯著這條消息,怎么看都覺得有問題。
如果只是親戚朋友,為什么天佑的語氣這么模糊?
而且,他說"人多了點"——二十一桌,兩百多號人,這叫"多了點"?
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但腦子里一片混亂。
樓下的對話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場面要做足。"
"他們才會信。"
信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江父叫醒了。
"親家母,幫手到了,我帶您去見見。"
我匆匆洗漱完,跟著他下樓。
廚房里已經站了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另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
"這位是李姐,做飯經驗豐富。"江父指著女人,"這位是小陳,力氣大,負責打下手。"
"您好您好。"李姐笑著跟我握手,"聽說您手藝特別好,今天要多跟您學學。"
我客氣地點點頭,心里卻在想:如果真的只是幫手,為什么江父要特意強調她們的優點?
好像是在向我推銷她們一樣。
"親家母,今天先準備一些能提前做的菜,比如鹵味、涼菜。"江父拿出一個筆記本,"我列了個順序,您看看。"
我接過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不僅標注了每道菜的制作順序,還詳細寫明了每個步驟的時間安排。
這哪里是家庭聚會?
這簡直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業宴會!
"江老板。"
小陳突然叫了一聲。
我愣了一下——江老板?
江父不是應該叫"江叔"或者"江伯"嗎?怎么叫老板?
江父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很快恢復正常:"別亂叫,叫江叔。"
"哦哦,江叔。"小陳撓撓頭,"那個名單確定了嗎?"
"確定了,一共二十桌,還有一桌是我們自己人。"
二十桌?
我記得江父明明說是二十一桌。
"那不是二十一桌嗎?"我忍不住問。
"啊,對對對,二十一桌。"江父笑著說,"我算錯了。"
但我分明看到他眼神閃爍,明顯是在說謊。
我低頭開始處理食材,心里卻在盤算。
不行,我得想辦法弄清楚他們到底要干什么。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故意問江沁雪:"沁雪啊,你爸平時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沁雪正在夾菜,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我爸……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就是……一些投資項目。"江沁雪說得很含糊,"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沒再多問,但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投資項目。
二十桌客人。
精心準備的宴席。
這哪里是過年,分明是要談生意!
而我,就是他們用來裝點門面的道具。
03
下午三點,江父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走到院子里,壓低聲音說話。
我假裝在廚房整理食材,實際上豎起耳朵偷聽。
"……對,都準備好了……年夜飯絕對豐盛,一百零八道菜……什么?你說還要加菜?……行行行,加就加,反正廚師手藝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廚師?
他說的是我嗎?
江父掛了電話,回到廚房,臉上堆滿笑容:"親家母,有個小小的改動,菜單要再加幾道。"
"加幾道?"我皺眉,"已經一百零八道了,還要加?"
"也不多,就十來道。"江父拿出手機,給我看了個新的清單,"都是些簡單的,不會太麻煩。"
我看著那個清單,每一道菜都不簡單——佛跳墻、松鼠桂魚、蔥燒海參……
這些菜工序復雜,耗時長,要在兩天內做出來,根本不可能。
"江老板……"我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親家,這個工作量太大了,我恐怕做不完。"
"沒事沒事,我再給您加兩個幫手。"江父滿不在乎地說,"錢不是問題。"
錢不是問題?
我越發肯定,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家庭聚會。
傍晚,又來了兩個"幫手"——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工作服。
我試探著問:"你們是哪里的?"
"我們是江老板從酒店請來的。"其中一個小伙子說,"專門負責宴會服務。"
酒店。
宴會服務。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根本不是什么家庭聚會,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業宴會。
而我,就是他們用來制造"家宴"假象的工具。
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給天佑打了個電話。
"兒子,你老實告訴媽,你岳父到底要干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您想多了,就是過年請些朋友吃飯而已。"天佑的聲音有點僵硬。
"朋友?二十桌的朋友?還要請酒店的服務員?"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天佑,你把媽當傻子嗎?"
"媽……"天佑嘆了口氣,"這事兒說來話長,等年后我再跟您解釋,行嗎?"
"不行!"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不然我明天就回去!"
"媽,您別激動。"天佑的聲音有點慌,"是這樣的,我岳父最近在談一個項目,需要請一些投資人吃飯。他覺得如果是家宴的形式,會顯得更有誠意,所以……"
"所以就把我叫來當免費勞動力?"
我氣得手都在抖。
"不是的,媽。"天佑急忙解釋,"我岳父說了,事成之后會給您一筆辛苦費,絕對不會讓您白干。"
辛苦費?
我冷笑一聲:"我在乎那點錢嗎?我在乎的是你們把我當什么了!"
"媽……"
"行了,不說了,我明天就回去。"
我掛了電話,氣得渾身發抖。
怪不得江父準備得這么充分,怪不得要專門裝修廚房,怪不得要請專業的服務員。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騙投資人!
而我,就是他們用來制造"家宴"氛圍的道具。
我越想越氣,拿起行李箱就開始收拾東西。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媽,是我。"江沁雪的聲音。
我走過去開門,江沁雪站在門口,臉色有點蒼白。
"媽,我聽天佑說了……對不起,是我們考慮不周。"她低著頭,"但是媽,我求求您,幫幫我爸這一次,好嗎?"
"為什么要幫他?"我冷著臉,"他騙我來做飯,把我當什么了?"
"不是騙您。"江沁雪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爸真的很需要這個項目,如果談不成,我們家就完了。"
"完了?"我愣了一下,"你們家不是挺有錢的嗎?"
江沁雪苦笑了一下:"看著有錢,其實都是借的。我爸前兩年投資失敗,欠了很多錢,現在就指望這個項目翻身了。"
我沉默了。
"媽,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江沁雪說,"但是您想想,天佑是您兒子,我是您兒媳婦,如果我們家出事了,天佑也會受牽連的。"
她這話說到我心里去了。
是啊,天佑是我兒子,如果江家出事,他肯定也跑不了。
"您就當是為了天佑,幫我們這一次,行嗎?"江沁雪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最終,我還是妥協了。
"行吧。"我嘆了口氣,"但是有一個條件。"
"您說。"
"事后,江老板必須親自跟我道歉。"
江沁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一定讓我爸跟您道歉。"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忙活了。
李姐和另外幾個幫手也都到齊了,大家分工合作,處理食材、調味、烹飪。
廚房里熱火朝天,油煙味混著香料味,嗆得人直流眼淚。
我站在灶臺前,一刻不停地翻炒著鍋里的菜。
雖然心里還是不舒服,但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最好。
中午,江父突然走進廚房,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親家母,辛苦了。"他笑著說,"我給您看個東西。"
我擦了擦手,接過文件夾。
里面是一份詳細的宴會流程表——從客人到達的時間、座位安排、上菜順序,到敬酒環節、致辭內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這份流程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哪里是家宴?
這簡直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商業演出!
