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記錄成為套路！短視頻擺拍歪風，如何剎？

來源 | 人民論壇網-人民論壇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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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以來，一些偽裝成“新聞事件”的擺拍短視頻，不時出現在公眾視野。這些視頻打著記錄日常生活的幌子，把虛構橋段包裝成真實事件，為“吸引眼球、制造流量”而刻意擺拍，并將其當作“起號”捷徑，從而實現商業變現。從編造“歸還秦朗作業”，到設計“外賣員受辱”劇情，再到“懸賞20萬尋找救命恩人”……當記錄成為套路，真實與虛構的邊界被刻意模糊，公眾的善意和信任被反復消費。面對這些精心編織的謊言，該如何治理？推薦閱讀《人民論壇》雜志最新文章。

揭開短視頻擺拍真實目的

互聯網時代，信息供應量遠超人類處理信息的能力，由此導致注意力成為一種稀缺資源，“注意力經濟”進而成為互聯網時代的重要經濟模式。例如，用戶關注哪些內容？注意力能持續多久？關注后是否會產生轉發、評論等互動行為？這些都成為衡量商業價值的關鍵因素。根據《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5）》的數據，短視頻和直播已經成為刺激消費的“催化劑”，調查結果顯示，近半數（48.6%）的受訪者曾因觀看短視頻和直播而產生過消費行為。因此，吸引受眾“眼球”是實現“流量變現”的首要步驟。而作為使用頻率和使用時長都位居榜首的短視頻，自然成為眾多市場參與者的首選目標。

自媒體、視頻平臺、網紅經紀公司（MCN機構）、廣告主等，紛紛投身于短視頻流量爭奪戰中，以期從中獲取相應經濟利益。短視頻平臺通常實行分成制，獲取短視頻制作者的部分收益。這些收益既包括直接收益，如視頻博主通過廣告分成、直播打賞或電商帶貨的收入提成，又包括間接收益，視頻平臺通過算法精準推薦，以及用戶“轉評贊”等方式，提高用戶粘性，增加注冊用戶數量，實現資本積累。網紅經紀公司則通過整合資源，促使短視頻提高曝光率和變現能力，再通過比例分成，獲取高額回報。廣告商通過自媒體博主的直播或電商帶貨，實現銷售額增長。因此，在“流量—變現”思維主導下，各方通過“共謀”，打造“爆款”短視頻。

當“流量”“粉絲”“注意力”成為主要爭奪對象時，短視頻的制作和傳播邏輯就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不再以真實性或藝術性為重點，而是轉向“話題性”，擺拍短視頻也就應運而生。比如，刻意炮制“女外賣員帶患兒送外賣”“凌晨十二點患兒在搖籃陪騎手送單”熱點話題的短視頻博主，隨著視頻播放量不斷攀升，很快便在平臺賬號主頁留有捐款賬號，開設商品櫥窗，并在短視頻平臺進行直播帶貨，從中獲利。又如，“涼山孟陽”博主，在賺取流量后，順勢開設網店和直播帶貨，非法獲利700萬元。盡管這些故意制作的擺拍短視頻最終遭到行政或刑事處罰，但由流量帶來的巨大經濟利益誘惑，正是他們甘愿鋌而走險的根源。

短視頻擺拍已形成完整產業鏈

縱觀一系列被證實為擺拍并被依法處理的短視頻，如“秦朗巴黎丟寒假作業”“女外賣騎手深夜送餐快遞車被盜”，以及“給住院婆婆吃泡面”，可以發現，擺拍短視頻已經演變成一條完整產業鏈，涵蓋選題策劃、制作、傳播以及情緒效果收割等各個方面。這些擺拍短視頻構建的虛假媒介環境，可能將對網絡空間秩序和社會公信力造成較大不良影響。

