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大山,收手吧,這娃咱們供不起!”老伴抹著淚,指著兒子背上那塊越長越像人臉的胎記,聲音都在打顫。
當年我一時心軟,埋了路邊那個死不瞑目的野娃子,還許愿拿他當親兒子祭拜。
誰知這把紙錢一燒就是二十年,我家卻像掉進了冰窟窿,禍事一樁接著一樁,原本壯實的兒子也變得陰沉古怪,白天清醒,晚上卻夢游往荒墳上跑。
直到2005年荒崗動土,我不得不親手挖開那座供了二十年的孤墳。
隨著腐朽的木板被撬開,一股甜得發膩的腥氣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晃過去,我嚇得一屁股癱在泥水里,頭皮炸得幾乎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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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冬天,那死孩子躺在村口土路邊上的時候,天正飄著清冷的小雪。
韓大山剛從鎮上換糧回來,遠遠就瞧見村口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聲音順著北風鉆進耳朵。
他把肩膀上勒得生疼的糧食袋子往上顛了顛,腳底下的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人群最前面站著的是生產隊長周德福,正叉著腰噴著唾沫星子。
周德福手里拎著把锃亮的鐵鍬,鐵鍬頭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猛地一揮胳膊,扯著嗓子大吼:“散了,都散了,沒見過死人啊?”
“這娃一臉死相,萬一是啥傳染病,誰沾上誰倒霉!”
周德福一邊喊,一邊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雪,仿佛要把那晦氣踢遠點。
人群里幾個老娘們縮著脖子往后躲,嘴里嘀咕著什么厲鬼索命的胡話。
韓大山硬生生地擠進人堆,只覺得一股子寒氣順著褲管往上鉆。
泥水坑邊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孩,瞅著也就七八歲的大小。
孩子身上那件棉襖破得不像樣,露出了里面被汗漬和泥漿糊成死疙瘩的黑棉絮。
那兩只腳光溜溜地露在外頭,腳趾頭凍得發青發紫,就像在地里剛刨出來的紫蘿卜。
韓大山看著那雙腳,心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疼了半截。
“隊長,這孩子還沒斷氣呢,眼珠子還會動。”
韓大山也顧不得糧食袋子,撲通一聲跪在爛泥地里,把孩子扶了扶。
他瞧見那孩子費力地掀開眼皮,露出一道白慘慘的縫隙。
周德福吐了口唾沫,一臉嫌棄地往后退了兩步,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
“動啥動?在這兒躺半天了,出氣多進氣少,韓大山你別在這兒充好人!”
周德福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震落了一層薄雪。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聲音在風雪里聽著有些發虛。
“大山,你家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哪有閑心管這種來路不明的野孩子?”
“萬一真是啥要命的病,你家小兵還沒出生呢,不怕沖撞了?”
韓大山沒理會這些嚼舌根的,他盯著孩子那干裂得像旱地一樣的嘴唇。
那嘴唇上裂開了幾道細口子,滲出來的血珠子早就凍成了黑紫色的痂。
韓大山一陣發酸,他伸手在自己懷里摸了摸,掏出個鋁飯盒。
這是他去鎮上換糧時帶的,蓋子上磕出了好幾個癟坑,那是他干活用的家伙事。
飯盒里還剩下半下子溫吞的開水,那是他特意留著路上解渴的。
“娃,喝口水,喝了水嗓子就不冒煙了。”
韓大山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攬進懷里,那孩子輕得像是一根被風干的柴火。
就在水盒邊剛湊到那發紫的嘴唇上時,異變突生。
那孩子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一彈,死死抓住了韓大山的手腕。
那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快要死的人能使出來的,指甲蓋里滿是黑泥。
指甲蓋像是尖銳的小刀,死死摳進韓大山的皮肉里,瞬間見了紅。
韓大山疼得手抖了一下,水盒里的水灑了大半,潑在孩子的破棉襖上。
孩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珠子定在那兒,里面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求。
那眼神深處還透著一股子冷氣,讓人脊背發涼,陰森得不像個娃娃。
“大山,你快撒手!快撒手!這娃邪性!”