"怎么樣?安排得還行吧?"江父得意地說。
我勉強笑了笑:"挺好的。"
"對了,還有件事要麻煩您。"江父壓低聲音,"到時候客人來了,您能不能配合一下,就說這是您親手準備的家宴,是為了歡迎您兒媳婦回娘家?"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江父有點不好意思,"您得假裝這一切都是您自愿的,是為了家人團聚才準備的。這樣客人們會覺得我們家很有人情味,更容易談成生意。"
我終于明白了。
他們不只是要用我做飯,還要用我來營造一個"和睦家庭"的假象。
"您放心,事成之后,辛苦費絕對不會少。"江父拍拍我的肩膀,"十萬塊,怎么樣?"
十萬塊?
這個數字確實不小。
但我心里還是堵得慌。
"行。"我點點頭,"但是您得保證,不會出什么亂子。"
"絕對不會。"江父信誓旦旦地說,"我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可我怎么可能放心?
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場宴會,恐怕不會那么順利。
晚上,我又偷偷給志強打了個電話。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么做錯了?"
"我答應幫江家辦這個宴會。"我說,"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你現在才覺得不對勁?"志強有點急,"我早就跟你說了,這事兒有問題!"
"那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都已經答應了,總不能臨時撂挑子吧?"志強嘆了口氣,"你就好好干完這場,然后趕緊回來。以后離他們家遠點。"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鞭炮聲,遠處有人家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這個年,注定不會平靜。
04
大年三十一早,我五點就起床了。
廚房里已經亮著燈,李姐和其他幫手也都到了。
"親家母,您來得真早。"李姐笑著打招呼。
我點點頭,開始檢查今天要用的食材。
冰柜里塞得滿滿當當,光是各種海鮮就有好幾十種。我粗略數了一下,光食材成本就得十幾萬。
江父到底談的是什么項目,要花這么大的本錢?
上午九點,第一批客人到了。
我透過廚房的窗戶往外看,院子里停滿了豪車——奔馳、寶馬、奧迪,還有幾輛我叫不上名字的進口車。
客人們穿著考究,個個氣派非凡。
江父站在門口迎接,臉上堆滿笑容,不停地握手寒暄。
"江總,好久不見!"
"李總,歡迎歡迎!"
"王董,您能來真是太給面子了!"
聽著這些稱呼,我心里更沒底了。
這些都是什么人?搞投資的?做生意的?
中午十一點,客人基本到齊了。
江父走進廚房,神色有點緊張:"親家母,準備得怎么樣了?"
"在做了,您別急。"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過這么多菜,得分批上。"
"沒事,您按流程來就行。"江父遞給我一份更詳細的上菜時間表,"記住,一定要保證每道菜都是熱的,擺盤要好看。"
我接過時間表,心說這哪是家宴,簡直比星級酒店還講究。
十二點整,宴會正式開始。
我透過廚房的小窗往外看,院子里擺滿了桌子,每桌都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精致的餐具。
客人們落座后,江父站起來敬酒。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今天能請到大家來參加我們家的年夜飯,真是蓬蓽生輝……"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我聽著只覺得虛假。
這哪是年夜飯?這明明就是一場商業飯局!
"……這次請大家來,除了過年團聚,還有個好消息要分享。"江父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度,"我們的'江南投資項目'已經進入最后階段,現在正是入股的最佳時機……"
我愣住了。
投資項目?
入股?
這是在拉人投資?!
"……這個項目回報率極高,保底三成,做得好能翻倍。"江父繼續說,"而且風險很低,都是正規渠道……"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話聽起來怎么這么不對勁?
保底三成,做得好能翻倍——這不是傳銷的套路嗎?!
"……今天的年夜飯,都是我親家母親手準備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江父指向廚房,"我親家母可是省城有名的大廚,為了今天這頓飯,她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了……"
我站在廚房里,臉燒得通紅。
什么"省城有名的大廚"?我就是個普通家庭婦女!
這是把我當托兒用了!
"親家母,該上菜了。"李姐提醒我。
我強忍著怒火,開始端菜。
一道道菜被端出去,客人們贊不絕口。
"這紅燒獅子頭做得真地道!"
"這佛跳墻的火候掌握得真好!"
"江總,您這親家母手藝確實厲害!"
江父笑得合不攏嘴:"那是,我這親家母可是把我女婿當親兒子疼,今天這頓飯,她忙活了好幾天!"
我站在廚房里,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他這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對天佑的感情,來騙這些投資人的錢!
下午兩點,天佑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
"媽。"他的臉色有點蒼白。
"你來干什么?"我冷著臉。
"媽,我……我不知道是這樣的。"天佑說,"我以為就是普通的家宴,我真不知道我岳父在拉投資……"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聲,"你媳婦不知道嗎?你岳父不跟你們說嗎?"
"我……"天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江總,您這個項目,能不能詳細說說?"
"對啊,保底三成,有什么保障嗎?"
"我們投了錢,萬一虧了怎么辦?"
客人們開始質疑了。
江父的聲音有點慌:"各位各位,您別急,我這就給您詳細介紹……"
我透過窗戶看到,江父拿出一疊文件,開始給客人們展示什么。
但客人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個項目怎么看著這么不靠譜?"
"江總,您不會是在騙我們吧?"
"我看這就是傳銷!"
一個聲音突然大喊起來。
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傳銷?"
"我就說嘛,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江某,你好大的膽子!"
客人們紛紛站起來,有人開始往外走,有人沖上去要找江父算賬。
場面一片混亂。
我呆呆地站在廚房里,看著這一切,腦子一片空白。
傳銷。
江父是在搞傳銷。
而我,成了他的幫兇。
"媽,媽!"天佑沖進廚房,拉著我的手,"我們快走,這里要出事了!"
"出事?"我回過神來,"出什么事?"
"我岳父……我岳父可能被人報警了!"天佑的聲音在發抖,"他搞的不是正規投資,是非法集資!"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非法集資。
我做了三天的幫兇,結果是在幫一個騙子騙錢!
"媽,您快跟我走!"天佑拉著我往外跑。
但已經晚了。
院子門口突然涌進來一群人——有的穿著制服,有的拿著攝像機。
"警察!都別動!"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我站在原地,雙腿發軟,腦子里嗡嗡作響。
完了。
徹底完了。
05
"警察同志,我們是被騙來的!"
"對對對,我們也是受害者!"
客人們紛紛圍上去,爭先恐后地解釋。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整個人都懵了。
怎么會這樣?
"媽,您別怕,我們什么都沒做,警察不會為難我們的。"天佑拉著我的手,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江父被兩個警察控制住了,臉色煞白。
江沁雪從屋里沖出來,抱著江父哭:"爸,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說項目是正規的嗎?"
"沁雪,爸對不起你……"江父的聲音在發抖。
警察開始登記在場所有人的信息。
輪到我的時候,一個年輕警察問:"您叫什么名字?是什么關系?"
