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潘漢年傳》《上海地下黨史料》《胡均鶴檔案材料》及相關歷史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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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為潘漢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通知》。
這份文件明確指出："潘漢年同志幾十年的革命實踐充分說明他是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久經考驗的優秀共產黨員。"
消息傳到山西勞改農場時，75歲的胡均鶴正在宿舍里整理衣物。
管教遞給他一份報紙，上面刊登著這條通知的全文。
胡均鶴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讀完，雙手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已經在這里度過了28年。
從1954年9月被捕，經過漫長的審查、判刑、關押，到1963年正式定罪，再到特殊時期的加刑，他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每一天都在重復著同樣的勞作：開荒、種地、挖渠、修路。身體一年比一年衰弱，記憶卻始終清晰。
胡均鶴放下報紙，在小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山西的秋日黃昏，天色漸暗。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本子，這是他這些年來最珍視的東西。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當年在上海工作的細節——日期、地點、人物、事件，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
潘漢年平反了。那他的事情，是不是也該有個結果了。
第二天一早，胡均鶴給在上海工作的兒子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潘漢年同志的問題解決了。你回來一趟，去上海把我的情況向組織反映一下。該說清楚的，必須說清楚。"
【一】底層少年的革命之路
1907年，胡均鶴出生在江蘇吳縣甪直鎮的一個貧苦家庭。
父親早逝，母親靠給地主家當傭工維持生計。這個江南水鄉雖然風景秀麗，卻無力養活一個貧苦的孩子。
胡均鶴讀完小學后，家里已經無力供他繼續上學。
14歲那年，母親托人把他送到上海，在一家醬油店當學徒。
學徒的生活異常艱苦，每天要干十幾個小時的活，睡覺的地方只有柜臺下的一塊木板。
后來他又輾轉到舊衣店做店員，收入依然微薄。
1925年5月30日，上海爆發了五卅運動。
這場反帝愛國運動震動了整個中國，也改變了胡均鶴的人生軌跡。
18歲的胡均鶴參加了游行示威，第一次接觸到革命思想。
在這場運動中，他認識了瞿秋白的弟弟瞿景白和李強，兩人看中了這個機靈勤快的年輕人，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從此，胡均鶴成了一名職業革命者。
他先后在工人運動、學生運動中工作，表現出了較強的組織能力和執行能力。
1928年，21歲的他甚至作為少共國際支部的代表去莫斯科參加了少共國際代表大會。
1930年代初，胡均鶴回到國內，在江西中央蘇區工作了一段時間，隨后被調回上海，在共青團中央局擔任書記。
那時的上海，是國民黨統治的心臟地帶，白色恐怖籠罩全城。地下黨員的工作極其危險，隨時可能被捕或犧牲。
1932年春天，一個名叫趙尚蕓的東北姑娘從東北來到上海，參加團中央舉辦的訓練班。
她是東北抗日英雄趙尚志的妹妹。胡均鶴作為訓練班負責人，與趙尚蕓朝夕相處，兩人產生了感情，后來結為夫妻。
這段時期，正是上海地下黨組織遭受最嚴重破壞的時期。
1931年4月，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武漢被捕后叛變，6月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捕后也叛變，上海地下黨組織幾乎被瓦解。