周德福在一旁大喊,眼睛瞪得渾圓,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他掄起鐵鍬把,照著韓大山懷里那孩子的身體就戳了過去。
“周隊長,你這是作孽!他還活著呢!”
韓大山猛地轉身,用脊背擋住了那根硬邦邦的木頭把子。
沉悶的撞擊聲在他后背上炸開,疼得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沒撒手,死死抱著懷里那個輕飄飄卻又像有千斤重的軀殼。
他眼睜睜看著孩子抿了一口殘存的水,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
那動靜像是銹死的風箱在拉動,又像是老鴰在夜里最后的叫喚。
孩子死了,就死在韓大山的懷里,身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再沒了起伏。
那雙眼到閉上的時候,都死死鎖在韓大山的臉上,沒挪開半分。
“死了吧?我說死了吧!”
周德福湊過來瞅了一眼,見孩子那手軟綿綿地滑了下去,這才松了口氣。
他把鐵鍬遞給身后的兩個后生,朝地上一指。
“晦氣!真他媽晦氣!趕緊用鐵鍬把尸體往路邊的深溝里推,別臟了咱村的路。”
那兩個后生對視一眼,畏畏縮縮地往前蹭,手里的鐵鍬舉得老高。
“我看誰敢動他!”
韓大山紅著眼站了起來,手里攥著那個空了的鋁飯盒。
他把孩子重新背到了背上,任由那股冰冷的死氣透過他的舊棉襖貼在肉上。
“大山,你真是瘋了,為了個死孩子,你得罪周隊長干啥?”
旁邊的本家大哥拉了他一把,卻被韓大山一把甩開了。
“他臨死抓了我的手,那就是跟我有緣,我得給他送一程。”
韓大山沒理會村民們的嘲諷,在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中,一步一個腳印往西走。
他背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穿過村后那片荒蕪的麥田,走向了村西頭的荒崗。
那里的風刮得更猛,吹得樹枝像瘋子的頭發一樣亂舞。
他在荒崗上挑了個避風的地界,那兒地勢高,不容易積水。
他用隨身帶的小鐵鏟開始挖坑,凍土層很厚,每一鏟子下去都震得虎口發麻。
碎石子蹦到他臉上,劃出一道道血道子,他連擦都沒擦一下。
他在荒崗上挑了個避風的地界,挖了個半人深的坑,把孩子放了進去。
他把懷里那塊擦汗的舊手巾展開,蓋在孩子那張已經凍得發青的小臉上。
“娃,這兒清靜,沒那些個糟心人,你踏實睡吧。”
他彎下腰,雙手捧起冰涼的黃土,一捧一捧地覆蓋在那破棉襖上。
土粒落在棉絮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很快就掩埋了那一抹黑黢黢的顏色。
臨走前,他用路邊的爛木頭劈了個簡陋的木牌,插在墳頭當作標記。
他在那木牌前蹲了很久,手掌在那粗糙的木頭上摩挲著。
“我沒本事買棺材,你別嫌窄,以后有我一口飯,就少不了你一炷香。”
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村莊已經升起了稀稀落落的炊煙,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韓大山順著原路往回走,卻瞧見周德福正站在自家的老屋門口。
“大山,你把那孩子埋哪兒了?”
