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天專欄｜為何“要把自己活得很精彩”—對話張艾嘉 《看得見的她》收官

導語：

女性觀該是如何細水長流在日常語境中——畢竟，這才是我們身處的世界所更需要的生活真諦。

重溫《燈火闌珊》我想說的是，傳統生活模式下的女性真的沒有出路嗎？我不這么認為。

丁天

作家、策展人、影視訪談人。

著有影人訪談故事集「青春三部曲」：《驕傲是另一種體面》（2021）、《29+1種相遇方式》（2018）及《天意眷顧倔強的你》（2014）。

現任澳門經典影展總監、澳門國際紀錄片電影節藝術總監，澳門「戀愛?電影館」華語選片顧問。曾任《Variety》雜志中國版2020-2022主編，并編著精選合集《看得見的她》（2024）。

作者按：

三八這個普天婦女同慶的日子，本該向大家推薦院線內正在公映的女性題材好片一二。但最近連續看下來，我也真是麻了——不是硬控女權，就能講好；不是女性導演，就能拍好；不是大女主戲，就能看爽。

在此我反而想推薦一部看似在講傳統女性、也是用傳統方式拍就的電影——香港女導演曾憲寧自編自導的《燈火闌珊》，由張艾嘉主演，講述了一個半生為霓虹燈師傅“夫人”的女性香姐，如何在中年喪夫后重拾舊業，在學徒的幫手、女兒的推動中將人生的“失去”變為“前進”的故事。

這當然是我版本的敘述，在全網應該都找不到第二個如此角度的故事概述版本，卻是我因著年前的「創想無限，光影不熄——2026香港電影展映」映后交流第二次看《燈火闌珊》的真切感受。

這也是有幸請到張艾嘉、陳魯豫、歐陽應霽親筆推薦的我的《看得見的她》一書，從去年三八在導筒空間做讀書會開始，一年宣傳期的收尾活動——

感謝上海MOViE MOViE影城，不僅請到收尾展覽“浪奔·浪流”并攜帶新書《不斷不舍不離》的歐陽應霽先生坐鎮，還讓我借此發布了《看得見的她》和澳門潮牌ONEPASSIONOFF的合作款紀念T恤。

更重要的是，重溫這次映后談讓我看到，女性觀該是如何細水長流在日常語境中——畢竟，這才是我們身處的世界所更需要的生活真諦。以及《仲夏夜之夢》專訪時和張姐聊到《燈火闌珊》的一篇番外，當時未收錄在《變化啟示錄——丁天x張艾嘉x廖國敏三地對談》一書中，在此一并整理出來以饗讀者，這是出自我們絕對坦誠的女性對話啟示錄。

也謹以此文紀念我2月6日下午14:36仙逝的外婆王淑萍女士。聽聞消息的那一日，沖繩陡然變天，落英繽紛。賞櫻圣地八重岳落滿的早櫻叫寒緋櫻，得名于酷似梅花的緋色，呈鐘型收縮狀向地——換句話說，兼具傲氣、接地氣還扛寒，像傳統中不失倔強的你，也像暗夜中不滅的霓虹燈——

都是我心中另一種最好的“看得見的她”，不因時代更替而變化。

丁天X歐陽應霽X《燈火闌珊》映后談：

我們失去，但可以不止步于失去

【丁天：在這種失去的過程當中，反而會找到一種新生的力量，創作的動力。我覺得是這樣的。】

秦以平（MOViE MOViE影城（前灘太古里店）節目與宣傳經理，下同）：非常感謝大家在今晚來到MOViE MOViE影城觀看《燈火闌珊》。我們掌聲有請映后的兩位嘉賓。首先是電影訪談人 、作家，丁天小姐；以及知名香港創作人、知名生活美學家，歐陽應霽老師。

那咱們先從丁天這邊開始，因為您在《看得見的她》里面也和張艾嘉做過采訪。首先關于本片的創作，曾導先是有一個關于喪偶的女性角色的想法。在開發這個人物的過程當中，正好香港也有拆除霓虹招牌等等一些事件。她把文化的消逝、記憶的消逝這個層面，交織在了故事的創作當中。對此兩位老師有沒有共鳴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丁天：我其實今天看到這場影院這么滿我還覺得挺高興的，因為我看這個電影的時候，我覺得大家和它一定會有感同身受的聯系，因為我們的電影，包括影院，再包括電影當中所說的霓虹燈行業的消逝，其實都是有這種相似的感受的，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會有。

