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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專家黃萬里三次上書中央,反對三峽工程,直言恐泥沙堵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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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黃萬里文集》《三峽工程論證文集》及相關歷史資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92年2月,北京清華園內,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顫抖著手,寫下了第三封給中央的信。

窗外,春光明媚,柳樹抽出新綠。

屋內,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位老人叫黃萬里,清華大學水利系教授,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工程博士。

此刻,他正在做一件可能讓自己再次陷入困境的事——公開對即將上馬的三峽工程提出質疑。

桌上攤開的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專業術語和計算公式。

核心論點只有一個:三峽工程存在嚴重技術問題,按照長江泥沙運動規律計算,重慶港十年內將面臨嚴重淤積。

這不是危言聳聽。

這是一位八十一歲老人,用畢生所學做出的預警。

黃萬里按下信封的那一刻,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這封信可能得不到回應,可他還是要寫,因為作為水利專家,他必須把自己看到的問題說出來。

他拿起信封,慢慢走到郵筒前,投了進去...



【一】一個水利專家的成長軌跡

要理解黃萬里為何在1992年寫下那三封信,就要從他的人生經歷說起。

1911年8月20日,黃萬里出生在上海浦東。

他的父親黃炎培是著名教育家,母親王糾思是大家閨秀。

這樣的家庭背景讓黃萬里從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黃家是書香門第,家中藏書萬卷。

黃萬里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父親的書房里翻看各種書籍。

可他對古文經典的興趣不大,更喜歡數學和物理。

1927年,十六歲的黃萬里考入無錫國學專修學校。

這所學校以研習國學為主,可黃萬里卻對這些古書提不起興趣。

他經常偷偷跑到圖書館,翻看那些介紹西方科學的書籍。

一年后,黃萬里轉入上海中國公學,開始正式接觸現代科學知識。

在中國公學,黃萬里如魚得水。

他的數學成績總是班上第一,物理、化學也學得很好。

老師們都說,這個年輕人將來一定能在科學領域有所建樹。

1932年,黃萬里考入唐山交通大學,學習土木工程。

這所大學后來并入西南交通大學,在當時是中國培養工程人才的重要學府。

唐山交通大學的學習非常嚴格。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熄燈,中間全是滿滿的課程和實驗。

黃萬里卻樂在其中,他覺得這些知識太有用了。

在唐山交通大學,黃萬里系統學習了橋梁、道路、水利等工程知識。

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在水力學和河流動力學方面表現突出。

大學期間,黃萬里就對河流產生了濃厚興趣。

他經常到附近的河流觀察水流,測量流速,記錄河床的變化。

同學們覺得他有些奇怪,可黃萬里樂此不疲。

1934年,黃萬里獲得庚款獎學金,赴美國留學。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全國每年只有幾十個名額。

黃萬里先在康奈爾大學學習,后轉入伊利諾伊大學攻讀博士學位。

在伊利諾伊大學,黃萬里遇到了改變他一生的導師——著名水利學家。

導師是研究河流泥沙運動的權威,他的理論在當時處于世界領先水平。

黃萬里跟隨導師學習,深入研究河流泥沙的運動規律。

他花了大量時間做實驗,觀察不同粒徑的泥沙在不同流速下的運動狀態。

他發現,泥沙的運動非常復雜,不僅與流速有關,還與河床坡度、水深、泥沙粒徑等多因素有關。

黃萬里把這些研究成果寫成了博士論文。

論文長達200多頁,其中包含大量實驗數據和理論分析。

1937年,黃萬里順利通過答辯,獲得工程博士學位。

這一年,他二十六歲。

博士畢業后,黃萬里本可以留在美國工作。

當時美國的工程公司給他開出了很高的薪水,可他拒絕了。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全面抗戰開始。

