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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11
技術的車輪從未停下,只是這一次,它碾過的不再是流水線上的工人,而是鏡頭前的面孔。
當AI能復刻人臉、模擬神態,當虛擬演員無需休息、幾乎不占成本,當短劇市場的寒冬與技術革新的浪潮撞車……那些曾經靠演技、靠觀眾緣吃飯的演員,忽然發現自己站上了一條看不見的邊界線。
這,就是2026年短劇行業正在發生的現實。曾經以鏡頭為舞臺的演員們,如今不得不直面一個全新的命題:當機器開始“演戲”,人類的價值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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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時代
今年的短劇市場,正陷入一場肉眼可見的寒冬。而這場寒流里,受沖擊最嚴重的,莫過于夾在行業中間層的腰部演員。這是許藝燊、陳雨汐、高天三位從業者,聊起當下行業現狀時,最先達成的共識。
最直觀的感受,是片約斷崖式銳減。
許藝燊回憶,去年他每個月平均能接一到兩部戲,今年過年前更是連著拍了四部。當時片場就有人議論“再不拍就沒戲拍了”,那時他還未完全有實感。入行三年的陳雨汐原本比較佛系,“總覺得每個月都有戲拍,可以慢慢來,挑挑本子、看看人設。”但現在的她坦言,年前那種每個月都有戲拍的狀態,突然就消失了。高天則表示,這是市場的普遍狀態:“頭部有戲接,底層仍能拍配角、當群演,唯獨我們夾在中間的最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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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酬更是成了一個無從談起的話題,或者說,成為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下行數字。許藝燊坦言,年后本是片酬該上漲的節點,可如今無論漲降,都沒有戲接。陳雨汐在紅果平臺有一萬多粉絲,屬于典型的腰部演員,她透露自己的片酬已經降了四分之一,“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拿到角色。”
市場收縮、片酬下行的同時,還在勉強開機的少數劇組,對演員的要求卻水漲船高,篩選標準愈發嚴苛。
許藝燊和陳雨汐都感受到了明顯的變化:“現在要求紅果和抖音的粉絲量。”許藝燊說,“基本上紅果粉絲低于5萬就沒有戲接,我屬于中等水平,不到三萬。”這個門檻恰好把他擋在了門外。陳雨汐補充道:“現在女主都要求10萬粉絲以上的頂流了。”片方對外形也變得更加挑剔。
她還觀察到,現在開機的劇目銳減,“以前的通告上每天都有很多項目開機,現在只有幾部劇在找演員,這幾部當中適合自己的角色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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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的層層困境,最終都化作了壓在演員心頭的沉重焦慮。
許藝燊的焦慮最為現實:“沒戲拍、沒有任何收入。”像他這樣主要靠短劇為生的,處境最為艱難。高天的焦慮同樣直接:“怕自己被AI取代。”陳雨汐則想得更遠一些:“更深層的焦慮來自于職業的不可持續性。讓我們現在去朝九晚五、996或者007,可能有點困難。”
最讓她難以釋懷的,是可能失去的職業光環。“如果我不做演員了,我不知道還能帶給粉絲什么。”她說,在片場,粉絲因為見到自己而感到開心,這些都會讓她覺得人生充滿了奔頭。“如果說沒有這個職業,我們就是普通人。這種從高處墜落的落差感,會讓人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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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AI斬殺線
陳雨汐表示:“我們腰部演員已經掉下AI斬殺線了。AI所替代的不僅僅是演員,攝像、道具、燈光、服裝、化妝、場務都幾乎沒有工作了。橫店現在還有長劇在拍,短劇真的很少了。”
這場席卷行業的風暴并非毫無征兆,只是沒人料到它會來得如此迅猛。
陳雨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AI的威脅是在過年后。AI仿真人短劇突然進化得極其真實,“雖然微表情、眼神仍然空洞,但短劇的演法本來也比較夸張,反倒沒有太違和。”高天也有著類似的震撼,她刷到一部叫《替嫁王妃是福星》的AI短劇,“每五秒左右切鏡頭,人物不會有太明顯的穿幫,喜怒哀樂也不再AI化。”不過,她給出的時間點則更早一些,“大概是去年十月份左右”,回想起來,也正是AI漫劇興起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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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之下,每個人都在尋找困境的根源,可答案卻因人而異。
陳雨汐和高天都更傾向于認為AI是主因。高天分析:“因為大眾看短劇本來就是為了打發時間,如果有替代品的話,視線自然會轉移。”
但許藝燊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在他眼里,AI并非唯一的“罪魁禍首”,短劇自身的質量才是癥結所在。“現在的短劇,不是打臉、虐渣,就是重生,翻來覆去沒有新穎的東西。”他坦言,AI更像一個逼真的動漫,并沒有真正搶走真人演員的飯碗,“制片方轉戰AI,核心是短劇不賺錢了。”
