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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每到冬天,就會出現大量的候鳥式“南遷”。而越來越多北方老人也帶著行李、藥品和精心準備的“康養攻略”,加入了這場以陽光和空氣為目的的遷徙。
“往南方去”成為了他們想要擺脫霧霾和重新掌控身體的最佳答案。這篇稿件記錄了一對六十多歲夫妻的“冬日南行”。
慢阻肺父親的吸氧機、母親對菜市場與公交的執念、對房價與年節漲幅的精打細算,構成了一種樸素而真實的“移動養老”樣本。他們在民宿、康養基地與商品房小區之間反復試探,而對于生活到底是追求熱鬧還是清靜的分歧,也折射出了彼此生活內部的差異與協商。
在銀發社會加速到來的當下,異地康養正在成為城鄉之間、區域之間的一次重新流動。它既承載著對健康與體面晚年的期待,也暴露出公共交通和價格波動等現實門檻。
或許,“最佳康養地”難以一次抵達,但在不斷試探與磨合中,老年人正以自己的方式,重寫關于退休、流動與生活質量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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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初,我爸終于坐上了去成都的高鐵。
他口袋里裝著一張手寫的康養攻略,字體飛舞,仔細又繁雜,從如何坐車、去哪吃飯、穿衣指南,到賓館老板電話、攜帶藥品清單,列的密密麻麻。我媽湊過來看,嘆氣:才六十多歲的人,就跟不上時代了,手機有備忘錄,非得用紙寫。我爸卻說,這東西都是他總結的精華,隨時裝在兜里,走哪里都不慌。
我爸推著一個大拉桿箱,背著旅行包,秋衣外面套毛衣,毛衣外套毛背心,毛背心外穿羽絨服,典型的“三明治”式穿法,冷熱交替時,好穿脫。他還得帶著一個便攜式吸氧機。他患有慢阻肺,西安的冬天又冷又有霾,對肺不好的老人來說的確煎熬。這次,他要去期待已久、做了很多攻略的四川省攀枝花市米易縣。
在成都換乘高鐵,一路向南抵達攀枝花,再經35分鐘車程,便來到了此行目的地。提前打電話聯系的民宿老板很熱情,五十出頭,光頭,手上戴著好幾串盤的油光發亮的核桃串串,穿著短袖長褲涼鞋。他開車等在米易東站外,幫忙把行李放到后備箱,操著一口音調上揚下頓的四川話:“你們西安冷,到了這里熱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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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 AI生成
我爸坐上車,慢慢脫了羽絨服,露出里三層外三層的毛衣和毛背心。他怕冷空氣,一旦受了寒,容易感冒,所以在穿著上格外謹慎,出門也必須戴著帽子。來到冬季如春的米易,看著車窗外家家戶戶門口種著鮮花,大口呼吸著帶著熱氣的空氣,感覺愜意極了。
我爸選擇的康養基地在米易東站不遠處,這里的康養民宿、酒店連成一片。他入住的地方類似條件不錯的養老院,100塊一天,管吃管住,是網上考察好的,實地看了環境,挺滿意。我爸交了錢,在家庭群里曬了收據。房子不大,一張雙人床,向陽,符合他每天曬太陽的需求。放下行李,就去一樓的飯廳吃飯,飯菜種類不多,兩葷兩素,有一個湯。每個樓道有飲水機,供應熱水。
米易陽光燦爛,正好那幾天西安降溫,我出門上班騎電動車凍手,看我爸曬的照片,花紅樹綠,水果豐富,真是“巴適得板”。康養基地大多住著七八十歲的老人,門口停的車多數也是川A的。與成都一樣,娛樂活動以打麻將為主。短暫來度假的年輕人也愿意選擇住在這里,便宜。周五開車來,曬個太陽,周日再回去。“現在的年輕人真會享受!”我爸在群里不斷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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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易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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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放寒假了,我媽也得空去與我爸回合。她一到米易,立馬拿出女主人的架勢,要“開火做飯”。來的路上她已經提前考察:菜市場在縣城,民宿門口有一趟公交車可達,據說20分鐘發一趟車。
對于“守舊派”的爸爸來說,已提前在四川銀行換好了100張1元紙幣,坐公交車只會投幣。我媽則熟練掌握各種小程序,嫌我爸“老土”。然而,自詡“時尚派”老媽,在等車這件事上也犯愁:號稱20分鐘一班的公交,常常是“說來不一定來”。等了40分鐘,車才慢悠悠地從路口拐過來。
她閑不住,在群里抱怨:“這里的生活太慢了!我們還沒老呢,不能就待在一個地方不動。”聽說攀枝花也是康養圣地,氣候宜人,他們準備前往市區再體驗體驗。
攀枝花市地處攀西裂谷中南段,山高谷深,盆地交錯分布,常年舒適干爽,日照時間長。這里有點像山城重慶,樓房高低錯落,小道蜿蜒曲折。大街小巷鮮花盛開,木棉花盛開的季節剛過,殘存在樹上的花仍然很美,據說春節時攀枝花(木棉花的一種)會盛開,現在還有點早。
