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云海?”
甲方董事長的聲音有些激動,“你在黃山?”
我頓了一下。
點了點頭。
“對。”
他眼睛亮了。
“馬工,你這是——為了我們這個項目,親自去黃山考察?”
我愣住了。
考察?
他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很多:“我們那個項目,涉及到山區地形和高海拔基站選址,我一直擔心你們不了解實際情況。
投標的其他幾家公司,都是坐在辦公室里做方案,紙上談兵。
沒想到你——你直接去現場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手掌拍在桌子上。
“太敬業了!”
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
技術總監老李也說:“馬工這種精神,現在確實少見。”
張總笑了,笑得很開心。
“馬工,你這個人,真是實在。
我們還沒提這個要求,你就已經行動了。”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董事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攝像頭前面,對著屏幕說——
“馬工,這個項目,就給你們了。”
他的語氣很鄭重。
“我相信,你們這樣的服務態度、這樣的專業精神,做出來的東西一定好。
我們不需要再比了。”
屏幕里,張總和其他幾個人都在鼓掌。
我坐在民宿的窗前,身后是黃山的云海,面前是客戶的笑臉。
腦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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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上,全員大會。
五樓多功能廳坐滿了人,空調嗚嗚地吹,吹不散一屋子的倦意。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著沒喝完的豆漿,眼皮有點沉。
旁邊的老周也在打哈欠,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臺上站著的是周濤。
三十五歲,新來的運營總監,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帶著一股MBA的腔調。
他來公司三個月,已經搞了四次流程改革,把大家折騰得夠嗆。
PPT翻到下一頁,四個大字占滿了整個屏幕——遠程辦公。
“各位同事,”周濤清了清嗓子,“公司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全面推行遠程辦公模式。
以后大家可以在家工作,不用每天來公司了。”
臺下響起一片歡呼。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坐我前面的小張直接站了起來,嘴里喊著“解放了解放了”。
我也笑了。
終于可以不用每天五點半起床,擠一個半小時地鐵了。
終于不用在早高峰的車廂里,被人群夾成一片午餐肉了。
但周濤下一句話,把所有人的笑容收了回去。
“為了確保工作效率,我們會在每臺電腦上安裝遠程監控軟件,記錄每個人的工作時長、鼠標移動軌跡、屏幕活動截圖。
每天早上八點半視頻晨會,每晚六點前提交詳細日報,每周末提交周報。”
歡呼聲戛然而止。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然后,嘆氣聲此起彼伏。
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哪是遠程辦公,這是遠程坐牢。”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放的是什么旅游節目,一個年輕人背著包在大理古城里走,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笑得很燦爛。
老婆從廚房端出一盤菜,看我這樣,問:“怎么了?”
我把公司的事說了。
遠程辦公,但要裝監控。
她聽完,擦了擦手,坐到我旁邊,說:“那你在家不也挺好的?
不用擠地鐵了。”
我點點頭。
但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在家待著,跟坐班有什么區別?
不一樣是天天對著電腦?
不一樣是早八晚六?
不一樣是被困在一個地方?
我今年四十八了。
在公司干了二十二年。
從技術員做起,一步步爬到項目經理。
二十二年,除了出差,我幾乎沒怎么出過這座城市。
我想去的地方,那么多。
西湖的斷橋,黃山的云海,青島的棧橋,大連的星海廣場。
我在手機相冊里收藏了幾百張別人拍的風景照,自己卻一張都沒有。
電視里,那個年輕人走進了一家小店,老板端上一碗米線,熱氣騰騰的。
我看著看著,心里忽然癢了一下。
為什么不呢?
遠程辦公,又沒說非得在“家”辦。
03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打開手機,買了一張去杭州的火車票。
下午兩點的,高鐵,四個半小時到。
老婆正在刷碗,聽到手機“叮”的一聲提示音,回過頭來。
“你干嘛?”
我把手機屏幕給她看。
她擦了擦手,接過手機,盯著看了五秒。
“馬建國,你瘋了?”
“沒瘋。
出差。”
她愣住了。
“出差?