"我叫徐秋月,我是……我是他女婿的媽。"我的聲音都在抖,"我就是來幫忙做飯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您知道江某在做什么嗎?"
"不知道。"我搖頭,"他就說是家庭聚會,讓我來做年夜飯。"
"做了三天的年夜飯?"警察挑了挑眉。
"是……是啊。"我感覺他的眼神有點懷疑,"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搞非法集資,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來啊!"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最后說:"您先別走,我們可能還要找您了解情況。"
我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一定配合。"
人群漸漸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幾個警察和江家人。
我癱坐在臺階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這三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只是來做個飯,怎么就卷進了非法集資案?
天佑蹲在我身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突然想起什么,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岳父在搞這個?"
天佑沉默了幾秒,最后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還讓我來?!"
"媽,我……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投資項目。"天佑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真不知道是非法的,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讓您來?"
"你……"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抬手想打他,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這個傻孩子。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傍晚,警察讓我們可以離開了,但江父被帶走了。
江沁雪哭得眼睛都腫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江沁雪突然開口,"對不起,都是我們家連累您了。"
我嘆了口氣,坐到她旁邊:"你爸……他到底欠了多少錢?"
"不知道。"江沁雪搖頭,"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就知道家里這兩年一直很緊張,但沒想到他會……會做這種事。"
我沉默了。
這個家,看著光鮮,實際上早就千瘡百孔了。
而我,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利用了三天。
"媽,我們回去吧。"天佑走過來,"這里也待不下去了。"
我站起來,看了江沁雪一眼:"你呢?"
"我……我想在這兒等我爸的消息。"江沁雪說。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
我跟著天佑走出院子,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遠處傳來鞭炮聲,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開始吃年夜飯了。
而我們,卻像逃兵一樣,灰溜溜地離開。
車上,天佑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年,算是徹底毀了。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徐秋月女士嗎?"
"是我,您哪位?"
"我是江都縣公安局的,關于江某非法集資案,我們需要您配合調查,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縣公安局來一趟。"
我的心一沉:"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天佑看著我:"警察找您?"
"嗯,讓我明天去做筆錄。"我揉了揉太陽穴,"這事兒還沒完。"
車子開上高速,夜色越來越濃。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不斷回放著這三天的經歷——江父的虛情假意、江沁雪的眼淚、客人們的質疑、警察的到來……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我,就是那個最可笑的配角。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志強還沒睡,看到我進門,立刻站起來:"回來了?怎么樣?"
"別提了。"我癱坐在沙發上,把這幾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志強聽完,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嘆了口氣:"我就說那事兒不對勁,你偏不聽。"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么用?"我閉上眼睛,"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
"那接下來怎么辦?"
"明天去公安局做筆錄,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太累了,不想再說話。
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想: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幫兒子,想做個好婆婆,怎么就卷進了這種事?
還有江沁雪,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爸在做什么?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江沁雪發來的消息:
"媽,我爸被關進看守所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想回復,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還是打了一行字:
"你保重。"
發送出去后,我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里。
這個年三十,我是在恐懼和懊悔中度過的。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每一聲爆炸都像在敲打著我的神經。
我蜷縮在被子里,突然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情景。
那時候家里窮,但每年大年三十,媽媽都會做一桌子好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現在呢?
我有了錢,有了房子,有了兒子兒媳,卻連個團圓飯都吃不上。
更諷刺的是,我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百零八道菜,卻全是為了騙子的生意。
我做的那些菜,最后成了犯罪的幫兇。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以為這就是最糟的結局了。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震撼,才剛剛開始。
大年初一上午,我按時到了江都縣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警察,姓王。
"徐女士,您先坐。"王警官指了指椅子,"今天找您來,主要是了解一下江某的情況。"
我點點頭,坐了下來。
"您是什么時候認識江某的?"
"三年前,我兒子跟他女兒結婚的時候。"
"那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嗎?"
"不太清楚,就聽說是做生意的。"我如實回答。
王警官又問了很多問題,關于這次年夜飯的準備過程、客人的情況、江父的言行舉止……
我一一回答,盡量說得詳細。
最后,王警官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們調查到的情況,您看一下。"
我接過文件,上面列著一長串名字和數字。
"這是什么?"
"這是江某這兩年發展的下線,以及他們投入的資金。"王警官說,"初步統計,涉案金額超過兩千萬。"
兩千萬?!
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江某以'江南投資項目'的名義,騙取了上百人的投資,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的親戚、朋友、老鄉。"王警官說,"而這次年夜飯,就是他用來招攬更多投資人的手段。"
我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拿不住那份文件。
"那……那我會被追究責任嗎?"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您是被利用的,不知情。"王警官說,"但您需要配合我們的調查,如果有新的發現,我們會再聯系您。"
我如釋重負,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您。"
走出公安局,外面陽光刺眼。
我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腿軟,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兩千萬。
上百個受害者。
這個數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拿出手機,給天佑打了個電話。
"媽,做完筆錄了嗎?"
"做完了。"我深吸一口氣,"天佑,你知道你岳父騙了多少錢嗎?"
"……不知道。"
"兩千萬。"我說,"涉及上百個受害者。"
電話那頭沉默了。
"媽,我……"
"你什么都別說了。"我打斷他,"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和江沁雪,到底知不知道你岳父在做什么?"
電話那頭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最后,天佑的聲音傳來,帶著哭腔:
"媽,我真的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的兒子,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居然連這種事情都分辨不清。
"回來吧。"我說,"我們好好談談。"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安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該是走親訪友、歡聲笑語的日子。
可我卻站在這里,為一場騙局善后。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
"請問是徐秋月嗎?"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沖。
"是我,您哪位?"
"我是江某騙的受害者之一!"那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你是他的親家對吧?你也有份對吧?!"
"我……"
"我告訴你,我投了五十萬進去,那是我全部的積蓄!你們江家必須還錢,不然我跟你們沒完!"
"您聽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別跟我裝!那天的年夜飯不是你做的嗎?你不知道?你騙鬼呢!"
電話被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手抖得像篩糠。
完了。
我真的完了。
不僅被當成騙子的幫兇,現在還要被受害者追債。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停地抽搐。
這個年,我是永遠也忘不了了。
06
大年初二一早,我就接到了江沁雪的電話。
"媽,能來我們家一趟嗎?我有事要跟您說。"
她的聲音沙啞,明顯是哭過了。
我本來不想去,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到達他們家的時候,屋里一片狼藉。客廳的茶幾上擺滿了外賣盒子,地上扔著用過的紙巾,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房間籠罩在昏暗之中。
江沁雪坐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媽。"她看到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在她對面坐下,什么都沒說。
"我爸被正式逮捕了。"江沁雪說,"警察說,他涉案金額太大,至少要判十年以上。"
十年。
我的心沉了沉。
"還有……"江沁雪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絕望,"警察凍結了我們家所有的資產,包括這套房子,還有我爸的公司。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天佑呢?"
