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擁有之后，就會一文不值

文｜西坡

前天傍晚的時候，無意中看到AI又有一個“大進展”，斷斷續續刷到晚上，有點慌，讀了點文章和詩歌，稍微安靜下來。

怎么說呢，傳說中的AGI還摸不到邊。但賈瑞用AI生成《我和鳳姐不得不說的故事》，金角大王用AI生成《我才是西游記背后真正的主角》，李忠用AI生成《真正的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而是賣膏藥》……這樣的未來已經撲面而來了。

如果說把自己的名字植入同人小說，對大多數人還有很大的代入門檻的話，那么把自己的頭像和明星頭像放一起，生成一個親密互動的短視頻，這個想象空間一下子就落地了。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這么庸俗。前邊那三個比方，賈瑞、金角大王、李忠，如果冒犯到了誰，權當是我心理陰暗就好了。

實話說，看到那些博主和網友上傳的AI生成小視頻，配以“哇哦”“震驚”“不可思議”“時代變了”，作為一個寫字的人，慌是我的第一反應，也是生理反應。

但我想了想，最應該慌的，應該是這些年來除了用特效不會拍電影的家伙們吧。所謂“重工業”邏輯，可能要失效了。影視創作重心向提示詞遷移，會增加編劇權重？不是很明白。

真正喜愛文字閱讀的人，不太會受影響，雖然這個群體在萎縮，但萎縮的過程會不會也是一種提純？將來純文字的寫作和消費，沒準會像黑膠唱片一樣迎來復興。

如此做了一番思索，然后又被手頭的書，眼里的字，喉嚨里的聲音，撫慰了一會。不慌了，去睡覺。明日慌來明日慌，今宵有覺今宵睡。

昨天早上醒來，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又開始想。

資本+技術制造的AI浪潮，及其以“替代人類”為核心的敘事方式，是不是對普通人太殘酷無情了？大浪之下，肉體凡胎的我們何以自存，何以自安？

身在大廠的朋友們還以為爭當帶路黨，據說酬勞不菲，但全世界能有幾個大廠，這些大廠攏共能裝幾個人？剩下的幾十億人，除了爭搶偶爾釋出的帶路名額，還能干什么呢？

最近看到，AI已經可以“調用”人類了：AI智能體成為雇主，通過 MCP（模型上下文協議）調用真實人類，去完成那些它在數字世界無法觸及的任務：去郵局取一個包裹、去拍攝AI永遠看不到的事物的照片、或者僅僅是在街頭舉起一塊寫著“AI付錢讓我舉這個牌子”的紙板。

“調用”這個詞很有預言感，人類發明工具，使用工具，然后被工具使用，被工具定義。

想著想著，我突然意識到，把幻想可視化，而且把這個能力從高高在上的電影公司下放到普通人手里，當然是普羅米修斯盜火一般的壯舉。歷史進入所思即所見的階段，而且是不可逆的。試想，不用考慮資金、劇組、技術、人脈、管理，會有多少大導演從默默無聞的角落涌現出來？

但真的會嗎？技術上的可能性，真的會在現實中釋放人的創造力嗎？手機普及了攝影，人類拍電影的水平更高了嗎？李安導演為什么要哀嘆“電影的衰落”？還是說，時間還不夠，歷史要先退一步，再進兩步？

那么總要搞清楚，事物是為什么而退，又為什么而進？或者說，是哪些事物在進，哪些事物在退，在進進退退的錯雜腳步中，我們到底要跟隨什么，緊握什么？一個從來不感到失落的人，又能得到什么欣喜呢，不過是躁動罷了。

在這個早上，我決定緊握幻想。于是發了一條朋友圈：

“在我看來，用AI生成明星和自己在一起的視頻，與其說褻瀆了明星，不如說褻瀆自己的幻想。幻想原本是可以美好且體面的。”

想一想賈寶玉和賈瑞，當然 ，賈寶玉地位更優越，現實中可以接觸的美好的女性更多，但賈瑞也沒必要非得以那樣一種方式，把自己釘死在恥辱柱上吧。他們的主要區別，就在于對幻想的實踐方式不同。比如賈寶玉也惦記平兒，但并不琢磨著一定要“弄到手”，而是在平兒挨打之后，伺候她梳妝就心愿已足了。

那一回的題目是：“變生不測風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賈寶玉和平兒之間，并未有逾矩動作。事后賈寶玉的心理活動如下：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后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

風雅與庸俗之間，或許只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分界線。這條線賈寶玉看得見，賈瑞、賈璉、薛蟠、西門慶們卻看不見，他們只知道“占有”，卻不知道人世間最美好的事物，一旦“占有”就煙消云散了。

一段提示詞，生成一段可以亂真的視頻，讓幻想在眼前上演。然而幻想被“看見”之后，人就滿足了嗎？我想不會的。

過了一會，一個老同學在朋友圈留言：“在我看來，普通人能用AI生成的東西，勢必會泛濫，一文不值。”

從經濟學原理來講，這是必然的。所有東西，一旦普通人觸手可及，就會迅速貶值。這一次要貶值的，是人的幻想。幻想原本可以作為晨星，給原野上的行人指引方向，提供安慰。現在AI把它們從人的體內抽出來，變成一個個閃閃發光、轉瞬即逝的玻璃珠，留下來的會是什么呢？

不知道別人怎么想，反正我更珍惜我的幻想了。前些天讀到一句話，抄在卡片上，現在卻找不到出處了。還好卡片就在我手邊。這句話是這么說的：“技術越多，對人腦在沒有機器的幫助下能夠創造出來的東西感興趣的人，就會越多。”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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