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明遠,年會的事,你看到了吧?」李濤笑瞇瞇地看著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六年,部門里最難啃的技術骨頭都是我啃下來的,但沒人記得我的名字。隔壁部門的同事見了我,偶爾還會問一句:「你是新來的?」
六年隱形人,忽然被拎出來表演年會節目。
我決定——故意演砸。
但我沒想到,臺下最角落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他看了我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chenwei@company.com。
集團CEO。
01
十一月中旬一個周三的下午,技術部的群消息彈出來。
李濤發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群里安靜了三秒,他又打了一行字:「各位,公司年會下個月舉行,每個部門必須出兩個節目。咱們部門今年要拿出點新意來,讓大家看看技術部不光會寫代碼,還會玩!」
群里一片沉默。
五分鐘后,他又發了一條:「踴躍報名啊,報名的年終考評加分。」
還是沉默。
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個接口的并發邏輯寫到一半,被這條消息打斷了思路。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敲代碼。
這種事,跟我沒關系。
入職第一天我就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清楚——開會坐最靠門的位置,聚餐坐最角落那把椅子,團建永遠有事。六年下來,整個技術部三十多號人,我跟超過一半的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隔壁工位的老李——在這兒干了八年的老員工,有一回幫我帶了杯咖啡,遞過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老張……你喝美式還是拿鐵來著?」
我們做了三年鄰居。
「美式。」我說。
「哦對對對,美式。」他把杯子放下,撓了撓頭,像是在為自己的記憶力道歉。
我沒覺得有什么。記不住就記不住,少一個人記得我的喜好,就少一個人來煩我。
但我忘了一件事——隱形人在需要湊人頭的時候,往往是第一個被想起來的。因為所有能推掉的人都推掉了,只剩下不會推的那個。
02
三天后,李濤的助理小周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張工,濤哥讓你三點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看了看時間,兩點四十七。手里的代碼再有二十分鐘就能跑通。
「在忙,四點行嗎?」
小周秒回:「濤哥說了,三點。」
三點整,我推開李濤辦公室的門。
他正對著電腦看什么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立刻堆出笑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拉開對面的椅子:「明遠,坐坐坐。」
這個動作讓我警覺。平時他找我,從來都是我站著他坐著,三句話說完事。今天拉椅子,說明事情不小,或者——他需要我答應什么。
「年會的事,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吧?」
我點點頭。
他搓了搓手,手指上的金屬表帶蹭出細微的聲響:「部門里報名的人不多,就小周和前端組的趙雪報了個雙人舞。我想了想,再出一個節目,讓你來。」
我盯著他桌上那盆多肉,葉子有點蔫。
「李總,我不會。」
他擺擺手,手腕上的表晃了一下:「沒事,大家就圖一樂,又不是選秀。你隨便表演點什么都行——魔術啊,唱歌啊,講個笑話啊。」
「我真不會。」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我,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特別體己的話:「明遠啊,你在部門六年了,從來沒參加過一次集體活動。上次團建你請假,上上次聚餐你也請假,年中述職你PPT做了三頁就下臺了。你說說,你讓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他的語氣還是笑著的,但眼睛沒在笑。
「人事那邊搞了個什么'團隊融入度指標',跟年終考評掛鉤。你分最低,整個部門你分最低。你不是不知道,年終獎池子就那么大……」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沒有商量,只有通知。
「我考慮一下。」我說。
他點點頭,表情立刻松弛下來,又恢復了那個熱情洋溢的李濤:「行!下周給我答復。對了,我建議你搞個魔術,簡單好學,效果還好,網上教程一大堆。」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他在身后又加了一句:「明遠,這次就當給我個面子。」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我經過茶水間,前端組的趙雪正在倒水,看見我點了點頭。她入職才一年,已經是部門里最活躍的人了,開會搶著發言,聚餐搶著倒酒,李濤提起她就眉開眼笑。
我跟她點了下頭,走過去了。
走到工位坐下,電腦屏幕還亮著,代碼停在那一行。
我盯著光標閃了十幾秒,然后把手放回鍵盤上。
但腦子里一直轉著一個念頭——怎么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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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到家已經七點半。
妻子在餐桌上擺好了飯菜,女兒趴在客廳茶幾上寫作業,電視開著但沒人看。我換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妻子從廚房端出最后一個菜,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拿起筷子。
她沒追問,在我對面坐下,給女兒夾了一筷子青菜。女兒嘟著嘴把菜撥到碗邊,繼續扒飯。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公司年會,李濤讓我表演節目。」
