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求是網)
轉自:求是網
兩會訪談 | 讓逛博物館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訪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民族博物館黨委副書記、副館長鄭茜
編者按: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要做好公共圖書館、博物館、文化館等惠民開放。近年來,中國各類博物館在場館設施建設、藏品保護研究、陳列展示和免費開放、滿足民眾需求、推動中外文化交流等方面不斷取得進展。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博物館,與文物對話、與歷史相知,形成“博物館熱”現象。圍繞推動博物館融入日常生活等話題,求是網記者專訪了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民族博物館黨委副書記、副館長鄭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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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國民族博物館發起的“童心共筑中國夢·兒童繪畫作品展覽及交流項目”,旨在以藝術為紐帶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促進各族青少年廣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圖為2023年8月,來京交流的兒童共同創作“童心共筑中國夢”大型作品。受訪者供圖
求是網記者:
近年來“博物館熱”持續升溫,逛博物館日漸成為時尚潮流,請您談談這折射出怎樣的社會心態和文化趨勢?
鄭茜委員:
我認為“博物館熱”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潮流,而是當代中國社會心理深刻變革的縮影。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這種現象。首先,這是當代中國文化自信進一步增強的生動體現。從這個角度看,它體現了歷史的必然性——當我們還處于對世界發達國家的追趕階段時,目光往往是“向前”和“向西”看的,渴望學習現代化的經驗。但當中國經歷了幾十年的高速發展,并且在全球變局中展現出獨特的發展模式和治理效能時,國民的心理就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我們不再僅僅通過別人的鏡子來認識自己,而是開始擁有“向內看”和“回頭望”的底氣。事實上,“博物館熱”現象在根底里體現著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催化。在當前復雜的國際環境下,當外部世界的不確定性加劇時,它反而激發了對自身文明的探尋,催生了對自身文明深切體認的需求,我們更迫切地想真正弄清楚“我們是誰”、“從哪里來”。
其次,“博物館熱”反映了從“富口袋”到“富腦袋”的過程,反映了中國經濟發展所引發的消費結構質變。按照國際經驗,當人均GDP突破1萬美元大關后,消費升級的進程一般顯著加快,精神文化消費會進入爆發期。解決了溫飽、擁有了住房之后,消費升級的下一個出口必然是頭腦和心靈。過去大家花錢買名牌包,現在我們花錢買文創、看展覽。這是從物質需求到審美需求的躍遷。此外,和其他精神文化消費不同,看電影、聽音樂是相對被動的休閑,而博物館能提供更具知識密度的“沉浸式體驗”。它不僅是一種消費,更是一種自我投資。家長愿意帶孩子泡在博物館,年輕人愿意為特展付費,這背后是整個社會對“終身學習”和“精神富足”的認同。
第三,“博物館熱”內蘊著當今社會的一種心理渴求。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虛擬世界,豆包可以生成圖像,DeepSeek可以寫文章……在這種被代碼和像素包圍的環境里,人們有可能產生“真實感饑渴”。當我們每天面對屏幕里的虛擬之物,甚至開始懷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時候,實體世界就顯示出它的珍貴價值。當我們站在博物館的展柜前,看到的不是數字復制品,而是穿越千百年時光仍真實存在的“物”,這是與歷史事實“面對面”,是任何VR眼鏡都無法給予的震撼。所以,文物的“真實性”在今天成為了一種稀缺資源,它構成了博物館不可替代的核心價值——這里保存的不是數據,而是存在的證據。
求是網記者:
請您談談博物館如何穩穩地接住“熱度”,更好地留住觀眾,讓他們從“打卡即走”轉變為“常來常往”?