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中，胡均鶴每天都面臨著生死考驗。
1932年11月或12月的一個深夜，胡均鶴在團中央機關處理文件時睡著了。
醒來時，幾個租界巡捕已經站在他面前。
他聲稱自己是替人看房子的，但巡捕并不理會，直接把他帶走了。
胡均鶴的母親機警地在門口擺出了暗號，但第二天來聯系的中央委員胡大海沒有注意到危險，也被一同抓捕。
【二】落水與重生之間
被捕后的胡均鶴關押在租界巡捕房的監獄里。
國民黨中統特務很快接手了這個案子。負責審訊的史濟美使用了各種刑訊手段，試圖讓胡均鶴供出地下黨組織的情況。
胡均鶴咬緊牙關，什么都不說。
他甚至想過自殺，但在嚴密看管下無法實施。審訊持續了幾個月，特務們始終無法撬開他的嘴。
這時，已經叛變的顧順章給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出了一個主意："對這類死硬分子，拷打用刑沒用，要攻心為上。"
史濟美改變了策略。
1933年初的一天，他拿著幾本共產黨的刊物走進牢房，放到胡均鶴面前。
這些刊物上刊登著一份通報，宣布開除胡均鶴黨籍，定性為叛徒。
胡均鶴看到這份通報，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沒有叛變，沒有出賣任何人，組織怎么會這樣對待他。
史濟美適時地說："你還在為共產主義奮斗，但共產黨已經把你當叛徒開除了。你的妻子快要生孩子了，你總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吧。"
這番話擊垮了胡均鶴的心理防線。
他想到了即將臨盆的妻子，想到了未出世的孩子，想到了組織對他的"背棄"。
經過長時間的思想斗爭，他最終選擇了妥協，答應配合中統特務的工作。
1933年春節前，胡均鶴從獄中出來。
他找到了趙尚蕓，兩人隨后到了南京。
從此，胡均鶴開始了他在國民黨特務系統的工作生涯。他先后擔任中統南京區副區長兼情報股長、平綏鐵路特別黨部特務室主任等職務。
1938年，胡均鶴被派往上海，擔任中統蘇滬區副區長兼情報股長，區長是老牌特務徐兆麟。
此時正值抗日戰爭時期，上海已經淪陷，各方勢力在這座城市里展開了復雜的較量。
1939年9月，情況再次發生了變化。中統蘇滬區另一位副區長蘇成德已經秘密投靠了汪偽特工總部76號。
一天，蘇成德以請客吃飯為名，把胡均鶴和其他幾個中統特務叫到一起。在飯桌上，蘇成德亮明了身份，要求大家一起投靠76號。
面對76號頭目丁默村和李士群的威逼利誘，胡均鶴再次選擇了妥協。
他被任命為汪偽特工總部南京區副區長兼情報科長，不久又調到上海擔任特工總部第二處處長，專門對付中統和共產黨。
在旁人看來，胡均鶴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和漢奸。
他曾經是共產黨的干部，后來投靠國民黨，現在又為日偽政府效力。
但實際情況要復雜得多。
根據后來的檔案記載，胡均鶴在為日偽工作的同時，仍然與中統保持著聯系，向國民黨提供情報。
中統調查科的檔案中記錄："胡均鶴與江蘇省調統室取得聯系，有報告到重慶，中統局確認胡均鶴為'地下工作人員'。"
更重要的轉折發生在1939年秋。
這一年，潘漢年奉命到上海建立華南情報局，統一領導上海及華南地區的地下情報工作。
潘漢年需要在敵人內部安插眼線，需要能夠提供有價值情報的人。
【三】隱秘戰線的灰色地帶
1941年，潘漢年得知李士群希望與共產黨建立聯系。
李士群雖然是76號的頭目，但他心里清楚，日本人未必能贏得戰爭。他需要為自己留后路。
潘漢年經過慎重考慮，決定與李士群接觸。
但他不能直接出面，需要一個中間人。這時，有人向他推薦了胡均鶴。
"胡均鶴早年是共產黨員，雖然叛變了，但心里還念著黨。"推薦的人說，"他現在在76號工作，位置很重要。要是能爭取過來，對我們很有幫助。"
潘漢年查閱了胡均鶴的檔案。
這個人的經歷確實復雜：共產黨員、叛徒、中統特務、漢奸，每個標簽都很沉重。
但潘漢年看重的是他的現實價值——他在敵人內部的位置，他掌握的情報資源。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不久，潘漢年在李士群的愚園路住所與胡均鶴見了面。
這次見面時，李士群指定胡均鶴作為自己與潘漢年之間的聯絡人。
見面時，兩個人對視良久。
潘漢年認識胡均鶴——1932年夏天，胡均鶴從江西蘇區帶著一箱金銀珠寶到上海時，就是通過黃慕蘭與當時在中央特科工作的潘漢年接上關系的。