黃萬里聽到這個消息,立即決定回國。

他覺得,國家正處在危難之中,需要大量工程技術人才。

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中國人,他應該回去為國家做點事情。

1937年底,黃萬里回到了中國。

回國后,黃萬里先后在多個水利部門工作。

他參與過甘肅、青海等地的水利勘察,在四川做過都江堰的研究,還在貴州考察過烏江流域。

這些實地考察經歷,讓黃萬里積累了豐富的河流治理經驗。

他走遍了中國的大江大河,測量水文數據,研究河床演變,對中國河流的特性有了深入了解。

黃萬里發現,中國的河流與美國的河流有很大不同。

美國的河流大多比較平緩,泥沙含量不高。

可中國的河流,尤其是黃河和長江,攜帶的泥沙量非常大。

黃河每年攜帶16億噸泥沙,長江也有5億噸。

這么多泥沙如果處理不好,會給水利工程帶來巨大麻煩。

這個認識,對黃萬里后來的工作產生了重要影響。

1949年后,黃萬里到清華大學任教,成為水利系教授。

在清華大學,黃萬里一邊教書,一邊繼續研究河流動力學。

他開設的課程包括《水力學》《河床演變學》《泥沙運動力學》等。

黃萬里講課非常生動。

他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結合自己多年的實地考察經歷,給學生講解河流的真實情況。

他會告訴學生,長江三峽的水流有多急,黃河壺口瀑布的氣勢有多壯觀,都江堰的設計有多巧妙。

學生們都很喜歡聽他的課,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水利學。

黃萬里培養了大批水利人才。

他的很多學生后來成為中國水利事業的骨干力量。

黃萬里的研究特點是重視實地調查。

他認為,水利工程不能只靠理論計算,必須結合河流的實際情況。

每到一條河流,他都要親自測量數據,觀察河床變化,分析水沙特征。

他經常跟學生說:"書本上的知識是死的,河流是活的。你必須到現場去看,去測,去感受,才能真正理解河流的脾氣。"

這種嚴謹的治學態度,讓他在水利學界獲得了很高的聲譽。

可也正是這種較真的性格,讓他在后來的歲月里多次陷入困境。



【二】三門峽工程的深刻教訓

1957年,發生了一件徹底改變黃萬里命運的事。

這一年,國家準備在黃河干流上修建三門峽水利樞紐。

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個大型水利工程,承載著巨大的期望。

按照規劃,三門峽水庫建成后,可以控制黃河洪水,保護下游地區安全。

水庫還可以發電、灌溉,一舉多得。

1957年6月,水利部門在北京召開三門峽工程討論會,邀請全國的水利專家參加。

會上,絕大多數專家都表示支持這個工程。

大家認為,三門峽工程設計科學,技術可行,應該盡快上馬。

會議進行到第三天,輪到黃萬里發言了。

黃萬里站起來,拿出厚厚的一沓資料,開始詳細闡述他對三門峽工程的看法。

他說,三門峽工程的設計存在嚴重問題。

黃河每年攜帶16億噸泥沙,這些泥沙會在水庫里沉積。

按照他的計算,水庫建成后很快就會被泥沙淤滿,失去功能。

黃萬里還特別指出,水庫淤積后,會抬高上游河床。

陜西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渭河下游地區將因為河床抬高而頻繁發生洪澇。

他在發言中說:"黃河的問題在于泥沙,不是在于水。修建水庫攔住了水,可泥沙怎么辦?泥沙會在水庫里越積越多,最后把水庫變成一個大沙坑。"

黃萬里的發言引起了會場的騷動。

有專家立即站起來反駁:"蘇聯專家已經做過詳細論證,三門峽工程不會有泥沙問題。黃萬里教授的擔心是多余的。"

另一位專家也說:"我們請了蘇聯最好的水利專家來指導,他們的經驗比我們豐富得多。我們應該相信他們的判斷。"

黃萬里卻不肯讓步。

他說:"蘇聯的河流和黃河不一樣。蘇聯的河流泥沙含量很低,可黃河的泥沙含量是世界之最。我們不能照搬蘇聯的經驗。"

會場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主持會議的領導看到情況不對,趕緊打圓場:"黃萬里教授的意見我們記錄下來了。我們會認真研究的。"