但是當然，從我和張艾嘉一起來討論這個電影的時候，以我對她的了解，如果說單純電影只是講一個愛情故事，或者只是講一個失去自己先生之后的單純人物故事的話，那我覺得她未必會在其中擔當那么重要的角色。

因為導演是一個女性，她其實是想通過“失去”來講一種執念。大家在電影當中看到的，就是看到張姐飾演的這個香姐，她一直都非常非常執著地想要去把燈牌給找到，去做出來。所以這樣一種執念其實才是導演想說的，就是大家要在這種失去當中找到一些新的道路。不只是說要跟這些霓虹燈去打卡，或者大家一直懷念過去，就是在這種失去的過程當中，反而會找到一種新生的力量，創作的動力。我覺得是這樣的。

秦以平：其實張艾嘉也飾演了非常多的經典角色，而到現在這個階段，她經常會和青年導演來進行合作。您在通過跟她的采訪，以及很多的映后交流之后，您會對她有什么新的認識嗎？

丁天：我當時看完這個電影，我反正是有跟她說，我說這個電影太好了，終于你又演回一個正常的，符合你年齡的角色了。因為其實當我在看的時候，哪怕在我第二遍看的時候，我也還是會覺得說，張姐太適合跟年輕男生對戲了，大家有沒有這種感受？比如說她在之前有一些電影當中，像之前在內地也上映過的《熱帶往事》，她是和彭于晏一起演，大家其實很期望她和彭于晏會發生點什么；還有之前重映的《山河故人》，第三段就是張姐和董子健有一段說不清到底是什么的情愫的一段故事。但是我是覺得，如果不是張姐來演，可能你也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人，來扮演這樣一種會有模糊年齡感的女性角色，來和年輕男生去對戲。

我在第一遍看《燈火闌珊》的時候，因為我不知道最后故事的走向會怎么樣，我也以為可能也許她和年輕的學徒也會有一些情愫。其實也會有，但是當然更多的是我在這個電影當中看到的最感動的一個片段之一，就是他們倆在直播，先是張姐對著鏡頭就說了一段，然后覺得好像不太好，就讓這個男生在那邊給她示范一段。但是在他講的時候，我覺得張姐注視他的那個目光是特別有感情的。就是那個男生說，從來沒有人夸獎過他，之前一直都是她的老公在那邊夸贊他做這件事情非常有天分。我覺得張姐在這個鏡頭的轉換當中傾入了非常非常多的感情，她這種情感的轉換我覺得非常順暢……也是因為她平時對作品的創作力帶給了她非常多的生命力，所以就是讓她顯得沒有那么有年齡感。

【歐陽應霽：拍攝《燈火闌珊》的這個過程讓我想到賈樟柯拍《三峽好人》，就是用影像去留下正在消失的這些東西】

秦以平：請歐陽老師來聊一聊，或者您可以先分享一下今天第一次看這個電影的感受，以及您個人對香港的這個霓虹招牌有沒有很多的個人記憶呢？

歐陽應霽：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是香港土生土長的，所以剛才看電影的時候我一直是要求自己盡量冷靜，盡量地有一個距離感。因為當中大家看到的，或者是再也沒辦法看到的，其實就是我從小就在這些霓虹燈下走過的。

我住的是九龍的一個老區叫深水埗，它本身就有很多招牌。通常我們粵語里頭會把這個霓虹，其實我們不用霓虹這個字，我們用光管的，光棍或者直接就叫做招牌。因為我們從小就覺得招牌是會亮的，當然后來發覺招牌也可以直接就只是書法，在白天看得到，但是晚上看不到。但是因為從小一路都在這些會發亮的招牌下。深水埗其實就是剛才大家看到的，彌敦道的最開始的那一個區。從深水埗一路，就是彌敦道一路走走走，走到尖沙咀。它是曾經是九龍一個最中心地帶的一條路，在那上面有多少這些招牌，說不清楚。那不斷地迭代，不斷地各種從小的到大的，就包括剛才看到的那個廟里的那個招牌，也就是在現在佐敦的這個位置，就當年是我們一路地走過，來來回回。所以我根本就是活在這個光環或者是這個招牌下面的。