"他在公司,處理后續的事情。"江沁雪說,"媽,我有件事要告訴您。"
"什么事?"
"那天的年夜飯……"江沁雪猶豫了一下,"其實不是普通的家宴。"
"我知道,是招攬投資人的飯局。"
"不只是這樣。"江沁雪搖頭,聲音發抖,"那二十桌客人,根本不是什么投資人。"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們是我爸從各地找來的托兒,專門假扮投資人的。"江沁雪說,"真正的目標,是第二十一桌。"
"第二十一桌?"
我突然想起來,江父說過是二十一桌,但后來又改口說是二十桌。
"對。"江沁雪點頭,"第二十一桌坐的,都是我爸想騙的真正大客戶。那些人手里有幾百萬、上千萬的資金,我爸想讓他們看到'生意很火爆',以為有很多人都投資了,這樣他們就會放心地把錢投進來。"
我的后背滲出冷汗。
"所以……前面二十桌都是假的?"
"是的。"江沁雪說,"那些'客人'其實都是我爸花錢雇來的演員,按人頭付費。整場年夜飯,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整個人都懵了。
我做了三天的飯,結果是給一群演員做的?
"而您做的那些菜,就是用來營造'家族企業,實力雄厚'的假象。"江沁雪說,"我爸跟那些大客戶說,這是他女兒的婆婆親手準備的家宴,證明我們兩家關系好,您也認可這個項目。"
我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你……你早就知道?"
江沁雪沉默了。
"說話!"我的聲音拔高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江沁雪終于哭出聲來,"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這是犯法的,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商業手段……"
"商業手段?"我冷笑一聲,"雇演員裝客戶,這叫商業手段?"
"媽,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你騙了我三天!"我的手指著她,整只手都在抖,"我像個傻子一樣,給一群演員做飯,還以為是在幫你們家!"
江沁雪捂著臉,肩膀不停地抖動。
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些受害者,現在怎么辦?"
"警方在追繳資產。"江沁雪說,"但我爸的錢大部分都用來還之前的債了,還有一些給了那些托兒當費用,真正能追回的很少。"
"所以那些投了錢的人,都拿不回來了?"
江沁雪點了點頭。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兩千萬,上百個受害者,有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媽。"江沁雪突然跪了下來,"求求您,幫幫我。"
"幫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幫你?"
"我……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連房租都交不起。"江沁雪哭著說,"我爸被抓了,我媽早就過世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看著跪在地上的江沁雪,我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是我兒媳婦,天佑的妻子。
但她也是騙子的女兒,騙局的幫兇。
"起來吧。"我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江沁雪站起來,眼神里帶著期待。
"我不會幫你。"我說,"你爸做的事,跟我沒關系,跟天佑也沒關系。"
"可是……"
"但我也不會看著你流落街頭。"我打斷她,"你可以暫時住在我們家,但你必須自己想辦法養活自己。"
江沁雪愣住了,隨即點頭如搗蒜:"謝謝媽,謝謝媽……"
我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江沁雪突然叫住我:
"媽,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您。"
我回過頭:"什么事?"
"那天年夜飯結束后,我爸……"江沁雪咬著嘴唇,"我爸本來準備跑路的。"
"什么?"
"他已經訂好了去東南亞的機票,準備等收完那些大客戶的錢就跑。"江沁雪說,"但沒想到警察來得這么快。"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警察沒來,江父就真的跑了。
到時候那些受害者怎么辦?那筆錢就徹底找不回來了。
"還有……"江沁雪的聲音更小了,"我爸說,如果事情敗露,就把責任推到您身上。"
"推到我身上?"
"他說您是主廚,可以說是您在負責整個宴會,這樣警察就會先調查您,給他爭取時間逃跑。"
我只覺得一陣眩暈,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江父,這個看起來和氣的中年男人,居然這么狠毒。
他不僅利用我做飯,還準備把我當替罪羊!
"媽……"江沁雪走過來想扶我。
"別碰我!"我甩開她的手,"你們一家都是騙子!"
我沖出門,在樓道里狂奔,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被騙了。
徹徹底底地被騙了。
07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都沒出來。
志強在門外敲了好幾次門,我都沒理他。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腦子里不斷回放著江沁雪說的那些話:
"前面二十桌都是演員。"
"我爸準備跑路。"
"要把責任推到您身上。"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心。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做個好婆婆,想幫兒子維系這段婚姻,怎么就成了騙子的幫兇?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顯示是本地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您好,請問是徐秋月女士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是我。"
"我是《都市晚報》的記者,想采訪您一下,關于江某非法集資案的事情。"
記者?
我的心一緊:"我……我不接受采訪。"
"徐女士,我們了解到,您是那場年夜飯的主廚,您能談談當時的情況嗎?"
"我說了不接受采訪!"
我掛斷電話,手抖得厲害。
記者都找上門來了。
這事要是上了報紙,我以后還怎么做人?
晚上,天佑回來了。
他敲開我的房門,臉色憔悴:"媽,我知道沁雪跟您說了。"
"嗯。"
"對不起。"天佑跪了下來,"都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您。"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心里五味雜陳。
"起來吧。"我說,"你也是受害者。"
天佑站起來,眼眶通紅:"媽,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跟沁雪離婚。"
"離婚?"
"她騙了我,也騙了您。"天佑說,"我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
離婚,對天佑來說可能是解脫,但對江沁雪呢?
她現在一無所有,父親在監獄,房子被查封,如果再失去天佑……
"先不說這個。"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那些受害者怎么辦?"
"警方在追繳資產,但據說追回的很少。"天佑說,"有些受害者已經在網上發帖了,說要找我們算賬。"
"找我們?"
"因為我是江某的女婿,您是親家,他們覺得我們也有責任。"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真是無妄之災。
"媽,我有個想法。"天佑突然說。
"什么想法?"
"我想把咱們家的房子賣了,盡量賠償一些受害者。"
"什么?!"我站起來,"那是你的婚房!"
"我知道,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天佑說,"不然那些受害者不會放過我們的。"
"那你以后住哪兒?"
"可以租房。"天佑說,"媽,您和我爸這些年辛苦攢的錢,我不能讓它打水漂。如果不主動賠償,萬一被人告上法庭,到時候可能賠得更多。"
我坐回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賣房子賠償受害者?
這筆錢能賠多少人?能賠多少錢?
"我要跟你爸商量一下。"我最終說。
"好。"
天佑走出房間,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窗外的夜色。
這事已經不是簡單的"被騙"了,而是關系到我們全家的未來。
如果不處理好,我們可能會被那些受害者纏上一輩子。
第二天上午,我和志強、天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討論這件事。
"賣房?"志強的聲音拔高了,"那可是咱們全部的積蓄!"
