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以策略傳播為方法，做鋼鐵行業氣候轉型的“信號傳遞者” | FACES

采訪&撰稿：青水

受訪者：李飛

（玲瓏計劃二期伙伴、2023年再次資助伙伴）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李飛是“綠行太行”的發起人。2012年底回到河北后，他開始持續關注家鄉嚴峻的環境污染問題，并逐步將“公眾參與”作為治理的一部分。

2015年6月，他入職石家莊民間環保組織法樹信息咨詢中心；2016年初，在重慶兩江志愿服務發展中心支持下創辦“綠行太行”環保機構；2020年至今，他率團隊聚焦鋼鐵行業減污降碳，探索跨區域、跨行業協作應對環境問題的工作，成功在超低排放、產能管控和低碳轉型等鋼鐵行業目前面臨的重要議題中實現多利益相關方良性互動，達成公眾參與的突破。2023年“綠行太行”機構獲得福特企業環保獎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獎。

（2016年1月，李飛在河北公益發展大會上演講）

李飛

玲瓏計劃二期伙伴，2023年再次資助伙伴

玲瓏計劃六期陪伴導師，長期氣候行動者

01

鋼鐵議題與氣候變化、公眾之間的聯系是什么？

李飛聊鋼鐵，從我們每一個人住的地方開始。

“中國每年生產的鋼鐵里，最少有五億噸是用在建筑里面。”李飛說道。“修鐵路、建橋梁、蓋樓房，鋼筋和混凝土一起，把城市撐起來。而我們日常使用的桌椅、易拉罐等很多生活場景里都離不開鋼鐵。”

鋼鐵并不遙遠，它是我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鋼鐵行業面臨著繞不過去的現實難題——碳排放水平高。如果繼續維持現有路徑，最終很難實現應對氣候變化減碳降碳目標，行業需要轉型，而轉型的難點“并不只在于工藝本身，還在于行業在轉型后還能否在市場里活下來”，李飛補充道。當政策討論聚焦在“長流程轉短流程”、提出“用多少廢鋼”和“短流程占比”這類目標時，企業真正焦慮的往往是更具體的現實問題：“轉型是否可行？”“誰來解決廢鋼供給不足？”“電價等成本因素怎么扛”……具體而言，鋼鐵企業在長鏈條中面臨著下游產業的低碳需求。但是它們既面臨著下游產業不愿意掏更多的錢來承擔成本的上漲，也面臨著匱乏的補貼政策與資源支持。

這些現實難題提醒我們：鋼鐵行業的低碳轉型不僅是生產端的事情——需求端的變化，正在倒逼行業重新分化：當房地產等大宗需求放緩，鋼鐵需求便會向機械制造、輪船、汽車、家電等領域轉移。而在這條長鏈條上，公眾和更多環保組織并非只能站在遠處看結果。已經有伙伴在推動需求端發聲，例如推動品牌作出綠鋼采購承諾、推動轉型金融支持等等。

02

項目從1.0升級到2.0：為什么選擇再次行動？

“策略傳播不是一次性傳播（動作），它需要持續的時間來產生影響。”李飛說道。

在現實背景下，尤其是國際社會形勢的波動，讓關于“綠色轉型““降碳減排”的疑慮被常常提起—— “這件事情還要不要做？”。面對這些聲音，李飛更希望把來自政策層面的信號持續、清晰地傳遞出來，讓更多人看到：它并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某種“陰謀”，而是仍在推進的方向。

1.0資助項目剛開始時，李飛也想過做更加面向公眾的內容傳播，比如用短視頻科普監督企業的工作方法，讓更多人能看懂并關注。后來在玲瓏導師的建議下，他帶著團隊伙伴轉向更符合策略傳播邏輯的路徑：做定期的信息更新和簡報產出，通過公眾號推文的形式發布和傳播。同時，團隊也把簡報發給行業組織伙伴和關聯鋼鐵企業，很驚喜收到了具體建議，也得到了對方的轉發支持。這讓李飛更加堅定：要把策略傳播做得更加規律和穩定。

基于對1.0資助項目的復盤，2.0再次資助項目最清晰的升級，是“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即策略傳播可持續。李飛總結其項目2.0版本的三個變化——1、以更有規律的季報和雙月報形式呈現；2、將國際信息與國內信息分開；3、增加宏觀經濟與市場動態的分析。這三個變化背后的目標，是他希望在企業低碳轉型的關鍵時期，以更加穩定和持續的信息供給，影響接下來重要幾年里政府部門決策者和企業領導者的轉型判斷，讓“盡早行動”變得更具可能。