周德福陰沉著臉,手里還攥著那把鐵鍬,像是在審賊。
“埋了就埋了,荒崗上那么多坑,不差這一個。”
韓大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推門進了屋,把寒風關在了門外。
趙翠娥挺著個大肚子,正縮在炕角縫補衣裳,見他回來,嚇得手里的針掉在了被子上。
“大山,你身上哪兒來的這么多泥?還有這血……”
趙翠娥顫著聲問,伸手想幫他拍拍土,卻被韓大山側身躲開了。
“沒啥,村口那個孩子沒了,我把他送上山了。”
韓大山悶頭倒在炕上,那被子涼得像鐵塊,怎么也捂不熱。
他聽著窗戶紙被風吹得噼啪亂響,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摳著窗棱。
他把頭蒙在被子里,可那孩子臨走前的眼神,就像是長在他眼皮底下了。
那天晚上的風刮得格外凄厲,韓大山躺在炕上,滿腦子都是那孩子最后看他的那個眼神。
埋了孩子的那天夜里,韓大山做了一個極沉的夢。
夢里他發現自己沒躺在自家的熱炕頭上,而是回到了村西頭的那片荒崗。
四周靜悄悄的,連一絲風聲都沒有。
那個被他親手埋掉的男童,正靜靜地坐在自家的炕頭上。
孩子還是穿著那身破爛的棉襖,脊背挺得筆直,背對著他。
韓大山覺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費了好大勁才擠出聲音。
“娃,你咋回來了?”
夢里的韓大山問得小心翼翼,心里卻撲通撲通直跳。
他往前挪了一步,草鞋踩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孩子沒說話,肩膀微微抖動著,發出一陣類似老鼠磨牙的聲響。
他慢慢地轉過頭,脖子轉動的角度大得嚇人。
那張臉上還掛著泥水,甚至還有幾條蚯蚓在眼窩里鉆進鉆出。
孩子對著韓大山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后面。
韓大山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風箱。
窗外的月光白慘慘地灑在屋地上,把桌上的暖水瓶照得陰森森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的被褥,趙翠娥也正睜著大眼盯著房梁。
還沒等他喘勻氣,院子里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豬叫聲。
那叫聲尖銳且凄厲,像是被生剮了,透著一股子絕望。
“大山,豬圈里出事了!”
趙翠娥猛地坐起來,聲音都在發顫。
兩人顧不上披衣服,光著腳丫子跌跌撞撞地沖進院子。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皮肉上,韓大山隨手抓起門后的長柄掃帚。
還沒進豬圈,一股子濃烈的血腥氣就順著風鉆進了鼻孔。
借著月光,韓大山看見自家那頭開春就要出欄的老母豬,此刻正發了瘋。
它瘋狂地撞著圈梁,那是結結實實的實木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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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頭重重地砸在上面,砰砰作響,每一聲都像是砸在韓大山的心口上。
“畜生,消停點!”
韓大山大吼一聲,試圖用掃帚桿去捅那頭豬。
老母豬猛地回頭,一雙豬眼通紅通紅,嘴角掛著白沫子。
它根本不理會韓大山的驅趕,再次加速撞向木梁。
咔嚓一聲,木梁被撞出了裂紋,豬頭也跟著開了花。
豬血噴了一地,熱騰騰的血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了白霧。
在月光的映射下,那些血跡在泥地上緩緩流動。
它們像是受了什么指引,最后竟然聚成了一灘。
韓大山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灘豬血的形狀,竟和他下午在荒崗上立的那塊木牌一模一樣。
老母豬最后抽搐了幾下,脖子一歪,徹底斷了氣。
它的一雙豬眼死死地盯著韓大山,透著和那男童一樣的神色。
“大山,這……這是咋回事啊?這豬晌午還好好的。”
趙翠娥嚇得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肚皮。
韓大山盯著那灘血,感覺腳底板一陣陣發涼。
他心里明白,這是那孩子找上門來了。
肯定是他給的那口水,讓這怨靈記住了他的味兒。
“翠娥,回屋去,不管聽到啥動靜都別出來。”
韓大山咬著牙把媳婦扶起來,聲音低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子,用手抹了一把那豬血,黏糊糊的,帶著腥臭。
他在院子里站到天亮,煙葉子抽掉了一整袋。
第二天一早,韓大山沒顧得上收拾豬尸。
他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大衣,快步趕往鎮上的供銷社。
供銷社的張掌柜正打算卸門板,瞧見韓大山一臉死相,嚇了一跳。
“大山,大早上的你這是撞了邪了?”
“張大哥,給我拿兩捆最貴的燒紙,要那種帶金箔的。”
韓大山掏出幾張褶巴巴的毛票,手指一直在哆嗦。
“啥人走了,要用這么好的紙?”