可實際上,黃萬里的意見并沒有被認真對待。

會議結束后,黃萬里又給相關部門寫了詳細的書面意見,足足有幾十頁。

他在意見中詳細計算了三門峽水庫的泥沙淤積速度,預測了渭河下游可能發生的洪澇災害,還提出了替代方案。

黃萬里建議,與其修建大型水庫,不如采取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辦法。

這樣雖然不夠壯觀,可更符合黃河的實際情況。

可他的意見依然沒有被采納。

1957年4月,三門峽工程正式開工。

黃萬里因為在會上的發言,被認為是對重大工程的反對。

在那個特殊時期,這樣的行為被視為嚴重問題。

1957年夏天,黃萬里被劃為右派。

他失去了教職,被下放到密云水庫參加勞動。

在密云水庫,黃萬里每天和工人們一起挖土、挑擔、修堤。

他已經四十六歲了,身體并不強壯,可他從不叫苦。

白天勞動,晚上躺在工棚里,黃萬里還在想著黃河的泥沙問題。

他心里清楚,三門峽工程一定會出問題,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1960年9月,三門峽水庫開始蓄水。

水庫蓄水后不到半年,問題就出現了。

大量泥沙在庫區沉積,水庫的庫容迅速減少。

更嚴重的是,泥沙淤積抬高了渭河下游的河床。

1961年,陜西渭河下游發生嚴重洪澇。

渭河兩岸的良田被淹,幾十萬畝耕地受損。

有的村莊整個被洪水淹沒,老百姓不得不搬遷。

災情傳到北京,中央非常重視。

相關部門組織專家到現場調查,發現情況比預想的嚴重得多。

三門峽水庫的泥沙淤積速度,遠遠超過了當初的設計預測。

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幾年,水庫就會完全失去功能。

更要命的是,渭河下游的河床已經抬高了2米多。

每到汛期,洪水就會溢出河道,淹沒兩岸的農田和村莊。

中央不得不出決定:三門峽工程必須改建。

1964年,三門峽水庫開始第一次改建。

改建方案是打開部分泄洪孔,降低水位運行。

這樣可以減少泥沙淤積,可水庫的發電和灌溉功能大打折扣。

1969年,水庫又進行了第二次改建,增加了更多泄洪孔。

此后,三門峽水庫又經過多次改建,投入了巨額資金。

可泥沙問題始終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直到今天,三門峽水庫仍然需要定期進行清淤作業。

每年汛期,都要開閘放水沖沙,可效果有限。

這個工程,成為中國水利史上的一個深刻教訓。

可此時,提出預警的黃萬里,還在接受勞動改造。

黃萬里被下放的日子,一過就是二十多年。

這二十多年里,他不能從事水利研究,不能給學生上課,不能發表文章。

他只能做最普通的體力勞動。

可黃萬里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水利的思考。

每到一個地方勞動,他都會觀察當地的河流,研究水文特征。

有時候,他會在地上畫出河道的示意圖,計算水流速度和泥沙運動。

工友們覺得他很奇怪,可黃萬里樂在其中。

他心里有一個信念:總有一天,自己會重新回到水利研究的崗位上。

這一天終于來了。

1978年,黃萬里恢復了工作。

這一年,他六十七歲了。

回到清華大學后,黃萬里重新開始教書和研究。

可二十多年的時光已經過去,他的身體不如從前,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

黃萬里抓緊時間,把自己多年積累的研究成果整理出來。

他培養研究生,撰寫學術論文,希望能把自己的知識傳承下去。

三門峽工程的教訓,讓黃萬里更加堅信:水利工程必須充分考慮河流的自然規律,尤其是泥沙問題。

違背自然規律的工程,遲早會出問題。

這個信念,影響了他對三峽工程的看法。



【三】長江的復雜水文特征

要理解黃萬里對三峽工程的擔憂,需要先了解長江的水文特征。

長江是中國第一大河,也是世界第三大河,僅次于亞馬遜河和尼羅河。

長江全長6300多公里,流域面積180萬平方公里,占中國國土面積的五分之一。

長江發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脈的各拉丹冬峰,海拔6621米。

從這里開始,江水一路向東,穿越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慶、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上海等省市,最后注入東海。

長江的水量非常豐富。

年平均徑流量約9600億立方米,是黃河的20倍,占全國河流總徑流量的36%。

豐水期時,長江的流量可以達到每秒8萬立方米。

這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每秒鐘有8萬噸水從江面上流過,足以在幾分鐘內灌滿一個標準游泳池。

可水量大不等于沒有問題。

長江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攜帶大量泥沙。

雖然長江的泥沙含量遠低于黃河,可由于水量巨大,長江每年攜帶的泥沙總量仍然達到約5億噸。

這些泥沙主要來自哪里?