你不是遠程辦公嗎?”
我笑了笑,把手機拿回來。
“遠程辦公,不一定非要在‘家’辦啊。
在哪不是對著電腦?
在杭州對著電腦,跟在家對著電腦,有什么區別?”
她看著我,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中年叛逆少年。
“你確定?”
“確定。”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搖了搖頭。
“行吧。
出了事別賴我。”
我站起來,去臥室收拾行李。
一個雙肩包,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充電器,兩件換洗衣服。
輕裝上陣。
04
杭州,西湖邊。
我找了一家民宿,不大,但干凈。
窗戶正對著湖面,能看到遠處的山和塔。
WiFi信號滿格,桌子夠大,能放得下電腦和一杯茶。
一晚一百八。
比住酒店便宜。
第一天早上,八點半,視頻晨會。
我提前十分鐘起來,把背景調好——背后是一堵白墻,什么都看不出來。
攝像頭打開,同事們的臉一個個出現在屏幕上。
小張在吃面包,老周在揉眼睛,周濤坐得筆直。
“馬工,你在哪?”
小張隨口問了一句。
“在家。”
我說。
語氣平靜,面不改色。
開完會,合上電腦。
推開窗戶,湖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水汽和桂花的香味。
我背上包,出門了。
斷橋、蘇堤、雷峰塔、靈隱寺。
三月的杭州,柳樹剛剛抽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風里搖。
湖面上游船點點,遠處的山含著淡淡的霧。
手機一直開著,有消息就回,有會就開,有活就干。
在斷橋上回了一封郵件,在靈隱寺門口處理了一個審批,在蘇堤的長椅上修改了一份方案。
效率,比在公司還高。
可能是因為心情好。
晚上回到民宿,坐在窗前寫日報。
“今天處理了三個項目文件,開了兩個會,跟進了華南區域的進度,整體正常。”
周濤在群里回復:“收到,保持。”
我放下手機,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翹了起來。
第一天,完美。
05
一周后,杭州逛完了。
該看的都看了,該吃的都吃了。
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片兒川。
每一頓都吃得心滿意足。
下一站——黃山。
老婆打電話來:“你還不回來?”
我說:“出差還沒完。”
她沉默了幾秒。
“出什么差要這么久?”
我想了想,覺得得給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長期出差。
項目需要。”
“什么項目?”
“保密項目。”
她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馬建國,你要是在外面做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你就別回來了。”
“放心,”我趕緊說,“我就是在外面工作,順便看看風景。
真的。”
“風景?”
“就……就是轉換一下心情。
你知道的,我在公司憋了二十多年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行吧。
注意安全。
別花太多錢。”
掛了電話,我長出一口氣。
老婆這一關,算是過了。
06
遠程監控軟件,其實有漏洞。
它記錄的是鼠標移動和鍵盤敲擊的頻率。
每五分鐘采樣一次。
如果五分鐘內沒有任何活動,就會標記為“離崗”。
累計離崗時間超過兩小時,系統會自動發郵件給直屬領導。
我在公司干了二十二年,其中有十年是寫代碼的。
這種東西,難不倒我。
我已經寫了一個小程序。
功能很簡單:每隔三到五分鐘,隨機移動一下鼠標,隨機敲幾個鍵。
移動的范圍不大,像是在瀏覽網頁或者編輯文檔。
敲的字也不是亂碼,是從我以前寫的郵件里隨機抽取的片段,看起來像是在打字回復消息。
程序跑起來以后,屏幕上一直掛著工作界面,鼠標自己在動,鍵盤自己在響。
從監控軟件的數據來看,馬建國同志每天工作八到十個小時,鼠標活躍度極高,鍵盤敲擊頻率穩定,是一個勤勤懇懇的好員工。
實際上,這個勤勤懇懇的好員工,正背著包在外面爬山。
07
唯一的問題是朋友圈。
每到一個地方,看到好風景,手就癢,想拍照,想發朋友圈。
但不能發。
同事、領導、客戶,全在微信里。
發一張西湖的照片,明天晨會周濤就會問:“馬工,你不是在家嗎?