“別問了,急用。”
韓大山抓起兩捆沉甸甸的紙錢,頭也不回地往西頭跑。
他來到西頭的荒崗,在那簡陋的小墳包前跪了下來。
墳頭上蓋著一層薄霜,昨晚立的木牌孤零零地歪在一邊。
他從兜里摸出火柴,嗤啦一聲,火星子在風里晃了晃就滅了。
手里的火柴劃了好幾次才點著,火苗舔著黃紙,冒出黑煙。
“娃,是我沒本事,只能給你這么個安身的地方。”
韓大山一邊燒紙,一邊絮叨,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紙灰隨著旋風在墳頭上繞圈,并沒有飄散。
那樣子,就像是有無數只手在伸著抓那些火星子。
“你保佑我家太平,別再鬧了,成不成?”
“只要我韓大山還有一口氣,我就年年把你當親兒子祭拜。”
“絕不讓你在底下缺了錢花,我發誓,成嗎?”
韓大山對著墳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粘滿了泥渣子。
說也奇怪,這把紙錢燒完之后,家里確實消停了。
原本死掉的老母豬,韓大山把它剝了皮賣肉,竟然多換了十幾塊錢。
接下來的兩年,韓大山的木工活干得順風順水。
方圓幾個村子的結婚陪嫁,都指名道姓要他打柜子。
他賺了錢,給趙翠娥扯了新布,還把老屋的漏雨處翻修了。
每到年節,他雷打不動地去荒崗燒紙。
村里的小子笑話他:“大山,你那是給哪位野爹燒呢?”
韓大山也不惱,只是憨憨一笑,手里的紙扎做得比誰都精致。
他甚至還專門給那孩子扎了個紙馬,說是怕他在底下走路累腳。
1987年的夏天,天氣燥熱得像個蒸籠。
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喚,吵得人心煩意亂。
趙翠娥的肚子已經大得像個扣在身上的黑鍋。
這天午后,她正在灶房燒水,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靠在墻根下。
“大山!快,快叫接生婆!”
韓大山正滿頭大汗地鋸木頭,丟下手鋸就往外沖。
他請來了村里最有名的接生婆王婆。
接生婆王婆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屋,門簾子一掀一掀的。
韓大山蹲在院子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邊全是煙屁股。
屋里傳來趙翠娥撕心裂肺的喊聲,聽得他渾身發麻。
終于,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悶熱的空氣。
王婆滿臉喜色地推開門,手上還帶著水漬。
“大山,大喜啊!是個大胖小子,沉甸甸的!”
接生婆把孩子裹在舊棉布里,抱給韓大山看。
韓大山顫抖著手接過孩子,那孩子長得白凈,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看著這個小生命,高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小兵,爹的親兒子,咱韓家有后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翻開孩子的裹尿布。
他想看看兒子是不是健全,有沒有缺個腳趾頭。
可當孩子那紅通通的小身板露出來時,韓大山整個人卻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停在半空中。
趙翠娥伸著脖子問:“大山,咋了?給我也瞅瞅。”
剛出生的韓小兵,后背上竟然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青紫色胎記。
那胎記就在脊梁骨正中間的位置,深得發黑。
韓大山湊近了瞧,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心直竄天靈蓋。
那胎記的形狀極不規則,看上去就像一個蜷縮著的小人,正趴在孩子的背上。
韓小兵出生后的頭幾年,韓家的日子表面上瞧著還算紅火。
韓大山手藝好,方圓十里的婚喪嫁娶,都愛請他去做木工活。
可這家里攢不住錢,像是漏了底的木桶,無論灌進多少水,轉眼就見不到底。
今兒是房頂莫名其妙漏雨,把囤了一年的口糧全給毀了。
明兒是剛買的小豬仔,喂了沒幾天就病得全死光,獸醫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個子丑寅卯。