"我知道,但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天佑說。
"為什么要我們賠?"志強拍著桌子,"又不是我們騙的人!"
"但我是江某的女婿,媽是那場年夜飯的主廚。"天佑說,"在受害者眼里,我們就是幫兇。"
"那也不能賣房啊!"志強說,"房子賣了,我們住哪兒?"
"租房。"天佑說。
"租房?我都六十多了,還要去租房?"志強說。
客廳里陷入沉默。
最終,我開口了:
"賣吧。"
"媽……"天佑看著我。
"但有個條件。"我說,"這筆錢只用來賠償最困難的受害者,那些投了全部積蓄、老本的人。其他人,我們愛莫能助。"
天佑點了點頭:"好,我聽您的。"
志強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起身去了陽臺。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一陣酸澀。
這個男人跑了一輩子長途,好不容易攢下錢買了房,現在卻要為了別人的罪行賣掉它。
下午,天佑去找了房產中介。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拿出手機,看著新聞。
關于江某非法集資案的報道已經鋪天蓋地。
其中一篇提到了我:
"據了解,涉案的江某在案發前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年夜飯,宴請了多名'投資人',而負責這場宴會的,正是其女婿的母親徐某。目前警方正在調查徐某是否參與了這起犯罪……"
看到這段話,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警方懷疑我參與了犯罪?
這怎么可能!
我立刻給王警官打了電話。
"王警官,我看到新聞說警方在調查我,這是怎么回事?"
"徐女士,您別擔心。"王警官說,"這只是常規程序,我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那……我需要做什么嗎?"
"如果有需要,我們會通知您的。"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沙發上。
這事越鬧越大,已經不是簡單的"被利用"了,而是可能涉及刑事責任。
如果警察真的認為我參與了犯罪,我該怎么辦?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也被抓了,跟江父關在同一個牢房里。
他坐在對面,冷笑著說:"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被抓。"
"什么?"
"如果你不做那場年夜飯,我的計劃就能成功了。"江父說,"都是你害的!"
我想反駁,但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囚犯們都圍過來,指著我說:
"騙子!"
"幫兇!"
"還我們的錢!"
我被嚇醒了,渾身是汗。
志強還在睡,發出均勻的鼾聲。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跳得飛快。
這個年,我是永遠也忘不了了。
08
大年初五上午,王警官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立刻去公安局。
"出什么事了嗎?"我問。
"有新的情況,需要您配合調查。"
我的心一沉,跟志強打了聲招呼,就趕往公安局。
到達的時候,王警官正在等我。
他的表情很嚴肅,看得我心里直發毛。
"徐女士,請跟我來。"
他帶我進了一個審訊室。
審訊室?
我的腿有點軟:"王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您先坐。"王警官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后,他拿出一個檔案袋,從里面抽出幾張紙。
"徐女士,這是我們從江某家查獲的賬本,上面記錄了那場年夜飯的所有開支。"
我看著那些紙,心跳得越來越快。
"在這份賬本里,我們發現了一筆款項。"王警官指著其中一行,"您看這里,寫的是'徐秋月勞務費:十萬元'。"
十萬元?
我愣住了:"這……這是怎么回事?我沒收過這筆錢!"
"但賬本上確實記錄了。"王警官說,"江某在筆錄中說,他當時答應給您十萬元辛苦費,您同意了。"
"我……"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他確實說過要給我辛苦費,但我沒答應!"
"可是根據我們的調查,您確實在那場宴會上工作了三天,準備了一百零八道菜。"王警官說,"如果您不是為了錢,為什么要做這么多?"
"我是……我是被騙的!"我的聲音在發抖,"我以為是幫兒子,幫兒媳婦家,我真的不知道是騙局!"
王警官沉默了幾秒,又拿出另一份材料:
"還有這個,這是幾個受害者的證詞。他們說,在那場宴會上,您親口對他們說這是'家宴',說您是自愿來準備的,說江家是'誠實可信的好人家'。"
"我……我沒說過這些話!"
"那這些人為什么會這么說?"
"我不知道!"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我當時只是在廚房做飯,根本沒跟客人說過話!"
王警官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
"徐女士,我需要您說實話。"他說,"您真的完全不知情嗎?"
"我真的不知道!"我站起來,"我要是知道,我還會去嗎?我還會做那些飯嗎?"
"那您為什么要答應去做那場宴會?"王警官問,"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這明顯不是普通家宴,您就沒懷疑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我為什么沒懷疑?
因為我相信天佑,相信江家,相信他們不會騙我?
"我……我以為是家里親戚多。"我最終說。
"二十一桌的親戚?"王警官挑了挑眉,"徐女士,您覺得這個理由合理嗎?"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另一個警察,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王隊,有新發現。"
王警官接過文件,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徐女士,您說您沒收過那十萬塊錢?"
"沒有!"
"但根據銀行記錄,大年初一,有一筆十萬元的款項,從江某的賬戶轉到了您兒子天佑的賬戶。"
我愣住了。
"這……這不可能!"
"銀行記錄不會錯。"王警官說,"而且根據轉賬備注,上面寫的是'徐秋月勞務費'。"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天佑收了那筆錢?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兒子他……他沒跟我說過……"
"所以,您確實收了這筆錢。"王警官說,"雖然是轉到您兒子賬戶,但名義上是您的勞務費。這說明您是明知故犯,是這場騙局的參與者。"
"不是的!"我幾乎是喊出來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兒子他可能是……是替我收的,但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王警官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徐女士,您先回去吧。"他最終說,"但這幾天請不要離開本市,我們可能隨時會找您。"
我踉踉蹌蹌地走出公安局,外面陽光刺眼,但我只覺得渾身發冷。
天佑收了那筆錢。
他居然收了那筆錢。
我拿出手機,顫抖著給天佑打電話。
"媽?"
"你收了江家的十萬塊錢?"我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說話!"我吼道。
"媽……"天佑的聲音很小,"我以為……我以為您做了三天的飯,應該收這筆錢的……"
"所以你就收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你知不知道,因為這筆錢,警察現在懷疑我也參與了犯罪!"
"什么?"天佑的聲音變了,"不會的,媽,警察不會這么想的……"
"銀行記錄就在他們手里!"我說,"你害死我了,天佑,你害死我了!"
我掛斷電話,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膝蓋里。
完了。
這次真的完了。
過了不知多久,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江沁雪。
"媽,我聽天佑說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對不起,都是我們害了您。"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么用?"
"媽,其實……其實那筆錢不是我爸給的。"
"什么意思?"
"那筆錢是我轉給天佑的。"江沁雪說,"我爸當時答應給您十萬塊辛苦費,但他被抓后,這筆錢就沒了。我覺得……覺得您辛苦了三天,不該白干,所以就從我自己的賬戶轉了十萬給天佑。"
我愣住了。
"可是備注為什么寫的是'徐秋月勞務費'?"