攀枝花的康養基地,成都、重慶人占了大多數,許多人都在山上買了房。不過這里只適合過冬,夏天很熱。與米易相比,市區明顯熱鬧了許多,但物價也上來了。 比較便宜的是水果,“水果多,熱帶水果更多,一條街上沒見到賣菜的,全是水果。”我媽發來文字,曬了好幾種熱帶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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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市翠湖公園
爸媽順著電線桿上的廣告找到一家康養基地,坐公交車直達。民宿女老板穿著一條花色連衣裙,踏著拖鞋出來迎接。她熱情地接過行李,講四川話,語速很快地介紹道:“一天200元的雙人間,管一日三餐,最劃算,這里的老人都住這種,省心省力。”我媽閑不住,一定要那種能做飯的房型。
老板有些不高興,嘟囔了一句“房子都沒得收拾”,但還是給他們打開一個標間,有廚具灶具,可以自己開火,也是200元。我媽滿意,入住后立即搭車去菜市場買了菜,又稱了少量五谷雜糧,叮叮當當地掌勺了,傍晚,她在群里曬了小米稀飯、土豆絲等晚餐,有了“過日子”的樣子。
“看來攀枝花不錯?”我在群里豎了三個大拇指。我以為他們決定在此地過年,就做好了去攀枝花與他們會合的準備,可他們卻有些猶豫,不讓我買票。理由非常簡單,已經問了老板,過年漲到490元一天,實在不劃算。他們要繼續南下。
曬足了攀枝花的太陽,爸媽風塵仆仆地收拾行李,做攻略,訂票,買了去云南省楚雄市元謀縣的高鐵票。在攀枝花聽說,元謀宜居,是四川人的“后花園”,已經被他們包圓了,那必定要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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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謀的地勢平整,完美契合了成都人的生活習慣。氣溫比攀枝花更高,而且早晚溫差不大,是金沙江干熱河谷氣候。缺點是風沙有點大,水質不太好。
可能是上班族沒放假的緣故,元謀看上去更“老”一些,滿眼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有更老的老人在街上弓著腰慢慢挪步,電動輪椅在馬路上緩慢移動。
早上天亮的早,街邊公園有晨練、跳舞、打麻將、唱山歌的。中午,街道上排排坐著幾個光著脊背曬背的老人,陽光晃眼,出門得做好防曬。川普聲此起彼伏,聽得最多的就是音調七上八下的“好久”“不存在”“安逸”。
聽說元謀的房子挺便宜,一套精裝修的兩室一廳25萬就能拿下,各處也貼著買賣轉租的廣告。我打趣,不行你們就在這里置業,這樣就不受過年賓館漲價的困擾了。而且,我爸的吸氧機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嚴重影響我媽睡覺,他們真的萌生在元謀看一套房子的想法。
與周邊講著四川話的老人搭訕,大概得出結論:老城方便,離菜市場近,比較吵,周邊環境一般;新城離農貿市場大概三四公里,環境優美,離鳳凰山和動車站近。我媽順著宣傳單電話打了過去,第二天一輛小巴來賓館門口接他們,前往廣告里風景如畫,還有私家泳池的“康養城”。
接待他們的姑娘身穿短袖制服、過膝裙,扎著一個利落的馬尾。我爸媽的模樣估計很符合銷售的“目標人群”,姑娘一上來就熱情地叫著“叔叔阿姨”,遞上來兩瓶礦泉水,挽住我媽的胳膊。
她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叔叔阿姨想看個什么類型的房子?小兩室?三室兩廳?最近買康養類的小區,國家有補貼,劃算,還是現房,拎包入住。”
“我們沒什么目標,隨便看看。”聽我媽說的是普通話,姑娘略一遲疑:“叔叔阿姨是哪里人呀?”
“西安的。”
“哦哦哦!西安來看房的也很多呀。我們這入住的老人,有一半都是西安人。”我媽沒搭話,瞅了瞅小區車位上停的車:川A的、云A的、云E的……
元謀的公交不太方便,在高鐵站有公交可以直達市區,但是據酒店的人說,想要在公交站牌下等到一輛公交車可不容易,本地的基本不坐公交車。
“住在這里的人都是開車嗎?”我媽問。姑娘答:“大多數是哈,滴滴打車也便宜,基本都是起步價。”
我媽抱怨我爸:讓你學車你不學,你看人家住這里的人都會開車;我爸抱怨我媽:“公交最方便!公交到不了的地方就不是好地方。”最終,在他倆劍拔弩張下,一時興起的看房計劃匆匆終結。
旅行這事兒,不吵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他們在路上快半個月了。我爸每到一地,核心訴求就是“曬太陽”,能窩在住處陽臺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待一天,他就覺得不虛此行,景點是能不去就不去。我媽可閑不住,只好常常自己出門探索。
離開米易,他們又來到玉溪。這里房價比米易貴,又是臨近過年,一間挺普通的標間將近300元。作為中轉地,他們決定只住一天,又比較累了,匆匆找了一家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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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 AI生成
第二天,我媽在沒有給我“匯報”的情況下,騎著隨處可見的共享電動車,轉乘公交車,公交下來又叫滴滴,好不容易才到撫仙湖玩了一趟。
第三天,后來我問:“電動車有頭盔嗎?”