主要來自上游的金沙江、岷江、嘉陵江等支流。

金沙江流經云南、四川等地,沿途地質條件復雜,山體松散,水土流失嚴重。

每到雨季,大量泥沙被沖入江中。

岷江發源于岷山,流經地震多發區,沿途有大量滑坡、泥石流,也帶來很多泥沙。

嘉陵江流域植被破壞嚴重,水土流失也很厲害。

這些支流匯入長江主干道后,就把泥沙一起帶了進來。

長江的泥沙有一個特點:粒徑差異很大。

有的是細如粉末的黏土,有的是粗如豆粒的砂石,還有的是拳頭大小的卵石。

不同粒徑的泥沙,在水中的運動規律完全不同。

細顆粒的泥沙可以懸浮在水中,隨水流漂移很遠。

粗顆粒的泥沙主要在河床底部滾動、跳躍。

可無論粗砂還是細砂,只要水流速度降低,都會沉積下來。

這是水力學的基本規律。

黃萬里長期研究長江水文,對這個規律非常清楚。

他曾多次到長江流域考察。

1940年代,黃萬里在四川工作時,就對長江上游的水沙特征過詳細調查。

他沿著長江走了幾千公里,從宜賓到重慶,從重慶到宜昌,每到一處都要測量水文數據。

他會在江邊選一個觀測點,用儀器測量水流速度,用采樣器提取不同深度的江水,分析泥沙含量和粒徑分布。

晚上回到住處,他會把白天收集的數據整理出來,繪制成圖表,分析其中的規律。

經過多年的積累,黃萬里對長江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

他發現,長江的泥沙問題比黃河更復雜。

黃河的泥沙主要是黃土高原的細顆粒泥沙,來源單一,粒徑較小。

可長江的泥沙來源多樣,粒徑差異大,給水庫調度帶來很大困難。

黃萬里還注意到,長江的洪水期和枯水期水量差異很大。

汛期(6-9月),長江水量占全年的70%以上。

這個時期,上游降雨集中,金沙江、岷江、嘉陵江等支流水量暴漲。

江水流速很快,攜帶的泥沙也特別多。

枯水期(12月-次年2月),長江水量只占全年的10%左右。

這個時期,上游降雨稀少,江水流量很小,流速也慢,泥沙輸送能力很弱。

這種水量的季節性變化,是長江的一個重要特征。

黃萬里思考:如果在長江干流上修建大型水庫,會發生什么?

水庫蓄水后,水流速度會大幅降低。

原本每秒流速2-3米的江水,在水庫里可能降到每秒0.5米以下。

水流速度一降低,泥沙的輸送能力就會大大減弱。

粗砂會首先沉積在庫尾,細砂會懸浮到庫中或庫前才沉積。

可不管怎么樣,這些泥沙都會留在水庫里。

時間一長,水庫就會被泥沙淤滿。

這不是理論推測,而是水力學的基本規律。

黃萬里根據自己多年的研究判斷,三峽工程如果建成,泥沙問題將非常嚴峻。

1980年代末,關于三峽工程的討論越來越熱烈。

支持者認為,三峽工程可以解決長江的防洪問題,還可以發電、改善航運,利國利民。

反對者則擔心,工程規模太大,技術風險高,移民太多,生態影響嚴重。

黃萬里一直關注著這場討論。

他仔細研讀了三峽工程的設計方案,發現方案中對泥沙問題的處理太過樂觀。

設計方案認為,通過調度措施,可以把大部分泥沙排向下游。

可黃萬里根據自己的計算,認為這種想法不現實。

長江每年5億噸泥沙,即使能排出一半,剩下的2.5億噸也會在水庫里累積。

年復一年,庫區的泥沙會越來越多。

最嚴重的淤積會出現在哪里?