選題：炮制爭議，專蹭社會痛點。擺拍短視頻在選題上極具針對性，專門挑選社會矛盾、性別對立、貧富差距等熱門且敏感議題，吸引公眾注意力。通過夸大事實、渲染情境等方式，誘導受眾對這些信息過度解讀，進而影響公眾認知與態度。比如，編造相親婚嫁的“天價彩禮”，將婚姻問題簡化為“物質貪婪與尊嚴捍衛”的性別二元對立。又如，“涼山孟陽”博主，虛構“輟學在家照顧弟弟妹妹”“住土坯房吃土豆”等場景，打造悲情人設，以“視覺貧困”博取網友同情。還有以社會矛盾為切入口，虛構城管暴力執法、攤販與周邊居民沖突等場景。由于此類內容與公眾日常生活緊密相關，因此極易引發關注和討論，并有少數網民借此宣泄憤怒、仇恨等負面情緒，擾亂社會秩序。

熱點話題的錯誤符號建構，使得真實的社會問題容易被掩蓋、甚至被取代。煽動性和鼓吹性較強的“擺拍”，很容易讓受眾陷入人為操控的認知陷阱，帶來認知偏差，進而可能引發社會矛盾或立場對立。

制作：偽裝真實，演繹極端劇情。一方面，制作者通過“標題黨”吸睛引流?！皥D文并茂”的標題頁面，是吸引用戶點擊視頻的關鍵因素。制作者常常采用當事人或旁觀者的視角，將虛構的內容偽裝成所謂的“重要議題”，以此營造出真實感和可信度，吸引用戶注意力，使其將擺拍的劇情誤認為是真實的社會現象。例如，“女孩考上清華跪謝父親”“白菜滯銷農民大哭”“211畢業男子被裁瞞著妻子送外賣”。另一方面，編造情節極端，夸張演繹。為了“吸睛引流”而擺拍的短視頻，在內容呈現上，往往具有強烈的沖擊性和極端性，按照“沖突—高潮—反轉”的標準化腳本進行演繹。例如，在“賣慘類”視頻中，表演者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在“對立類”視頻中，雙方沖突矛盾快速升級，破口大罵、大打出手；在“偽善類”視頻中，表演者愛心爆棚、慷慨解囊。在場景選擇方面，傾向于選擇具有視覺沖擊力、情感渲染力強的特定場景，如家庭、學校、街道、醫院等貼近大眾生活的地點，模擬監控畫面或圍觀直拍視角，故意利用視頻的“佯真性”，激起網民情緒或獵奇心理，帶來流量。

傳播：綁架算法，實現病毒式傳播。短視頻平臺通過分析用戶的瀏覽歷史、點贊和評論行為等數據，構建精準的算法推薦模型。擺拍短視頻的制作者們“精明”地利用這些算法模型，通過捆綁熱點話題增強視頻的病毒式傳播效果。他們在短視頻的標題和內容描述中，嵌入大量與社會熱點相關的關鍵詞，如征婚、婆媳關系、升學等，以增加視頻被算法識別和抓取的幾率。此外，他們還借助刷贊、購買評論等手段，在視頻發布初期迅速提升數據指標，誤導算法認為這些內容是優質且受歡迎的，從而將其推薦給更廣泛的用戶群。一旦視頻進入更大的流量池，曝光量將急劇增加，形成裂變效應，點贊數和評論數隨之大幅上升，傳播更加迅速，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效果：煽動對立，固化認知偏差。通過擺拍拍攝的短視頻，一無事實、二無內容，如果想要成功“引流變現”，只能在短期內利用受眾“情緒”做文章。通過制作反映“善惡冷暖”和“極端現象”的虛假內容，或觸動網民內心的情感弱點，或激起他們悲傷憤怒的情緒，導致網民在情緒化狀態下，忽略對短視頻的真實性進行深入思考和核實，進而將其視為真實事件，并積極轉發和擴散，客觀上為擺拍者增加了流量。同時，由于擺拍短視頻隨時可能會遭到投訴或被證偽，因此其存活周期相對較短，發布者往往會采取多平臺發布策略，以提升曝光率和延長視頻的存活時間，這在客觀上加快信息的傳播速度。

如何治理短視頻擺拍現象？

面對“流量變現”的誘惑，短視頻擺拍已不再是少數自媒體或視頻博主的偶發現象，儼然已演變成為一個有市場、規?；幕疑a業。2024年12月，清華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新媒體研究中心發布的《靈活就業類謠言傳播機制與治理路徑研究》報告顯示，2024年，網上涉“騎手、網約車司機”等謠言的年增長率約151.35%。從服裝道具的買賣到劇本設計，再到短視頻拍攝、炒作傳播、流量變現，從而形成一條營造“騎手苦情人設”博取公眾同情的灰色產業鏈。