我媽訕訕地說:“壞了,沒戴”。
“沒人查?”
“走的都是小路。”
我才覺得后怕:一個60多歲的老人在玉溪街頭玩“飛馳人生”。
午后,從景點出來,她手機上叫不上車,等了半天才截上一輛剛剛下客的私家車。
“師傅,去市區多錢?”一位看著五六十歲、面色黝黑的老師傅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八”:“80。”
“太貴了,60走不走?”
“行行行,上來吧,”老師傅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空車回去不如順路捎上你。”說的是方言,我媽大概能聽懂一半。看他面相樸實,語氣也誠懇,我媽便放心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老師傅主動說,要是還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停車等一會兒。我媽聽說有個界魚石景區,星云湖的大頭魚和撫仙湖的抗浪魚互不往來。師傅大笑:“聽誰說的喲,沒那回事!”不過他還是開到了地方,我媽連魚都沒見到便折返了。
回到酒店已經傍晚,我爸電話打了十幾個。見到面后,我爸面紅耳赤地喊:“去那么遠,再把你丟了!”
在玉溪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們又折騰到建水古城,這回,倆人意見終于一致,在群里感慨:“終于來到一個有人氣兒的地方”。古城非常熱鬧,晚上的節目也很豐富。不過他們也體會到了物價的飛躍,一是從縣城沖到城市,二是臨近過年,什么都貴,酒店最貴。一路考察過四個地方,終于選擇在古城暫時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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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的建水古城
古城有很多年輕時尚的面孔,這趟旅程好像一下子活躍了起來。民宿的老板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個子很高,有些靦腆。他身后的收銀臺邊,斜掛著一把吉他。每到傍晚,夕陽西下,他便搬出吉他,坐在門口,彈上幾曲。琴聲悠悠,安逸舒適。這里更像大理、麗江,有文化氣息。
即便很喜歡這里,爸媽的每一筆錢都要掰開了、揉碎了花,性價比永遠是金標準。眼看年關將近,酒店漲價,每次我問“你們究竟準備在哪兒過年”,那頭總說“再等等”。終于在我放假那天,我爸打來電話:“老爸搶到了年三十的軟臥票。”
他們坐高鐵前往昆明,作為此行最后的目的地。去了滇池海埂公園喂紅嘴鷗,翠湖公園看郁金花,還在關門的陸軍講武堂門口打了卡。本來,老媽準備去斗南花市買一束花寄給我,可是店鋪已經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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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門的陸軍講武堂
在昆明的第二天,我爸遇到一個棘手的突發情況。他的便攜式吸氧機“罷工”了。午飯后,他準備邊吸氧邊午休,機器卻只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出氧口沒有氣流。
“這下可麻煩了!”我爸頓時慌了神。吸氧機現在是他每天離不了的東西,至少要戴八小時。尤其是云南海拔稍高的地方,更是需要長時間佩戴。
他趕緊給我打電話。我在美團上很快搜到最近的醫療設備專賣店,電話聯系后,讓爸媽打車過去。
店里的小伙子接過機器看了看,又側耳聽了聽聲音,判斷道:“濾網堵死了”。他熟練地拆開后蓋,濾芯已經變成了灰黑色,沾滿了細密的沙塵。更換新濾芯后,再開機,“嘶嘶”聲重新響了起來,氧氣緩緩送出。經過這個小插曲,我爸心有余悸:“幸好在昆明壞的,有維修的地方。”康養目的地的“醫療條件”這一項,被重重提了上來。
十五天的輾轉與尋覓,看過了六個城市的日光與月色,大年三十,旅人們匆匆歸家,爸媽買了燒雞和方便面也踏上歸途。暮色一點點漫上來,火車駛進山洞,窗外沉入黑暗,車廂內發出平穩的咔嗒聲響,媽媽說她那一晚睡得很好。這是他們在外地,還是在車上度過的第一次春節。沒有想象的冷清,和平常任何一趟旅程沒有什么差別。我們一家三口與他們遙遙相祝,在視頻里展開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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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的候車室
后來我問,這么一大圈跑下來,有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康養之地?我爸說,他出門就喜歡坐公交,公交能到,就是好地方。我媽說,她喜歡熱鬧,要有好山好水好風景。兩個人磨合出來的,最佳的康養之地應該符合這樣的標準:空氣怡人,溫度適宜,物價便宜,交通方便,醫療條件好。我說:這夠難實現的。
那么就繼續尋找,在路上,也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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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琢玉
編輯 | 湯加
文內圖片 | 除特殊標注外,均由作者父母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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