庫尾,也就是重慶附近。

因為庫尾是水庫和天然河道的交界處,這里水流速度最先降低,泥沙最容易沉積。

黃萬里預測,重慶段的泥沙淤積將非常嚴重。



【四】1992年的三次上書與歷史性表決

1992年初,黃萬里得知全國人大即將對三峽工程進行表決。

此時,他已經八十一歲了。

黃萬里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后的機會,把自己對三峽工程的看法說出來。

他坐在書桌前,顫抖著手,開始寫第一封信。

這封信寫于1992年2月。

信中,黃萬里詳細分析了長江的水文特征和泥沙運動規律。

他指出,長江每年攜帶約5億噸泥沙,三峽大壩建成后,這些泥沙會在庫區沉積。

按照水流速度和泥沙沉降規律計算,庫區每年的淤積量將達到數千萬噸。

黃萬里特別強調,重慶以上的江段將面臨嚴重淤積。

他在信中寫道:"三峽水庫正常蓄水位175米,庫尾在重慶附近。水庫蓄水后,重慶段的水流速度會大幅降低,泥沙將在這里大量沉積。按照我的計算,用不了十年,重慶港就會被泥沙嚴重淤積,影響航運。"

黃萬里還列舉了三門峽工程的教訓。

他說,三門峽當年也沒有充分考慮泥沙問題,結果水庫建成不到兩年就出現嚴重淤積。

三峽工程的規模比三門峽大得多,如果泥沙問題處理不好,后果會更嚴重。

第一封信寫完后,黃萬里讓家人幫忙寄出。

信寄出后,沒有任何回音。

黃萬里等了幾天,心里越來越焦急。

他決定寫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寫于1992年3月初。

這次,黃萬里的語氣更加詳細,數據更加充分。

他在信中列舉了更多計算結果,論證三峽工程在泥沙處理上可能面臨的技術難題。

黃萬里詳細計算:三峽水庫庫容393億立方米,可長江每年的輸沙量約5億噸。

如果按照泥沙的密度計算,這些泥沙沉積后會占據數億立方米的庫容。

即使采取調度措施,在汛期降低水位排沙,也只能排出一部分泥沙。

因為汛期正是泥沙含量最高的時候,降低水位雖然能加快流速,可同時也會有更多泥沙進入庫區。

大量泥沙仍然會留在庫區。

時間一長,庫區的有效庫容會越來越小。

更嚴重的是,泥沙淤積會抬高庫尾河床。

黃萬里計算,如果重慶段的河床抬高3-5米,洪水期時,江水會溢出河道,重慶市區就可能面臨洪水威脅。

他在信中說:"三峽工程是要解決防洪問題,可如果泥沙淤積導致重慶段河床抬高,反而會加重重慶的防洪壓力。這是一個根本性的矛盾。"

第二封信寄出后,依然沒有回應。

黃萬里坐在書房里,望著窗外的春天,心里涌起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是不懂大局,也不是要反對什么。

他只是一個水利專家,根據自己幾十年的研究經驗,看到了工程可能存在的問題。

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這些問題說出來。

3月下旬,黃萬里寫下了第三封信。

這是他最后的努力。

這封信的措辭比前兩封都要激烈。

黃萬里在信中直言,三峽工程存在嚴重技術缺陷,如果倉促上馬,將是"禍國殃民"。

他列舉了三峽工程可能面臨的六大技術問題:

一是泥沙淤積問題。

重慶港十年內將面臨嚴重淤積,這是根據水沙運動規律得出的科學結論,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二是庫區地質問題。

水庫蓄水后,庫岸會因為水位漲落而失穩,滑坡、崩塌等地質災害將大幅增加。

庫區兩岸多為山地,地質條件本就復雜,水位變化會加劇地質災害的發生。

三是生態環境問題。

大壩會阻斷魚類洄游通道,長江的生物多樣性將遭到破壞。

中華鱘、白鱘等珍稀魚類可能因此滅絕。

四是移民安置問題。

上百萬人需要搬遷,這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長江邊,離開故土后如何生存,需要慎重考慮。