秦以平：我覺得我們也要放輕松一點，無論是人跟人的關系，人跟對象的關系，人跟整個社會大環境跟歷史的關系……那我們怎么去抱一個平靜一點的心態呢？

歐陽應霽：如果說剛才的哪一場對我來說是最有感觸，我反而是一場很簡單輕松的，就是說這個年輕人他很驕傲地告訴身邊的人，他喜歡的這個女生，是我做的那個白花油的招牌，因為那個是他的第一個作品，而且是他的初心。所以如果我們有這個機會，就回到當年我們初心的時候，那個是永遠是一個最美好的開始，我們記住那一刻，不光只是懷舊，不光只是說為什么我們的光輝到這邊結束，可以不是這樣的，當我們記住那個最開始的時候，可以把它連接到我們當下的創作，甚至是我們未來的創作。

導演在描述自己拍攝《燈火闌珊》的這個過程甚至有點讓我想到賈樟柯拍《三峽好人》的時候，就是要用影像去留下正在消失的這些東西。這些人，這些景物，這些環境，包括視頻當中所出現的這個霓虹燈，它其實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采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去呈現、再現、捕捉這些令全球游客著迷的霓虹景觀。一個是捕捉現存的，當他在拍攝街頭的霓虹空鏡，然后他自己說，仿佛就像在拍死亡筆記，因為當今天他們拍了這個霓虹，可能過兩天這個霓虹燈就會被拆掉。那這是用影像去留存現實記憶的一個方法，同時他們也花了大力氣去找歷史影像當中霓虹的蹤跡。第三他們又用昂貴的電腦特效去重構。第四他們用行業內僅存的霓虹燈師傅去重制霓虹燈招牌。那通過這四種方式，大家才能夠看到視頻空間當中的霓虹閃爍。

丁天：確實，要不是因為這個電影，我自己都不會注意到霓虹燈到底跟LED燈有什么樣的差別，因為我們只是看，它們就是亮在那邊，然后也不會知道原來香港的霓虹燈是這么重要的一個城市標志。包括我們以前看過的Lonely Planet那種旅行書，很多封面上那個霓虹燈，都是很有名的招牌，作為封面放在那邊，包括一些雜志。

【丁天：你說香姐她以前真的沒有想過要跟她的丈夫一起去做這個霓虹燈嗎？我覺得也是不一定的。】

秦以平：剛剛歐陽老師說的，我其實也很有感觸，而且在曾導的之前的一個訪談當中她也說，就是雖然影片它可能表達的是不同層次的失去，但是即使難過，她也希望能夠以自身之力把昔日香港滿街璀璨的繁華的霓虹燈的景象重現在大螢幕上。有一些事物雖然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但是影像可以永留，而且如果失去是必然的話，那么行動更是必然的。

丁天：說到行動的話，我覺得這個電影其實也有呈現，比如說我們能看到這個電影當中的兩代女性的命運的一種對比，就是張艾嘉飾演的這個媽媽和她的女兒。其實她們面臨的時代和她們所做的選擇都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是我來看這樣一個命運的對比的時候，其實我也在想，你說香姐她以前真的沒有想過要跟她的丈夫一起去做這個霓虹燈嗎？我覺得也是不一定的，因為以她那么活潑的性格，和那么喜歡在燈光下跳舞，其實你也很難說她是不是很想去嘗試燒燈管，只是當時對女性的這種禁錮和對她這種身份上的一種認定，讓她可能沒有采取行動。但是，反而是在這樣一種失去丈夫的情況下，她可以在這樣的執念當中，去探索到了一個新的舞步，就是燒燈管。我每次看她特別起勁地做這個工作的時候，我覺得這也許是她的初心，但是我們不一定知道。

包括這個女兒一開始，她可能其實跟我們大家很多的狀態都很像，她是一種非常收斂的感情，哪怕她的父親已經逝去了，但她的難過也許不一定會在面上表露出來，她可能也不一定想通過這種特別明顯的面上的行動去做出她的表態，但是她最后是用行動幫助她媽媽，一起去做成了燈管，也是有這種觀念和行動上的轉變的。我覺得這個也是特別的振奮人心，這也是這個電影展現出的一種女性命運的抗爭和變化。

