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以工業文化之力破產業內卷之困

讀而思

面向“十五五”，破解產業內卷之困，不僅需要技術和政策的“硬手段”，更需要文化的“軟實力”。應將工業文化重塑視為一項系統工程，通過以文“化”制、以文“潤”治、以文“鑄”魂，從根本上破除產業發展的內卷困境，助力構建更具韌性、更富活力、更可持續的現代化產業體系。

侯彥全工業和信息化部工業文化發展中心戰略規劃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

當前，我國產業發展深陷內卷困境，表現為企業低水平重復競爭、經營利潤普遍攤薄、技術創新遭遇瓶頸，嚴重制約了產業的可持續健康發展。這一嚴峻的現實促使我們不得不進行深層次的歸因反思。但是，傳統的分析多聚焦于技術瓶頸、市場結構、政策環境、行業治理等表層因素，卻往往忽視一個更為重要的維度，即工業文化在產業發展中的結構性缺位。

事實上，當產業發展缺乏共同的價值信念、行為規范和生態治理時，內卷幾乎成為必然的結果。面向“十五五”，破解產業內卷之困，不僅需要技術和政策的“硬手段”，更需要文化的“軟實力”。應將工業文化重塑視為一項系統工程，通過以文“化”制、以文“潤”治、以文“鑄”魂，從根本上破除產業發展的內卷困境，助力構建更具韌性、更富活力、更可持續的現代化產業體系。

工業文化的缺位是造成產業內卷的一大因素

產業內卷作為制約我國產業邁向價值鏈中高端的系統性梗阻，并非健康的優勝劣汰，而是在有限的技術創新與市場空間內，大量企業為爭奪存量份額而進行的成本持續下降、收益持續遞減、技術持續迭代的惡性競爭，本質是產業系統在特定發展階段陷入的一種低水平均衡陷阱。

近年來的產業發展表明，內卷化趨勢已從傳統制造業蔓延至部分戰略性新興產業，帶來的現實問題就是，堅守主業、專注創新的企業舉步維艱，而擅長模式復制、流量炒作和資本運作的企業卻往往能快速擴張，“劣幣驅除良幣”使得整個產業生態活力衰減，陷入沒有發展的增長“囚徒困境”。

這場困局的背后，表面看，是市場、技術、政策問題，體現為產業治理能力的系統性不足；深層看，則是產業發展中工業文化的缺位，產業發展失去了抵御內卷的精神內核和行為準則。研究認為，工業文化在產業發展中的缺位，集中體現在價值層面、行為層面和生態層面。

價值層面：工匠精神式微，機會主義盛行

在當下許多產業領域，對產品品質、可靠性與極致工藝的追求讓位于對流量、業態與風口的追逐，企業由此失去了立身之本。

面對跟風、投機，企業的“理性選擇”往往不是通過提升產品性能、優化用戶體驗或創新服務模式來建立差異化優勢，而是通過壓縮成本、甚至降低標準來參與價格戰。成本的極致壓縮、利潤的極致攤薄帶來質量的妥協，使得差不多文化取代了完美主義，工匠精神屈服于粗制濫造，產品與服務注重能用而非好用，多數企業無法形成差異化、特色化價值優勢。

行為層面：長期主義匱乏，短期逐利成風

當整個市場發展和治理體系過度強調短期量化指標時，便系統性地激勵了政府、市場和企業的機會主義行為。地方政府追求任期內的GDP、稅收與就業規模，青睞能快速帶來效益的“短平快”項目，對那些需要長期培育的硬科技產業耐心不足。

資本市場對季度財報的苛刻要求，迫使上市公司犧牲長期研發創新以維持短期股價表現，導致市場失去向高附加值環節躍遷的戰略耐心。企業重利輕義，注重即時回報的賽道，無力潛心投向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的基礎研究與技術攻關項目和領域。

而對產業人才而言，在高強度、快節奏的競爭壓力下，許多企業更傾向于“即招即用”的成熟人才，而不愿投入資源培養潛在人才，工程師和技術工人頻繁流動削弱了知識經驗的代際傳承和技術能力的縱深發展。