五是防洪問題。

水庫雖然能削減洪峰,可一旦遇到超標準洪水,大壩能否承受,下游能否安全,都存在巨大風險。

六是工程安全問題。

這么大的水庫,一旦出現問題,下游數億人的安全如何保障。

黃萬里在信的最后寫道:"我已經八十一歲了,來日無多。我寫這些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國家和人民。作為一個水利專家,我有責任把自己看到的問題說出來。如果工程真的上馬,將來出了問題,歷史會記住這一切。三門峽的教訓還不夠嗎?我不希望歷史重演。"

第三封信寄出后,依然石沉大海。

黃萬里知道,自己的聲音太微弱了。

可他還是把該說的都說了。

接下來,就看歷史如何選擇了。

1992年4月3日,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在北京召開。

會議的一項重要議程,就是對長江三峽工程進行表決。

這是新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對重大工程進行全國人大表決,意義非同尋常。

在此之前,像三門峽這樣的大型工程,都是由相關部門直接決定的,不需要全國人大表決。

可三峽工程規模太大,影響太廣,中央決定提交全國人大審議。

4月7日下午,表決開始。

人民大會堂里,2633名人大代表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主席臺上,工作人員宣讀了三峽工程的議案。

宣讀完畢后,代表們開始按下表決器。

會場里一片寂靜,只有表決器按鍵的聲音。

幾分鐘后,結果統計出來了。

贊成票1767票,反對票177票,棄權票664票,未按表決器的25票。

按照規定,贊成票超過三分之二,議案通過。

三峽工程正式獲得批準。

消息很快傳遍全國。

大多數人都為這個決定歡欣鼓舞,覺得中國終于要修建世界最大的水利工程了,這是國家強盛的標志。

可也有一些人心存疑慮。

177票反對,664票棄權,這個數字說明什么?

說明有相當多的代表對這個工程存在擔憂。

消息傳到清華園時,黃萬里正坐在書房里看書。

家人把報紙拿給他,指著頭版的大標題給他看。

黃萬里接過報紙,仔細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春天。

柳樹綠了,花開了,春光明媚。

可黃萬里的心里卻沒有春天的喜悅。

他的三封信,連同那些詳細的技術分析,最終還是沒有改變什么。

工程要上馬了。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時間來驗證一切。

接下來的九年里,黃萬里一邊在清華大學繼續教學和研究,一邊關注著三峽工程的進展。

他收集各種資料,跟蹤工程動態,心里始終放不下那個問題:泥沙淤積會不會真的如他預測的那樣嚴重。

1994年12月14日,三峽工程正式開工。

黃萬里聽到這個消息,神情復雜。

他知道,工程已經上馬,自己只能等待時間來驗證一切。

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八十多歲的老人,精力已經大不如前。

他還能培養幾個學生,還能寫幾篇論文,可身體的衰老是無法阻擋的。

2001年春天,黃萬里病重住院。

醫生檢查后說,老人的多個器官都在衰竭,時日無多了。

黃萬里躺在病床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清醒的時候,他還在念叨著長江,念叨著泥沙,念叨著重慶港。

家人圍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他們安慰老人說,工程進展很順利,大壩已經修得很高了,沒有出什么問題。

黃萬里聽了,艱難地搖搖頭。

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等著看吧......十年之后......重慶港......"

他的話沒有說完,聲音就漸漸低了下去。

2001年8月20日凌晨,黃萬里在北京去世,享年90歲。

他走了,帶著遺憾和擔憂。

他沒有看到三峽工程的建成,沒有看到水庫的蓄水,沒有看到自己預測的那些問題是否會發生。

可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黃萬里去世兩年后,當2003年6月三峽水庫開始第一次蓄水,當那些監測儀器開始日夜不停地記錄庫區泥沙沉積的速度。

當重慶段的河床數據一次次被測量出來,當清淤船開始在重慶港周圍來回作業,那些不斷累積的數字和越來越頻繁的清淤工作,會讓所有人重新翻開黃萬里當年寫下的那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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