鄭茜委員:
怎樣讓觀眾從“打卡即走”轉變為“常來常往”?我想首先需要我們文博從業者反思觀眾“打卡即走”的原因。這和博物館自身生產的文化產品——包括展覽、文創等,缺乏時代性、創新性有關。時至今日,還有個別博物館用“教科書式”的冷敘事,文物放在展柜里,只標注其年代、地點、用途,信息密集但情感疏離,沒有溫度。
要讓觀眾愿意“常來常往”,可能至少需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著力:第一,實現從以物為中心到以人為中心的轉變。從對“物”的靜態陳列到對“人”的故事挖掘,把文物從玻璃柜里“解救”出來,讓它跟觀眾產生情感的共鳴,形成生活經驗的交集。比如展示一尊唐代仕女俑,可以不止步于介紹陶藝技法,而試著以它為引子,去呈現大唐長安城里一個普通女子的喜怒哀樂、審美追求,讓觀眾產生跨越時空的共情。
其次,完成博物館空間功能的重塑——從“參觀空間”到“生活空間”。如果進博物館只能看展,那大部分人一年去一兩次就足夠了。但如果博物館成為像咖啡館、書店一樣的“第三空間”,觀眾尤其是年輕人就能把它當作生活的一部分。比如,引入高品質的文創店、主題咖啡館、古籍閱覽室,甚至定期舉辦“星空夜宿”等活動,就有可能讓年輕人愿意到博物館來喝杯咖啡、買個本子、讀讀書、發發呆。又比如,可以嘗試推廣“博物館之夜”活動。夜晚的博物館自帶神秘感和靜謐感,非常適配年輕人下班后的精神充電或社交需求,這能更有效地利用博物館閑置時段,創造獨特的體驗場景。
再次,讓博物館和觀眾之間建立起情感紐帶,從“一次性震撼”演變為一種長期的精神陪伴。在基本解決免預約參觀、延長開放時間等問題之后,還可以嘗試提供更多的深度體驗活動。比如讓觀眾參與或觀摩考古修復、與策展人對談、給新展覽提建議,等等。像運營“朋友圈”一樣運營博物館,讓觀眾感覺自己是博物館的“共建者”,而不僅僅是過客。
求是網記者:
各民族文化是中華文化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請您談談民族博物館如何更好發揮獨特作用,讓各民族優秀文化展現魅力、煥發新生?
鄭茜委員:
民族博物館的獨特之處,在于它不僅是民族文物的收藏、保護、研究機構,更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展示場所,是講述中華民族共同體故事的空間場域。我理解,民族博物館最大的政治和社會功能,就是講清楚“多元”與“一體”的辯證關系。不僅要展示各民族文化的“不同”,更要揭示這些“不同”如何在漫長的歷史中交往、交流、交融,最終凝聚成“我們”,展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同歷史記憶,讓觀眾切實感受到從“各美其美”到“美美與共”的鮮活歷程,實證中華民族是多元一體的命運共同體。
要讓各民族優秀文化在民族博物館里展現魅力、煥發新生,首先需要完成思維轉化:民族博物館不是民族文化“最后的記錄站”,而應當是民族文化獲得新生的“孵化器”。從前,很多民族文物在進入博物館的那一刻,往往就被視為“歷史的標本”,切斷了與當下生活的聯系。現在,民族博物館能否不僅僅只設展柜,而成為民族文化技藝的生發場,成為各種文化記憶的活態傳承空間?比如,當觀眾走進民族博物館,看到的不是一架靜止的織機,而是織機正在吱呀作響地織出新紋樣——讓歷史在博物館里上演“正在進行時”的展示,讓觀眾直接感受到古老文化脈搏的跳動。
民族博物館生動展示了我們國家有各民族長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厚重歷史,有各民族間文化交流與融合的動人故事,有至今仍然豐富多彩、和諧共生的民族文化生態。所以,我認為民族博物館還有一個重要的使命,就是要“走出去”、“走得更遠”,向世界展示中華文明的豐富性與包容性,講好中國故事、促進文明互鑒。我們要用人類共通的情感語言,把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故事講給世界聽,讓民族博物館成為展示中華文明的一扇絢麗窗口。
(記者:鄧博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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