怎么跑杭州去了?”
忍了三天,忍不了了。
我建了一個微信小號。
頭像用的是一張風景照,名字叫“山水客”。
只加了老婆、兒子和三個最鐵的哥們兒。
所有的風景照、美食照、自拍照,全發在小號上。
大號的朋友圈,繼續保持空白。
偶爾轉發一條行業新聞,顯得自己還活著。
老婆看了我的小號朋友圈,說:“你這是搞地下工作?”
我笑了。
“對,地下工作者。
代號——山水客。”
08
三個月里,我去了十個地方。
杭州、黃山、蘇州、南京、青島、威海、煙臺、大連、沈陽、長春。
每個地方待一周左右。
找一家安靜的民宿,有WiFi有桌子就行。
白天開會、處理工作、回消息,見縫插針地出去逛。
晚上寫日報、做方案、整理文件。
我給自己定了規矩:工作第一,旅游第二。
該開的會一個不落,該交的文件一份不少,該回的消息半小時內必回。
三個月下來,我手上的幾個項目,進度不但沒拖,反而比之前還快了一點。
可能真的是心情好,效率就高。
以前在公司,下午三四點就開始犯困,對著電腦發呆。
現在上午出去走一圈,看看風景,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回來以后精神抖擻,一口氣能干到晚上。
09
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舒服的日子。
每天早上在民宿醒來,窗外是陌生的風景。
拉開窗簾的那一刻,不知道會看到什么——也許是湖,也許是山,也許是海,也許是一條安靜的老街。
八點半開完晨會,背上包出門。
沒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走累了,找一家當地的小飯館吃飯,或者找一間咖啡館坐下來,點一杯美式,打開電腦處理工作。
處理完了,合上電腦,繼續走。
在蘇州的平江路上,我坐在河邊吃了一碗蘇式面。
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面碗里,亮晶晶的。
在青島的棧橋上,我一邊聽海浪聲一邊改方案。
海風把文件吹得嘩嘩響,我用水杯壓住,改完以后抬頭,看見夕陽把整片海染成了橙色。
在大連的星海廣場,我在廣場的臺階上坐了一個下午,看人來人往。
有老人在跳廣場舞,有孩子在放風箏,有情侶在拍照。
我的電腦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嘴角一直掛著笑。
晚上寫日報的時候,回想一天的見聞,心里暖暖的。
老婆在視頻里看著我,說:“你這哪是工作,是度假。”
我說:“工作度假兩不誤。”
她翻了個白眼。
“別翻車就行。”
10
周濤偶爾會在工作群里@我。
“馬工,你最近回復消息好像很快?
比在公司的時候還快?”
我回:“在家嘛,閑著也是閑著,看到就回了。”
他頓了一下,又問:“你那個鼠標活躍度,每天都很高啊。
比大部分人都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不動聲色。
“活多唄。
手上幾個項目同時推,一直在弄。”
他沒再問了。
但我知道,他大概已經開始懷疑了。
周濤這個人,雖然搞的那些監控讓人煩,但他不傻。
恰恰相反,他很聰明,嗅覺也靈敏。
我得小心點。
當天晚上,我把那個鼠標程序的參數調了一下,把活躍度降低了百分之十五,波動范圍加大了一些。
太完美的數據反而可疑。
真實的工作狀態,總會有摸魚的時候。
11
第四個月的第一天。
我在黃山腳下的一家民宿。
之前來過一次,但只在山腳轉了轉,沒上山。
這次專門回來,打算好好爬一趟。
民宿在半山腰,是一棟老房子改的。
窗戶很大,推開就是黃山。
那天早上起來,云霧繚繞,山峰若隱若現,美得不像話。
我拍了好幾張照片,發在小號朋友圈上。
老婆點了一個贊,留言:“又浪到黃山去了?”
我回了一個笑臉。
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一看號碼,是客戶——華盛通信的張總。
“馬工,緊急情況。
我們這邊幾位領導臨時湊在一起了,想趁這個機會討論一下你們的項目方案。
能不能馬上開個視頻會?”
我愣了一下。
“現在?”