這類擺拍短視頻會導致有的網民對社會現實的誤解，滋生如社會冷漠、矛盾無法調和等錯誤觀念，降低民眾生活幸福感。而一旦擺拍短視頻的真相被揭露，又可能會引發公眾輿論的較大反轉，導致“真話無人相信”的信任危機。例如，“蕭鑫傳媒”制作的“外賣員被毆打”視頻，經證實為擺拍并受到查處后，一些用戶對騎手相關內容的信任度有所下降，甚至導致一些真實騎手的維權視頻被誤認為是擺拍。此外，網絡上存在的這些擺拍短視頻，通過虛假手段獲得高流量，壓縮真實且優質內容的傳播空間，破壞網絡生態。

擺拍的短視頻，本質上屬于虛假信息，即通常所說的謠言的一種。我國對謠言的懲治，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等基本法律，也有《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等行政法規，以及諸多部門規章及規范性文件，其中對制作、傳播謠言的個人、機構、網絡平臺等均有相應處罰規定。此外，中央網信辦針對短視頻擺拍涉及的系列問題，牽頭連續開展專項治理行動，2025年4月—7月開展的“清朗·整治短視頻領域惡意營銷亂象”專項行動，依法依約處置一批違法違規賬號。各短視頻平臺也陸續推出治理措施，對相關賬號進行限流、禁言或者直接封號，如抖音、微博、微信都宣布永久關閉“Thurman貓一杯”賬號。在內容發布方面，抖音明確要求創作者發布演繹類視頻時，必須在顯著位置標注“作品系演繹”等字樣；微博要求上線的演繹視頻，創作者需在視頻明顯位置標注內容為“虛構”或“演繹”。

不過，面對短視頻擺拍現象，當前治理仍存在一些挑戰。一方面，法律法規在具體執行過程中面臨一定困難，對于擺拍行為取證存在難度，導致有的擺拍者未能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另一方面，平臺的審核機制雖在不斷完善，但由于短視頻數量龐大，審核人員有限，難以做到對每一個視頻進行細致審查，有的擺拍短視頻仍在平臺上傳播。此外，公眾對擺拍短視頻的辨別能力和抵制意識還有待提高，有的觀眾容易被擺拍短視頻誤導，甚至不自覺地參與傳播。對此，建議利用技術手段增強治理能力，實施多方主體共同參與、標本兼治的防治措施。

政府加強監管。盡管政府已經出臺相關法律法規，并持續開展專項治理活動，但在監管各方具體落實，以及細化相關法律規范等方面，仍需加強。

明確法律責任，細化擺拍行為的違法界定。相關部門需結合短視頻擺拍的新特點、新趨勢，進一步細化法律法規中關于擺拍行為的違法認定，并明確區分正常創意短視頻、廣告短劇與惡意擺拍的界限，打擊非法內容，維護合法權益。

監督各方落實情況。例如，根據2023年7月中央網信辦秘書局發布的《關于加強“自媒體”管理的通知》，自媒體發布的包含虛構情節或劇情演繹的內容，網站平臺必須要求其明確標記為虛構或演繹。根據該規定，視頻平臺需負責監督“標注”措施的具體執行，并有責任嚴格執行這一規定。平臺需對疑似擺拍的內容進行審查，并要求上傳者進行明確標記，而不僅僅是停留在書面要求用戶標記的層面。

提高違法成本。對故意擺拍，制造、傳播虛假信息的行為人或者機構，除封禁平臺賬號外，還可依據情節嚴重程度，予以罰款、行政拘留等行政處罰，對涉及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罪、虛假廣告罪、誹謗罪等罪名，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由此形成強有力的法律威懾，遏制擺拍行為的滋生。