歐陽應霽：我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理解這個，等于說我們怎么重建我們的身份認同的過程……當我們面對所有的這些離散、所有的這些失去、所有的這些沒辦法再回到過去的當下的時候，可能我們要考慮的就是，我們怎么在現在的情狀下，我們要找回真正可以給自己繼續走下去的一些力量。哪怕真的是離散，哪怕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其實精神可以在世界各地，無論在所謂當地還是在外地，都可以繼續在一個情感有記憶的地方，在care about的人心里。

丁天：我想問一下歐陽老師，因為你是香港人嘛，然后這個是一個港片，我們也是在香港影展的這個展映當中做這個交流，所以就是有沒有讓你想起一些港片的傳統？

歐陽應霽：我可以持續三個小時繼續說下去，但是對我來說，如果要用我的觀點，我來看的話，可能香港片應該有這樣一個傳統，就是不守規矩，沒大沒小，總是在不同的階段會去推翻之前創建的經典當中很重要的一些部分。這種帶點叛逆，帶一點有想表現自己真的走在整個行業前面的這種可能性。所以這是我看香港電影的一些方法或者觀點。

丁天：我前面在看電影，我也觀察到在放某一些片段的時候，還是有挺多觀眾覺得很好笑，就是有笑出來。所以讓我想起的可能是因為香港的喜劇也是一個很有特色的一個類型。比如像張艾嘉，她就是自導自演的這個《20 30 40》，在我的這個《看得見的她》書里面也有探訪過它的幕后故事，她自己口述的。她當時講的有一句話我是特別印象深刻的，她說，她現在已經做不出特別好的喜劇了，是因為她覺得現在這個時代太冰冷了，喜劇它如果要做得好，它是非常非常需要真實的生活的質感和這種溫度的。

那我覺得《燈火闌珊》這個片，它確實也是承載了很多的溫度，所以哪怕它不是一個喜劇，但是還是依然讓我想到了電影的這個非常需要被保留的傳統。我們大家可以聚集在影院一起看電影，然后同哭同笑。一個非常重要的理由就是一定要有這種溫度，讓大家感同身受。

丁天對話張艾嘉@《燈火闌珊》：

慢慢慢慢就會很知道，你要把自己活得很精彩！

“很多時候你認為你很懂得一個人，等他走了，你才發覺其實你并沒有懂他”

丁天：因為《燈火闌珊》你又拿了一個影后。所以表演中你真的不會感到緊張或者害羞，就是表演上很有天賦？

張艾嘉：我反而……叫我出來唱歌我會有點害羞。

丁天：距離上一次拿表演獎是幾年了？

張艾嘉：其實也不太記得了，我經常搞不太清楚。因為近年來都會常常很多人給我一些特別的獎。

丁天：《燈火闌珊》最初打動你出演的原因是什么呢？

張艾嘉：就是因為我覺得我很喜歡，尤其霓虹燈對我們來講真的是有某一種的情結。然后用這樣子的一個東西來引出一段故事，尤其是我演的時候，我會覺得說這個女人其實在老公活著的時候，很多時候你認為你很懂得一個人，等他走了，然后你再去找回很多東西，你才發覺其實你并沒有懂他。你心里有某種的那種自我的自責跟遺憾，這個是我覺得從這個戲里面我感受到的。當然這是我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觀眾看完會不會有這種感受。

丁天：我以為是因為浪漫。因為年輕的時候是以這個為信物，等到丈夫走了，妻子就是為了他又去學做這么一個技術，燒燈管，也不能說繼承遺志吧，但是去做愛的人的之前的事情，好像是蠻浪漫的？

張艾嘉：所以我自己做的方式，我自己演的時候，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沒有那個本領，去真正變成一個做燈管的師傅，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要知道，燒燈管真的就是一門藝術，這個是要做一輩子的事情。像我們做演員，我當初講過，我說我會做一輩子的，這是我一輩子的工作，所以我從來不會向很多人嚷嚷說，我結婚以后我就不做了，或者是我退休了，我從來沒嚷嚷過這種事情，我覺得還有好多事沒學會。這個老婆后來知道，很明白了燒燈管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她抓著這個小青年不讓他跑。