妻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根豆角懸在筷子尖上。
「讓你表演節目?」
「嗯。」
「你?」
「嗯。」
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了我幾秒——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她覺得某件事特別荒謬但又不好意思說的時候。然后她「噗」地笑出聲,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女兒從碗上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爸爸表演節目?爸爸你會在臺上發抖嗎?」
我瞪了她一眼。她縮了縮脖子,低頭繼續吃飯,但嘴角翹著。
妻子笑夠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靠在椅背上:「裝病。」
「年會還有一個月,你裝一個月?」
「請假。」
「年會那天請假,全公司都知道你故意的。」
我沉默了,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里,嚼了半天。
她看著我,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要不……你就去演一下?反正大家就是圖一樂,演砸了也沒事。」
演砸了。
這三個字在我嘴里和那口菜攪在一起,嚼了又嚼。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說得對。」
她愣了一下:「什么對?」
「演砸了也沒事。」
她眨眨眼,還沒反應過來。
我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但腦子里已經開始轉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李濤。
他正在跟小周說什么事,看見我進來,小周識趣地退出去了。
「李總,我想好了,表演魔術。」
他眼睛一亮,整個人往前傾了傾:「魔術?你會?」
「不會,但網上有教程,學兩招簡單的。」
他滿意地點點頭,食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好!有態度!需要什么道具,部門報銷。到時候我讓小周給你做個PPT背景,舞臺效果搞起來。」
「不用。就一個硬幣就行。」
他愣了一下:「一個硬幣?」
「簡約風。」我說。
他想了想,點頭:「也行,技術部嘛,就得跟別的部門不一樣。」
我轉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開視頻網站,搜索:「最簡單的魔術新手硬幣」。
翻了十來分鐘,我選中了一個——硬幣消失術。全程只需要一枚一元硬幣,把硬幣從左手轉移到右手,假裝硬幣消失,再從耳朵后面變出來。視頻里的博主演得很流暢,彈幕飄過一片「好厲害」。
但我看的不是視頻,是評論區。
排在最前面的一條熱評,三千多贊:「這個魔術太簡單了,我侄子十歲就會。動作稍微慢一點,觀眾一眼就能看穿。」
完美。
我關掉視頻,從抽屜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手心里翻了翻。
冰涼的,硬的,剛好可以卡在指縫間。
我把硬幣揣進口袋,開始在心里排練。
不是排練怎么演好。
是排練怎么演砸。
要砸得自然,砸得像是真的不會,砸得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就是個技術宅,上臺就這樣,以后別難為他了。
05
接下來兩周,我每天晚上在衛生間對著鏡子練。
一遍又一遍。
硬幣從左手滑到右手,假裝消失,然后從耳朵后面摸出來——但動作要慢半拍。不是故意慢,是那種「我很認真在做但就是做不好」的慢。手指要僵,表情要緊張,眼神要躲閃。
第三天,女兒路過衛生間,門沒關,她探頭進來看了一會兒。
「爸爸,你這個魔術,我看見硬幣了。」
我回頭看她:「哪里看見的?」
「你把硬幣塞袖子里的時候,手抬太高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點點頭:「很好。」
她眨眨眼:「很好?」
「對。你繼續看。」
她狐疑地盯著我,歪著頭想了想,沒想明白,回房間寫作業去了。
妻子那天下班回來得早,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了足足五分鐘,一聲不吭。
我練完一遍,回頭看她。
她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然。
「你是故意的。」
這不是疑問句。
我沒說話,只是沖她笑了一下。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搖搖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張明遠,你們公司那些人,被你坑了都不知道。」
我把硬幣放回口袋,跟著她出去了。
06
年會那天是十二月第三個周五,在城西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下午三點,全公司放假半天,統一去酒店布置和彩排。我沒去彩排——魔術不需要彩排,總共就兩個動作。
五點半,我到了酒店。
宴會廳很大,水晶燈一盞接一盞,亮得像白天。舞臺上的LED屏幕循環播放著公司今年的業績數據,一組又一組的數字往上蹦。臺下擺了二十多張圓桌,白桌布,紅桌花,每張桌子上立著一個部門的名牌。
幾百號人陸陸續續進場,換上的換上,沒換的沒換,西裝、襯衫、連衣裙混在一塊兒,觥籌交錯,鬧哄哄的。
我找到技術部那桌,坐在最靠墻的位置。
桌上的菜已經上了一半,涼菜拼盤、白灼蝦、糖醋里脊。我夾了一只蝦,剝殼,蘸醋,吃掉。
李濤坐在桌子另一頭,正跟隔壁桌的市場總監碰杯。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打了發膠,锃亮。碰完杯,他扭頭看了我一眼,沖我豎了個大拇指,又轉回去繼續應酬。
旁邊的老李湊過來:「老張,緊不緊張?」
「還行。」
「我跟你說,別緊張,臺上燈一打,底下全看不清,就當對著空氣演。」
我點點頭,繼續剝蝦。
六點整,晚會開始。
燈光暗下來,追光燈打在舞臺上,主持人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上去——市場部的小姑娘,叫林小溪,穿一身紅裙子,頭發盤起來,聲音甜得能拉絲。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歡迎來到XX集團2024年度盛典!」