生態層面：契約協作薄弱，零和博弈凸顯

在當下許多產業領域，企業間合作關系的脆弱性越發凸顯，信任成本升高，合作關系脆弱，企業間寧愿選擇“小而全”的封閉式發展，也不愿與專業化伙伴建立深度協作關系。

傳統的產業治理中，行業標準、自律公約、聲譽機制等工具缺失，產業發展主要依賴政府的行政規制和市場的價格競爭。這種治理結構的單一化，部分源于行業組織自身能力不足，但更深層次上，則是因為企業間缺乏建立和遵守共同規則的契約精神與協作文化。由于互信不足，行業自律意識不足、約束力不強，企業間難以形成真正的創新聯合體或發展聯盟。

生態層面的文化缺位，使得產業系統呈現出某種結構性散沙狀態，集中概括為每個企業都在理性地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但這些個體理性的加總卻導致了集體非理性的內卷結局。

以工業文化破除內卷的內在邏輯

工業文化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深深植根于我國工業化實踐、并不斷生長的一種活的文化形態，是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在工業領域的具體體現，是高質量發展的軟實力基石。

它既包括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敢為人先的企業家精神，也體現在一套共同認同的誠信規則、行業規范、價值倫理與創新機制之中，能夠通過重塑價值導向、行為模式與生態關系，從根源上系統性地破解內卷的生成機制與傳導路徑，推動產業從低水平重復轉向高質量差異、從短期逐利轉向長期深耕、從孤立競爭轉向協同共生，這一轉型過程集中體現為四個相互關聯的機制。

在價值引領上，推動“價格戰”轉向“價值戰”

工匠精神與創新文化作為工業文化的核心元素，是引領產業價值的根本動力，能夠從根本上重塑企業的競爭邏輯和市場行為。

其中，工匠精神強調對產品質量、工藝細節和用戶體驗的極致追求，引導企業死磕質量、工藝與用戶體驗，從而在“質”上建立壁壘。

創新文化則鼓勵企業通過技術突破、模式創新和市場創造來開辟新的價值空間，從而在“新”上開辟藍海。工匠精神與創新文化的有機結合，能夠形成在深度上做透、在廣度上做新的雙輪驅動，有力塑造不想卷、不必卷、無法卷的產業生態，推動企業競爭焦點從誰更便宜扭轉為誰更好用，促進產業從同質化競爭邁向差異化、高階化發展。

在行為激勵上，推動“短期投機”轉向“長期深耕”

在產業發展史上，幾乎所有重大技術突破和產業變革都需要長期主義的支撐。在當下我國產業轉型升級中，長期主義文化具有更加特殊的重要意義。

它能夠為企業提供了對抗短期誘惑的戰略定力和時間視野，推動企業進行面向長遠未來的技術創新、項目布局和人才投資等。尤其是在基礎、關鍵核心領域的突破，無不需要這種“板凳愿坐十年冷”的精神。

當長期主義成為產業界的普遍信念時，企業便會更愿意在核心技術、基礎工藝和人才培養上進行深耕，形成難以被短期模仿的競爭優勢，從根本上跳出內卷循環。

在生態優化上，推動“孤立競爭”轉向“協同共生”

契約精神與協作文化是構建健康產業生態的黏合劑，能夠顯著降低企業間的交易成本，促使企業間實現深度分工與協同創新。

在基于信任和規則的產業生態中，龍頭企業敢于開放供應鏈，中小微企業能心無旁騖地深耕細分領域，成為專精特新和隱形冠軍，大中小企業通過專業化分工推動整個產業鏈供應鏈的效率提升。

行業協會、產業聯盟等中間組織通過行業標準制定、技術交流組織、企業糾紛調解、信用體系建立等，有效降低企業間的協作成本，促進信任關系的形成。可以說，一個基于信任與規則的“自發”治理體系，會推動整個產業鏈形成命運共同體，實現內耗消減，構筑整體效率。

在要素激活上，推動“人力成本”轉向“人本文化”

產業的最終競爭力取決于人的創造力，而人的創造力釋放需要適宜的文化環境。中國傳統文化中重義輕利、仁者愛人、敬業樂群的倫理觀，為現代工業人本文化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資源，為工業發展厚植了人文底色。

當代人文經濟學更加強調經濟發展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滿足人的需求、實現人的價值。以人為本的文化即“人本文化”，在產業發展中更多關注工作環境改善、職業發展通道拓寬、勞動權益保障等人文維度，更加強調對工程師、工匠和每一位勞動者的尊重與培養。

