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民眾談伊朗戰爭：剝奪了我的夢想，我們的生命被挾持為人質

對于納澤赫·希利斯來說，情況開始感覺不那么災難性了，至少以加沙的標準來看是如此。

他的脊柱受傷，自九個月前一次以色列空襲中墻壁砸在他身上以來，基本上未得到治療，疼痛依舊，導致他大小便失禁且無法站立。但到了二月底，至少在他所在的難民營附近，有更多的糖和面粉出售。而且，一個慈善機構每晚都會給他家一盤米飯和幾塊雞肉，用以開齋。

最好的是，以色列于2月2日部分重新開放了通往埃及的邊境口岸，這是兩年來的首次之一，允許少量加沙人離開去接受醫療救治。希利斯和他患有子宮癌的妻子，當時正期待著隨時能到達一家可以幫助他們的醫院。

在2月28日上午，以色列和美國開始用導彈襲擊德黑蘭。一切再次停止了。

“我幾乎崩潰了，”希利斯談到他得知以色列再次關閉過境點的那一刻時說，無論是運入的食品援助，還是生病受傷的加沙人外出，都受阻了。“這不是發動另一場戰爭的時候，”他說。“加沙人民總是付出最高代價的人。”

加沙的200萬公民已經習慣了等待一個心有旁騖的世界。但對伊朗的襲擊導致這一劇本以一種特別殘酷的方式重演，暫時關閉了加沙多年來可能最接近進展的大門。

為了養活人民，以色列表示已重新開放一個過境點，并制定了新的安全要求，每天允許約200輛卡車通行。官員們不愿說明流量何時可能恢復到戰前水平，或者何時會重新開放通往埃及的過境點。

“整個世界現在都專注于對伊朗的戰爭，但加沙承受的壓力依然存在，”加沙人權活動家兼政治評論員穆斯塔法·易卜拉欣在一次電話采訪中說。“以色列軍隊控制著加沙地帶的一半，過境點被關閉。沒有人談論它。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可能取決于與伊朗的沖突如何發展。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有可能變成一種長期的干擾，使加沙的重建承諾懸而未決，同時助長以色列強硬派的聲勢，這些人從未接受將停火視為對哈馬斯的最終定論。

“你們看到伊朗正在發生什么，”國防部長伊斯雷爾·卡茨周五在一次電視采訪中說，他誓言除非哈馬斯放下武器，否則將再次對其采取軍事行動。“我們不會放棄加沙，那里是一切開始的地方，”卡茨說。“那里將不再有哈馬斯構成威脅。”

隨著以色列專注于伊朗，哈馬斯正不那么悄無聲息地繼續在加沙大約一半的地區重建其警察、法院和民政管理，在這些地區，它正在恢復對日常生活的滲透。該組織正在征稅，在一些十字路口有警官指揮交通，并在上周末宣布了新的車輛牌照要求。

“哈馬斯現在以一種清晰而突出的方式存在，”易卜拉欣說。“它正在對人民施加控制。這是一個實際存在的地面當局。”

加沙仍然是一片廢墟。根據聯合國估計，在三年多的轟炸中，超過80%的建筑受損。甚至在轟炸伊朗開始之前，條件就已令人畏懼。但趨勢至少開始向更好的方向轉變。

在脆弱的停火持續五個月后，以色列在加沙的打擊規模已經減小，盡管從未停止。根據加沙衛生部的數據，自停火開始以來，襲擊已造成至少648名巴勒斯坦人死亡——這是一個嚴峻的數字，但只是全面戰爭期間估計7萬人死亡、超過17萬人受傷的一小部分。

根據世界糧食計劃署的數據，糧食援助已增加到足以讓許多家庭平均每天吃上兩頓小餐。援助和商業物資運送的速度有所加快，盡管援助組織表示，以色列每天允許進入的卡車數量仍少于其根據10月10日簽署的停火協議所同意的600輛。以色列官員對此說法有異議。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即使在伊朗遇襲后出現的混亂之前，預計就有超過150萬人將在今年春季面臨嚴重的糧食不安全狀況。但世衛組織表示，去年加沙部分地區宣布的饑荒級別短缺已顯著緩解。

據居民稱，人道主義組織在流離失所者營地分發了更多餐食。這塊飛地的許多地區價格已經穩定。46歲的建筑工人希利斯說，在他稱之為“饑荒時期”的那幾個月里，面粉價格曾高達每公斤100謝克爾（約合32美元（223.61人民幣）），最近已降至10謝克爾或更低。