韓大山更是不順,干活的時候總是出意外,那是他干了十幾年的熟練活計。
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刨木花,那刨子都能莫名其妙崩了刃,在他虎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
有一回,他在給鄰村做壽材,斧頭剛掄起來,斧柄竟然齊根折斷。
沉重的斧頭擦著他的腳面砸下去,把青石板地面砸出了個坑,要是再偏一寸,韓大山的腳就廢了。
趙翠娥私下里嘀咕,說這日子過得邪性,總感覺有一雙眼在暗處盯著他們。
韓大山不讓妻子多想,他覺得自己只要按時祭拜那荒崗上的娃,就能保全家平安。
隨著韓小兵一天天長大,那孩子背上的胎記也發生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原本只是一個模糊的紫色印記,到了三歲的時候,那形狀竟然生出了五官。
韓大山有一回在孩子洗澡時仔細瞧了瞧,那胎記就像一張長在肉里的人臉。
那臉皺巴巴的,眼眶深陷,甚至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大山,這孩子背上的東西,咋越來越像那天咱們在村口見的那個娃?”趙翠娥終于忍不住說出了口。
韓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了水盆里,濺起一地水花。
他趕緊用衣服遮住兒子的背,嚴厲地告誡妻子,這事兒絕對不能往外傳。
可怪事哪能瞞得住,韓小兵從小就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地發燒。
別的孩子發燒是哭鬧,韓小兵發燒是笑,對著空氣不停地叫著“哥哥”。
每到清明、七月半或者是除夕,韓大山去荒崗祭拜的祭品就準備得格外豐厚。
他背著沉甸甸的冥幣、紙扎的衣服,甚至還糊了一個紙糊的小收音機。
韓家的祖先墳頭就在荒崗不遠處,韓大山每次都是先給那無名男童燒,最后才輪到自家的祖宗。
村里人都背后議論,說韓大山是失了心瘋,放著親祖宗不敬,去供個孤魂野鬼。
韓大山充耳不聞,他只知道,每當他燒完紙回來,韓小兵的燒就會退下去。
這種病態的平衡,一直維持到了1995年,韓小兵滿八歲的那一年。
1995年的清明節,秦嶺的雨下得綿長且陰冷,像是斷不了的線。
韓小兵八歲了,正是當年那個男童病死在路邊的年紀。
那天晚上,韓大山和趙翠娥被一陣悉悉索索的開門聲驚醒。
他們發現原本睡在中間的小兵不見了,房門虛掩著,冷風正呼呼地往里灌。
兩人顧不上披大衣,打著手電筒就沖進了雨幕里。
順著泥濘的小路,他們一路追到了村西頭的荒崗,那是韓大山最怕深夜來的地方。
在微弱的手電光下,他們看見八歲的韓小兵正蹲在那座無名小墳前。
孩子沒穿鞋,滿腳是泥,兩只手正在拼命地刨著墳頭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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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你干啥呢!”韓大山一把將兒子拽了起來,發現兒子的眼神是直的。
韓小兵像是完全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嘴里嘟囔著:“他嫌錢不夠,他說他還冷,他說要讓我下去陪他。”
趙翠娥尖叫一聲,死死抱住兒子,卻發現兒子的體溫冷得像塊冰,完全沒有活人的熱乎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走來一個拎著竹竿的身影,那是隔壁村的算命老瞎子。
老瞎子雖然看不見,但步子走得很穩,他在墳頭不遠處停了下來,鼻子用力嗅了嗅。
“造孽啊,韓大山,你這是在自家屋檐下養了個吃人的祖宗。”老瞎子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
韓大山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上前扶住老瞎子:“老神仙,你這話啥意思?我這可是行善積德啊。”
老瞎子冷笑一聲,手中的竹竿重重地戳在泥地里:“行善?你拿自家的運勢,喂這墳里的禍胎,這叫行善?”