它通過提升技術人才的社會地位和職業尊嚴，吸引和留住最優秀的人才全身心投入制造業。當人的創造力被充分激活，產業便獲得了跳出內卷、持續向上的最根本動力。

“十五五”弘揚工業文化破解 產業內卷的對策建議

“十五五”時期，是我國產業突破結構性矛盾，邁向高質量發展，加快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關鍵時期。面對嚴峻的內卷挑戰和復雜的外部環境，我們應以高度的文化自覺，將工業文化建設提升到戰略層面，通過系統性的價值重塑、人才奠基和治理協同，培育適應新時代要求的工業文化。

這不僅是破解產業內卷的治本之策，更是協同推動制造強國和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路徑。立足工業文化重塑這一關乎系統工程，應聚焦以文“化”制、以文“潤”治、以文“鑄”魂，系統地弘揚以“工匠文化、創新文化、契約文化、長期主義文化和人本文化”為核心的新時代工業文化，推動工業文化真正成為賦能新型工業化、增強發展軟實力的重要力量，助力構建形成更具韌性、更富活力、也更可持續的現代產業體系。

注重價值重塑，在全社會樹立新時代工業精神旗幟

工業文化的價值引領作用需要通過制度化的方式予以鞏固和強化。一是建議在“十五五”國民經濟發展規劃及各類相關專項規劃中，明確工業文化的重要地位，闡述質量文化、創新文化、誠信文化對于產業發展的重要意義。二是建議推動建立基于工業文化健康發展的產業評估體系，做好對企業層面的企業文化、品牌文化研究。三是建議在政府采購、項目評審中，顯著提升質量、創新等非價格指標的權重，讓堅守長期價值的企業在市場競爭中獲得實質性優勢。四是建議研究探索構建工業榮譽體系，表彰在技術創新、質量卓越、產業協同、可持續發展等方面做出突出貢獻的企業和個人，在全社會塑造制造強國的文化自信與認同。五是建議強化法治的“硬約束”與文化的“軟引導”融合，梳理典型案例，旗幟鮮明地保護創新、懲處失信，讓法治精神與工業文化同頻共振。

強化教育奠基，構建貫穿始終的工業文化培育體系

教育是工業文化傳承與創新的重要渠道，必須從國民教育體系入手，系統性地融入工業文化要素，培養適應現代產業發展需要的價值觀念、知識素養和行為模式。

一是建議健全職業教育尊嚴與體系，打通技能人才的職業發展通道與薪酬體系，建立與現代產業體系相匹配的“雙元制”職業教育體系，讓“工匠”成為受人尊重的職業選擇，從根本上改變“重學歷輕技能”的社會觀念。

二是建議實施產業文化素養提升計劃，強化工程倫理與匠作倫理教育，將工程倫理、質量管理、設計思維等課程納入工程教育核心課程體系，培育一批具有文化內涵、美學素養、工程思維的技能人才。

三是建議以崇尚工業為導向，推崇立足主業、技術立身的工業家精神，引導媒體更多關注新型工業化進程中的工業故事，宣傳專注主業、堅持創新、追求卓越的企業和人物。

同時，鼓勵文化文藝作品創作應更多融入工業元素，通過紀錄片、影視劇、文學作品等多種形式，生動展現工業發展的艱辛歷程和輝煌成就，系統性地傳播現代工業文化核心理念。

推動治理協同，發揮工業文化在產業現代化治理中的紐帶作用

現代產業治理需要政府、企業、行業組織、科研機構等多方主體的協同參與，而協同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各方共享的文化基礎和信任水平。應充分發揮工業文化在產業現代化治理中的紐帶作用，探索多元化治理機制。

一是建議建立常態化的跨界交流機制，在重大技術攻關項目中明確要求建立由企業家、工程師、科學家共同參與的治理架構，在協同中培育信任、責任與共享的工業文化。尤其是，著力提升企業家、工程師在政策制定、項目申報等中的話語權，在各級產業政策咨詢委員會、標準技術委員會中，大幅提升一線工程師和高技能人才的比例。

二是建議壯大扎根實業、專注創新、富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隊伍，大力弘揚堅韌守正、創新破局、長期深耕、生態共享、開放融合的企業家精神。

三是建議充分發揮行業協會、商會等組織在制定行業標準、規范競爭秩序、傳承技藝技能、弘揚工匠精神等作用，支持建立行業自律公約和誠信紅黑名單，成為法治治理的有效延伸。

來源：中國工業和信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