"因為……因為我想讓天佑以您的名義收這筆錢,這樣您就不用覺得欠我們的了。"江沁雪說,"媽,我真的是好意,我沒想到會害了您……"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江沁雪也許是好意,但這個"好意"卻成了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筆錢我會還給你。"我最終說。
"媽……"
"以后別再聯系我了。"
我掛斷電話,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怎么辦?
警察手里有銀行記錄,有江父的口供,還有受害者的證詞。
這些證據加在一起,足以讓警察懷疑我是同謀。
雖然我真的是被騙的,但怎么證明?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
是我表弟,在市里當律師。
"小剛,是我。"
"姐?怎么了?"
"我遇到點麻煩,需要咨詢一下法律問題。"
我把整個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表弟聽完后,沉默了很久。
"姐,情況有點復雜。"他說,"根據您的描述,雖然您是被騙的,但客觀上確實參與了那場宴會,而且還收了錢。這在法律上可能會被認定為'明知或應知而參與'。"
"那我會被判刑嗎?"
"如果警方找不到您確實不知情的證據,有可能。"表弟說,"但也要看具體情況,如果能證明您確實被蒙在鼓里,可能只是罰款。"
罰款?
我現在連房子都要賣了,哪還有錢罰款?
"姐,您最好現在就找個律師,準備應訴。"表弟說,"我可以幫您,但您得把所有能證明您不知情的證據都找出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今天是大年初五,街上都是喜氣洋洋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只有我,像個罪人一樣,坐在這里不知所措。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做個好婆婆,想幫兒子,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徐秋月嗎?"
是個老年女人的聲音,語氣很沖。
"是我。"
"你這個騙子!"那女人突然吼起來,"我老伴把五十萬養老錢都投進去了,現在什么都沒了!你還我錢!"
"我……"
"別跟我裝!你就是幫兇!那頓飯不是你做的嗎?你收了錢對不對?"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有臉說不知道?"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老伴現在得了心臟病,住在醫院里,醫藥費都交不起!這都是你們害的!"
我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對不起……"我說,"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你們必須還錢!"
電話被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個老人,因為被騙而得了心臟病,住院都交不起費用。
而我,就是幫兇。
雖然我是被騙的,但在那些受害者眼里,我就是騙子的同伙。
我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路上,我不斷地問自己:
如果能重來,我還會答應去做那場年夜飯嗎?
答案是不會。
哪怕江家再怎么懇求,哪怕天佑再怎么說情,我都不會去。
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已經成了那個"幫兇"。
回到家,志強和天佑都在客廳等我。
"媽!"天佑看到我,立刻站起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別說了。"我擺擺手,"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媽……"
我沒理他,直接進了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現在該怎么辦?
賣房賠償受害者?
但那筆錢能賠幾個人?能讓多少人原諒我?
還有那個住院的老人,我該怎么面對他?
最重要的是,警察會不會真的認為我參與了犯罪?
如果被判刑,我這輩子就完了。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個年,我是永遠也忘不了了。
窗外又響起鞭炮聲,每一聲爆炸都像在敲打著我的心。
09
大年初八,我接到了法院的傳票。
有三個受害者把我和天佑一起告上了法庭,要求我們連帶賠償損失。
看著那份傳票,我的手抖得厲害。
"這怎么辦?"志強也慌了,"我們又沒騙人,為什么要賠?"
"因為媽做了那場年夜飯,收了那十萬塊錢。"天佑說,"在法律上,這可能被認定為'參與'。"
"那就打官司!"志強說,"我們就說不知情!"
"說不知情有用嗎?"我苦笑一聲,"證據都在那兒擺著,誰信?"
表弟小剛下午來了,帶來了一個律師團隊。
他們仔細研究了案情,最后給出了建議:
"徐女士,根據現有證據,您確實存在被認定為'共犯'的風險。"主律師說,"但如果能找到證據證明您確實不知情,還是有機會脫罪的。"
"什么證據?"
"比如您和江某的通話記錄、聊天記錄,能證明他刻意隱瞞了實情。"律師說,"還有您當時的行為,如果能證明您只是單純做飯,沒有參與接待客人、沒有向客人推銷項目,就能說明您不是主觀故意的。"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翻出和江父的聊天記錄。
律師們仔細查看,時不時地點頭。
"這些有用。"主律師說,"江某在聊天中確實沒有明確告訴您這是商業宴會,只是說'家庭聚會'、'親戚多'。這可以作為證據。"
"但那筆十萬塊錢怎么解釋?"我問。
"您兒媳婦說是她自己轉的,不是江某承諾的報酬。"律師說,"如果能讓她出庭作證,可以證明您不是為了錢才去的。"
江沁雪愿意出庭作證嗎?
我心里沒底。
晚上,我給江沁雪打了個電話。
"媽。"她的聲音很小。
"沁雪,我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
"關于那筆十萬塊錢,律師說需要你出庭作證,證明那是你自己轉的,不是你爸承諾的報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我……"江沁雪的聲音發抖,"我不能出庭。"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爸的案子還在審理,如果我出庭幫您,可能會影響到我爸的量刑。"江沁雪說,"律師說,我現在什么都不能說,不然……"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媽,對不起……"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
江沁雪不愿意出庭,那筆錢就沒法解釋清楚了。
到時候法庭上,我就是"收了錢的幫兇"。
第二天,我和天佑一起去見了那三個起訴我們的受害者。
律師說,如果能庭外和解,對大家都好。
見面地點在一家咖啡館。
三個受害者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徐女士。"其中一個老人開口,他就是那個老伴得了心臟病的人,"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您,到底知不知道江某在騙人?"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去做那場年夜飯。"
"可是您收了錢。"另一個受害者說,"十萬塊,不是小數目。"
"那筆錢不是我主動要的。"我解釋,"是我兒媳婦轉給我兒子的,我當時根本不知道。"
"那您為什么要去做那場宴會?"第三個受害者問,"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這明顯不正常,您就沒懷疑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我為什么沒懷疑?
"我……我當時以為是家庭聚會。"我最終說。
"家庭聚會能有二十一桌?"那個受害者冷笑一聲,"徐女士,您不覺得這個理由很可笑嗎?"
我低下頭,眼淚掉在桌上。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徐女士,您哭也沒用。"那個老人說,"我們只想要回我們的錢,僅此而已。"
"可是……"天佑開口,"我媽真的是被騙的,您們要錢,應該找江某,而不是找我媽。"
"江某被抓了,他的財產都被凍結了,我們找誰要?"那個老人說,"您母親參與了那場宴會,收了錢,在法律上就有連帶責任。"
"那您們想要多少?"我問。
三個老人對視了一眼。
"我們三個人,一共投了一百五十萬進去。"那個老人說,"我們不要求全額賠償,只要求您賠償一半,七十五萬。"
七十五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我拿不出這么多錢。"
"您不是要賣房嗎?"那個老人說,"您兒子的房子,市值應該在兩百萬左右吧?賣了之后,拿出七十五萬賠償我們,剩下的您自己留著。"
"可是……"
"徐女士,如果您不同意,我們只能打官司了。"那個老人站起來,"到時候法院怎么判,您就得怎么賠。說不定不止七十五萬。"
說完,三個老人轉身離開了。
我和天佑坐在咖啡館里,半天沒說話。
"媽……"天佑最終開口,"要不就答應他們吧。"
"答應了,我們住哪兒?"