當2月18日齋月開始時，一些加沙人表示，他們能夠度過穆斯林日歷中最神圣的月份，這是自2023年以來第一次沒有無休止的戰爭在地平線上。

“這個齋月更好，”希利斯說，部分原因是他有理由希望自己很快能離開。

自以色列于2024年5月占領拉法口岸以來，該口岸一直關閉，于2月2日部分重新開放。根據以色列媒體的數據，在前兩周，超過500名巴勒斯坦患者及其陪同人員得以離開，而等待治療的人數積壓近2萬。世衛組織表示，加沙所有醫院中只有一半甚至部分功能正常。

希利斯脊柱里有鈦合金板，需要加沙沒有醫院能進行的手術，他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撤離名單上。他39歲的妻子阿比爾也在等待——她患有擴散性子宮癌，還有兩個有發育障礙損傷的孩子需要照顧。

“我感覺自己像抓著一根羽毛，”她說，“等待著最微小的希望跡象。”

加沙以外的局面也曾有所好轉。

2月19日，也就是伊朗遇襲前九天，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召集了他為監督加沙治理和重建而創建的國際機構——和平委員會——的首次會議。會議在華盛頓大張旗鼓地舉行，但對于包括高層建筑、數據中心以及巴勒斯坦人參與度極低的宏偉計劃將如何實施，卻鮮有明確說明。九個國家承諾共同提供70億美元（489.15億人民幣）用于重建。

五個國家承諾向一支國際穩定部隊派遣軍隊，特朗普宣布美國將出資100億美元（698.79億人民幣）——盡管尚不清楚資金將從何而來，或者國會是否會批準。

旨在臨時治理加沙的巴勒斯坦委員會——一個由前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官員阿里·沙阿斯領導的15人技術官僚機構——當時正在開羅等待進入加沙的命令，盡管時間表尚不明確。

當以色列和美國軍隊于2月28日襲擊德黑蘭，在第一波打擊中擊斃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時，以色列軍方以安全擔憂和伊朗導彈襲擊威脅為由，立即封鎖了加沙。

居民們說，貨運卡車的停止立即在最脆弱的地區造成了糧食沖擊。援助組織警告說，他們的庫存幾乎沒有儲備。

“我們每天都需要運送食物，以養活那些沒有參與這場戰爭的饑餓家庭，”人道主義組織“世界中央廚房”的創始人何塞·安德烈斯說，該組織此前每天在加沙提供100萬份餐食。

居民們報告了恐慌性購買和價格急劇上漲。黑市動態占據了主導。

“如果貨物進入停止超過一天，價格就會回到戰爭期間的水平，”扎瓦伊達的47歲牙醫拉米·哈龍說。“香煙價格曾降下來，但現在又達到了瘋狂的水平。”

旨在推翻伊朗政府的軍事行動也對和平委員會提出了新的疑問。

印度尼西亞——世界上人口最多的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也是擬議的加沙穩定部隊的早期出兵國——上周警告稱，在國內批評聲中，它可能退出該倡議。為委員會提供資金的阿拉伯海灣國家，也可能因伊朗報復性打擊的經濟影響而縮減資金。

對伊朗的襲擊也產生了更直接的實際影響。一位熟悉和平委員會內部運作的人士表示，與哈馬斯的解除武裝談判因2月28日襲擊后引發的旅行中斷和空域關閉而凍結。

“自從戰爭開始，事情就有點凍結了，”這位人士在匿名討論敏感外交事務的條件下說。該人士表示，原定于本周舉行一次解除武裝“磋商”。

加沙的下一步走向，很可能取決于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在他與加沙停火調解人特朗普共同發起的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之后會怎么做。

內塔尼亞胡的右翼聯盟伙伴從未與特朗普的加沙計劃和解，該計劃預見到以色列軍事存在的縮減、國際安全部隊的部署以及一條條件苛刻的巴勒斯坦建國之路。

如果以色列成功重創了這個伊斯蘭共和國，一些強硬派將主張，現在正是重返加沙、徹底摧毀哈馬斯殘余勢力直至最后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時候——無論停火協議怎么說。

但對伊朗的行動也可能使內塔尼亞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制于特朗普，使得以色列更難抵制加沙和平計劃的任何部分。

“我認為許多以色列政客的想法——即在與伊朗和真主黨的戰爭結束后，我們就能立即回去粉碎哈馬斯——是一廂情愿，”以色列智庫摩西·達揚中東和非洲研究中心的研究員、以色列軍方前巴勒斯坦事務顧問邁克爾·米爾斯坦說。

“內塔尼亞胡的回旋余地可能更小，”米爾斯坦說。

無論地緣政治如何演變，加沙人民仍在他們社區的廢墟中等待。

28歲的阿比爾·薩拉赫即將離開加沙，憑借獎學金前往西班牙繼續學業。某種類似正常的生活似乎即將到來。戰爭又回來了。

“伊朗戰爭來剝奪了我的夢想，”她說。“我們的生命被挾持為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