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死亡之谷”：武創院如何打通科技成果轉化“最后一公里”？

實驗室里的技術突破令人振奮，論文中的創新成果備受矚目，可當這些“智力結晶”試圖走出象牙塔、邁向產業化時，卻常常卡在“最后一公里”。科技成果轉化的攻堅戰，不僅困擾著高校院所的科研工作者，更成為制約創新驅動發展的關鍵瓶頸。

國家知識產權局有關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底，高校有效發明專利達79.4 萬件，占全國專利總量的25.3%，但產業化率不足4%。《中國科技成果轉化年度報告2024（高等學校與科研院所篇）》數據顯示，2023年4028所高校院所以轉讓、許可、作價投資的轉化成果3.7萬項，平均合同金額為63.9萬元。其中，66.4%的項目合同金額低于10萬元，超過1000萬元的轉化成果集中在少數高校院所。科技成果轉化效能偏低的背后，是高校院所科技成果成熟度低，與企業之間存在“玻璃隔墻”的信息鴻溝，其專利多為 “職稱專利”“項目專利”，高校院所設立的技術轉移機構轉化能力不強等等多重難題。

武漢作為全國三大智力密集區之一，擁有83所高校、101家科研院所、73名院士、29家國家重點實驗室，但科技成果在本地轉化僅20%左右，“墻內開花墻外香”問題突出。

為提高高校科技成果轉化效能，破解高校院所與企業之間存在“玻璃隔墻、信息鴻溝、人才不通”，以及科技企業融資難等難題，武漢產業創新發展研究院（以下簡稱“武創院”）應運而生。經武漢市政府批準組建，注冊為不納入機構編制核定范圍、不明確機構規格、不核定事業編制的事業單位法人，并于2021年6月9日正式揭牌成立。

武創院實行理事會領導下的院長負責制，著力打通“技術-產品-產業”的科技成果轉化鏈條，旨在解決高校院所科技成果轉化動力不足、企業創新能力薄弱等痛點。根據武漢市委市政府印發的《武漢產業創新發展研究院建設方案》，連續5年每年投入10億元專項資金支持其發展，以集聚全球創新資源，構建“政產學研金服用”一體化創新生態。

以創新機制筑牢轉化“中樞”

破解科技成果轉化的痛點難點問題，大幅提高科技成果本地轉化率，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系統的解決方案，為此武創院被定位為“政府不能做、高校院所不愿做、企業做不了，但科技創新又必須要做”的橋梁紐帶。這一定位精準界定了其在武漢科技創新生態中的補位角色，即聚焦政府、高校院所和企業三類主體的能力邊界與市場需求的空白地帶，解決科技成果轉化“最難一公里”問題。

武創院的創新單元包括專業研究所、企業聯合創新中心、公共服務平臺，并設立了武創院投資公司。其中，武創院投資公司通過“撥轉股”資金池、天使基金等形式，聯合社會資本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累計投資轉化成果900余項，孵化企業370余家。

武創院實行項目經理制，即賦予研發團隊技術路線決定權和經費使用權，實行“揭榜掛帥”“賽馬制”，激發創新活力；實行全員聘用制和市場化薪酬分配，允許科研人員以“現金+知識產權”出資持股，成果轉化收益按約定比例分配；與高校院所建立人員互通、業績互認機制，已吸引700余名創新創業人才加盟，其中聘任21位中外院士擔任首席科學家或顧問。

專業研究所激活高校創新“源頭活水”

2022年9月，武創院聯合武漢愛博泰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ABclonal）共同組建的生命科學工具產業研究所，由中國科學院院士、廣州實驗室常務副主任徐濤擔任首席科學家，武漢愛博泰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創始人、CEO兼總經理吳知才任所長。這是武創院啟動運營的首個專業研究所，聚焦創新診療靶點+生命科學儀器業務布局，致力于打造從基礎研究到產業化的全鏈條轉化平臺。

該研究所采用“撥轉股”模式（即武創院先以科研經費撥付，在獲得產業資本投資時轉為股份）獲得武創院8000萬元額度的項目孵化資金池，按照“成熟一個、轉化一個、孵化一個”的原則接續啟動項目，而“撥轉股”模式既保障了寬容失敗原則的落實，又提升了財政資金使用效率。例如，武漢愛科創盈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武創院生命科學工具產業研究所孵化的標桿“撥轉股”項目，專注于心梗后心衰早期預警檢測試劑盒的研發與產業化。2023年，武創院以科研課題經費形式撥付200萬元啟動資金，支持技術驗證與樣品開發；2024年1月追加150萬元配套，2024年7月在獲得1200萬元A輪融資時，撥付的350萬元資金按市場化估值轉為該公司12%的股權。

截至2025年11月，生命科學工具產業研究所已孵化9 個來自全國高校院所的產學研項目，為12家高端生命科學儀器企業提供技術、資金、市場支持，所支持的“撥轉股”項目中已有三分之一成功轉股，吸引社會資本跟進投資超2億元。