"租房。"天佑說,"總比被法院強制執行好。"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賣房,賠錢,租房。
這就是我的下半生了嗎?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吹得窗戶咯咯作響。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跟我說的一句話:
"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人冤枉。"
現在,我就是被冤枉的那個人。
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卻要背負"騙子幫兇"的罪名。
我明明是被利用的,卻要賠償受害者的損失。
這公平嗎?
不公平。
但這就是現實。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那三個受害者,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簽完協議后,我拿著那份文件,手抖得厲害。
七十五萬。
這是我和志強大半輩子的積蓄。
但現在,要全部賠給別人。
"媽,您別難過。"天佑扶著我,"錢沒了可以再賺,最重要的是把這事兒解決了。"
"再賺?"我苦笑一聲,"我都六十了,還能賺什么錢?"
天佑沉默了。
回到家,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志強。
他聽完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老志,你說句話啊。"我說。
志強抬起頭,眼眶通紅:"我有什么好說的?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怎么辦?"
"我……"
"我跑了一輩子長途,攢下這點錢,本來想著退休后能安度晚年。"志強的聲音發顫,"現在好了,什么都沒了,還要去租房,還要看人臉色過日子。"
"對不起……"我的眼淚流了下來,"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志強站起來,聲音突然拔高,"你哪里不好了?你不就是想做個好婆婆,想幫兒子嗎?錯了嗎?"
"可是……"
"錯的不是你,是那個騙子江某,是我們的傻兒子!"志強指著天佑,"如果不是他找了這么個媳婦,會有今天這事兒嗎?"
"爸……"天佑低著頭,"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志強說,"房子沒了,錢沒了,你讓我們老兩口以后怎么辦?"
客廳里陷入沉默。
最終,還是我開口了:
"老志,消消氣。"我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得往前看。"
"往前看?"志強冷笑一聲,"怎么往前看?六十多歲的人了,租房過日子?"
"那也總比被法院強制執行好。"我說。
志強不說話了,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和天佑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天佑突然說:
"媽,要不……我跟沁雪離婚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事兒鬧成這樣,我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天佑說,"不然以后會有更多麻煩。"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天佑點頭,"我已經跟她說了,她也同意了。"
我沉默了。
離婚,對天佑來說也許是解脫,但我心里還是有點難受。
不管怎么說,江沁雪也是我兒媳婦。
雖然她家做了錯事,但她本人……也是受害者。
"你自己決定吧。"我最終說。
天佑站起來,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子。
再過不久,這里就不再屬于我們了。
這個我和志強辛苦大半輩子才買下的房子,就要拱手讓人了。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個年,真的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年。
不是因為快樂,而是因為災難。
10
大年初十,房子正式掛牌出售了。
中介說,因為是急賣,價格可以稍微低一點,這樣能盡快成交。
我同意了。
現在我只想盡快把這事兒了結,然后開始新生活。
雖然不知道新生活會是什么樣,但總比現在這種煎熬要好。
下午,有個買家來看房。
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這房子裝修得真不錯。"女人說,"看得出來,您保養得很好。"
"嗯。"我勉強笑了笑,"我們一直住在這里,很愛惜。"
"為什么要賣呢?"男人問。
"家里……有點事情,需要用錢。"
男人和女人對視了一眼,沒再多問。
他們在房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在客廳停了下來。
"這個價格,能不能再便宜點?"男人說。
中介看了我一眼。
"可以。"我說,"只要您盡快成交,我可以再降十萬。"
男人和女人又商量了幾句,最后點了點頭:
"那行,我們簽合同吧。"
簽合同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看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地寫在紙上,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這個家,就這樣沒了。
"徐女士,您沒事吧?"中介問。
"沒事。"我擦了擦眼淚,"就是有點舍不得。"
"能理解。"中介說,"不過您放心,這對夫妻看著很靠譜,一定會好好對待這個房子的。"
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簽完合同,那對夫妻帶著孩子離開了。
小孩子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過頭,對我揮了揮手:
"奶奶再見!"
我愣了一下,也揮了揮手:"再見。"
等他們走后,我癱坐在沙發上,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志強從房間里走出來,坐到我身邊,摟著我的肩膀。
"別哭了。"他說,"哭也沒用。"
"我不是哭房子。"我抽泣著說,"我是哭……我們這輩子,到底做錯了什么,要遭這種罪?"
志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
"也許,是我們太善良了吧。"
太善良?
我苦笑一聲。
善良,在這個世界上,好像成了一種錯。
第二天,錢到賬了。
我立刻把七十五萬轉給了那三個受害者。
轉完后,我看著賬戶余額,心里空落落的。
辛苦大半輩子,就剩下這點錢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下午,王警官突然給我打電話。
"徐女士,江某的案子有了新進展。"
"什么進展?"
"我們從江某的電腦里發現了一些文件,是他和手下人的聊天記錄。"王警官說,"在這些記錄里,江某明確指示手下,要對您隱瞞宴會的真實目的。"
我愣住了。
"也就是說,江某是故意騙您的,而不是您主動參與的。"王警官說,"這可以作為證據,證明您的清白。"
我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真的嗎?"
"是的。"王警官說,"我們會把這份證據提交給法院,您應該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淚流滿面。
終于。
終于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雖然房子沒了,錢也賠了,但至少,我不用背負"騙子幫兇"的罪名了。
晚上,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志強和天佑。
"太好了!"天佑高興地說,"媽,您終于清白了!"
志強也松了口氣:"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是啊。"我笑了,雖然眼里還含著淚,"至少我們沒有輸掉尊嚴。"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天佑去開門,進來的是江沁雪。
她憔悴得不成樣子,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媽……"她看到我,突然跪了下來。
"你干什么?"我嚇了一跳,"快起來!"
"媽,我有話要跟您說。"江沁雪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其實……其實我爸當時不只是想騙投資人的錢,他還有另一個目的。"
"什么目的?"
"他想……他想把您也拉進這個騙局里,讓您成為他的幫兇。"江沁雪說,"因為您是天佑的媽媽,如果您參與了,那天佑也會被牽連,到時候我們一家人都跑不掉。這樣的話,就算我爸被抓了,我們也不敢報警,不敢作證。"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所以……所以那筆十萬塊錢,其實是我爸故意讓我轉給天佑的。"江沁雪說,"他說,只要有這筆錢的記錄,您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我指著她,手抖得厲害,"你居然……"
"媽,對不起!"江沁雪哭著說,"我當時不知道我爸是這個意思,我以為真的只是給您的辛苦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打她。
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你走吧。"我說,"以后別再來了。"
"媽……"
"我說,走!"