丁天：學徒？

張艾嘉：她覺得說你一定要幫我們做一點什么。她一直在尋找，這是她心里的遺憾，她覺得自責。

丁天：她覺得我們愛了一輩子，結果我不是很懂你？

張艾嘉：她叫他去開Taxi，“我要你去干嘛”很多時候是為了一個很實際的、很現實的一個需求，一個生活的需求。所以很多時候這種關系，其實也很影響到她跟女兒的關系。

丁天：對，她女兒我覺得也是另一對比較重要的關系。就是那種愛人已經逝世了，女兒又想要遠離，這種心理好像對一個女人來說是蠻艱難的。

張艾嘉：因為她也沒搞懂為什么女兒想要遠離。我覺得女兒對母親，其實女兒對母親是有某一種不滿。她也是認為媽媽沒有搞懂爸爸為什么在那個時候要爸爸去開計程車，要關掉那個做霓虹燈的工作。可是她雖然有這個感覺，她也并沒有協助爸爸，她也不知道爸爸那個廠子還沒有關。當媽媽去做這個事情的時候，她也不夠成熟，去了解媽媽為什么做這個事情。

丁天：所以這整個電影很大的一個情意結就在于愛，但是不懂？

張艾嘉：對，大家沒有真正去，真的是去了解對方是怎么回事。所以一個人的一生，說老實話，你常常說我很懂你，其實我不覺得有任何人懂任何人。所以你總是要給每一個人一點空間，因為他一定有某些東西他是保留的，他是沒有說出來的。那至于說你到底能夠了解多少，如果你真的是心平氣和地說，好，我不要把我當作我自己很懂，我在旁邊就是慢慢地協助，然后看著，說不定那個溝通反而是更好的——好過于就說你一定要這樣子，你要怎么樣，你必須要怎么樣。所以這個也是慢慢年紀大了，就越來越覺得……其實我對兒子現在也是這樣子，越來越放手。

“只有在你此時此刻你能夠做什么，就是你可以做的東西”

丁天：剛剛說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比如說那個男的他不讓你去演戲，或者你嫁給我之后就不能，應該你肯定也不會愿意，你也不會同意？

張艾嘉：對，要不要演戲其實是自己決定的，我不一定要演戲，可是你要叫我不要演戲的時候我就覺得，NO，我要演戲！這就是人的個性，我這種反叛的個性就會這樣，有些女人覺得，你不叫我演戲，好，那我就不演戲了。有很多女人就這樣子了，就不演了。

丁天：很容易出現問題。

張艾嘉：如果說我自己覺得說演戲帶給我太多太多，我的腦子里有太多東西，我需要去把它做出來的時候，那這對我來講他不只是一個job，不是一個工作，它是有很多東西是會讓我的身體會變好的，它會讓我愉悅，精神有所寄托。

丁天：對，精神有所寄托，和精力有所發泄。

張艾嘉：真的是很重要。我常常講，有些人愛喝酒的原因是覺得喝了酒以后可以哭。這跟演戲也是很像的，我很感謝演戲讓我活了好多人不同角色的生活，我演這個角色，我可以變成這個角色去釋放，我演這個角色，我可以演這個角色他的好跟壞。我用各式各樣的角色來宣泄了我的某一些的情緒。

丁天：大家也都說，就是表演，尤其演員或者明星，他就是情緒上會有很高很低的時候，他需要。但是如果一直體會到這種很高強度的情感，好像回歸到生活里面的時候，會有一定的困難嗎，你覺得？

張艾嘉：看你要不要分得清楚。那天我還看了，我們香港很棒的一個女演員陳敏兒，她是香港很棒很棒的一個電視臺的演員，我覺得我很喜歡，她演戲很自然，很棒！但她就講，她說她為什么不演戲了，就是因為以前她需要演戲來宣泄自己某一種情感，后來她發現她有了孩子，有了家人了以后，她覺得她不需要了，所以她就放掉了演戲。我很明白她在說什么，可是因為我覺得我自己不只是個演員，我有很多做創意、創作的東西，所以演戲對我來講只是我其中的某一條路而已。你知道自己還有能力再做什么的話，你就覺得是好的，那我就必須要選擇嘛。