專業研究所是武創院對接高校、院士團隊的核心單元，定位為“高校技術熟化+項目孵化”平臺，實行“首席科學家+市場化運營團隊”模式。專業研究所的設立須同時符合以下三個最低條件：一是需有1名牽頭科學家（院士/準院士/杰青/二級教授等學術界帶頭人）；二是需有一定數量的項目儲備，即至少含“成熟項目（可立即轉化）+短期研發管線項目（1-2年內落地）+長期儲備項目（5-6 個）”；三是科學家團隊需充分理解科技成果轉化機制，愿意配合市場化運作，如知識產權買斷、項目公司持股等。

專業研究所的設立程序實行市場化論證+分層決策機制，主要分前期溝通-方案申報-專家評審-院務會決策-掛牌運營五個步驟。對每個專業研究所實行定制化支持，全周期覆蓋：為重點研究所配置專屬資金池，如“生命科學工具研究所”（與武漢獨角獸企業愛博泰克合作）獲4億元基金+8000萬元轉股資金池，用于項目引進與孵化；研究所孵化的項目公司，通過“撥轉股”獲得資金，前期以科研經費形式撥款，單個項目約400萬元，待企業估值明確后轉股，如500萬元經費對應1億估值轉5%股份；部分研究所設立初期，通過“注冊資本金”注入支持運營公司，武創院以資本金投資占股。

截至2025年11月，武創院累計設立29家專業研究所及配套創新平臺，孵化近1000個項目，孵化培育400多家高科技企業，并儲備900+項目。

聯合創新中心破解產業鏈痛點

武漢飛流智能技術有限公司是一家以人工智能與自適應傳感器技術為核心，面向超低空監測領域的技術驅動型企業，成立于2016年，注冊資本1200萬元。該公司因獲取資源有限，在武漢市場拓展受阻，險些被“挖走”。2022年，武創院、飛流智能、中國鐵塔三方共建飛流城市感知網絡企業聯合創新中心，通過政產學研金服用“北斗七星式”協同機制與企業化獨立法人運營，較快地實現技術落地、市場拓展與產業生態構建三大突破，承接了武漢多個智慧城市項目，合同金額累計超2000萬元，吸引5家上下游企業入駐該中心，推動武漢低空經濟產業聯盟成立等，成為武漢低空經濟“光谷模式”的標桿案例。

聯合創新中心是武創院對接龍頭企業、央企的核心單元，定位為“企業需求對接+產業鏈技術突破+外部成果導入”平臺，重點解決企業（尤其是央企）“內部創新難、外部成果融入難”問題。

聯合創新中心的設立堅持需求導向，無論是武漢本地企業還是武漢以外的優質企業，符合“轉型需求迫切、有明確技術痛點”的均優先選擇。企業須有具體合作目標，或解決產業鏈痛點，或導入外部技術，或孵化新業務板塊等。若武創院出資（直投或基金參股），合作企業需在武漢設立子公司/分支機構；武創院不出資的合作企業，需在武漢有運營基礎。

聯合創新中心的創立按需求定制+串行決策，程序包括“需求深挖—方案設計—專家評審—分層審批—落地運營”五個步驟。武創院可通過全資子公司“武創院投資有限公司”直投，或通過基金參股企業，資金用于技術研發與成果轉化。武創院也可不直接注入資金，但提供“資源賦能”，如對接高校院士團隊解決技術難題、申請政府政策補貼等。與武漢各區（如江岸區、江夏區）及周邊地市州（如孝感、黃石）合作的創新中心，地方政府須提供運營經費、場地支持等。

截至2025年11月，武創院已設立64家聯合創新中心，覆蓋光電子信息、生命健康、低空經濟、智能裝備等12個重點產業領域，合作企業超300家，高校院所41家，服務企業1800余家，落地橫向項目3200余項，帶動相關產業營收超80億元，孵化衍生企業89家，培育專精特新企業17家。武創院以破解轉化壁壘、激活創新價值為核心，構建“研發-熟化-轉化-孵化-投資”一體化科技成果轉化體系，為解決科技成果從實驗室到產業化的“死亡之谷”提供了系統性解決方案。其特色在于：一方面以“容錯機制+市場化決策”打破傳統事業單位束縛，以專業研究所對接高校、以聯合創新中心對接企業，形成“高校成果熟化→企業需求匹配→項目公司落地”的全鏈條閉環；另一方面要求“成果在武漢轉化、企業在武漢注冊”，并聯動高校、企業、政府、金融機構等多方力量，構建“政產學研金服用”的創新生態，解決單一主體“做不了、做不好”的問題。其核心邏輯是“補位不越位”，不與政府爭“行政權”、不與高校爭“科研權”、不與企業爭“市場權”，聚焦早期項目提供“資金+資源+場景”的全方位支持，助力中小企業融入產業鏈。而武漢市充分賦予武創院資金自主決策權、人事權、項目審批權，為這套轉化體系的高效運轉掃清了“管得過多、過死”的制度障礙。

本文刊載于《產學研合作》2025年12月刊。吳壽仁，上海市科學學研究所學術委員會主任、教授級高工。文章觀點不代表主辦機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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