江沁雪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門。
門關上后,我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江父,這個看起來和氣的中年男人,居然這么陰險。
他不只是想騙錢,還想把我們全家都拉下水。
幸好。
幸好警察找到了證據。
不然,我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媽,您沒事吧?"天佑扶著我。
"我沒事。"我深吸一口氣,"就是……就是覺得人心太可怕了。"
志強也坐到我身邊:"是啊,人心太可怕了。"
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過年的氣氛已經過去了,生活又要回歸平靜。
但對我們家來說,這個年的影響,恐怕要持續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接到法院的電話,說那三個受害者撤訴了。
"撤訴了?"我有點驚訝,"為什么?"
"因為您已經主動賠償了,而且警方也找到了證據,證明您是被騙的。"法院的人說,"他們覺得您也是受害者,所以決定不再追究了。"
掛了電話,我松了口氣。
終于,這場噩夢要結束了。
雖然房子沒了,錢也沒了,但至少,我們一家人還在。
至少,我們的清白保住了。
下午,我去找了一家出租房。
是個老舊的小區,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但也夠我和志強住了。
"就這個吧。"我對中介說。
"好的,我給您辦手續。"
簽完合同,拿到鑰匙,我站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家了。
雖然簡陋,雖然狹小,但至少,是我們的。
晚上,我和志強、天佑一起去超市買日用品。
推著購物車,走在超市的走道里,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我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在半個月前,我還在為那場年夜飯忙碌著,以為自己是在幫兒子,幫兒媳婦家。
現在呢?
房子沒了,錢沒了,連兒媳婦都要離婚了。
一切都變了。
"媽,您想吃什么?"天佑問。
"隨便吧。"我說,"買點便宜的就行。"
"別老想著便宜。"志強說,"該吃吃,該喝喝,錢沒了可以再賺,身體垮了可就完了。"
我看著他,笑了。
這個男人,雖然平時不善言辭,但關鍵時刻,總是最懂我的。
"好。"我說,"那今天咱們買點好的,慶祝一下。"
"慶祝什么?"天佑問。
"慶祝我們還活著,慶祝我們還在一起,慶祝我們終于熬過了這場噩夢。"我說。
天佑和志強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好,慶祝!"
我們推著購物車,在超市里挑選著食材。
雖然以后的日子會很艱難,雖然我們要從零開始,但至少,我們還有彼此。
這就夠了。
11
半年后。
夏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我正在廚房里做午飯。
這個小小的出租屋,經過半年的布置,已經有了家的樣子。
雖然不如以前的房子寬敞,但也溫馨。
"媽,我回來了!"
天佑推門進來,手里提著水果。
"這么早就下班了?"我從廚房探出頭。
"今天不忙,就提前回來了。"天佑把水果放在桌上,"對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么好消息?"
"江某的案子判了,他被判了十二年。"天佑說,"而且法院追繳了一部分資產,那些受害者至少能拿回一些錢。"
我停下手里的活:"是嗎?那就好。"
"還有。"天佑笑了,"我升職了,以后工資能多一些,到時候再攢幾年,咱們就能買房了。"
"買房?"我搖搖頭,"別想那么多了,租房也挺好的。"
"那怎么行。"天佑說,"總不能讓您和我爸一直租房吧。"
正說著,志強也回來了。
他從外面跑車回來,曬得黑了一圈,但精神頭很足。
"老婆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他笑著說。
"紅燒肉,還有你最愛吃的土豆燉牛肉。"
"太好了!"志強搓著手,"我都聞到香味了。"
吃飯的時候,天佑突然說:
"媽,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我想再找個對象。"天佑有點不好意思,"您覺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啊,你都三十多了,是該找了。"
"您不反對?"
"反對什么?"我說,"你離婚半年了,總不能一輩子單著吧。"
天佑松了口氣:"那我帶回來給您看看?"
"行,不過……"我頓了頓,"這次你可得擦亮眼睛,別再找個騙子家庭。"
天佑的臉紅了:"媽,您就別提那事兒了。"
"我是提醒你。"我說,"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我知道,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看清楚的。"
志強在旁邊笑:"行了行了,你媽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
我白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當初要不是你說什么'人家有錢,條件好',會有后面那些事?"
"哎哎哎,怎么又怪到我頭上了?"志強叫起來。
我們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笑聲充滿了這個小小的出租屋。
吃完飯,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風景。
小區雖然老舊,但綠化還不錯,樓下有個小花園,幾個老人正在樹蔭下下棋。
我想起半年前的那場噩夢。
那場年夜飯,那一百零八道菜,那二十一桌的騙局。
如果能重來,我還會答應去嗎?
答案依然是不會。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然后繼續往前走。
這半年,我和志強過得很辛苦。
志強又重新開始跑長途,我則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的工作,幫人做飯。
雖然辛苦,但我們活下來了。
而且,我們活得有尊嚴。
因為我們清白。
因為我們沒有向命運低頭。
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徐秋月女士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受害者王大爺的女兒,我想當面謝謝您。"
王大爺?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老伴得了心臟病,投了五十萬的老人。
"謝我什么?"
"謝謝您當初的賠償。"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雖然只有一部分錢,但對我們家來說,真的是救命錢。我爸的手術費有著落了,現在已經出院了。"
我的眼眶有點濕:"能幫到你們就好。"
"徐女士,我爸說,您也是受害者,是個好人。"女人說,"他一直想當面跟您道歉,說當初不該那么對您。"
"不用道歉。"我說,"換成是我,也會那樣做的。"
"徐女士,您真的是個好人。"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淚流滿面。
這半年的苦,終于有人懂了。
這半年的委屈,終于有人理解了。
我不是騙子,我不是幫兇。
我只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普通人。
但我沒有倒下。
我還站著。
晚上,志強和天佑都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想起這半年的經歷,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就像一場宴席,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是主角,其實只是個配角;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在幫人,其實是被人利用。
但不管怎樣,只要守住心中的善良,守住做人的底線,就不會迷失方向。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是我。"
"秋月?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想跟您說說話。"我說,"媽,您以前跟我說的那句話,我現在懂了。"
"什么話?"
"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人冤枉。"我說,"但只要守住清白,再多的苦也能熬過去。"
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我的女兒,長大了。"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雖然我們還住在出租屋里,雖然我們還要為生計奔波,但我們有彼此,有希望,有未來。
這就夠了。
那場年夜飯,那一百零八道菜,那二十一桌的騙局,終于成了過去。
而我們,還在繼續往前走。
因為生活,從來都不會虧待那些守住底線的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