在傳播渠道的選擇上，2.0再次資助項目依然以公眾號為主。團隊也曾被建議“發郵箱”，但最終仍選擇微信公眾號平臺，因為后臺粉絲主要來自鋼鐵企業，公眾號依然是接收政策、行業和趨勢信息較集中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它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鏈接：有人會留言咨詢產能合規、政策解讀。在李飛看來，這些互動本身也是策略傳播的一部分——把信號的“單向傳遞”轉化成了“正式對話”的起點。

當討論到項目2.0傳播的成效時，李飛分享了自己正在實踐的一個“信息互動閉環”：簡報-座談會-實地調研-多渠道觸達，盡可能把綠色轉型的信息更準確地傳遞到企業手里。然而，不同企業的關注點各不相同，這條路徑也很難被簡單量化評估。但至少李飛和團隊知道，信息正在被討論，信號正在被接收，這些漣漪所產生的變化就有機會發生。

李飛分享“信息互動閉環”示意圖

李飛參與座談會，與鋼廠工作人員實地考察交流中

03

項目2.0結束了，然后呢？

2.0再次資助的項目結束并結項后，李飛和團隊仍持續做了一段時間簡報，向企業和政府部門傳遞信號。但近幾個月，他們暫停了更新。

問及原因，李飛談到了一個新變化：過去幾年，關注政策信息更新與傳播的行業組織還不多；但近一年來，可喜的趨勢是越來越多行業組織和伙伴組織加入了“信號傳遞”的隊伍。雙月報、季報的這種節奏模式，在時效性上便顯得滯后了。“如果政策信息大家早就知道了，對企業而言就不再有‘信息增量’。”。因此他決定帶領團隊“多走一里路”：把精力更多放在政策的深入解讀上，以更深度和精細的分析為政府部門的碳減排決策和企業的轉型決策提供可行性參考。

與此同時，李飛還觀察到一個變化，增強了繼續做深度解讀的信心：過去和鋼鐵企業談“低碳轉型”，對方往往會把話題帶回“超低排放”（即大氣污染治理）層面。但近期再次開會時，企業開始“能聽懂我們在說什么”，能圍繞低碳轉型話題展開討論，甚至主動提出希望未來多多策劃相關議題。

再次資助的2.0項目結束了，結果雖然沒有立刻顯現，但李飛和團隊看到了“希望”——和鋼鐵企業間的議題討論起點正在發生好的“移動”。

04

張力與瓶頸：在現實結構里怎么推進信號傳遞？

在與政府、企業打交道的過程中，李飛長期面對的矛盾之一，是“做與不做”的結果反差：不注重政策落實的企業可能因成本更低而在市場獲益；投入治理的企業成本更高，反而更吃虧。市場端的矛盾同樣明顯：長鏈條下游產業的低碳要求常常沒有對應的溢價（*這里的“溢價”是指多付出因為低碳轉型而提高的那部分錢）。——“企業會抱怨，也會焦慮。”李飛說。

因此，李飛和團隊一直在做的，是把這些聲音更完整地帶進政策討論里：企業不好意思說、也不方便說的顧慮，由第三方環保組織在政策建議中提出，讓決策者更完整地理解鋼鐵行業生態與企業困境，推動更及時、更實質的政策補貼和資源支持。

面對這些結構性難題，李飛并不把自己定位為“解決問題的人”。他更像一個長期信號的傳遞者：盡量記錄問題和真實需求，找到合適時機把信息遞交給政府碳減排的決策端。

2.0項目實踐過程中，李飛最有成就感的瞬間來自一個小細節：有些文章他忙到沒去人為推動傳播，閱讀量卻“還不錯”！這讓他確認：當不再用短期數據去量化傳播時，仍能看到持續閱讀與持續關注——說明討論還在繼續，信號還在抵達。

更意外的回應來自政府決策端一些人員態度的轉變。相關政府部門開始關注“綠行太行”的公眾號，并建議“有什么事就發到公眾號就行”。當政策正在制定階段時，為了讓建議更及時送達，團隊也會專門寫一封政策建議的信件遞交給相關部門。

這些回應意味著環保組織在鋼鐵行業和政府部門里的印象正在逐漸改變中。過去“綠行太行”的公眾號更容易因為“暴露問題”而出于風險管控的需求被關注；現在，即便是相對平實的信息整合與趨勢梳理，也能被持續關注。李飛越來越清楚：如果要長期推動行業變化，環保組織不能只停留在“曝光者”的單一角色——它也可以成為行業理解困局、尋找方案的參與者，既除了發現和指出問題，也傳遞可行動的路徑和可能性。

在與企業互動時，李飛并不回避企業和環保組織關系的復雜：有時需要推動與協作，有時也需要在政策落實、規則層面繼續做規范與監督。對他而言這不是負擔，而是一種必要的工作方式：既要讓轉型更可能發生，也要讓規則不被輕易繞開。