無論爭議如何,AI帶來的行業震蕩已然成為既定事實。經紀人先寧最懂演員焦慮的根源:“AI興起后,誰也不知道它未來會發展到什么程度,邊界在哪里。”她從經紀角度細數AI的優勢:“永葆青春、不出錯、不耍大牌、效率高,還沒有道德塌房的風險,這種對比之下,演員的焦慮只會更甚。”許藝燊則看得更宏觀:“今年春晚有那么多AI、機器人相關的節目,已經指明了趨勢,優勝劣汰,沒人能逆著時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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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歸焦慮,演員們倒不認為AI仿真人完全能替代真人演員。
許藝燊和陳雨汐都認可AI的成本優勢,但他們更清楚,“假的終究是假的,看久了總會膩,觀眾無法真正代入情感。”
“看真人演戲,我們會贊嘆演技好;看AI演戲,只會驚嘆科技厲害,兩者的情感共鳴完全不一樣。”陳雨汐則從表演的深度出發,“哭戲靠的是真實的情感流動,心里沒有那份觸動,就算表情再夸張,觀眾也只會麻木地看過去。”她還提到了即興發揮的魅力:“拍喜劇時很多‘現掛’的臺詞,效果反而最好,可AI只是執行預設程序,少了那份生活的煙火氣。而且現在的AI,都融合了當紅藝人的臉,長得大同小異,沒了個體差異的美感。”
先寧也認同這一點,她指出了AI最致命的缺陷:“真人演員能和觀眾建立情感鏈接,有‘活人感’,能滿足觀眾的窺私欲,這是AI做不到的。就像大家因為《甄嬛傳》喜歡孫儷,再追她的其他作品,這種情感鏈路,AI根本承接不了。”她語氣樂觀了些,“我手里的新演員,該演戲的還在演戲,該演線下演線下、該演線上演線上,只是行業對演員的要求更高了。AI只是其中一環,我們都是時代浪潮里的駱駝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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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汐偶爾還是會感慨:“為什么突然半路殺出個AI程咬金,擋住了我的升職路?”但轉念一想,老師的教導始終在耳邊——“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技術浪潮滾滾向前,留下的不只是焦慮,還有那些在浪潮中努力尋找立足之地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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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條腿走路
面對AI演員的崛起,演員們的統一意見是:“人畢竟是人。”
有趣的是,對于AI是否會倒逼演員提升專業水準,受訪者的看法并不一致。許藝燊持保留態度:“80%的演員都不是學表演的,大部分人靠觀眾緣、靠粉絲、靠形象,和專業水準沒有太大關系。”
但高天和先寧則看到了積極的一面。高天舉例說:“以前只帶背影、大全景時只張嘴的演員,一定會被逼著精進能力。”先寧也認為,技術的革新讓人更能夠“督促自己更深刻地學演技,提升專業性”。陳雨汐則認為,AI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是在提醒演員保持“對行業的敬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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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場變革,演員們的應對策略呈現出多元化的態勢。
許藝燊選擇主動出擊,踐行“知己知彼”的古訓:“我最近打算學習一些AI,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到底為什么大家都在討論它。”他計劃將AI作為工具,與自己的創作結合,“本來想拍一些唯美畫面,但成本太高,如果用AI去做,可能會節省很多成本。”
陳雨汐則用“多條腿走路”來形容她的生存哲學。她觀察到,身邊的演員朋友有人開店、做廠牌主理人、投資小酒吧,大家隱隱覺得行業不穩定,“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她自己一邊拍戲一邊做自媒體,未雨綢繆。
高天自嘲不是理科生,不考慮學習技術,但如果轉型,“可能會做幕后,或者從事新的職業,比如寫劇本或者帶貨。”她也試圖從危機中看到希望,“前景不明,但AI短劇就像一把磨刀石,剔除以前濫竽充數的,留下有演技、有夢想、愿意為之奮斗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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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被問及是否會出售自己的AI數字肖像權時,演員們態度各異。
陳雨汐、許藝燊持開放態度,認為無需承受拍攝之苦就能獲得收益,許藝燊還提到,抖音采訪早已用到肖像及聲音AI,趨勢已現。高天則明確反對,認為AI無法復刻人類細膩情感,算法終究由人類主導。先寧從行業視角分析:“配音AI也還沒導致從業者全部失業。”這份分歧背后,皆是行業現實的無奈。
在這場關于未來的對話中,迷茫與堅定交織。
許藝燊坦言:“沒戲拍可能就餓死,可能交不上房租,所以我才學習AI、直播,來維持自己的生活。”但他依然相信真人演員不會消失,因為就像他在高鐵上觀察到的,那么多人還在看短劇,“它就像一個產業一樣,永遠還是會有的。”
高天則用充滿詩意的語言鼓舞同行:“一萬個人有一萬個哈姆雷特,我們也有一萬個梁山伯與祝英臺,我們絕不可能被AI打敗。我們是有血肉身軀、會獨立思考的人類。”
先寧的總結或許最為透徹:“理性只能包裹人,但感性才能充滿人。演員要讓自己演技更好,提升專業性。”
技術的浪潮不可阻擋,但人類真正的價值不在于與機器比拼完美,而在于守護獨屬于人的溫度與真實。正如許藝燊所說,面對未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能就這么坐以待斃”。在焦慮中尋找方向,或許正是這一代演員必須經歷的時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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