“對,現在。
我這邊有幾個人,包括我們王董事長,都在。
需要你現場講一下方案。”
我看了看窗外那片云霧中的山。
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張總的名字。
完了。
12
接?
還是不接?
不接,理由是什么?
說在忙?
張總說了,他們董事長都在。
華盛通信是我們今年最重要的潛在客戶,這個項目跟了三個多月了,一直在等他們做決定。
不接,可能項目就黃了。
接,背景是黃山的云海,全暴露。
我站在窗前,腦子飛快地轉。
換個背景?
來不及了。
這間民宿的墻上掛著一幅黃山的國畫,桌子上放著一個“黃山歡迎您”的小擺件,到處都是破綻。
拿毛巾把攝像頭后面擋住?
太刻意了,而且光線會變,看起來很奇怪。
關攝像頭?
張總說了要“視頻會議”,而且董事長在場,關攝像頭太不禮貌了。
三十秒。
我深吸一口氣。
接了吧。
大不了被發現,攤牌。
工作沒耽誤,問心無愧。
最壞的結果就是回去挨一頓罵。
我把電腦打開,調好角度,整了整衣領。
點了“加入會議”。
13
視頻接通,張總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五十出頭,圓臉,總是笑瞇瞇的,看起來很好說話。
但在業內做了三十年,精明得很。
“馬工!
等你呢。
能看清嗎?”
我點點頭,努力讓自己顯得自然。
“能,張總,我這邊信號還行。”
他把鏡頭一轉,旁邊坐著四五個人。
我認出了他們的技術總監老李,還有兩個沒見過面的——西裝革履,看著像高層。
最里面坐著一個人,六十來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屏幕。
應該就是他們的王董事長了。
張總說:“馬工,你來講講方案吧。
王董和幾位領導都想聽聽。”
“好的。”
我打開PPT,共享屏幕,開始講。
這個方案我做了兩個多月,內容爛熟于心。
從項目背景到技術路線,從時間節點到成本估算,從風險預案到人員配置,每一個數字、每一頁圖表,都是我自己整理的。
講了五分鐘,一切正常。
對面不時點頭,張總還插了兩個問題,我都答上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
也許沒人注意到背景。
但第六分鐘,一個人忽然打斷了我。
“馬工,等一下——你后面是什么?”
我的手,停在了鼠標上。
14
我后面,是窗外的黃山。
今天的云海特別壯觀。
大團大團的白云鋪在山谷里,像棉花糖一樣,厚厚的,柔柔的。
幾座山峰從云海中探出頭來,像島嶼浮在白色的海面上。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中灑下來,金色的光柱打在山峰上,明滅不定。
我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面對屏幕。
心跳加速。
完了,真的完了。
我深吸一口氣。
“這個……”
正準備說實話。
說我在黃山旅游。
說對不起。
說工作沒耽誤。
說——
那個人——就是坐在最里面的那位,花白頭發的王董事長——忽然站了起來,湊近屏幕。
“云海?”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你在黃山?”
我頓了一下。
點了點頭。
“對。”
他眼睛亮了。
“馬工,你這是——為了我們這個項目,親自去黃山考察?”
我愣住了。
考察?
他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很多:“我們那個項目,涉及到山區地形和高海拔基站選址,我一直擔心你們不了解實際情況。
投標的其他幾家公司,都是坐在辦公室里做方案,紙上談兵。
沒想到你——你直接去現場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手掌拍在桌子上。
“太敬業了!”
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
技術總監老李也說:“馬工這種精神,現在確實少見。”
張總笑了,笑得很開心。
“馬工,你這個人,真是實在。
我們還沒提這個要求,你就已經行動了。”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董事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攝像頭前面,對著屏幕說——
“馬工,這個項目,就給你們了。”
他的語氣很鄭重。
“我相信,你們這樣的服務態度、這樣的專業精神,做出來的東西一定好。
我們不需要再比了。”
屏幕里,張總和其他幾個人都在鼓掌。
我坐在民宿的窗前,身后是黃山的云海,面前是客戶的笑臉。
腦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