談及鋼鐵行業的趨勢，李飛判斷鋼鐵的需求會下降，但不會消失——“有專家預測未來中國鋼鐵產能可能從十億噸降到七億噸，也不會降得更低了”。在他看來，需求下降并不意味著轉型的停滯，反而可能是轉型的契機：當同質化的螺紋鋼競爭愈加激烈，生產需求向著汽車、家電等細分領域轉移時，品牌更可能提出“低碳鋼”需求，從而倒逼鋼廠在生產與管理方式上做出改變。

對李飛和團隊而言，他們的“下一步”也更加清晰：當行業內已經出現更多“政策更新”的聲音，“綠行太行”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深度解讀上，讓每一次信號傳遞盡量帶來“信息增量”。

05

作為公眾個體，我們能為碳減排做些什么？

到了李飛行動故事分享的最后，我們作為公眾個體想參與到和鋼鐵行業碳減排相關的氣候行動里，可以做些什么呢？

李飛建議我們可以先去了解氣候變化是什么，讓自己對“降碳減排”有基本的認識。

更進一步，他還建議我們或許可以把“參與”落到日常消費的細節里。比如，當我們有購車需求時，可以試著多了解或多問一句：這輛車所用鋼材來自什么工藝？是否涉及更低碳的路徑？廢鋼在該車型中的使用量大概如何？……他也坦誠道，這對消費者確實有門檻，因為行業還缺少統一、直觀的標識讓人能一眼判斷。

李飛還分享道，對“廢鋼”的直覺偏見可以被重新認識：鋼鐵的性能本身具備很高的可循環性，并不必然因為循環利用就質量變差。當越來越多消費者把這些問題帶到銷售端、把這些信息作為購買依據時，消費端蕩起的細小漣漪也有機會慢慢擴散。

類似的變化其實已經出現。有些品牌開始主動尋找“廢鋼去向與循環敘事”，希望講清楚：換下來的鋼材如何進入鋼廠、再變成新的產品回到日常生活里，促成更可持續的循環。

因此，公眾與利益相關方可以與鋼業行業聯動的地方在于——去理解和推動綠色轉型的“信號”更清晰：讓低碳需求被看見、讓政策方向被理解、讓更公平的市場與政策環境被討論。

*如果你想了解李飛和他的“綠行太行”如何幫助鋼鐵企業低碳轉型，歡迎關注公眾號“綠行太行之路”。

如果你想了解李飛和他的“綠行太行”在1.0階段的氣候行動項目回顧，歡迎點擊閱讀

撰稿人后記

青水

喜愛大自然，是個被大自然的能量場所震撼后毅然放棄過往幾年在法律行業的工作積累，轉行關注環境法、公眾參與環境治理、水治理及氣候治理的博士研究生。

過往我對環保組織的了解，主要來自文獻和其他二手材料。帶著對國內環保組織如何運作的好奇心，也想了解那些二手材料里未必看得見的困境與細節，我在一次偶然刷到自然之友綠色公民團隊招聘項目助理的信息時投了簡歷，于是有了過去將近一年在玲瓏計劃項目組的工作經歷。剛加入項目組時，我才開始了解“玲瓏計劃”這個氣候行動項目。隨著協作工作逐步展開，我與許多氣候行動者建立起意想不到的聯結。其間，我對李飛的氣候行動尤為好奇——直到我在項目組工作接近尾聲時，才終于與他完成了這一次的正式訪談，得以更細致地了解他在鋼鐵減碳議題上的選擇、策略傳播的方法與推進過程。

聊到“如果回到1.0或2.0最開始的階段，會提醒當時的自己多做些什么”時，李飛停頓了下，很認真地想了想，隨后笑著回答“好像還真的沒有什么需要提醒的，因為該做的，在當下的認知里已經盡全力做到最好了。”——這句話讓我很受觸動。回看從1.0升級到2.0，再到如今的新嘗試，即便沒有繼續申請項目資助，他仍在不斷調整策略傳播的方式，力求更有效地觸達并影響政府和企業。他那種持續推進、不斷校準的韌勁給了我很大的鼓舞。而他卻說，這是他從那些鋼鐵行業的企業家身上學習到的。對李飛而言，這是他收獲的驚喜。

過去一年里，我一邊在工作與觀察中反復追問：我的研究究竟能有什么影響；一邊又在與氣候行動者們的驚喜交流、與文獻和專著中前輩們的“對話”里，被一點點治愈。他們也一直在給我打氣，不要灰心，引導我在所處的境況中去尋找意義。

我相信這些意外的驚喜，會成為我和每個氣候行動者的星星，引導我們走過需要更長時間去等待的環境保護的路程。

聯合發起

特別致謝

感謝能源基金會、北京險峰長天公益基金會、社區伙伴和自然之友月捐人對本項目的支持和對公民氣候行動的大力支持

玲瓏伙伴行動故事合集（持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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