那天晚上，潘漢年去百樂門旅館取走了箱子，沒想到胡均鶴隨后就被捕了。潘漢年一直懷疑那次被捕與自己有關，但沒有證據。
現在，九年過去了，當年的共青團中央書記已經成了汪偽特工總部的高級特務。
胡均鶴看到潘漢年，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潘漢年理解他的意思——這是在表達歉意，表達愿意戴罪立功的決心。
從那以后，胡均鶴成了潘漢年在敵人內部最重要的聯絡人之一。
他負責安排潘漢年在上海的住所，保護潘漢年的安全，傳遞情報。
他利用在汪偽政府的職務，為地下黨搜集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關于日軍的軍事部署，關于汪偽政府的內部動向，關于國民黨特務的活動。
檔案記載顯示，胡均鶴在這一時期確實為共產黨做了一些工作。
他協助潘漢年建立了從上海到蘇北根據地的秘密交通線，保證了淮南根據地與上海之間地下聯絡的暢通，把在上海難以立足的地下領導同志和大批干部安全撤回根據地。
劉長勝、劉曉夫婦就是通過這條地下交通線轉移到淮南根據地的。
1943年初夏，發生了一件對胡均鶴和潘漢年后來命運產生重大影響的事情。
潘漢年從淮南根據地到上海，準備與李士群見面，了解日偽的"清鄉"部署。
胡均鶴告訴他，李士群在蘇州家中。
潘漢年在胡均鶴的陪同下到了蘇州，但李士群卻去了南京。李士群留話說有事可以到南京找他。
潘漢年察覺到李士群的態度有異，但還是決定去南京摸清李的底細。
在胡均鶴陪同下，潘漢年到了南京。第二天，李士群見到潘漢年時，突然提出汪精衛想見潘漢年。
這完全出乎潘漢年的意料。
他既無法向上級請示，又無法直接拒絕。在李士群和胡均鶴的陪同下，潘漢年到了汪公館，見到了汪精衛。
這次會見時間不長。
根據尹騏撰寫的《潘漢年的情報生涯》記載，汪精衛提出要搞"聯合政府"，邀請共產黨參加。
潘漢年明確拒絕，表示延安不會與汪精衛合作。會見后，潘漢年與汪精衛再未見過面，也沒有任何進一步的接觸。
這次會見本身并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后果。
檔案顯示，中共在政治上、組織上都沒有因此受到任何損害。
但潘漢年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有向中央報告這次會見。
這成了他后來被定罪的主要依據之一，也連累了陪同他去見汪精衛的胡均鶴。
1945年8月，日本投降。
胡均鶴作為漢奸被國民黨當局逮捕，判處十年徒刑，關進南京老虎橋監獄。
在審訊過程中，中統特務徐兆麟替他說了好話，記錄了他曾經為中統提供情報的情況。
1949年初，國民黨敗退前夕，監獄釋放了大批犯人，胡均鶴也獲得了自由。
出獄后，胡均鶴回到蘇州老家。
他心里明白，自己這一輩子犯下的錯誤太多了：叛黨、當特務、做漢奸。
但他也清楚，自己在抗戰期間確實為共產黨做過一些事情。他想，要是能找到潘漢年，也許還有一條活路。
1949年4月，上海即將解放。
胡均鶴冒險來到上海，找到了潘漢年。潘漢年對他說："老胡，你這些年的情況，組織上都知道。你立了功。"
就這樣，在潘漢年的安排下，胡均鶴參加了解放軍。
上海解放后，他被安排在公安系統工作，擔任上海市公安局情報委員會主任和專員。
在這個崗位上，胡均鶴利用自己在舊社會積累的人脈和對敵特情況的了解，為肅清殘余敵特做了大量工作。
檔案記載，他先后提供了一千多起國民黨特務活動的線索，協助抓獲了四百多名國民黨潛伏特務，破獲潛伏電臺幾十部。
那幾年，胡均鶴覺得自己終于有了贖罪的機會。
他兢兢業業地工作，希望能夠用實際行動洗刷掉過去的污點。
他有了固定的工作，有了穩定的收入，妻子和孩子都在身邊。他以為，過去的陰影終于可以翻篇了。
而當1954年9月那個普通的秋日下午，當胡均鶴接到通知前往北京公安部匯報工作時，他興沖沖地趕到北京，下了火車卻直接被扣押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事情，那些他一直小心翼翼隱藏在心底的秘密，那個關于1943年陪同潘漢年見汪精衛的細節，終于還是無法逃避——
而就在幾個月前，他剛剛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被要求"徹底交代歷史問題"，當時他選擇了沉默，沒想到這個沉默的代價，竟是28年的囹圄之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