臺下掌聲響起來。
我把蝦殼放進盤子里,擦了擦手。
07
第一個節目,銷售部大合唱《相信自己》。
二十來號人穿著統一的白色文化衫,排成三排,胸口印著公司logo。指揮是銷售總監,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揮舞著胳膊像在趕蒼蠅。他們唱得參差不齊,但勝在人多氣勢足,到副歌的時候全體扯著嗓子喊,把調都喊劈了。
臺下掌聲雷動。李濤拍得最起勁,手掌拍紅了,還沖舞臺吹了個口哨。
第二個節目,市場部小品。三個人演一個場景:一個甲方刁鉆到極點,提了八十六條修改意見,市場部的人怎么一條條搞定。包袱不斷,臺下笑聲一片。
我坐在角落里,右手端著飲料杯,左手擱在膝蓋上。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飄。
大廳最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有一張圓桌。那張桌子跟其他桌子隔了一段距離,桌上的菜幾乎沒動過,桌花歪了也沒人扶。
桌旁只坐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女的大概三十出頭,短發,黑色套裝,一直在低頭看手機。男的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夾克——不是那種戶外沖鋒衣,是那種洗得有點發軟的舊夾克,拉鏈沒拉,里面是一件黑色圓領毛衣。
跟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皮鞋锃亮的經理們站在一塊兒,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在看節目。但表情很淡,下巴微微抬著,既不鼓掌也不笑,就那么看著舞臺,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演出。
我碰了碰旁邊的老李:「那邊那桌,那個穿夾克的,誰啊?」
老李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瞇了瞇眼,搖搖頭:「不認識。可能是哪個供應商吧,蹭飯的。」
我「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臺上市場部的小品演到了高潮,臺下笑得東倒西歪。
但我總覺得,那個穿夾克的男人剛才看了我一眼。
也許是錯覺。
08
第三個節目,人力資源部的獨唱。HR總監親自上陣,唱了一首《朋友》。她嗓子不錯,但選歌太老了,臺下的年輕人開始刷手機。
第四個節目,財務部的三句半。四個人站成一排,敲鑼打鼓,念順口溜,臺下禮貌性地笑了幾聲。
主持人林小溪重新上臺,聲音依然甜:「感謝財務部帶來的精彩表演!接下來——」她翻了一下手卡,「——有請技術部的張明遠,為大家帶來魔術表演!大家掌聲歡迎!」
稀稀落落的掌聲。
老李在我旁邊小聲說了句「加油」。
我站起來,把飲料杯放在桌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幣。
往舞臺走的這段路大概有二十米,要經過五六張桌子。路過李濤身邊的時候,他從椅子上半站起來,右手搭在我肩膀上,使了點勁捏了一下:「好好表現!」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今年新來的CEO也在,姓陳,聽說第一次參加年會。給咱部門長長臉。」
我腳步頓了一下。
「CEO?」
「你不看郵件的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滿,但很快壓下去了,「三個月前集團發文了,空降來的,以前阿里的。今天就坐在——」他往角落那個方向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那張角落的桌子。
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
他正端著茶杯喝水,姿態隨意,但目光——正好越過杯沿,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腳步沒停,繼續往舞臺走。
走到舞臺側邊的臺階前,我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他放下了茶杯,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不是那種隨意的看。是那種認真的、安靜的、帶著某種審視意味的注視。
像是在等什么。
舞臺上的追光燈已經亮了,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09
燈光從頭頂砸下來,熱烘烘的,照得我后背微微出汗。
臺下黑壓壓一片,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桌桌的白色桌布和反射酒杯的光點。
主持人林小溪站在我旁邊,把麥克風遞給我,小聲問:「張工,需要說兩句開場白嗎?」
我接過麥克風,想了想。
「不用了,直接開始。」
臺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這人還挺干脆」的笑。
我從褲子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幣,舉起來,讓燈光照在上面,銀色的一塊錢。
「這是一枚一元硬幣。」我說,聲音在音響里聽起來有點陌生,「接下來我會讓它消失,然后從耳朵后面把它變出來。」
臺下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我手里那枚硬幣。
我把硬幣放在左手心,右手從上方慢慢蓋過來——這一步是關鍵。正常的魔術手法是在右手蓋過來的瞬間,用左手拇指把硬幣推進袖口,動作要快,快到觀眾來不及反應。
但我不快。
我慢了半拍。大概零點五秒。就這半拍的工夫,足夠前三排的觀眾清清楚楚地看見硬幣沿著左手掌根滑進了袖口。
我假裝什么都沒發生,右手從左手掌心「拿」起硬幣——當然是拿了個空。
然后我握緊右拳,緩緩移到右耳旁邊,手指一張——
空的。
我換了一只手,左手到左耳后面摸了摸——也是空的。
我站在原地,兩只手都舉著,十根手指張開,滿臉茫然。
臺下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后笑聲像氣泡一樣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我低頭看看左手手心。空的。
又看看右手手心。也是空的。
硬幣呢?