丁天：看《燈火闌珊》的時候，其實我看電影淚點是蠻高的，但是這個電影讓我還是不可抑制地哭了兩次。因為我是覺得說……

張艾嘉：你是最后的時候吧？

丁天：最后是有，肯定是的。當中也有過一次，其實就是你演的那個母親跟他女兒對話的時候了，因為會覺得說這怎么會這么像呢？因為你也知道我家里的事情，我爸去世之后，我媽也是一個人，他們的感情又很好，跟這個電影當中真的很像，也是屬于那種神仙眷侶，小日子過得很開心的那種。你說他們一定彼此很懂嗎，我覺得也不完全是，但是真的感情是很好，我爸比較寵我媽這樣。我自己可能又有一些人生上的變化，勢必以后可能是要離家，或者不可能那么多時間這樣子，會覺得有一種人生境遇的相近，在這個電影里都上演了——所以我想問你的就是，你也是一個經常離開家的女兒，你的體會是什么？你覺得當你遇到這種離別或者這種人生變化的時候，你覺得比較好的處理方式是什么？

張艾嘉：人生都是一直在學習吧，我們所謂的修行。我們修得很簡單，就是我們的品德。你要懂的就是，到最后總還是要分開的，都是要分開的，沒有什么東西真正屬于是你的。只有在你此時此刻你能夠做什么，就是你可以做的東西。至于別人，多親的人，到最后一定是分手的，一定是這樣子的，所以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所以你就必須要用一個比較，不能講冷淡的態度，必須要有一點點的，彼此要有空間的一種調整。像我媽媽90多歲，她有的時候很固執，她要發脾氣，她脾氣很大。我以前會跟她爭論，她常常會講一些東西，我們倆對很多東西看法很不像，我現在完全不爭論，因為我覺得你改變不了她，她到了這個年紀，你還去改變她，也是很笨的事情。

“要把自己活得精彩……到我們這個年紀，你要開始懂得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丁天：我其實覺得誰也改變不了任何人，不只是母親和女兒這樣子。你的愛人你也無法改變，最好是不要改變他，要問你自己能不能接受他。

張艾嘉：這反而是改變自己的心態嘛，對自己好的做法。你知道我常常離開，我覺得有的時候離開是一件好事，就是我講的空間。你彼此有了空間，反而有了呼吸的機會，你反而會比較冷靜地去感受到說，會有點思念，甚至于比較平靜地去想到那個人的好，對不對？有的時候因為我們還是會背了一些所謂的孝順的觀念，母親老了，我們必須要怎么怎么樣……我覺得，凡事我覺得都適可而止吧，因為老年人他們也會有一種倚老賣老來“欺負”你的心，一定會有。

丁天：我覺得電影當中這個心情就是講得蠻清楚的。她會有一種感覺，好像女兒這次不是只是離開我，她好像感覺是要發生一些人生的變化，是要拋下我，去進行她自己人生的下一程了，這種心情可能是蠻難受的。

張艾嘉：我覺得這個女人只是在那個時刻是正好，她身邊兩個最重要的人好像突然之間都要離開，所以從一個比較自私的角度，她覺得她害怕，她害怕這份寂寞。突然覺得好像什么都沒有了，但其實是因為，當初所有她的一切的感情，所有的東西都是放在這兩個人身上的，都沒有的時候，那就什么都沒有了。這也就是我經常講，我老公很早就跟我講過的……

丁天：對，我就想說這句話，你老公我覺得真是太……怎么說，就是男人的一種理智吧，說人都是孤獨的，總有人要先離開？

張艾嘉：絕對不要把自己的感情依賴在一個人身上，不要依賴另外一個人去活。我覺得那是很對的。

丁天：但第一次聽不是會覺得有點刺耳嗎？

張艾嘉：對，會覺得說，好冷酷的感覺，后來我仔細想想真的是很對，所以我就慢慢慢慢就會很知道，你要把自己活得精彩嘛！

丁天：電影里面也有一句臺詞，就說感情太好，會讓人覺得很孤獨，如果有一天失去的話？

張艾嘉：那當然，我覺得就算是感情不好，失去還是會難過的，還是會孤獨的，除非是很差的感情，真的是這樣子。你說像戲里面，因為我相信這個導演她當初寫這個本子的時候，她有某些情緒一定跟她自己家里有些東西是相像的，同感的東西。我還是會揣摩一下，可是我后來還是決定，用我自己這種方式去演，她是這樣子的一個女人。