建立信用評價體系。針對自媒體在多個平臺發布內容的特點，可建立并完善一套專門針對自媒體和視頻平臺的綜合信用評價體系。對于那些在多個平臺注冊的自媒體用戶，若發現有故意擺拍制作短視頻的不當行為，可采取跨平臺信用聯動處罰措施。一旦違規，將面臨全網扣分、限流或降級后果；若違法行為被證實，可能受到永久禁言或永久禁止商業活動的嚴厲處罰。如此一來，監管將從僅限事后轉變為事前、事中、事后并重的全面監管模式。同時，自媒體還將接受跨平臺信用評定體系的管理，通過積分等梯度管理方式，由自媒體平臺共享信用評級結果。

此外，綜合信用評價體系同樣適用于視頻平臺。對于那些屢次違規、屢禁不止的平臺，可以實施類似金融市場的“熔斷機制”，暫停平臺運營，對于那些包庇縱容自媒體以獲取經濟利益的視頻平臺，需堅決查處并清理，以確保它們能夠充分承擔起監管責任。

強化內容標注。鑒于網絡空間充斥的海量視頻內容，可以參照新加坡、法國、德國等對內容進行標注的做法，提高內容可信度。例如，新加坡依據《防止網絡虛假信息和網絡操縱法案》（POFMA），要求平臺對可疑內容進行標注，并通過第三方機構對元數據進行驗證，如添加數字水印、上傳者身份認證等。同時，對網絡內容實施四級可信度認證：金色標簽，表明是經過政府或權威機構認證內容；藍色標簽，是企業自主申報且通過形式審查；黃色標簽，算法識別出存在的商業誘導風險；紅色標簽，則確認為虛假或違規內容。法國要求“網紅”拍攝的有償推廣內容需標明“內容包含廣告”，發布經過后期加工或帶濾鏡的視頻要標注“經過技術處理”。對于短視頻中存在的擺拍行為，需清晰標注“非真實情景”等類似字樣，且標注需在整個觀看期間清晰可辨，讓受眾能夠明確知曉內容性質。德國針對網絡廣告，也提出專門標注要求，從而避免引流、誤導觀眾。

我國在內容標記的實踐方面，仍需進一步優化。對于權威媒體發布的新聞、自媒體創作的內容以及營銷廣告等，需強化分類標識和逐項標識，以防止虛假信息魚目混珠，擾亂公眾視聽。

強化平臺責任。視頻平臺需增強自身的社會責任感，通過建立舉報機制、改善算法推薦機制等措施，有效遏制擺拍短視頻的傳播。需在平臺顯眼位置設置舉報擺拍短視頻按鈕，以便用戶進行監督和投訴。此外，舉報流程設計需簡潔明了，確保對舉報內容能夠迅速作出反應，并及時處理。平臺還需進一步優化算法推薦和流量分配策略，提升優質、真實內容的曝光率，激勵創作者制作更多富有價值和深度的短視頻內容，傳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壓縮擺拍短視頻的生存空間。堅決避免“重指標輕質量”現象，不能僅以點贊率、轉發率等量化指標作為流量分配的唯一標準。

促進行業自律與提升網民媒介素養。構建行業內部的監督體系，對那些遵循自律規范的平臺和內容創作者予以適當獎勵，而對那些違反規范的個人或機構，則可在行業內通報批評。此外，通過社區推廣、公益廣告、網絡培訓等多種途徑，開展媒介素養教育活動，普及短視頻擺拍的潛在風險、常用辨識技巧等知識，以提升公眾的媒介素養。

主流媒體需充分發揮輿論引導作用。新聞工作者需守住新聞報道真實性底線，既打造主流“網紅”，又堅持“身正為范”。對于來歷不明的“突發事件”“悲情事件”，需迅速核實，堅決遏制謠言傳播，維護清朗網絡空間。

短視頻擺拍的治理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任務，需政府、平臺、用戶和主流媒體等多方主體協同合作。通過完善法律法規、優化平臺審核機制、加強用戶教育等舉措，遏制短視頻擺拍現象，營造健康、有序、真實的網絡生態環境，讓短視頻更好地服務于社會和公眾。

上文略有刪減

選自 | 《人民論壇》雜志2026年第4期

原標題 | 短視頻擺拍的典型特點及防治之策

作者 | 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教授 周麗娜

新媒體編輯 | 王思楠

原文責編 | 謝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