“你瞧瞧你兒子背后的東西,那那是胎記,那是索命的符,這墳里的東西還沒吃飽呢。”
韓大山聽得頭皮發麻,他想求老瞎子救命,老瞎子卻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臨走前,老瞎子留下一句話:“別再燒紙了,你燒得越多,這墳里的東西胃口就越大,等它長成的那天,就是你家絕戶的時候。”
那一夜,韓大山沒敢再給那墳頭培土,他帶著妻兒逃也似地回了家。
可從那天起,韓家的日子徹底垮了,像是一場停不下來的噩夢。
進入2000年以后,韓大山的家已經成了村里最破敗的一戶。
當年的木工手藝已經徹底沒了用武之地,因為他的雙手已經顫抖得連鋸子都握不住。
趙翠娥長年臥床,那怪病讓她迅速干癟下去,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汁水的枯樹。
韓小兵更是因為身體原因,念完初中就輟學在家,整個人陰沉得像是一團散不掉的霧。
為了給妻兒湊醫藥費,韓大山忍痛賣掉了祖傳的老屋,那是他最后的尊嚴。
搬家那天,韓大山最后一次去了西頭的荒崗,他想跟那“娃”做個了斷。
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原本小小的墳包,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長高了一大截。
更讓韓大山吃驚的是,墳頭上竟然長出了一棵歪脖子樹,樹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血紅色。
那樹冠扭曲交錯,在風中搖晃的時候,發出的不是沙沙聲,而是那種類似人呻吟的聲音。
韓大山站在樹下,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那樹干上的紋路,橫看豎看都像是一個個痛苦掙扎的人臉。
他手里攥著準備好的最后一把紙錢,卻遲遲沒有點火,老瞎子的話在他腦子里轉了十年。
“娃,不是我不供你,是我真的供不起了。”韓大山對著墳頭彎了彎腰。
他把紙錢塞進懷里,沒有燒,而是轉身大步離去,他覺得自己必須狠下心。
搬到新住處后,雖然環境簡陋,但韓大山發現趙翠娥的精神竟然奇跡般地好了一點。
他以為只要遠離了那片荒崗,噩夢就能畫上句號。
然而,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2005年的秋天,韓家村迎來了一個大消息,縣里要在這里建一個大型的物流中轉站。
而村西頭的那片荒崗,恰恰就在規劃的紅線之內。
周德福現在已經是村主任了,他叼著煙找上門來,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威勢。
“大山,西頭那片地要平整了,你那兒不是有個無名墳嗎?趕緊遷走,別耽誤了大工程。”
韓大山愣住了,那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終究還是要被挖開了。
遷墳的那天,是個陰沉沉的黃昏。
韓大山雇不到村里的人,大家一聽說要動那座詭異的孤墳,都搖著頭躲開了。
最后他只能花了高價,從鄰縣請了幾個膽大火氣旺的年輕后生,帶著鐵鍬和鋤頭上了荒崗。
韓大山站在一旁,手里緊緊攥著一串佛珠,那是他在路邊攤上買來慰藉心靈的。
“開挖吧。”韓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盯著那棵血紅色的歪脖子樹。
壯勞力們先是砍倒了那棵怪樹,樹干斷裂的時候,竟然流出了一種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那液體散發著一股怪味,不像是樹汁,倒像是放了幾天的陳血。
隨著鋤頭不斷深入,地下的土色越來越深,原本黃褐色的泥土變成了詭異的暗紫。
當挖到兩米深的時候,一股濃烈的、帶著甜腥味的香氣突然噴涌而出。
那香氣極其霸道,聞一口就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幾個后生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大山叔,這底下是不是埋了啥寶貝?咋這么香呢?”一個后生打趣道,手下的勁頭更大了。
突然,一聲悶響傳來,鋤頭像是碰到了什么腐朽卻有韌性的東西。
那是當年韓大山用幾塊爛木條拼湊出的簡陋棺木,照理說二十年過去,早就該化成泥了。
可當泥土被撥開,露出的木板竟然泛著一層瑩瑩的光澤,像是涂了一層厚厚的蠟。
韓大山顫抖著跳進坑里,親手去掰那些木板,他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隨著“咔嚓”一聲,棺材蓋被掀開了一個角,韓大山順著縫隙往里一瞧。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癱坐在地,渾身汗毛瞬間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