丁天：你覺得要抵抗這種孤獨，要做哪些準備？剛剛你說的那個要自己活得精彩，可以再拓寬開去說一說？

張艾嘉：你知道我這兩天，其實昨天晚上來看我表演《仲夏夜之夢》的，我請了一個女朋友，不是女孩了，她比我小一點。二十多年了，她是幫我改衣服的，她一直幫我改衣服。

丁天：也是蠻厲害的。

張艾嘉：其實她就是很普通的，一個改衣服的女人，我那天就跟她講說，我要請你看我的舞臺劇。真的？好，我跟我老公！我說好。然后當然她昨天看完以后，她就信息我，她說她好開心啊，她說她很久沒有跟她老公一起去看這樣子的表演。

丁天：真的……

張艾嘉：我就跟她講，我說你要記得，到我們這個年紀，你要開始懂得自己給自己找樂子。我看她老公那天很開心，他們到后臺來我們一起拍照，我說要給自己找樂子，這個就是，這幾年我也在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因為必然的，要不然就是我先走，要不然就是我先生先走，要不然我媽走，一定會有這樣子的狀況，一定的。那一定某些人會孤獨，可是我知道我先生完全沒有問題（笑）。我有的時候很多很多牽掛，就比如說我必須要把我媽，這個安排，那個安排，我老公都說你需要這樣安排到這個程度嗎？我現在比較沒有那么強迫固執說一定要自己，一定要做到完美。我反而就說我可以做到80%，我盡量做到我能力范圍可以做到的。

丁天：是不是女兒跟媽媽的感情和兒子跟媽的感情會有點不同？

張艾嘉：很不一樣，很不一樣。

丁天：很不一樣，因為我記得就是。《燈火闌珊》里面有一場戲，她女兒跟她攤牌，也不叫攤牌，就跟她說我要走了，我要去住到國外去，那段戲你演的就是一個很手足無措的媽媽，沒有做好完全心理準備的。我在那一刻我就意識到，好像你很難想象那個角色如果是個兒子，媽是這樣子的感覺。女兒跟媽的感情，和兒子跟媽的感情，就是很不同。

張艾嘉：有的時候女兒跟媽，就像后來我不是說，你們慢慢吃，我走進去，我進去以后，那個男的就跟他講說，要不要再等一等，然后她就說，她每次都這樣子，我每次說我要走的時候，她就怎么怎么樣。其實女兒自己心里，是有某一種的自己的責任感在那里。

丁天：的確，很多時候我覺得，沒有比女兒更了解母親的人了。這是一種身為女性的鏡像，帶著時代的印記。

《看得見的她》一書聚焦女性題材經典電影和女性角色的命運走向，專訪電影創作幕后，并對其中出現的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進行書寫和分析，涉及影片包括《阮玲玉》《藍色大門》《203040》《臥虎藏龍》《獨自等待》《滾滾紅塵》《梅艷芳》等，力圖再度感受女性角色之美，看到掙扎、勇敢和感人之處。

我想起剛認識張艾嘉那會兒，她是在話劇《聊齋》里穿著綠色高跟鞋在舞臺上旋轉地講著悲傷臺詞的女人，「來，來我心里的位置坐一坐……我的心里，一定有你的位置」——臺下的我身為一個大齡單身女青年不那么快樂，在那些媒體報道和鏡頭描摹中的她，好像也不那么快樂。我要過很久才愿意承認，情感豐盛且真摯的女人，就是人生天然會比較辛苦。

但現在相比初識，我已經不在時尚雜志，而我覺得她也比從前更快樂了。一個愛得豐沛的女性為另一個年輕女孩找到自信的故事，動人的力量非尋常可比。我越來越覺得，她的信心，就是她給我們的最好的禮物。而快樂，是她提醒我們的最重要的事。

——摘自丁天《看得見的她》一書，《打開那封名為「張艾嘉」的快樂情書》

活動照片：上海MOViE MOViE影城提供

攝像及視頻：謝諾

助理編輯：高子迪

特別鳴謝：

上海久事美術館、廣東人民出版社

小飛、周彬、鄒卓爾、美蘭、魏巍、姜天鈺、戴楠、姚琪、蔣立昌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