我困惑地在原地轉了半圈,低頭看了看腳下。
笑聲開始變大了。
有人在前排喊:「掉地上了吧?」
我認真地彎腰找了找腳邊,沒有。
又有人喊:「在袖子里!在袖子里!」
我抬起左胳膊,用右手抖了兩下袖管——「叮」一聲,硬幣掉出來,在舞臺地板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出去半米遠。
宴會廳里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端著酒杯笑得往后仰,有人沖旁邊的同事指著臺上說什么。
我彎腰把硬幣撿起來,對著臺下舉了舉,一臉無辜:「找到了。」
笑聲更大了,掌聲也混進來,鬧哄哄的。
我鞠了一躬,把麥克風還給林小溪。她接過麥克風的時候也在笑,眼睛彎成月牙:「感謝張工……帶來的……魔術表演。」她說一截笑一截,差點沒說完整。
我走下臺。
路過技術部那桌的時候,李濤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我回來,笑容一下收住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看我。
我回到座位上,拉開椅子,坐下。
老李在旁邊小聲說:「老張,你這……也太逗了。」
我拿起飲料杯,喝了一口。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行了。以后再也不會有人逼我上臺了。
10
晚會繼續。
后面的節目我沒怎么看。行政部的詩朗誦,研發部的吉他彈唱,還有一個什么部門的雙人舞。掌聲一陣一陣的,但跟我無關。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轉著那枚硬幣。
演砸了,效果達到了。
但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陳偉——集團CEO——
我的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那張角落的桌子飄過去。
空的。
桌上的菜沒怎么動,茶杯歪在一邊,兩把椅子拉開著,但人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
「看什么呢?」老李碰了碰我胳膊。
「沒什么。」
我收回目光,把硬幣揣回口袋。
晚會快十點才結束。最后一個節目是全體高管上臺合唱《明天會更好》,但臺上只有七八個人,據說有幾個副總提前走了。陳偉沒上臺。
散場的時候,人流往門口涌。
我站起來正要走,李濤從前面繞過來,擋在我面前。
他的臉色不太好,嘴角繃著,但又不是真的生氣——更像是一種「你讓我丟了面子但我又不好發作」的憋屈。
「明遠。」他叫我。
「李總。」
「你今天那個魔術,怎么回事?」
「緊張了。」我說,表情誠懇。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三秒。我沒躲。
他嘆了口氣,拿手揉了揉太陽穴:「算了。反正……大家也就圖一樂。」
他轉身走了,西裝背影挺直,皮鞋后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我也走了。
走出酒店大門,十二月的冷風一下子灌進領口。我縮了縮脖子,呼出一口白氣。
停車場里的車一輛接一輛地亮燈、啟動。我走向自己那輛開了五年的灰色日產軒逸,按了遙控鑰匙,「嘀」一聲。
拉開車門的瞬間,我忽然停住了。
那個男人看我的眼神——
不是「看一個年會表演」的眼神。也不是「看一個員工出糗」的眼神。
是什么眼神呢?
我說不上來。
11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們公司加班是常態,尤其是年底,項目趕進度。
早上八點半,我到了公司。
進電梯的時候碰見三個市場部的人,兩男一女。看見我,那個女的先笑了:「張工!昨天那個魔術太逗了!」
旁邊的男同事接話:「硬幣找到了沒?」
第三個人掏出手機:「我錄了視頻,要不要看?」
我笑了笑,搖搖頭。
電梯到了八樓,我走出去。
技術部的燈已經亮了一半,幾個同事已經到了,對著電腦干活。我走過去的時候,有兩個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笑,但沒說什么。
我在工位坐下,按亮顯示器。
屏幕上是昨天的代碼,光標還停在那一行。
我習慣性地先打開郵箱。
收件箱里躺著二十來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系統通知和項目更新。我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手指停在鼠標上,沒動了。
有一封郵件排在第三條。
發件人:chenwei@company.com
主題:請張明遠同志來一趟我辦公室
發送時間:今天早上7:48
我點開。
正文只有一行:
「張工,方便的話,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一趟。——陳偉」
陳偉。
這個名字在我腦子里閃了一下。
我最小化郵件,打開公司通訊錄,在搜索欄輸入「陳偉」。
系統轉了兩秒,結果跳出來。
頭像是一張證件照,花白頭發,深灰夾克——跟昨晚一模一樣。
職務欄寫著四個字:集團CEO。
我盯著屏幕,右手還搭在鼠標上,但手指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